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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三章

「一個月吧,最多不超過兩個月。很快她就會卧床不起……我們之間的契約很快也就要失效了。」
「快給我滾出去。」教授惡狠狠地說。
「那也只不過是因為他不能繼續待在警察局吃官餉而已,倫道夫。和我一樣,他也是風光不再了,但他干起活來可真不賴。咱們是談談價錢呢,還是我現在就走人?」
「真的?」
「出了什麼事?還有,你順帶也說說,你總是提起的這個卡塞特到底是什麼人?」
「不要提名字!」退休情報官迅速打斷了他,語氣很堅決。
隨著巨大的噴氣機衝上跑道,在震動中轟然升空,這位老「法蘭西英雄」摸出了口袋裡的證件——在他的記憶里,抵抗力量時期他僅有的英雄事迹全都是基於雞鳴狗盜、苟且求生、讓他的女人受辱,碰到有部隊或勞工隊來招人就遠遠躲開。護照上像模像樣地貼著他的照片,但他認識的東西只有這一樣。護照上其他的內容——姓名、出生日期、出生地、職業——都很陌生;而那一串榮譽稱號,說真的,簡直是令人望而生畏。雖說它們與他的性格完全不符,他最好還是再研究研究這些「事實」;萬一有人提起,他至少可以自謙地點點頭。別人向他保證說,護照上這個名字與功績的原主幾乎就沒什麼朋友,親戚也都已經死光;他在馬賽的那間公寓里消失了,據說是去週遊世界,應該再也不會回來了。
老頭沿著中央走道小心地移步向前,右手依次抓住一排排長椅的靠背來保持平衡,左手則摸索著自己尺寸太大的衣領邊緣,然後往下滑到領帶上,確保打的結沒有散開。他的女人現在身子太弱,幾乎都系不動那根該死的布條,但她還是跟過去一樣,堅持要在他出門工作之前把他的儀容最後拾掇一番。她依然是個好女人,回憶起四十多年前她對著袖口鏈扣臭罵的情景,他們倆都笑了——那件襯衫給她漿得太硬。那個晚上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想讓他顯得官僚派頭十足,因為他帶著個公文包,要前往一個愛拉皮條的黨衛軍准將的司令部——公文包被他落在了那裡,後來炸掉了半個街區。二十年之後一個冬日的下午,她發現他那件偷來的昂貴大衣披在他肩膀上怎麼也不服帖,當時他正準備去搶劫馬德萊娜街上的路易九世銀行,經營者是一個頗有教養卻不知感激的前抵抗組織成員;那傢伙竟然不肯貸款給他。那都是些美好的日子;隨之而來的則是糟糕的日子和糟糕的身體狀況,日子也因此變得更糟;說實話,那種生活簡直就是一貧如洗。直到後來一個人出現;這個陌生男人向他發出了奇怪的召喚,還帶來了一份更為奇怪的口頭契約。在那之後,尊嚴以金錢的形式回到了他們身邊:他們能吃上像樣的食物,喝到還過得去的酒,穿上合體的衣服,他的女人也再一次美麗起來。最重要的是,他們能請得起醫生,讓他女人的病情好轉一些。今天他穿的西服和襯衣是從壁櫥裡頭翻出來的。在許多方面,他和他的女人就像是一個鄉間旅行劇團里的演員。他們有許多套服裝,用來搭配各種各樣的角色。這就是他們的正事……今天是正事。今天早晨,三鍾經鐘聲響起的時候,是正事。
「他們得驚恐萬狀,慌得竟然想去聯絡『胡狼』這樣的人。」
「哦,還有一個更厲害的。參謀長聯席會議的主席怎麼樣?」
「他說,萬一當年西貢的事有任何敗露,蒂加登可以擺平中情局——因為他和蘭利最高層的關係很鐵。」
「這個情況嘛,無論卑鄙偵探還是我都不會寫在任何地方的。第一個線索,來自泛美航空公司的早班計劃員。他跟咱們那位沒啥素質的偵探說,昨天他遇到了不少麻煩事,還碰到了一個大牌政客,要不就是個跟政客一樣煩人的傢伙。咱們的計劃員上班才幾分鐘,這人就找他要尿布。你知道嗎,航空公司提供的尿布有不同尺寸,而且還是跟應急儲備鎖在一塊兒的?」
「我沒時間緬懷往事。請把情況告訴我。」
「這不難分析。當然,用電腦來搜索就更容易了。」
「我沒聽見啊。我可不想知道什麼學院、什麼大學的事情。」
「這就是讓我不開心的根源。你經歷的事已經夠多了,而且你如果不是急著想再多遭點罪,就不會上這兒來;從我透過放大鏡瞄人的專業觀點來看,這事兒對於我眼前的這張面孔沒什麼好處。」
另一輛計程車把普里方丹載到他在牙買加平原社區的寄宿舍,他進去取了幾樣必需品,包括護照。他的護照始終是有效的,以便快速離境——出國總比待在監獄里強。隨後,計程車又把他送到了洛根機場。這個司機對他支付車費的能力一點兒也不擔心。當然嘍,布倫丹心想,人從來都不是全靠衣裝的,但衣服絕對有助於說服那些心存疑惑的下等公民。在洛根機場的問訊台,他問到波士頓有三個航班飛往蒙塞特拉島。他詢問了哪個公司的櫃檯離這兒最近,然後就過去買了張下一班飛機的票。布倫丹·帕特里克·皮埃爾·普里方丹自然得坐頭等艙。
來人離開后,伯恩拿著公文包匆匆走到桌前。他打開包,先取出自動手槍和那盒子彈,然後拿起一疊用文件夾裝好的電腦列印材料,肯定得有好幾百頁。這些多得數不清的紙張里隱藏著一個姓名,它能把一個男人或是女人與「胡狼」卡洛斯聯繫起來。列印件中包含了目前酒店每一位住客的信息,連最近二十四小時之內結賬離開的客人也在內。每一份列印材料都附有能夠從中情局、陸軍情報局和海軍情報局資料庫之中搜集到的所有其他信息。出於二十多種可能的原因,這個辦法也許全無用處,但它畢竟是個開端。捕獵已經開始。八百公里以南,在波士頓市麗思·卡爾頓酒店三樓的另一個套房,另一扇酒店房門上也有人敲了一聲。套間裏面,那位身量奇高的男住客急匆匆地從卧室奔了出來。他身高將近一米九,一身專門剪裁的條子西服讓他顯得愈發偉岸。他的鬢角上方還殘留的一圈灰發梳理得紋絲不亂,光禿禿的頭頂簡直像是塗過聖油的紅衣主教,無論國王、王子,還是覬覦王位的人們,都得服從他的英明決斷——毫無疑問,他以英明示人之時自然少不了那鷹隼一般凌厲的眼神,以及那先知一般激越的嗓音。雖然他往外急奔的模樣流露出了讓人有機可乘的焦慮之情,但這也完全無損於他的形象。他是個重要的、強有力的人物,對此他心知肚明。他身上的一切,都跟他開門放進來的那名年長男子截然不同。這位身材矮小、骨瘦如柴、年紀老邁的來客身上沒有一丁點高貴之處;相反,他整個兒就是一副失敗者的模樣。
「我記在心裏之後,馬上就把紙條燒了——艱難的處境還真讓我學到了幾樣東西。我找到電話公司的一個技|師,你的慷慨饋贈——不好意思——我的慷慨饋贈讓他喜出望外。他把信息轉達給了一個令人噁心的私家偵探,那可是個十足的卑鄙之徒,倫道夫。想想他使用的那些手段……他真應該學學我的聰明才智。」
布倫丹·普里方丹,馬薩諸塞州第一巡迴法庭的前任聯邦法官,口袋裡揣著一萬五千美元走出了斯庫爾街上的波士頓第五銀行。對於一個三十年來始終一貧如洗的人來說,這樣的經歷難免有點讓人頭暈。出獄之後,他身上的錢幾乎從來就沒有超過五十美元。今天是個非常特別的日子。
「我說過了,我挺好的。」
「你跟他說了多少?」
「你這是在瞎想。請把情況告訴我。」
伯恩給自己斟了一杯酒,心想當時有那麼一瞬間,他又變成了大衛·韋伯。他不喜歡這樣,這種感覺不好。但是,打完電話一個小時以後傑森·伯恩就回來了。他跟五月花的接待員說自己預訂過房間,酒店的人找來了夜班經理。
「你剛才就是這麼乾的……不管怎麼說,我給你安排了一個任務,讓你的女人走得輕鬆一些,你也會好受點。是到一個好地方去度假,你們兩個一起去。證件和錢你到老地方去取。」
「這事兒莫里斯理解,兔子老弟。我曾經以非常不官方的身份,給你製作歐洲之行所需的東西,當時我就跟莫里斯說:你要是拿放大鏡仔細端詳過一張面孔,肯定也會對這張面孔和這個人有所了解。透過放大鏡,我發現你好像少了點什麼,所以想讓你談談這些缺少的東西;莫里斯覺得這個主意可能還不賴……好啦,懺悔的時刻結束了。我得說,傑森,見到你可真好。但說句實話,見到你我並不開心;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滾出去!」蓋茨給老頭開了門,厲聲說。
「我覺得你說的沒錯……那咱們就開工吧,兔子老弟。你想怎麼做?」卡克特斯領著他穿過一道寬闊的拱門,走進一間破破爛爛、塞滿老舊傢具和發黃椅罩的起居室,朝屋子後邊的一扇門走去,「我的工作室不像以前那麼雅緻了,但所有的設備都還在。你知道,我現在差不多是半退休狀態。我的那些理財顧問搞出了一個棒的要命的退休方案,在稅收方面好處多多,所以壓力還不算很大。」
「所以你就轉到莫里斯·帕諾夫的領域,為『胡狼』繪製了一張心理肖像。」
「你願不願意為我而死?」
「是因為我想起了你以前在法庭和課堂上都愛說的那一套繞來繞去、無聊透頂的廢話!」
「史蒂文·德索告訴我,他會讓電腦開動起來,在我們的資料、陸軍的資料庫和海軍情報資料之間進行交叉檢索,」康克林又拿起了電話,「彼得·霍蘭能幫上忙;他是總統的老夥計。」
「我剛才告訴你了。自我。」
「我正在調這三個人的檔案。」亞歷山大·康克林一屁股坐進長沙發和列印件對面的那把扶手椅。
「不是『什麼索』,是德索。」
「那咱們二十年之後再見——」
「唉,倫道夫,你可真是藏不住啊。所以我才說你不是最聰明的,只是個利用花言巧語裝出一副聰明相的傢伙,我覺得這種人如今我們已經見夠了,也聽夠了……一萬,蓋茨博士,要不我就挑一家熱鬧的酒吧去坐坐。」
「拿一瓶,走人。」
「你把我搞糊塗了。」
在剩下的大約五百名美國住客之中,二百一十二人在一個或幾個情報部門的資料庫中有記錄,大部分都是因為他們和政府有生意往來。但是,七十八人的原始文件上有不良評價。其中三十一人的問題與國內收入署有關,這意味著他們有銷毀或偽造經濟記錄的嫌疑,而且(或許是)在瑞士或開曼島擁有銀行賬戶,以逃避稅收。這些無名小卒根本就微不足道,只不過是一幫富有卻不太聰明的竊賊;再者說,這樣的「信使」在卡洛斯眼中,就像是避之惟恐不及的麻風病人。
「搞外勤的,你得說清楚點。」
「哦,當然,那當然了。」面色發灰的老頭答道。他那身皺巴巴的西服和不服帖的襯衣領子也曾風光過,可能是在十年之前。「你看上去可真尊貴,倫道夫,」他說話的聲音很微弱,一邊端詳主人一邊環顧著奢華的套間,「這地方也很尊貴啊,配得上一位這麼著名的教授。」
「我需要你幫忙,卡克特斯。」
假想中這段獨白里的「他」,指的是那個小心翼翼走在她身旁的老頭。他時不時會輕輕碰一下她的肩膀,不僅是出於愛意,可能也是為了保持平衡;但在那觸碰之中,卻蘊涵著一種只屬於他們兩https://read•99csw.com人的詩意。如果你仔細看,就會發現老頭的眼中不時盈滿淚水,不過他隨即就會伸手抹掉,不讓女人瞧見。
「梅杜莎?」
「那是什麼鬼地方?」
「我站在你這一邊,而且會一直堅持到底。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的想法……我們之間向來都是毫無保留,大衛,除了那一段短暫而極其糟糕的插曲。」
「也可能是因為,他仍然覺得你能認出他來。」
「哦,當然,當然……首先,有人在聯邦街和達特茅斯街路口把錢交給了我,而你在電話上說的名字和細節我自然也寫了下來。」
「反對?」來客說著顫聲尖笑起來,「倫道夫,讓我來告訴你吧;如果在三十或三十五歲的時候被吊銷了律師執照,你還能混得下去;可要是五十歲的時候給吊銷了執照,審判過程上了全國的媒體,還被判刑入獄,你就會震驚地發現,自己可走的路全都無影無蹤了——即便你是個飽學之士。你成了個人見人躲的傢伙;而除了賣弄聰明之外,我一向又不太擅長兜售任何東西。順便說一句,過去二十多年來我也證明了這一點。阿爾傑·希斯賣起賀卡來就比我強。」
「后一個辦法我倒是沒想到,」伯恩冷冷地一笑,回答說,「你的想像力可真了不起。」
「找到一位母親和兩個孩子,跟他們混熟。」
「比我想的還要糟。更糟的是,我竟然沒想到它會這麼糟。」
「你就不能在材料裡頭夾張紙條?我從八點起就一直在玩命地看這些東西。」
「好吧,我會的……追蹤前梅杜莎成員的事我沒有跟任何人說過——只有你知我知,此外誰也不知道。」
「談的時候悠著點兒,約翰。」
氣派威嚴的禿頂法學教授怒火中燒,瞪著自己面前這個面色灰敗的老頭兒,這個被吊銷了資格、名譽掃地的律師,「你怎麼敢這樣?」
但還不僅僅是非常特別而已,也非常令人不安,因為當初他獅子大開口的時候,壓根就沒想到倫道夫·蓋茨會如數付錢。蓋茨這麼做等於犯下了一個極大的錯誤;這位知名律師付出的巨款改變了此事的嚴重性。他已經從一個冷酷無情(但不致傷人性命)的貪婪角色,轉變成了一個可能非常致命的人物。普里方丹根本不知道那女人和孩子是什麼人,也不知道他們和蓋茨「勛爵」倫道夫先生有何瓜葛,但無論這身份和關係究竟如何,花|花|公|子倫道夫對他們絕對沒安好心。
「挺好的,多虧了一位不知名的朋友……我的朋友。」
「用不著『估計』,倫道夫,你清楚得很。就算你派的那些探子沒報信,你也能看得出來。」
沒時間了!琢磨這個沒用,它不是現在該考慮的問題。伯恩邊想邊環顧著偌大的百貨商店。康克林不僅僅是言出必行,他把諾言看得比命還重——只要對方不是他的敵人。伯恩壓下一聲苦笑,有些懊悔地想起了十三年的巴黎。康克林的另外一面他也見識過。要不是朗布依埃郊外的那座公墓里有墓碑可以藏身,他說不定已經死在這位摯友的手裡了。那是在當年,不是現在。康克林說他會「保持聯繫」。他肯定會的。在那之前,「變色龍」先得弄幾層偽裝。從裡到外、從內衣到外套的全副行頭。絕對不能讓人發現任何洗衣店或乾洗店的標記;也不能留下一丁點兒化學成分,讓人查出某個地區常使用的洗滌劑或洗滌液——一點痕迹都不能留。他已經付出太多。要是他為了大衛的家人而不得不下殺手……哦,我的天!是為了我的家人!……他決不會因為殺了一個人或幾個人而背上包袱。他要去的地方沒有規則可言;很可能會有無辜者在雙方的廝殺中喪命。喪命就喪命好了。大衛·韋伯會激烈反對,但傑森·伯恩才他媽不在乎呢。他經歷過這種事;他知道意外傷亡的統計數字,可韋伯對此卻一無所知。
才幾分鐘,門上輕輕的一記敲擊就結束了他的等待。伯恩快步走過房間,打開門,讓先前在機場接他的那個司機進來。這位中情局特工帶著一個公文包,他把包遞給了伯恩。
「這恰恰說明,如果他還沒嘗試這個辦法,那肯定是有原因的。」
「正是此人。以前他是中國南海上的災難,如今成了高級軍官之中的最高將領。」
「我可沒車,連輛出租都沒有;人家不願意等啊。」
「有人匆忙之中忘記帶東西了。是一個單獨出門的女人,帶著個五歲的孩子和一個嬰兒,要乘一架私人噴氣機離開波士頓。她所在的跑道離泛美航空的短程櫃檯最近。計劃員滿足了乘客的要求,那位母親還親自向他致謝。你知道,他當上父親沒多久,曉得尿布尺寸這回事兒。他拿了三包不同尺寸的——」
「我只不過是想找到你。」
「這個嘛,我剛才說了,他的小時費高得讓人難以置信。我的意思是,高得都已經侵害到我自己那份理所應當的聘用定金啦。所以我認為咱們應該探討一下資費調整的問題,你說呢?」
「以前的記憶漸漸都回來了,卡克特斯。」
「前一個稱呼是對的。你有沒有跟誰討論——」
「老夥計?這個詞從你嘴裏冒出來可有點奇怪。」
「好吧……好吧,五千就五千。」
「什麼?!」
「別扯遠了,出了什麼事?」
「老頭,你有沒有鈔票啊?」
「謝謝你,倫道夫,」法官邁進走廊,轉過身說,「別忘了早晨波士頓第五銀行的那張支票。一萬五。」
「我知道。莫里斯會跟我講你的情況,雖說他不能透露你在哪裡——我可不想知道你在哪裡,傑森。」
「你把我搞糊塗了。」
「你能不能幫我開一下門?要是我撥弄把手的時候把一瓶酒掉在地上,那我可得懊悔死了。酒瓶子要是摔碎了,對你的形象也沒什麼好處。據我所知,你好像從來都不喝酒吧?」
「你這話好拗口。」
「就跟我本人差不多吧。當然不能和歐洲和香港的東西一樣。其實,只做證件就行了。」
「殺掉他們。」
「偉大的戴高樂親自表彰您為抵抗力量的英雄,這怎麼能說是沒什麼呢?這種榮耀決不會因歲月而失色。」機長打了個響指,吩咐頭等艙(這會兒還沒有其他乘客)里的三個空中小姐說,「小姐們,麻利點!為了這位英勇的法蘭西戰士和他的夫人,你們要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帖帖。」
「該死,他查到什麼了?」
「我估計你的景況不是很好——」
「為什麼這麼說?」
「別!……加五百,就這麼多了。」
「我想往巴黎打個長途。」他說道。
「又是韋伯在說話了。」
兩個人走到門邊,伯恩停了下來,「這件事我也忘記了。他們以前是這麼稱呼我的,對不對?」
「你能不能快一點?!」
「是兩個分析師,但他們很正派。」
「整個弗吉尼亞州我只信賴他。他,還有瓦倫蒂諾。」
「這肯定是有原因的!」
「我還有一個老婆兩個孩子呢,雷姆斯大叔。一個男孩,一個女孩。」
「耐心點,倫道夫。你告訴我說,任何情況都不要寫下來,所以我必須一步步地跟你講。我說到哪兒了?」
「肯定是給漏掉了。」伯恩走進門廳,老頭關上了大門。「兔子老弟,你可有好些白頭髮了,」卡克特斯端詳著朋友,又說了一句,「除了這個,你沒什麼變化。臉上也許多了那麼幾條皺紋,不過這樣子看著更有個性。」
「喂?」
「你的女人呢?醫生怎麼說?」
「我辦不到。」
「你可是個瘋子!……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最後一次看表是在路上和卡塞特碰頭的時候,三點二十。我得跛著腳穿過一大片樹林,然後從一個該死的柵欄上翻過去——」
「我必須這麼做。」
「好吧,早晨我會派人把錢送到波士頓第五銀行。一張銀行支票,寫著你的名字。」
「如果是為案子搜集證據,我會徵求你的意見。現在沒這個工夫。那個人查到了什麼?」
「沒問題,夥計。現在你跟我說說情況。你怎麼樣啊?」
「所有的東西都在裡頭,還有一把槍、一盒子彈。」
「關鍵是你想要什麼,對不對?你讓我去搞情況,可付的錢又太少。這個情況對你很重要吧,對不對?」
「不盡然。據卑鄙下士說——我必須承認,他的後續工作做得不錯——從那個機場再換乘小型飛機,可以飛往距蒙塞特拉島不遠的十來個小外島。」
「你要不要看看?」
「他不能這麼干,」伯恩堅決地說,「不管這些人隱瞞的是什麼,我們都可以利用它把『胡狼』引出來。利用他們來引他,就像他們那班人十三年前利用我一樣。」
晚上七點三十五分,伯恩放下了手裡的單面剃鬚刀片。各式各樣新衣服上的標籤全都被他去掉了,每弄完一件他就把衣服掛進壁櫥,只有襯衣除外;襯衣他都在浴室里熨過,好去掉新衣的氣味。他朝房間另一邊的桌子走去,客房服務的人在那上面擺了一瓶蘇格蘭威士忌、一瓶蘇打水,還有一小桶冰塊。走過放電話那張桌子的時候他停了下來,他實在太想打電話給島上的瑪莉了,但他知道這個電話自己不能打,不能從酒店的房間里打。她和孩子們能安全抵達是最重要的,這件事他已經安心了;剛才在加芬克爾百貨公司,他用另一部付費電話聯繫了約翰·聖雅各。
「我能問一下嗎,我們要去哪裡?」
「因為咱們麻煩大了?」
「我沒聽見。」
「少得不能再少了。我說我在調查幾個可能的對象,詹姆斯·蒂加登的名字莫名其妙就冒了出來——很可能是被用來轉移注意力,或者是給人拿來裝點門面——但我想知道蒂加登和中情局的什麼人說得上話;而且我坦白告訴卡塞特,這個人估計是彼得·霍蘭。我讓卡塞特摸黑去搞這件事。」
「你到底要跟我說什麼?」
「然後呢?」
「我說的是我為什麼會遲到。我為什麼不願從弗吉尼亞給你打電話。我為什麼找到了查爾斯·卡塞特,讓他到維也納的那個別墅小區去接我;還有,為什麼在他趕到之前,我都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活著來這兒。」
「好吧,那你就應該知道,你把自己卷進了一次極為敏感的政府行動,基本情況就是這樣……任何遇到緊急情況的人如果要從一個地方前往另一個地方,多半會儘可能選擇最快的交通工具,因此咱們的那位蹩腳偵探就去了洛根機場,不過他裝扮成什麼身份我可不知道。不管怎樣,他還是成功地搞到了昨天早晨六點半到十點之間離開波士頓的每一架飛機的乘客名單。你記得,這個時間範圍符合你向我描述的條件——『一大早離開的』。」
「我向你保證——」
「是,我知道,」康克林打斷了他,「我不喜歡你這個樣子,但我能理解。」
https://read.99csw.com亞歷山大,你幹嗎上這兒來?」
「別開玩笑了,傑森,這不是什麼不可想像的難事。你的朋友亞歷山大能琢磨出辦法來。他的腳雖然跛了,腦袋卻沒受影響。要找個高雅的說法來形容,應該是蛇一般的狡猾。」
「『最高層』是華盛頓對最高級別安全措施的委婉稱呼,如果是在蘭利,這個詞指的就是中央情報局局長……也就是彼得·霍蘭。」
「那是我刻意保持的,卡克特斯,」伯恩輕聲說,「有時候,會是一個突然響起的電話,或者瑪莉回來晚了;有時候是她帶著孩子出了門,我卻聯繫不上她……有時候則是一個陌生人在街上攔住我問路,然後那種感覺就回來了——他回來了。『胡狼』。只要他還活著,哪怕只有一絲可能,我就得做好應付他的準備,因為他會不停地搜尋我。可極其諷刺的是,他追殺我的依據只是一個假定,未必正確。他以為我能夠認出他來,但我對此並不確定。現在我腦子裡還沒有任何清晰的形象。」
「你又錯了,倫道夫,」法官打斷了他,「嗜酒如命,那是當然,但我很少喝醉。我停留在清醒的邊緣。酒是讓我活下去的理由之一。瞧,我在自己的認知範圍里總能找到樂趣——說實話,這可多虧了像你這樣的人。」
「當然……我能不能再問一下,我的目標是什麼?」
「就這些,教授。考慮到剛才提到的那架飛機被政府列為『四○』——順便說一句,這個細節我在致檢察長的信中也提到了——我覺得掙這一萬塊完全理所應當。」
「與大部分國家相比,這兒確實是自由的,但這一切又能把我們引向何處呢?」
「那你最好給我一個該死的好理由,得經得起咱們那位好醫生的檢查。因為我可不想去瞎攪和什麼,把你搞得越來越糟糕……你那位深紅色頭髮的可愛妻子,我在醫院里見過幾次——兔子老弟啊,她可是個與眾不同的女人,你們倆的孩子肯定也特別棒。所以,你得明白,我不能去摻和任何可能傷害他們的事。原諒我,可你們一家子對我來說就像是遠方的親人,已經認識很久了;當年的事我們雖然不提,但總是壓在我心裏。」
「然後呢?」
「是啊,當然,」伯恩輕聲回答,「這個稱呼我忘了。謝謝你。」
「我剛才說的就是這個。應該說是我提出的問題。」
「我是亞歷山大。我在樓下呢,從街上打過來的。」
「因為我知道自己是對的。」
「快把這該死的門打開,別讓人瞧見我!」走廊里傳來亞歷山大·康克林壓低了的聲音。伯恩依言開門,退休情報官趕緊一跛一跛地進了屋。他死命杵著自己的拐杖,就好像跟它有仇似的。「夥計,你真有點不在狀態啊!」他一邊審視著四周,一邊坐到床尾上,「我站在外頭一直敲門,起碼敲了有幾分鐘。」
這是個網路。
「有些情況醫生沒告訴她,卻跟我說了,多虧上帝慈悲。儘管我也是在苟延殘喘,看來我活得會比她長。她身上那種消耗性的疾病正在擴散。」
響聲!尖銳,而又刺耳。這聲音不對頭,不正常,不是酒店晚間常有的那種低沉而空洞的共鳴聲。伯恩抓起枕邊的手槍,穿著短褲翻身下床,靠著牆壁站穩。那聲音又來了!套間卧室的門上傳來一聲響亮的敲擊。他晃晃腦袋,努力回想……是亞歷山大嗎?我只敲一聲。半睡半醒的伯恩搖搖晃晃地走到門口,把耳朵貼在木門上。
法國航空的服務員輕手輕腳地推著輪椅,慢慢從斜坡登上巴黎奧利機場的一架七四七噴氣機。輪椅上的老婦人身體虛弱,化著濃妝,腮紅搽得有些過重;她戴的帽子尺寸太大,是用澳洲鳳冠鸚鵡的羽毛做的。她的一頭灰發染成了雜駁不純的紅色,劉海下一雙大大的眼活潑潑的,透著精明和詼諧——要不是因為這雙眼睛,她看起來簡直就像個漫畫人物。那雙眼睛彷彿在對所有打量她的人說:得了吧,朋友們,他就喜歡我這個樣子,而我也只在意他的看法。至於你們,你們怎麼想我才不在乎呢。
「主的天使,神的孩子。」隱藏在黑色格子飾板之後的人答道。這句祝福伴隨著一陣急促的咳嗽,「最近還好嗎?」
「你太客氣了。」
「這名字太學究了,大學者博士。你得往共謀那方面想;深藏不露、掩人耳目的共謀,經過這麼多年以後這種關係仍未斷絕,仍在繼續進行。他們身在高層,而且彼此保持著聯絡。為什麼?」
「天啊,當然不會。想想你讓我辦的事,就不怪了——我覺得你會讓我去辦的事。」
「他打算怎麼辦?」
「哦,我的老朋友,就讓我歇一會兒吧。我可有好長時間沒接近過酒店套間了,更別說住在裡頭……唉,這些年來我們身上發生了多少變化啊。我經常能讀到你的消息,還在電視上看到過你。倫道夫,你可真——真博學,就得用這個詞來形容。不過這還不夠,還得用上我剛才說的——『尊貴』,這才是你的風範。尊貴而博學。你那麼高大,又那麼威嚴。」
再者說,法官心想——他身上的愛爾蘭血統在偷偷發笑,而法國的那部分血統興奮得簡直要造反了——他已經有許多年沒去度假了。天啊,他完全可以借這個假期來保持身心平衡;誰能想到他會在不受到強制的情況下,暫時放下坑蒙拐騙的營生?
「加勒比海蒙塞特拉島上的布萊克本機場。」
「你已經知道了?」
「我準備用一整晚來看。」
「我估計這指的是要秘密進行?」
「他就是你的上線啊,不是嗎?」
「我的天哪,你能不能趕快說正題,法官?」
「萬能的上帝啊,我真希望這些回憶沒有回來。但它們如果確實回來了,你可千萬要回憶起所有的一切……到我的魔法屋裡來吧。」
「沒問題。」被吊銷資格的七十歲老律師一邊說,一邊把那張紙遞給了自己從前的學生。「不過,它對你恐怕沒什麼用處,」他補充道,「咱們的卑鄙偵探把她們全排除了,他這麼干不為別的,就是想拖長自己的工作時數。這六個女人和你要查的事毫無瓜葛,他去排除她們也純屬多餘;況且,那時候他已經查出了真正的情況。」
「你一定得幫我。」
伯恩緩緩地放下電話,緊蹙的眉間透著擔憂。康克林現在說話的樣子才叫誇張,而且以這種方式思考或行事都不是他的風格。處變不驚是他的代名詞,輕描淡寫是他的人格面貌。不管他發現了什麼情況,這個發現肯定是讓他深為不安……這種不安是如此強烈,以至於伯恩感覺康克林似乎連自己制訂的保密措施、還有與他合作的人都已不再相信。若非如此,他剛才肯定會把話說得更明白一點,更坦率;然而,出於某種伯恩捉摸不透的原因,康克林卻不願提起梅杜莎,也不願談他剝開二十年來的層層欺騙之後發現的任何情況……這可能嗎?
「謝謝你,我看我是得拿。」老法官走到牆邊的櫻桃木桌前,桌上的兩個銀盤裡擺著好幾種威士忌,還有一瓶白蘭地。「讓我來瞧瞧,」他一邊說,一邊拿起幾條白布餐巾包住兩瓶酒,然後又包了一瓶,「我如果把這些東西緊緊夾在胳膊底下,別人還以為我是拿了一堆衣服去送洗呢。」
「你簡直是叫人難以置信啊。」伯恩說。
「那到底是什麼問題?你幹嗎要停手?」
「你他媽到底想要什麼?」蓋茨從窗前轉過身咆哮道。
「沒錯,這確實是一部分原因,但還有別的因素。尊重。二十多年來,自從莫斯科甩掉他、叫他滾蛋時起,尊重一直是卡洛斯求之不得的東西。他掙到的錢數以百萬,但他的主要客戶向來都是些人類渣滓。雖說他令人畏懼,但仍舊只是一個與社會為敵的流氓。他沒能在自己周圍創造出什麼傳奇,只招來了輕蔑;到現在的階段,他想到這一點肯定都快氣瘋了。他在追蹤我,要跟我算十三年前的舊賬,這恰恰證明了我正在說的話……我對他至關重要——他幹掉我,這至關重要——因為我是被我們的秘密行動創造出來的。他想讓我們見識見識,表明他比我們所有人加起來還要厲害。」
「我的天……!」
「那『變色龍』可又換了一套偽裝嘍。他本人。」
「我每天早晨跑近十公里,每星期至少練兩次舉重,就在大學的體育館——」
「釣餌越大,魚也就越大。」伯恩打斷他,把這句話接了下去,「很久以前你跟我說過,卡洛斯的『意志力』跟他的頭腦一樣強大;要想干他從事的那個行當,個人意志肯定得膨脹得不成比例才行。這句話在當時千真萬確,現在也一樣。如果我們能讓這些政府高層之中的任何一個人向他發出信息——也就是追蹤我、把我幹掉——他肯定會欣然接受。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我的天,為什麼?你必須查啊。我們不能浪費時間!」
「因為在進一步深入梅杜莎的領地之前,我必須先摸清另一位將軍的情況……菲利普·阿特金森,駐倫敦大使館那位無可挑剔的上流白人階層大使,他說得很明白。他在慌亂之中揭開了另外兩個人的真面目:傑克·伯頓,還有布魯塞爾的詹姆斯·蒂加登。」
掛上電話,伯恩坐回長沙發和列印件跟前,取出三份引起他注意的材料。這並不是說材料中有任何讓人聯想到「胡狼」的東西,因為它們根本引不起這種聯想;相反,他關注的倒是一些看似隨意的數據,它們或許能將這三個表面上毫不相干的人聯繫在一起。從這三個美國人的護照來看,八個月以前他們都曾飛抵費城國際機場,日期相隔不到六天。二女一男,兩個女的分別從馬拉喀什和里斯本飛來,男的則來自西柏林。一個女的是室內設計師,去那座摩洛哥古城是要搜集素材;另一個女的是大通銀行國外部的經理;男的是麥克唐納道格拉斯公司的航空工程師,暫時借調給空軍服務。這三個人顯然差異極大,從事的職業也截然不同,他們怎麼會在相差不到一周的時間內來到同一座城市?是巧合嗎?完全有這個可能;但美國境內有那麼多國際機場——紐約、芝加哥、洛杉磯、邁阿密這幾處機場的旅客最多——這樣的巧合似乎不太可能發生在費城國際機場。還有一件更為奇怪、也更不可能的事:八個月之後,同樣的三個人又在同一時間,住在華盛頓的同一家酒店。伯恩心想,不知道亞歷山大聽到這個情況會怎麼說。
瑪莉,我一定會阻止他!我向你保證,我會讓他從你們的生活中永遠消失。我要跟「胡狼」拚命,讓他變成一具屍體。我要讓他再也碰不到你們——你們將得到自由。
「我還要跟她談談呢。」
「你有沒有想過把這個情況傳遞給胡狼?」
「他們肯定是聽多了法西斯媒體散布的惡毒謠言。至於我嘛,我的窗戶里都架著榴彈炮,就是要讓這個和睦的地頭知道,我對人向來喜歡好言相勸。快進來,我可是老想起你。你怎麼也不給我這個老傢伙打電話?」
布倫丹·帕特里克·皮埃爾·普里方丹招了輛計程車(他至少有十年沒這麼干過了,除非碰到喝得爛醉的時候),吩咐狐疑的司機把他送到法納爾廳的路易斯男裝店。
別用這些想法來煩我!我有活兒要read.99csw.com干。
第一組材料他暫且擱到了一邊,那裡頭全是外國人,分別來自英國、義大利、瑞典、西德、日本和韓國。每個人都曾受到廣泛的調查,以確保他們的證件真實有效,而他們入境的商業或個人理由也能被充分證實。國務院和中央情報局做了不少準備工作,每個外國人在職業與個人方面至少有五個擔保者,都是信譽良好的個人或公司;所有人都與華盛頓地區的這類個人和公司保持著長期聯繫;沒有任何人因作出虛假或值得懷疑的陳述而被記錄在案。如果「胡狼」的人在他們中間——這很有可能——伯恩還需要更多的信息才能對名單進行提煉,僅憑面前的這疊列印稿還遠遠不夠。也許這一組人還有必要重新研究,但這會兒他必須往下看。時間太少了!
「進來。趕快!你搞到情況了嗎?」
「法官?」面色灰敗的老頭睜大了眼睛,「謝謝你,倫道夫。除了各家酒館里的那幫朋友,已經好多年沒人這麼稱呼我了。想必這是因為我身上透出的不凡氣質。」
「那又怎樣?」
「不能有任何虛假或偽造的東西,」伯恩在扶手椅上往前一傾,胳膊肘撐在光著的膝蓋上,兩手合到了一起,「卡洛斯能發現精心設計的痕迹,那是他首先會去搜尋的東西。我們的梅杜莎一定得是真人,而且得真的驚慌失措才行。」
「評價之中往往含有密切相關的事實,教授。這一點你想必是知道的。」
「什麼?」
「他就是通向布魯塞爾、通向北約指揮官蒂加登的那個關係。卡塞特從地下檔案庫里查出他是惟一的關係——他們甚至還有一個可以繞過其他所有人的許可權密碼。」
「你這個混蛋醉鬼——」
長沙發前的咖啡桌上鋪滿了電腦列印件,伯恩仔細研究著從中得出的結果,疲勞的雙眼熬得直發痛。他弓著腰坐在那兒,已經分析了將近四個小時。他一心只想著五月花酒店裡通向「胡狼」的那個關聯,忘了時間,也忘了自己的「上線」這時候該來找他了。
「我起初沒發現它——他們——到了九點鐘之後才看出來。而且我不想從弗吉尼亞給你打電話。」
「不是拗口,是撓心,」退休情報官反駁說,「我該從哪兒說起?……五角大樓採辦部門?聯邦貿易委員會?咱們在倫敦的大使?還是北約的總司令?」
「你不可能明白的,」康克林反駁說,「我也沒法弄明白。我會和你保持聯繫。」說完這幾句神神秘秘的話,康克林猛地掛斷了電話。
「說清楚一點,傑森。」
「請把情況告訴我。」哈佛大學的倫道夫·蓋茨博士堅持說。他是反壟斷法方面的專家,還為眾多行業擔任高薪顧問。
「我明白了。」
「對啊,你在電話里是這麼說的,好些流落街頭的人也是這麼跟我說的——有人問了他們許多問題,但跟我寓所的位置全都沒關係——如果那地方也算寓所的話。」
「荒唐!」
伯恩合上雙手,惱怒地搓起手掌來,顯得有些泄氣。他盯著散放在面前的列印件,皺起眉,擰著臉,下頜的肌肉直跳。才過了幾秒鐘,他好像又突然間變得消極了。伯恩在沙發上往後一靠,像康克林那樣輕聲說,「好吧,你會得到所需的情況。用不了多久。」
「一萬五……?」
「嘴上隨便怎麼說都行。但他真會下手嗎?」
讓·皮埃爾·方丹,讓·皮埃爾·方丹,讓·皮埃爾·方丹……
「哦,那個好醫生每個月最起碼會給我打一次電話,跟我說:『卡克特斯,你這個無賴,趕緊穿上皮爾·卡丹西服,換上Gucci鞋,咱倆一塊兒吃飯去。』於是我就說:『我這麼個老黑鬼,上哪兒去弄這些行頭啊?』他就會說:『沒準你在市裡最好的地段開了家購物中心呢。』……這麼說就有點誇張了,所以我還是趕快打住吧。我在白人區確實有幾小塊非常不錯的房產,但那些地方我從來都是敬而遠之。」
「『胡狼』正在逼近。他在香港發現了我們,如今把槍口對準了我和我的家人,對準了我的妻子兒女。請你一定要幫我。」
「再給我一天,你就根本找不到大衛·韋伯了。」
「房間和設備都沒問題。卡塞特後來告訴我,無論那地方要發生什麼事情,中情局都不想留下任何可以追查的記錄,這是你所能得到的最好保證。沒有竊聽器,沒有電話監聽,什麼都沒有。相信我,聽到這話之後我的呼吸都輕鬆了許多。」
「我向你保證,如果給檢察長知道——即便他只知道你跟我打過交道,你能想像他會怎麼說嗎?再見了,律師。」
6
伯恩眨了一下眼,緩緩地搖了搖頭,「有些事我還是想不起來,卡克特斯。我都忘記你和莫里斯是朋友了。」
「哦,我又聽到韋伯在說話了。」
「你他媽以為你是誰?我給你送去了三千美元!五百塊給那個電話技|師,一千五給那個窺人隱私、自命私家偵探的可憐蟲——」
「『變色龍』?……確實是這麼叫的。而且據他們說,這個綽號很有道理。如果六個人跟我們的小夥子伯恩照過面,就會有六種不同的描述。順便說一句,伯恩還沒化妝。」
驟然響起的電話鈴分散了伯恩的注意力。聽到這刺耳、擾人的響聲,他眨了眨眼,彷彿是要確定聲音來自何處。隨即,他從沙發上一躍而起,奔向桌子,在鈴響第三聲時拿起了電話。
哦,上帝啊,我到底是誰?莫里斯,幫幫我!……不,莫里斯,你別幫我!我就是那個我必須扮演的角色。我很冷酷,而且還在越變越冷。很快我就會變成冰……清澈、透明的冰塊,它那麼冰冷,那麼純粹,無論移動到哪裡都不會被人發現。你難道不明白嗎,莫里斯——還有你,瑪莉——我必須得這樣!我得讓大衛離開。我不能再讓他跟著我。
「啊,西蒙先生,」經理熱情洋溢地向他表示歡迎,「聽說您光臨華盛頓,是為了抗議政府對商旅和娛樂行業徵收重稅。照有些人的說法,這可真是老天保佑啊。那幫政客會把我們全毀掉!酒店沒有雙人房了,所以我們就冒昧地為您安排了一個套間;當然了,我們不會收取任何額外的費用。」
「這意味著什麼呢?」
「這話對我一點幫助也沒有。」
「別說了!錢我已經付了。我要你把情況告訴我。」
「加勒比海的蒙塞特拉島。等你到了那兒的布萊克本機場,就會得到指令。要分毫不差地照著指令做。」
「我自己也糊塗了。有些事和我們預想的不一樣,我他媽的可再也不想出錯了。但這並不是錯誤。今天早上你說這可能是個網路,我還覺得你的想法太荒唐。我認為,我們也許能找出那麼幾個高層人物,他們不想被自己二十年前所做的事鬧得身敗名裂,或者真的是不願意讓政府因此陷入窘境;我們可以利用他們,迫使他們出於群體的畏懼心理,照著我們的吩咐去行事,去說話。但這個情況不一樣。它與現在有關,而且我不明白是為什麼。這不僅僅是畏懼,而是恐慌;他們都要被嚇瘋了……我們誤打誤撞地發現了一些事情,伯恩先生。照你那位闊朋友卡克特斯愛說的老式滑稽表演語言,『一句話,這事兒太大,咱倆估計都扛不下。』」
「卡塞特還不知道,但他氣得要命。」
「在參謀長聯席會議當主席,」伯恩接上了後半句,「海軍上將傑克·伯頓,綽號『猛擊』,第六艦隊指揮官。」
「當然願意,那是我們的契約啊。」
「不要妄加揣測,永遠不要這樣揣測我!」怒火隨著一陣空咳猛然爆發出來。這咳嗽似乎證實了巴黎暗巷中流傳的謠言:「胡狼」自己也得病了,也許還是致命的疾病。
「什麼?」蓋茨問道,他的注意力從紙上移開了,「什麼情況?」
「你上來嗎?」
「一個子兒我都不會多給!」
「你這個可惡的、忘恩負義的傢伙!」懺悔屏后的聲音低語道,「我在你身上費了多少心血,作了多少承諾?!」
「怎麼弄啊?」
像蓋茨這樣無可指摘、天神似的法律界人物,把一筆數額驚人的巨款付給布倫丹·帕特里克·皮埃爾·普里方丹這麼個被吊銷了執照、名譽掃地、輕易就能拒絕的「混蛋」醉鬼,絕不是因為蓋茨的靈魂可以和天使媲美,相反,那個靈魂肯定跟魔鬼的門徒一樣齷齪不堪。既然這是明擺著的事,再多了解一點情況對「混蛋」來說也許更有利可圖。正如那句陳詞濫調所說,一知半解,最為危險——相對於掌握著少量寶貴信息的人而言,旁觀者對這句話的理解往往更為準確,在他們帶有傾向性的眼光中,這微不足道的一點兒信息似乎被放大了許多倍。今天的一萬五,說不定會變成明天的五萬——如果「混蛋」飛往蒙塞特拉島,開始打探情況的話。
「你要把所有的壘都守住,對吧?」
「得了吧,倫道夫。」
「知道嗎,你本來也能處在和我一樣的地位,」蓋茨不耐煩地打斷了他,「不走運啊,你非要在沒有捷徑的地方走捷徑。」
「我還是不明白。」
「不用了,我晚一點再打過來。約翰,跟她說我挺好,幫我照顧他們。」
「真的,」康克林點點頭閉上雙眼,輕聲說道,「要是能改變這種狀態,我什麼都願意干,可我改變不了。」
「那就不要在蘭利搜索。反正現在掌握的情況足以讓我進行下去,你幫我把地址和私人電話號碼弄來就行。這你可以辦到,對吧?」
倫道夫·蓋茨砰地摔上門奔進卧室,來到床邊的電話機前。卧室里稍小的封閉空間讓他覺得寬心,因為身處其間的他不至於暴露在別人的審視之下;在大一些的場所,這種審視的目光總是在所難免——卧室的空間更隱秘,更私人,也不太容易被侵入。必須要打的這個電話讓他緊張得要命,連活動抽板上如何撥打海外長途的說明都看不懂了。情急之下,他撥通了接線員。
「我的『上線』……?」
「對。」
衣服是從架子上拿的現成貨,不過那些架子放的地方可不便宜。他拿出一卷百元大鈔晃了晃,抹著紫色唇膏的店員馬上變得俯首帖耳。一隻光可鑒人的中號皮質手提箱里很快就裝滿了日常服飾,普里方丹把自己破得不能再穿的西服、襯衣和鞋子全部扔掉,換了一身新行頭。不出一個鐘頭,他的模樣和自己多年前見過的那個人已經沒什麼區別:尊敬的布倫丹·P.普里方丹法官。(他總是會把代表「皮埃爾」的第二個「P」省掉,其原因顯而易見:他名字里的「P」實在太多了。)
「代我轉達慰問。她還有多長時間?」
「那麼,就是出於這個動機。」
「在我看來,什麼事都大不過『胡狼』!我才不管呢。其他的事都見鬼去吧。」
「乘客名單。」
「沒錯,而且還糟得要命。」
「胡狼」的信使看著護照上的名字——這名字他必須記住,一旦有人叫出名字他就得作出反應。這不會太難,因為名字很尋常。於是,他一遍又一遍地默念著這個名字。
「我可不會從那個大堂上來。我跟今天下午臨時雇來的一個門衛說好了,從酒店工作人員的入口走。」
亞歷山大·康克林打量著他這位曾深受創傷的朋友,心裏充滿了歉疚和擔憂。「有一個事態可能很合適,我覺得找不到比它更好的了,」康克林輕聲說,「我決不會再出錯,不能在這個方面出錯。我需要了解更多的情況。」
「你可真是太好了。不過,萬一你上頭的人靈機一動,不想讓我取到read.99csw.com這筆錢,請告訴他們有個不知其名的人,一個和我一起流浪街頭的老朋友,他手裡拿著一封信,信上一五一十地記載著我們倆之間的所有事情。萬一我碰上什麼事故,這封信就會被寄給馬薩諸塞州的檢察長,而且是要求回執的。」
「那麼,反過來說,你也得為我而活!」
「那沒什麼,真的。」
「這可不是什麼答案。」
「但我們只要在蘭利開動電腦,德索就會發現。另外,如果他是那個什麼鬼組織的成員,他肯定會去警告其他人。」
「那又是為什麼?」伯恩穿過房間走到窗戶旁邊的一把椅子前,坐下來皺起了眉頭,滿臉的困惑,「多年前我在柬埔寨就認識了這個博學的朋友,我知道他不會在凌晨三點的時候拖著一隻動彈不得的假腿去翻柵欄,除非他覺得必須這麼做。」
「卡克特斯,你的號碼又沒列在黃頁上。」
「那就聽我說。用你那蛇一般狡猾的腦袋——順便說一句,這是卡克特斯的形容——編造出一個你所能想到的最嚴峻的事態,再把那幫混球逼到另一個牆角里;他們除非一字不差地遵從你的指示,否則就不可能毫髮無損地脫身。你得命令他們閉上嘴巴,等你打電話來吩咐他們該和誰聯繫、該說些什麼。」
「我還擔心呢。今天下午我們通電話的時候,你搞得可有點懸。考慮到你所處的地方和使用的設備,實在是太懸了。」
「那就別說這個了,告訴我你幹嗎要過來——都幾點了你還往這兒跑。」
「您就是我們的生命,是我們的尊嚴。我怎麼會去揣測您呢?」
該死,男裝部在哪兒?等買好了東西(全都用現金支付,而且盡量找了不同的店員),他要找個男廁所,換掉穿在身上的每一件衣服。這之後他會走上華盛頓的街頭,直到找到一個位置隱蔽的窨井蓋。「變色龍」也回來了。
兩個人都笑了起來。伯恩注視著卡克特斯那張黑黝黝的臉孔,還有那雙親切的黑色眼睛。「我剛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十三年前,在弗吉尼亞的那家醫院里……你去看過我。除了瑪莉和政府的那幫混球,就只有你來過。」
坐在床上的康克林抬起眼,惱火地攥緊了拐杖,「我拿到了費城那三個人的檔案。」
「那我可就得多要點錢了。不管付錢給你的那個人是誰,他肯定出得起。」
「哦,對。據那位卑鄙偵探說,各架航班上共登記了十一名無人陪伴的兒童,另外還有八名帶著孩子的婦女,其中兩個是修女。這八名婦女之中,兩個修女帶著九名孤兒要前往加利福尼亞,其他六個女人的身份在這裏。」老頭把手伸進口袋,抖抖索索地摸出一張打著字的紙,「顯然,這可不是我寫下來的。我沒有打字機,因為我不會打字;這張紙來自咱們的卑鄙偵探。」
「什麼?」
「這一點我們永遠都不會知道,」伯恩打斷了他,「除非我們能查出他們在隱瞞什麼。」
「得了吧,」著名的法律學者打斷了他,「只說事實就行了,用不著去做評價。」
「這我一開始也想到了;但已經過去了十三年,我又沒有任何動靜——我必須得考慮其他的可能性。」
在門廳里午後的暗影之中,老黑人審視著這位苦苦相求的顧客,「兔子老弟,你的身體狀況可好?」他問道,「還有當年的勁兒么?」
「我讓他先等幾天,暫時不要有任何舉動,他答應了。確切地說,他答應給我四十八小時,然後他就要去找德索當面對質。」
「沒錯,伯恩先生。史蒂文·德索。此人可以接觸到蘭利的每一台電腦。他要是願意,只需讓電腦磁碟轉上一轉,你德行貞淑的老處|女姑姑就會被當成妓|女扔進監獄。」
「我想守的壘多著呢,這幾個還遠遠不夠,」亞歷山大·康克林答道,「這可不是平時打棒球。過幾分鐘見。我只敲一聲。」
「正因為他們,我才需要你幫忙。」
「當年,每次考試之前你都很緊張——」
「這有什麼關係?」伯恩溫和地打斷了他,「我又沒和你大談東方的朝代和宮廷陰謀。你們都知道我的精神狀態和記憶情況,所以你提起心理健康的話題也沒什麼不合適的。」伯恩停頓了一下,然後慢慢把身子往前傾,說道,「但我要告訴你一件事,亞歷山大。我的記憶也許還沒有完全恢復,但我頭腦中由你和『踏腳石』塑造的那一部分可都在。我在香港和澳門等地證明了這一點,而且我還會再次證明它。我必須這樣。如果我不這麼做,就什麼都沒有了……現在,把你知道的情況告訴我。你提到的幾個人肯定就在華盛頓。五角大樓供給部還是供應部來著……」
「主的天使向瑪利亞報喜。」他用右手向石頭拱門上方淺浮雕的耶穌受難像獻了一個飛吻,然後拾級而上,穿過教堂巨大的正門,發現有兩個身穿長袍的牧師鄙夷地瞧了瞧他。抱歉啊,把你們闊氣的地盤給弄髒了,你們這幫摳摳搜搜的勢力鬼,他邊想邊點起一根蠟燭放到禱告架上,但基督說得很清楚,他更恩寵的是我,而不是你們。「溫柔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們必承受地土」——承受還沒給你們偷掉的那一部分。
老頭又看著自己的手錶,因為此刻最為關鍵的就是把握好時間;那位大人的行事風格向來如此。「胡狼」的風格向來如此。又過了兩分鐘,年老的信使搖搖晃晃地從長椅前站起來,側身走進過道,撐著一把老骨頭盡量屈了屈膝,然後邁開不靈便的腿腳,一步一步地走向左首的第二間懺悔室。他掀起簾幕,走了進去。
「所以啊,你要好好照顧她。」
「是啊,你當然可以這麼說,她也可以這麼說。但瑪莉不光是我惟一的姐姐,她還是我最愛的姐姐。她那副驚魂不定的樣子瞞不過我。」
「他是沾老夥計的光上任的。」
「那又怎樣?」
「哦?……謝謝解釋,亞歷山大。你怎麼樣?有沒有進展?」
「寫了下來?」蓋茨厲聲問道。
「很榮幸,先生。」機長說,「這架飛機由我指揮,但您可是我的指揮官。」兩人握手之後,正駕駛又說,「先生,只要能讓您二位的旅行更為舒適,不管您需要機組人員和我做什麼,都請儘管開口。」
「就這些?」
「嗨,大衛,他們可累慘了!他們在大島上待了足有將近四個小時,天氣才放晴。你要是想跟我姐說話,我就去叫她起來。不過,剛才她餵過艾莉森之後可是倒頭就睡著了。」
「我當然可以。現在我可是一位秘密法律顧問。一萬美元。你打算怎麼支付?我估計你身上恐怕沒帶那麼多,那麼你——為了這個情況——打算怎麼來擔保這筆債務?」
「他們的目的是什麼?有什麼目標?」
「您對我們都有恩——對我們所有人,全體法國人。」
「他的眼線到處都是,我看我還是在《華盛頓郵報》上登個廣告吧:『親愛的老夥計卡洛斯:老兄,我可有個消息要告訴你。』」
「採辦部,」康克林糾正道,「這個部門管轄的範圍要廣得多,也有錢得多;管事的是個將軍,名叫諾曼·斯韋恩。還有安布魯斯特,聯邦貿易委員會的頭兒;還有伯頓,他在——」
「蒙塞特拉,布萊克本。」
「我去弄。我去給你搞情況。我得知道他們的姓名、住址、日程、保安措施、最愛去的飯店、不良的習慣——如果他們有這種習慣的話。叫你的小夥子們開動起來。今晚要幹活。如果有必要,就得整晚地干。」
老頭朝著聖十字架笨拙地屈膝行了半禮,然後在祭壇前第六排長椅的第一個座位前跪下來,兩眼盯著手錶。兩分半鍾后,他抬起頭,盡量不引人注意地掃視著四周。他減退的視力已經適應了教堂里昏暗的光線;雖然看得不是特別清晰,但也足夠了。分散在教堂各處的朝拜者不超過二十個人,他們大都在祈禱,另外幾個人則凝視著祭壇上巨大的金色耶穌受難像,陷入了沉思。但他要找的並不是這些人;就在那時他看見了自己尋找的目標,知道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一個身穿黑色教士服的牧師走下最左邊的那條過道,消失在半圓形壁龕暗紅色的簾幕之後。
「蘭利所有的鑰匙都歸他掌管。那兒發生的事沒有他不知道的;而要想搞調查,沒有他的批准什麼事兒也辦不成。」
「你沒聽錯。柵欄。你換上一隻動彈不得的假腿翻翻看……知道嗎,我上高中的時候還得過一次五十碼短跑冠軍呢。」
「缺乏耐心向來是你的弱點。我覺得這是因為別人的觀點對你的結論造成了干擾,讓你感到惱火……不過,咱們的卑鄙少校碰到爛蘋果還是能看得出來的——蘋果裡頭已經有條蟲子鑽出來啐了他一口。所以他趕緊前往洛根機場的控制台,在那兒找到了一個不當班的空管員。給了點好處之後,他讓管制員查了昨天早晨的航班安排。剛才說的那架噴氣機在電腦上顯示為『四○』。卑鄙上尉大吃一驚地得知,這意味著飛行是由政府批准的,而且是最高機密。沒有乘客名單,沒有機上任何一個人的名字,只給出了飛行路線安排,以避開商用航班。還有一個目的地。」
「誰?」
「當然沒有。我得說,看起來你的狀態還不錯。」
「那我就走了。」
「當然有,小夥子。足夠你理個發、再去治治你臉上的青春美麗痘。快跑起來,賓虛!我趕時間。」
「機長,客人到了。」服務員對站在艙門口迎接兩位提前登機的乘客的正駕駛說。機長托起老婦人的左手輕輕吻了一下,然後直起身站得筆挺,向一頭稀疏灰發的老年男子莊嚴地敬了個禮。老人的衣領上別著一枚榮譽軍團的小徽章。
「咱們麻煩大了。」
康柯林頓住了。再開口答話的時候,他平靜的聲音里流露出了一絲懼意;雖然他克制著自己的情緒,但那種恐懼仍然能聽得出來,「咱們這麼說吧……發現的情況讓我有點猝不及防。我離開這個圈子太久了。傑森——對不起……大衛。」
「你的意思是?」
這樣一來,可能的對象被縮小到了三十五人,酒店登記表顯示其中有九對夫婦、四個單身女人,還有十三個單身男人。從資料庫中列印出的原始文件,詳細描述了導致每一個人得到不良評價的事實與猜測。實際上,文件中的猜測遠遠多於事實,而且猜測的依據往往是仇家或競爭對手帶著敵意的評論。不過,這其中的每一個人都要仔細研究,哪怕有許多傢伙很令人厭惡;因為這些信息中可能含有一個字、一個詞、一個地點,或者是一個舉動,而那就是通向卡洛斯的關聯。
「不對,不是的。我告訴你,這可是聖人亞歷山大的直覺在尋找合適的詞句。他們的反應太直接、太激烈了,那種驚惶彷彿是因為眼下的事,而不是二十年前。」
「費城這三個人的檔案我可以拿到,因為他們是目前五月花行動的一部分——和『胡狼』有關。咱們那五個——眼下是五個——梅杜莎的繼承人我還不能去查。」
「這等於什麼也沒說。你就快說吧。」
綠色遮光眼罩下老人的那雙眼睜大了,擴張的瞳仁之中閃動著怒火,「咱們的好醫生知道這事兒嗎?」
「是德索。」
「他參与了我們的行動。這會兒我做的事他也許不贊成https://read•99csw.com,但他如果捫心自問,也會明白這歸根結底就是『胡狼』和我之間的較量。幫幫我,卡克特斯。」
「又出現了別的情況,是不是?」伯恩坐到沙發上,又一次急切地傾過了身子。
三小時二十分鐘之後,魔法完成了。大衛·韋伯,從事東方研究的學者,扮演殺手傑森·伯恩長達三年,如今他又有了另外兩個化名,而用來證明這兩個身份的護照、駕照、選民登記卡也一應俱全。因為計程車不願到卡克特斯的「地頭」來接人,一個沒工作的鄰居(此人的脖子和手腕上掛著好幾條沉甸甸的金鏈子)開著他那輛嶄新的凱迪拉克,把卡克特斯的顧客送到了華盛頓市中心。
「為什麼?就因為這個德索?」
「如果您要我活,我自然會活下去。我只是想讓您知道,很快我就不再是您的負擔了。找個人取代我很容易。」
「機場的商店全都關著門,它們早上七點才開。」
「天哪,倫道夫,看來你還真相信你們的那些媒體啊?好吧,自高自大的老朋友,我來告訴你我怎麼敢這樣。我在報紙、在電視上看到,你對各種複雜的法律問題作出玄而又玄的詮釋,大肆攻擊過去三十年來國內法庭中制定的每一條正當法令;而與此同時,你根本就不知道貧窮和飢餓的滋味,不知道發現肚子里多了一塊你不想要的肉是什麼感覺——那是一個你沒有料到、也無力供養的生命。我淺薄的朋友啊,你是那幫反動實業巨頭的寵兒,你要迫使普通的公民生活在這樣一個國度里:個人的隱私被廢棄,自由的思考被審查制度取締,富人越來越富,而我們之中最窮困的人為了生存,連孕育新生命的權力都不得不放棄。你鼓吹那些毫無創見、老套守舊的觀念,只不過是要把自己持續成一個獨持異見的傑出人物——可你只能帶來災難。還要不要我繼續往下說啊,倫道夫·蓋茨博士?你需要一個失敗者來替你干卑鄙的勾當,坦白地講,我覺得你可找錯了人。」
「什麼索?」
「快八點了,」特工說,「你的上線會在十一點左右跟你聯繫。這樣你就有時間先準備起來了。」
「當然,你是用不著,倫道夫。但當年我在法學院當副教授的時候,你也就是我班上的一個孩子——你是最出色的孩子之一,但還不是最聰明的——那時候你敢不乖乖地聽?所以我建議你現在也好好聽著。」
於是,這位擁有眾多化名的殺手就被護送進了飛機左側寬敞的隔艙。他的女人被小心地從輪椅轉到了通道一側的座位上;他的座位靠著窗。空姐為他們支起托盤,特地敬送了一瓶冰鎮的水晶香檳供他們享用。機長舉起第一杯香檳,向夫妻二人祝酒;等他返回駕駛艙的時候,老婦人朝老頭擠了擠眼,頑皮的眼神中滿是笑意。沒過多久,其他乘客也開始登機了,好些人還向前排那對老年「夫妻」投去敬仰的目光。剛才法國航空的候機室里已經傳開了消息。一位偉大的英雄……戴高樂親自表彰……他在阿爾卑斯山上抵擋住了六百個德國佬——還是一千個?
「五千,要不我就走人。」
「你以為你能把那幾個人怎麼樣?」康克林喊道,他虛弱的身體在扶手椅上猛地向前一傾,「衝到他們家裡去?在吃開胃點心和主菜的間隙用麻醉針扎他們的屁股?」
「我必須搞到這個情況。」
「好吧,好吧。讓我喘口氣。」康克林把拐杖丟到了地毯上,「我連載貨電梯都不放心。我在樓下提前兩層出了電梯,然後走上來的。」
「不,不是因為這個。我是想說,那三個人的情況很有意思,但我過來不是因為這個。」
「我估計有些人可能會這麼說——那些沒蹲在牢里服刑的傢伙。你想做成什麼樣?」
「把它給我!」蓋茨命令道。他急步走上前,伸出手來。
伯恩在加芬克爾百貨商店裡頭找了一部付費電話,撥通弗吉尼亞的康克林,把兩個化名都告訴他,然後選了一個名字在五月花酒店使用。如果酒店的夏季客房太緊張,康克林就會動用官方手段,通過酒店管理層弄一個房間。此外,蘭利方面會起用「四○」命令,儘可能為伯恩提供他所需的材料,並儘快送到他的房間來。估計這至少還得再花三個小時,而且送達時間和材料的真實性都沒有保證。康克林通過另一條直撥線路向中情局再次確認上述情況,與此同時伯恩則心想,不管怎樣這三個小時他還得抽出兩個小時去辦事,然後才能去酒店。他得配上幾身行頭;「變色龍」正在恢複原先的狀態。
這樣還剩下四十七個可能。這些男人和女人(其中十一對看來是夫妻)在歐洲有廣泛的關係,主要是和一些科技公司,以及相關的核工業與航天工業。他們都處於情報部門的密切關注之下,因為他們可能向東歐集團的掮客出售過機密信息,也就等於是賣給了莫斯科。在這四十七名可能對象之中,有十二個人最近去過蘇聯——這一打人都可以勾掉。對國家安全委員會(亦稱克格勃)來說,「胡狼」比教皇還要討厭。伊里奇·拉米雷斯·桑切斯,也就是後來的殺手卡洛斯,曾經在蘇聯諾夫哥羅德的美國基地受訓。在那個地方,街道旁遍布著美國的加油站、雜貨店、時裝店和漢堡王快餐廳,每個人說的都是口音各異的美式或英式英語——禁止用俄語——只有通過美國基地的培訓科目,才能夠參加下一階段的滲透者訓練。「胡狼」確實通過了培訓,但克格勃後來發現,這位委內瑞拉革命青年碰到任何不合意的事都只有一種解決辦法:用暴力手段將其消滅。這種做法,連手段殘忍的格別烏的繼任者們都無法接受。桑切斯被驅逐出境,「胡狼」卡洛斯隨之誕生。去過蘇聯的十二個人不用再考慮了,那個殺手不可能跟他們聯繫,因為蘇聯情報部門的所有分支機構仍然在奉行一條命令:一旦追蹤到卡洛斯,就斃掉他。諾夫哥羅德的秘密,要不惜一切代價去保護。
「您無需再為我承擔任何義務,這一點我完全理解。您對我們一直都很好,我也存了一點錢,而且我也沒什麼需要。坦白地說,想到將要面對的事,我感覺累極了——」
「是哪裡?」
「當然可以,這事級別不高。你打算幹什麼?」
「你難道都不打算請我喝一杯嗎?縱容一下我這個可怕的壞習慣?……天哪,那邊起碼放著六七瓶原封不動的酒呢。」
「這兩點都沒問題,我告訴你了。」
這一切都發生在兩個多小時之前。從那時起他一直在剪標籤、熨襯衣,還在酒店的窗台上把鞋子的橡膠底磨軟。伯恩手裡拿著酒杯,坐在椅子上茫然地盯著牆,他沒什麼事可干,只能等待、思考。
「這兒可是個自由國家,我為什麼不能幹莫里斯的那一套?」
「沒什麼。天啊,有些時候我真希望自己能發發火——」
「根據你告訴我的情況——一個帶著孩子單獨出門的女人(孩子有幾個還不清楚),以及一位工資過低的電話公司技|師所提供的資料,也就是憑著區號和電話號碼前三位數字縮小下來的一個範圍,那個不講道德的卑鄙之徒就開始幹活了;他按小時算錢,費用高得嚇人。讓我驚訝的是,他的工作很有成效。事實上,我的法律頭腦還剩下一點兒,我們倆說不定可以建立起一種秘密的、口頭上的合作關係。」
「他們去了那兒?就這些?」
「要是我們倆都死了,時間又有什麼意義?對瑪莉和孩子們又能有什麼幫助?」
「你今天早晨跟我說,霍蘭要是見到梅杜莎的任何一個人,都會毫不猶豫地把他廢掉。」
「您說什麼?」
康克林先看了看地板,然後抬起眼來盯著傑森·伯恩,「歸根結底,這都是因為那不可一世的自我,對不對?」他說,「自我越大,恐懼就越大——」
好像什麼都沒變,傑森·伯恩心想。他知道自己的另一個自我,那個名叫大衛·韋伯的自我正在漸漸遠去。計程車把他送到了華盛頓市東北部的一個地區,這裏也曾經風光過,但如今已破敗不堪。和五年前的那個司機一樣,今天的司機也不願留下來等他。他沿著雜草叢生的石板路朝那棟老房子走去,腦海里的念頭和初到此地時如出一轍:這房子實在是太老太破了,它亟待修繕。他按響門鈴,心想卡克特斯說不定都已經不在了。他還在;這個又老又瘦的黑人面容和善,眼神親切,站在門邊的姿勢跟五年前一模一樣,綠色遮光眼罩底下的眼睛還衝著他擠了擠。就連卡克特斯說的第一句話,也和五年前的那句話差不了多少。
「這我就不知道了——」
「謝謝。」
「要十萬分的秘密。卡塞特是蘭利最精明的一把尖刀。我沒有必要再多說什麼;他一聽就明白了。現在,他也碰到了一個昨天還不存在的問題。」
「傑森,你那輛車上的人很跩啊?」
「三角洲應該能聽見;傑森·伯恩應該能聽見。大衛·韋伯卻沒聽見。」
「你這到底是在說什麼?」
「天哪,這是個什麼組織啊?五大臣原指英王查理二世統治時期由五名大臣組成的小集團,后多用來表示政界上層中的陰謀組織。么?」
「近來我更喜歡別人叫我傑森。」
大西洋對岸,在巴黎市的老郊區、塞納河畔的訥伊鎮,一個身穿破舊深色西裝的老頭步履蹣跚地走上了一條混凝土鋪成的小路。小路通向一座教堂的入口,它建於十六世紀,名叫聖體堂。上方的塔樓里響起了第一遍三鍾經的鐘聲,老人在清晨的陽光下停住腳步,在自己的胸前劃了十字,朝著天空低聲念頌起來。
「哦,捷徑多著呢。我只不過是選錯了路而已。」
「你不能這麼干。」
「你就會說。我可不希望你只會說!」
「想想他們的動機;這一點我剛才也說到了。動機可能很簡單,只是為了掩蓋過去的罪惡。這不正是我們想要尋找的東西嗎?一幫子前梅杜莎成員,一想到自己的過去要被大白于天下,就會跑進山裡躲起來。」
「我再說一遍,」伯恩說,「讓你的小夥子們開動起來。不管你需要什麼,彼得·霍蘭都能幫上忙。這幾個人的所有情況都得查清楚。」
「還有呢?」
「我必須得搞清楚你是不是還有能力。這你可不能怪我。」
「你……怎麼敢這樣?」茫然無措的教授重複著剛才的話,一副氣急敗壞的樣子,同時邁開大步莊嚴地朝窗口走去,「我用不著聽你說這些。」
「主的天使。」他跪到地上低聲說。過去十五年來,這句話他已經重複過幾百次了。
「那你就沒聽見。」
「就因為這個?他們都是些什麼人?」
「喂?」
「你是不是寧願我從你脖子里抽根筋出來?」
瑪莉,原諒我;醫生,你也得原諒我,但我所考慮的是事實。一個現在必須面對的事實。我不是個笨蛋,也沒有自欺欺人。你們都希望我讓傑森·伯恩從自己的生活中永遠消失,讓他遁入無盡的虛空,但我現在必須做的卻恰恰與此相反。大衛必須走,至少得離開一陣子。
「只不過是擔任一位秘密的信使,僅此而已。鈔票你肯定是不會反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