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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之眼 第七章

黑夜之眼

第七章

「有車怕什麼,那兒的魚好。別他娘的猶豫了,我等著你。」
潘興的臉色變了:「坐下!你想打我?混蛋,你也有狗急跳牆的時候。他媽的,看來我懷疑你一點兒也沒錯。把船槳放下!放下!」
「假貨。」潘興笑道,「看來你比我還不如,我當時就看出是假的了,沒花多少錢就拿下了。不過用還是可以用。」
潘興懶洋洋地笑了:「這不是廢話么,我當然會游泳。別這麼看著我,我的確會游泳,我年輕的時候還拿過名次呢。至於我當時為什麼騙你,魏文彬,你應該明白——我不騙你你會打死我的!」
驀然間,一股瀕死的感覺頃刻襲遍了他的全身,他的腿一軟,一下子靠在了車身上。潘興嘿嘿地笑了,死死地盯著他的臉,然後他默默地走上來伸手到魏文彬的口袋裡摸煙。魏文彬完全沒有了感覺,看著他摸出煙來點上,用力地吸了幾口。
他拿起木槳把船划動了,雖然很慢,小船卻還是朝著水庫里飄去。潘興說:「按說應該有兩個船槳。」
首先是潘興沉浮在水裡的腦袋,那頭髮著了水后軟軟地貼在臉上的樣子,還有他大張著的嘴……水波,蕩漾的水波,那小船隨著水波的起伏而起伏著,然後是草地上潘興的那件外衣……他不能完全記起自己是如何開車回來的了。那時候人基本上變成了機器,靠下意識完成著一些動作,居然沒出車禍,真是奇迹……回到家,倒在沙發里,直到此刻……
魏文彬咽了口唾沫:「我現在已經不可能相信你了。」
「老魏老魏……我,我不會游泳……」
魏文彬坐起身子,靠在床頭上。他的表情很複雜:「老潘,你怎麼心血來潮,是不是有別的目的?」
「我要讓你把那五十萬吃下去!笨蛋,你不是要錢么,我給你錢——記住這個包間,三天以後我要親眼看著你把那五十萬吃下去!就在這兒!」
潘興說:「這船要有個棚子就好了。」
「你這是去哪兒呀?」潘興終於說話了,聲音是沙啞的,「不覺得咱們倆應該聊聊么?看,這是你乾的——」他舉起左手,有兩根手指腫的像小羅卜一樣。
潘興便也不言語了,兩個人之間的空氣似乎有些變化。最後還是魏文彬打破了沉默:「老潘,我真的不願意再提羅峰的事,人都死了,還有什麼好說的。啊,等等!」她拉提釣竿,同樣釣上來一條小白鰱。
「到什麼地方去?我是說釣魚。」
「算了吧老潘,我今天有事兒。」
「我不信,你他媽什麼事兒都幹得出來。」
死了,潘興死了。完全是出乎意料的,不可一世的潘興就那麼完蛋了——簡直和羅峰之死異曲同工。是的,那天自己也只是想用安眠藥讓羅峰睡過去再下手,結果沒等自己下手羅峰就死了。潘興也是這樣,原本是沒想殺死他的。啊,莫非都是天意!
魏文彬說:「老潘,咱們能不能不說羅峰?」
小船穩穩地漂著,似乎有了點速度,岸邊漸漸遠了。兩個人看著水光山色,情緒似乎好了起來。潘興把船槳交給魏文彬,點了支煙慢慢抽著。他看出魏文彬的表情也平靜了不少,於是指著湖心說:「走,咱們到那兒去。不對不對,你應該划這一側——」
羅峰彎腰看著他的臉,白天鵝的服務員探了一下頭,又消失了,羅峰用手指頭捅了捅他的肩膀:「撒謊你都不會,老兄。你是個不折不扣的笨蛋!告訴我,你吃了多少好處費?」
「不不不,請你相信我,我對誰都不說。」潘興擺著手好像在發誓,臉上的傲慢之色不見了。
魏文彬按照他的說法,把木槳換了方位,小船果然朝著前方漂去。他看看頭頂上的太陽,抹了抹腦門上的汗。
幾分鐘后,兩個人回到了屋裡。潘興四仰八叉倒進沙發里,雙手胡亂地梳理著雜亂的頭髮,然後他費力地脫掉兩隻潮乎乎的皮鞋,遠遠地甩出去,說:「文彬,有拖鞋么?」
潘興瞟了他一眼:「言不由衷。羅峰死了之後你的精神可變化不少,是個人都看得出來。」
「這麼說我猜錯了?」潘興依然是不緊不慢的口氣,「算了,我不猜了,你把實話說出來吧,免得咱們倆都費勁。我說了,我決不會告發你。」
魏文彬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潘興,你再說這些我可不去了。你以為我放著事兒不干事出來受教育的么,你是不是頭腦太操勞了?」
魏文彬趕緊送上煙並幫他點上。做這一切時他是機械的,大腦皮層一片空白。有一個聲音在他耳邊反覆地迴響著:潘興沒死。潘興沒死……他不知道這對自己是幸運呢,抑九九藏書或是更大的不幸。
魏文彬擺擺手,認真地看著釣竿。
他從床上坐起來,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然後起身開亮了屋子裡的所有電燈。他走到窗前朝外看,城市依舊迷人而燦爛,街上依舊車流如水,樓前的樹梢在輕輕搖曳,好像起風了。魏文彬認真地拉好窗帘,空空地咳嗽了兩聲,轉身去冰箱里找東西吃。
「這和羅峰有什麼關係?」魏文彬敲了一聲喇叭,「你別胡聯想啊。」
潘興道:「看看,愛發火也是心理不健康的表現。文彬呀,你應該注意了。」
魏文彬直到今天還記得羅峰說到這兒時的表情,他的臉湊近過來,熱烘烘氣味噴在他臉上,還有一些唾沫星子。他下意識地向後躲去,羅峰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領,幾乎把他拎了起來。
潘興瞟了他一眼,繼續抽煙:「你盡可以放心,我決不會告發你。說吧,你是不是羅峰的同夥,看著事情要敗露了,於是殺人滅口。」
他真想死!真想。
「我怎麼想很重要麼?」魏文彬看著他。
潘興嘿嘿地笑了,很得意的感覺:「還在被窩裡呢吧?起來起來,咱們輕鬆輕鬆去,我知道你會釣魚。」
魏文彬看了他一眼:「我全告訴你了,你願意怎麼樣就怎麼樣吧,隨你便。」他站起身來。
不久,車子在一片茂密的小叢林前停住了,小路消失在這裏。林地前生滿了沒過腳踝的青草。朝前望去,是一望無邊的湖水,很靜。在挨近湖邊的地方參差地生著一些野蘆葦,有一些葦子已經結出了葦棒。潘興告訴魏文彬,城裡人都願意到野鴨湖去釣魚,其實這裏比野鴨湖好多了,魚好,也安靜。兩個人拿出漁具,沿著湖岸尋找著地方。不遠處泊著一條木船,靜靜的像一幅油畫。
「我有什麼拿不起放不下的。」魏文彬強作出笑臉說。他看著前方,超過了一輛車子。
魏文彬近乎于瘋狂了,他一下又一下地用船槳拍打著水面,望著潘興一浮一浮的腦袋大笑:「姓潘的,你去死吧。我他媽受夠了。你不是想知道羅峰是怎麼死的么,告訴你,就是我下的手!就是我!」
魏文彬沒言語,只是動了動眼皮。然後他蹲在地上,點了一根煙,道:「反正我活著也沒有什麼意思了,跟你說就跟你說吧。我殺羅峰是為了保全自己,不然捏在他手裡我也沒有什麼活路。兩個月前,我和唐城公司做了一筆生意……」
魏文彬的目光和他接觸了一下,隨即轉開了:「你說吧,你願意怎麼說就怎麼說吧,反正我聽著就是了。」
魏文彬從沙發上爬起來,雙手撐著上身看了看黑下來的窗戶。窗帘上有一條縫,他過去把它拉嚴實,一轉身,他的腿碰在了胸櫃的角上,生疼。他輕輕地呻|吟了一聲——這是從他回到家後到現在的第一個聲音。他覺得自己已經能夠回憶起一些事情了:
「看來我也應該學學開車了。」他說。
潘興做了一個暫停的手勢:「打住打住,現在說這些廢話有什麼用,你只能怪你媽沒給你多生一副腦子。倒霉鬼,你是我見到的最他媽倒霉的人。」
「不不,羅總。」他記得自己想把腰挺直一些,可是沒成功,羅峰像一座大山似地戳在面前,壓的他喘不過氣來「我,我想……我想向你彙報的。」
潘興在水裡扑打著,小船漂開來。魏文彬抓起木槳伸了過去,潘興一把抓住了。船身由於重力的緣故猛地傾斜了許多,潘興鬆開手,抓住了船幫子:「好你個魏文彬,你也想我死么?」潘興想爬上來。
他聽到了潘興粗重的喘息聲,隨即大腿上又挨了一腳,潘興低喝道:「起來起來,我他媽不想跟你這麼說話。我活著你應該慶幸,應該明白這是你造化,臭豬!」
對不起了,老潘。
「哈哈,五十萬,你可以啊,五十萬就那麼輕而易舉的揣到腰包里去了。可是你知道利蒙損失了多少么?五百萬,至少是這個數!」羅峰開始在包間里走來走去,像一頭憤怒的獅子,「在我的眼皮底下居然有人敢幹這個,了不起,真了不起!五百萬,我今天監督著貨物上了船,那些貨物的毛利加起來也不到五百萬呀!」
潘興聽得目瞪口呆,一時間竟沒接上話。
魚果然咬鉤了,魏文彬刷地拉起魚竿。釣上來的是條草魚,半尺來長。他問潘興要不要,潘興說:「留著吧,好歹有點分量。」
他輕輕地關上了冰箱的門,開始焦慮地在屋裡走動。
魏文彬默默地在床上坐了一會兒,看著窗口想事情。最後他似乎想好了,這才起床洗漱。吃了些東西,收拾了一下自己,然後read.99csw.com下了樓。車子開上馬路時他看了看太陽,今天的太陽很好,很少有的白日頭掛在天上。開到城南那個小區的時候,潘興已經在那等著了。兩個人寒暄了幾句,潘興把食品和漁具放進車子的後背箱里,隨即坐在了副駕駛的位置上。
是的,車子一定會留下痕迹的,此外還有潘興的外衣、兩副釣魚桿。有沒有自己的腳印呢?估計會有的,水庫邊的土地很軟。一層細密的汗珠漸漸地從他腦門上沁出來。危險,潘興的屍體不久就會浮出水面,案子就會爆發,警方的人馬自然會出現在水庫邊上,到那時一切便保不住了。
「有什麼事兒也放一放,老兄我第一次約你,你不能不給我面子,快點兒,你來接我。」
「老魏。」
「你很消極,老魏,我感到你很消極。」
他開始在魚鉤上掛食。魏文彬問他是不是可以了,他說再往湖心劃一些。後來他看了看遠處岸邊的車子,認為可以了。兩個人把魚竿甩進水裡,然後支好,感覺上很舒服。潘興說:「文彬呀,我約你出來一是為了散散心,其次也想和你聊聊現在的事。你倒好,不許我提羅峰,這怎麼可能。一切事情不都是從羅峰被害開始的么?這個話題繞不過去。」他仔細觀察著魏文彬。
好像有人和自己擦身而過,他沒注意那是誰。他小跑著到了車子前邊,打開了車門。
他狠狠地在潘興的肩膀上打了一槳,潘興一下子沉了下去,當他再次冒出水面時,看上去幾乎不行了。
魏文彬走過去看了看,然後又看看四周:「這船是有主的。」
潘興扑打著水面,腦袋一沉一浮的,嘴張得好大。
魏文彬受了這一擊,更加瘋狂了,他抓起木槳就打,潘興的身上挨了兩下,立刻分怒了,飛身撲了上來。魏文彬腳下一滑,到在船艙里,潘興收不住身子,一下子竄了出去。船尾濺起一簇高高的水花,魏文彬的身子頃刻濕了。
魏文彬沒坐,朝後退了一步靠在胸柜上。
「什麼事實,我不懂你的意思。」
怎麼辦,要不要去處理一下?在案子還沒爆發之前把痕迹除掉!他快步走到窗前拉開窗帘往外看,與此同時他想起了那條木船。他知道,船上一定有自己的指紋什麼的,特別是那隻船槳上……不行不行,必須去一趟!
魏文彬歪倒在地上,渾身都在發抖。他實在沒有想到事情會發生如此的巨變,它來得太快了,太猛了。以至於來不及細想就落入了絕望的深淵。
「不行,你得把話說明白,我做了什麼虧心事?」
潘興擺擺手:「噢,別激動,你的魚咬鉤了。」
魏文彬撲了上來,越發控制不住。他想掐潘興的脖子,潘興竭力地底坑著:「老魏,老魏你別胡來!」他蹬出一腳,險些把魏文彬蹬進水裡。
他無力地倒在床上,獃獃地看著黑乎乎的天花板。他覺得自己又回到了白天鵝飯店,回到了那個寂靜的包間——那天,羅峰幾句話就把他逼上了死路。羅峰說:「你膽子真大呀,魏文彬!」
魏文彬手裡的木槳掉在船艙里,他沮喪地跌坐下去。潘興湊近過來,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領:「魏文彬,說吧,心裏憋著的東西吐出來你會好受些的,告訴我,羅峰的死到底和你有沒有關係?」
太陽挺熱,潘興很快就脫了外衣。隨即他上來一條魚,小白鰱。他嫌太小,摘下來又拋回湖裡。說話又下了一竿。
潘興道:「得了得了,起來吧,洗洗臉,吃點東西,咱們去釣魚去,有什麼話到時候再說。」
他突然不安了。
魏文彬沒說什麼,只是看了看潘興那張油汪汪的大臉,便開車上路了。潘興開導似的告訴他,什麼事都要拿得起放的下,保持心情愉快。「比如像我吧,比你大好幾歲。但是我敢說我的身體比你好。你看你,眼窩都凹進去了。你應該照照鏡子。」
潘興豎起一根手指頭,一板一眼地說:「但是我不會告發,告發你對我沒有任何好處,這一點請你放心。」
「哦。」潘興心裏一沉,嘴上卻沒說什麼。
潘興看著他的臉,嘿嘿地笑起來:「啊,對不起——是啊是啊,你確實對不起我,你太對不起我了。你看看,我直到現在還穿著濕衣服呢,你忍心么?」
想到自己欠下了兩條人命,魏文彬的心臟一陣痙攣。
魏文彬想了想,接受了潘興的建議。他把兩副魚具收回來,然後提著食品和小桶上了船。潘興已經坐在了船里,魏文彬把東西交給他,扶著船沿坐下了身子。潘興哈哈大笑:「魏文彬你是個膽小的人,看你嚇的。羅峰…https://read•99csw•com…噢,不說他不說他。」
「好好,我不說了。」潘興點上一支煙,他抽了幾口卻又開了口,「你說我太操勞了,什麼意思?」
他沉默了片刻,咬咬牙,快速去沙發那兒拿起外衣穿上。然後繫緊了鞋帶,掏出車鑰匙看了看,隨手關上了客廳的燈。他悄悄地開了門,鬼似地閃出來。外邊果然起風了,樓道里都能感覺出來。他沿著昏暗的樓道下了樓,走出了樓門口。
「上方水庫?太偏遠了吧。」
魏文彬沒聽清他再說什麼,他有些耳鳴。直到潘興又說了一遍,他才忙不迭地衝進卧室拿出了一雙拖鞋。
魏文彬抬起頭來,滿腔仇恨地凝視著他:「魔鬼,你真是個魔鬼!你是我見過的最狠毒的人!」
潘興道:「有人說我在會上發難,放屁,純粹是放屁。我發什麼難了,我只不過擺了擺眼前的事實。不錯,我確實多說了你們利蒙幾句,難道這有什麼錯么?羅峰的教訓卻是夠我們琢磨琢磨了。就因為這個,有人說我居心不良。魏文彬,但願你沒有這麼想。」
迷迷糊糊的魏文彬一下子清醒了,他咽了口唾沫,道:「老潘,你想幹什麼?」
「老潘……」
「談什麼——談羅峰么?」
潘興朝他擺擺手:「用不著這樣,用不著這樣。我承受不起。來來,坐下說話。」
「不對吧,你一定有所指。我知道了,你是說我在董事會預備會上的發言,是不是指這個?」
「上方水庫,我釣魚從來都是去那兒。」
「對不起。」魏文彬終於能夠發出聲音了。
魏文彬突然彎下身子,左右開弓地抽著自己的嘴巴。他哀號著,涕淚橫流。潘興象欣賞什麼好戲似地看著他,直到魏文彬打不動了。他才說:「行了行了,表演得差不多了。你以為我會同情你么?扯蛋!」
魏文彬古怪地嚎叫了一聲,撲起來抓住了潘興脖領子。潘興一動不動地看著他,表情淡漠地等待著,直到他緩緩地鬆開了手。潘興啐了一口,無聲地走到窗前撩起帘子朝外看。兩個人就那麼靜默了一會兒,隨即潘興走回沙發坐下,道:「可以了吧,咱們該正式地談談了。坐下。」
宴會結束后他跟進了羅峰的包間,他決定先把羅峰弄睡過去,然後再將他幹掉。羅峰對他的出現有些奇怪,說了一些沒油沒鹽的閑話,感覺上羅峰真的把說過的事情忘了。隨後他出去接了個電話,利用這個機會,魏文彬把安眠藥放進了酒里。羅峰迴來后絲毫沒有察覺,很順利地把酒喝了下去。那時候魏文彬突然怕了。他至今說不清自己怕什麼,望著昏昏睡去的羅峰,他突然覺得自己不知如何下手,於是他溜了。
潘興!
魏文彬艱難地動彈著五官,似哭似笑:「你……你他媽這是開玩笑,還是……」
潘興點上煙慢慢吸著,不看魏文彬:「你先告訴我,為什麼要害死羅峰,是不是你也搞毒品了?」——這是他全部思考的結果,不過還拿不準。
「一言為定,快來啊!」潘興並由吩咐地壓斷了電話。
魏文彬不敢坐,反而向後退了一步:「潘……老潘,你原來會游泳!」
魏文彬看看四周,彷彿有些害怕似地縮了縮身子,隨即跟了上來。兩個人在木船旁邊找好了地方,然後按部就班的開始了。潘興說:「我也是好久沒幹了,手可能生了。來來,撒一撒窩子。」
魏文彬冷笑一聲,什麼也沒說。
潘興看著他,眼神越發變得認真起來:「不,魏文彬,你對羅峰這兩個字十分敏感,真的。我覺得你從骨頭裡在迴避他。別這麼惡狠狠地看著我,我說的難道不是事實么?」
再次下好魚竿,兩個人都沒有再說什麼話,一時間沉默了。太陽曬著頭頂和手背,魏文彬也脫了外衣。有水鳥從頭頂上飛過去,潘興抬頭看著,魏文彬突然叫了他一聲:「潘興,你剛才的話還沒說完呢,繼續說呀。」
忽然,他的手停住了,猛地想起了自己那輛車——啊,車子會不會在水庫邊留下痕迹?
車子出了城,便加快了車速。兩個人的話少了,默默地各自想著心事。二十多分鐘后,看見了上方水庫耀眼的水面,潘興坐直了身子,搖下車窗往外看,後來他叫了一聲,讓魏文彬把車子開上一條很窄的小路,他說從這裏進去能找到一個僻靜之處,那是個上好的地方。
潘興嘿嘿地笑了兩聲,看著天:「啊,反守為攻。其實是我在問你。」他收回目光,「老魏,其實是我在問你,別把關係搞顛倒了,是不是呀?」
不管怎麼說,頭頂上的利劍不存在了。羅峰也好。潘興也好,他們已九-九-藏-書經是另一個世界里的人了。魏文彬經歷了一番難熬的恐怖與驚駭,終於像暴風雨中的漁船似地駛進了安全的港灣。
魏文彬突然間歇斯底里,胡亂地打出一拳。這一拳打在潘興的臉上,結結實實。潘興的手鬆開了,身子一晃,險些掉在水裡。他大叫:「老魏你別發瘋,我不會游泳,會淹死的!」
魏文彬坐穩身子,說:「這又不是公園裡的遊船。」
魏文彬似乎怔了怔,突然冷笑起來,隨即打出一槳,把潘興打回到水:「操,你去死吧!」
魏文彬氣餒了些,沒說話。
「見你的鬼!」魏文彬拍打著水面,然後用力地把船劃開了,他忘記了一切,大聲地笑著,「是我殺了羅峰,就是我!現在我全告訴你了,全告訴你了!」
「魏文彬呀魏文彬,我希望能推心置腹地和你談談。這裏就咱們倆,把話說透一些也沒有什麼不可以,你覺得呢?」
「五……五十萬。」
「不不,不是開玩笑,我是認真的。」潘興把煙頭扔進湖水裡,然後摸摸領口,「怪了,今天怎麼這麼熱呀?啊,等等,你要幹什麼?」
魏文彬急了:「我說你有完沒有,老說羅峰幹嗎?」
羅峰說得很輕鬆,甚至面帶微笑。可是在他聽來無異於晴天霹靂。包間里有輕飄飄的音樂在蕩漾著,羅峰的腳尖隨著音樂的節拍輕輕地敲擊著地板,那種居高臨下的樣子他一輩子也忘不了。他想向羅峰解釋兩句,羅峰沒讓他說話:「用不著解釋,你和唐城公司的交易我一清二楚,老魏,在你拿錢的時候恐怕旺了我的存在,我只想證實這一點。」
魏文彬拉下臉,聲音變得很兇:「潘興,你今天到底想幹什麼?不陰不陽的。」
出乎意料的是,羅峰真的死了!
魏文彬猛醒,快步去卧室拿來一些衣物。潘興看看那些東西,一件件脫掉自己身上的衣服,然後拿了一件毛巾睡衣裹在身上。他盤膝坐回沙發里,從嘴角取下香煙,道:「怎麼樣魏文彬,我沒嚇著你吧?」
魏文彬一言不發,彷彿沒聽見。
「放你媽的臭屁!」潘興惱了,用力把煙蒂摔在地上,「你也不看看自己是個什麼東西,罵我,你也配!」他跳下沙發,上前狠狠地給了魏文彬一腳,「臭豬!」
魏文彬凄然一笑,道:「我一個落水之人,還敢有什麼奢望。能活著對我來說已經是最大的滿足了。我現在只有一點不太明白,那些安眠藥真的能吃死羅峰么?」
潘興依然笑:「我就是那麼一說,你認真什麼。既然沒做虧心事,你就不必要怕我了么,我又不會吃你。」
今天,潘興的死再一次出乎他的意料,這使魏文彬不得不承認一個現實——殺人其實是一件很簡單的事。不過說句心裡話,他今天確實沒有殺死潘興的企圖,至少開始時是那樣的。潘興呀潘興,你是自己把自己送上死路的!他不知道潘興到底掌握了一些什麼東西,更不明白潘興為什麼要把羅峰的死和自己聯繫在一起,當潘興說出那些話的時候,自己的殺心蘇醒了。是的,一切都來得很突然,根本容不得你認真的去思考。
魏文彬冷笑了一聲:「潘興,你想說什麼?」
他簡單地把那筆交易的過程說了說,說得很無所謂,最後道:「就這樣,我朝羅峰下了手。」
魏文彬從小桶里抓了兩把餌料甩進湖水裡,拍拍手拿起了釣竿:「哦,不錯,義大利的東西。」
魏文彬不得不如此,他知道羅峰是什麼人,不弄死他自己的後半輩子肯定完了。他知道下藥那一手很笨拙,但是他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在董事長的生日宴會上,他遠遠地看著羅峰,看著他那張疲憊的臉。當時那傢伙正被貨船被扣押搞的心緒不寧,似乎忘記了他說過的事情,可是自己不能忘,不但不能忘,而且要在最短的時間內讓羅峰永遠閉嘴。
「魏,老魏……」
這一天餘下的時間里,魏文彬處在一種近乎于麻木的狀態中無力自拔。他覺得自己的所有感知器官都死了,全部停止了工作,人是僵硬的,不堪一擊,誰用力大吼一聲他就會死掉。不過還好,一整天那房間安靜的像座墳墓。
他看著魏文彬像他似地把魚扔回湖裡,便站了起來。他向前走了一百多米,又怏怏地走回來。在那條小船前停住了。看了看,他試著抬腿邁上木船,木船搖晃起來,他張開雙手平衡著身體:「文彬,看來我估計錯了。這裏水淺,怕是沒有什麼像樣的魚。來,咱們往裡走走。」說著他用木槳撥了一下水。小船真的動了:「嗨,可以划。」
「走,咱們到那邊去。」潘興提著一隻小桶朝前走了。https://read•99csw•com
一陣電話鈴驟然響起,驚醒了正在睡懶覺的魏文彬,他憤憤地抓起了話筒。話筒里傳來潘興那不緊不慢的聲音:「對不住老兄,這個周末你別睡懶覺了,咱們去釣魚怎麼樣。我有兩副魚竿。」
潘興舉起那兩根腫脹的手指頭,再次說:「夥計,你打的。」
他突然清醒了。
魏文彬慘然地搖頭嘆息,他忽然覺得自己還不是最可怕的人,世界上最可怕的是眼前的這個傢伙。他忽然憤恨起來,幾乎恨到了骨頭裡:「潘興,你好厲害!你……你太可怕了!你……」
魏文彬說:「你那麼想也可以。」
「羅峰那傢伙釣魚厲害,狠。大大小小什麼魚都要。」潘興咳嗽了兩聲,好像有痰,「釣魚有時候很像為人。」
他摸了摸自己有些潮濕的後背,想起這是潘興落水時濺在身上的。他進到卧室,把潮濕的衣服換了下來,身子暖和了,整個感覺便逐漸地恢復了些。
「沒什麼意思,隨便說說。」
「別凶別凶。」潘興擺動著手指,「有話好好說,這裏就咱們兩個人,用不著這樣——告訴我老魏,羅峰的死到底和你有沒有關係?」
潘興道:「怎麼沒有關係,羅峰死了,你們利蒙等於經受了一場地震,我不相信你能無動於衷。出事那天晚上警察找你談話不是都沒談成么?」
潘興說:「有主肯定有主,咱們用一下而已,到時候給他划回來就是了。我估計船主是湖對岸養殖場的。」他指了指遠方。
魏文彬咽了一口唾沫,抓過床頭柜上的杯子喝了一口,道:「老潘你什麼意思,你想說什麼?」
潘興哈哈大笑:「你怕我,是么。我有什麼可怕的,你是不是做了什麼虧心事?文彬呀,你說實話!」
兩個人支起了魚竿,順勢坐在草坪上。潘興摸出一副墨鏡戴上,道:「抽煙么,三五。」
他想打潘興的腦袋,但是已經夠不著了。潘興拚命地掙扎著,感覺上越來越不行了。魏文彬快速地划著小船,眼見著潘興越來越遠了。終於,水面上泛起最後一簇水花,一切都慢慢地平靜了下來。魏文彬跪在船艙里,渾身在發抖。他不敢再往水面上看,雙手緊緊直攥住船槳奮力划著。
潘興讓他不要咋呼,道:「為什麼我一說羅峰你就敏感,怎麼啦,憑什麼不能說?你別是心裏真的有鬼吧。」他認真地看著魏文彬的臉。
終於劃到了岸邊,他倉皇地上了岸。想把船拴好,突然又改變了主意。不,應該讓小船漂走,造成潘興落水而死的假象。他跌跌爬爬地離開了岸邊,緊接著他看見了潘興的那件外衣扔在草地上,他想了想,沒有去動它。
魏文彬急促地喘息著,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潘興嘿嘿一笑:「是呀,你的想法目前還影響不了大局,預備會你也僅僅是一個列席者。但是你未必沒有野心。」
潘興道:「信不信隨你便,反正我說的是實話。有些事你跟我說了也就完了,如果你一定要去跟警察說,我也沒辦法。但是你知道,兩者的結果是絕對不一樣的。」
「要有一盆熱水燙燙腳就更好了。」潘興活動著漚的發白的腳趾頭,「文彬,煙。」他伸出兩根手指比劃著。
魏文彬艱難地笑了一聲:「你看我們倆像同夥么?」
不知不覺間,夜晚悄悄地降臨了。
三天以後,羅峰死了。
有人叫他,他覺得這聲音聽上去有些耳熟,驀然間他怔住了,疾轉身。不算很亮的天光下,站著一個外表十分狼狽的男人——
車子悄悄地離開了小樹叢,幽靈般地遠去了。
魏文彬已經把船槳抓在了手裡。他虎著臉,咬牙切齒地說:「潘興,你到底想幹什麼?自從羅峰死了以後你總是沒完沒了地說這些屁話,你到底是什麼意思!今天你一定要給我說清楚!」他慢慢地站了起來。
潘興盯著他的眼睛:「對,談談羅峰的死!看著我,不要把頭扭開。魏文彬,你心虛了。」
兩條人命了——他的心臟抽搐了一下。不過這一次抽搐持續的很短暫,情緒很快就平復了。他像一個殺人老手似地直起了腰,他覺得餓了。
「你這不是廢話么,咱們談的本身就是一件沒意思的事。」魏文彬也點上支煙慢慢抽著。
說實話,當時他真不敢相信自己會得手,他甚至擔心羅峰睡一覺就會醒過來,就會指著自己的鼻子說:「那五十萬你吃掉沒有?」是的,當時自己就是那麼想的。
「老潘,我……」魏文彬覺得雙膝發軟,無法穩住身子,他覺得自己想跪下去。
潘興扶著他的肩膀,朝樓上努了努嘴:「走。」
潘興望著水面說:「不行不行,這個地方恐怕不行。」
「你放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