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對,看來是這樣。飛到島上是不是要花很長時間?」
「然後我想到了另一個可能性,」移民官洋洋得意地說道,「假如這位偉人的朋友也要飛到我們這個島上來跟他會合呢?」
「你聲音輕點兒——」
「他從馬提尼克島回來了,剛聽說昨天晚上有人在機場問東問西,打聽一個女人和兩個小孩。機組的人全都守口如瓶,但這也許保持不了多久。你們得趕快。」
「嘿,瑪莉!」她那膚色黝黑、一頭黑髮、相貌英俊的弟弟在水裡頭喊道,她的兒子就在他身邊,「沒把你吵醒吧?我們就是想游一會兒。」
「什麼?咱們能不能直說?」
櫃檯上方的牆壁上列出了一排附近的「外島」,旁邊更長的一列地名則是格林納丁斯群島以南聖克里斯多福及尼維斯聯邦著名的背風群島和向風群島。寧靜島的名字就夾在「加拿大礁」和「海龜岩」之間。一男一女兩名職員正在輕聲說話。兩個人都很年輕,一黑一白;黑人是個年輕女子,白人是個二十歲剛出頭的金髮小夥子。女孩走上前問道:「能幫您什麼忙,先生?」
「二十四小時保護,肯定是這樣。除了我們和麥卡利斯特,世上只有亞歷山大和莫里斯這兩個活人知道大衛以前是——哦,天啊,那個名字我簡直都說不出口!」瑪莉砰的一聲把咖啡杯頓在露台的桌子上。
「姐,別著急,」約翰·聖雅各抓住她的手,把自己的手放在上面,「亞歷山大對他自己那一套很在行。大衛告訴我,亞歷山大是最厲害的,為美國工作的所有『外勤人員』里——這是大衛對他的稱呼——就數他最棒。」
「現在發生的事,會把這些情況全勾回來,所以我才會這麼害怕!」
「你都幹什麼了?」
在蒙塞特拉島的布萊克本機場,布倫丹·帕特里克·皮埃爾·普里方丹走下噴氣機的金屬舷梯,步入加勒比海地區灼|熱的陽光之中。時間剛過下午三點;要不是因為身上帶著的幾萬美元,他可能會覺得很失落。分別裝在各個口袋裡的百元大鈔能讓人心裏這麼踏實,這可真奇妙啊。事實上他還得經常提醒自己,零錢(五十、二十和十塊)都裝在右邊的前褲袋裡,免得一不小心掏錯了錢而顯得太財大氣粗,或者是給哪個肆無忌憚的小賊盯上。至關重要的是,他必須保持低調,給人留下無足輕重的印象。他必須帶著一副無足輕重的樣子,在機場四處打聽意義重大的問題:事關一位母親和兩個小孩,他們昨天下午乘私人飛機來到此地。
「幫我換一塊臟乎乎的尿片怎麼樣?」
「我不太確定,」普里方丹猶豫地答道,「我的日程都還沒確定呢,不過我好像有個朋友在寧靜島上。」
普里方丹放開了他的手,「請原諒?」
瑪莉直瞪著弟弟,這時候屋裡的電話響了。還沒等她從張口結舌中恢復過來,一個上了年紀的黑人婦女就出現在通往廚房的門口。「約翰先生,找你的。是大島上的那個飛行員。他說有很重要的事。」
「約翰!」
「實在是太妙了。」普里方丹嘟噥了一句。他打量著移民官,心想不知會不會有幾個手持繩索的男護士闖進屋來,把這個瘋子捆走,「但這有沒有可能只是巧合?據我所知,方丹這個名字在法國各地都很尋常,普里方丹則主要集中在阿爾薩斯洛林一帶。」
「別這麼說,上校,我們偶爾都會犯錯,」普里方丹握住官員的手,「那我是不是就可以走了?我必須跟這兒的一個人見面。」
「他一個字也沒跟我說過——」
「聰明的女人裡頭,有些人要更誠實一些。」
「我一直都被當成『小孩兒』!」聖雅各家的老幺打斷了她,「守著個愚蠢的財源坐吃山空,兩個哥哥都三十多歲了,還對自命不凡、偏執頑固的老爹惟命是從;那個法國裔加拿大老頭子僅有的一點聰明勁兒,也全都來自他的金錢和土地。」
「但這是家族的名字啊,我一下子就明白過來了。」
「那我這就親自幫您清關。」
「天哪!」她弟弟驚呼起來,「都這麼多年了……」
「那就好。」
「天哪,我們要上哪兒去?」
「對,當然了,掩秘,」當過犯人的法官隨聲附和,心想這個官兒的腦袋是不是不太靈光,「你能不能說得再清楚一點?」
「明白了,但這話我可不信。你說話的聲音都不像你自己了。」
瑪莉不說話了,又仔細打量了弟弟一番,「等等,小老弟,我可太了解你了。你這是在往回撤。」
「就是他,」她弟弟答道,「咱們倆還得談談……好了,傑米,咱們上去。抓著梯子。」
「要不要我問一聲?」
「這一點我簡直太贊成了,尊敬的法官!」副局長喊道,「不過我還想再說一句:您對我能力的這番評價,要是能引起我上級的注意就好了。」
「我不想給家裡打電話,所以就找到了你丈夫……我的朋友,大衛。他從來不把我當成一個腦子有毛病的小孩兒。當時,去找他似乎是件合情合理的事,而且是我所能作出的最好的決定。他們國家的政府欠著他的情,於是一組來自華盛頓和渥太華的精明人物就悄悄地飛到了詹姆斯灣,然後我就被無罪釋放了。定的是正當防衛,就這麼簡單。」九-九-藏-書
「什麼?!」
「我忙啊。」
「這不難理解,瑪莉。他的一部分頭腦知道我能殺人,也會去殺人,如果我覺得有這個必要。」
「為什麼?是那個開飛機送我們來的人嗎——」
電話鈴又響了起來,瑪莉從卧室門裡急沖而出。約翰奔下樓去接游泳池旁的分機,剛拿到話筒,庫珀太太就再一次跨出了廚房。「約翰先生,是蒙塞特拉島總督府打來的。」
「是啊,你還打算讓普利茅斯那邊的英國海岸巡邏隊都聽見。」
「你讓我一個小時就辦好這些事嗎?」
「大衛正在華盛頓調查這件事。我們能確定的只有一點:『胡狼』從香港和九龍發生的可怕事件中挖出了亞歷山大·康克林和莫里斯·帕諾夫。」她和約翰說了那兩封假冒的電報,還有在巴爾的摩遊樂場布下的陷阱。
「你想幹嗎?」
「明察秋毫啊,」前任法官嘟噥說,「然後你就挑中我了?」
「你在哪兒?在幹什麼?」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買一張那班飛機的票。」他一邊說,一邊目送那兩摞裝著嘉寶調配嬰兒食品和幫寶適中號紙尿片的盒子消失在帘子後面。
「你的上級會親自向你致謝的,放心好了。」
「亞歷山大會把情況告訴你,不過我想讓你給島上的瑪莉打個電話。離開酒店后我打了幾次,但是撥不通。告訴她我很好,非常的好,讓她別擔心。明白了嗎?」
「先生,請跟我來。」
「喂,是約翰嗎?」直轄總督的首席助理說道。此人和加拿大開發商約翰·聖雅各交上了朋友,還幫助他摸清了殖民地迷宮一般的地方法規。
「真的?」
「方丹先生,一小批很有身份和名望的人會在布萊克本機場的貴賓通道歡迎您。」直轄總督的首席助理說,「咱們走吧?歡迎儀式很快就會結束,我向您保證。」
「我沒看到什麼問題啊,先生。」
「我也是。」
「一個小時之前通知的,馬上就出發。」
「咖啡就行了,約翰。昨晚上電話響了——是大衛嗎?」
移民官毫無必要地壓低了聲音,「一位偉大的人物今天早晨來到了這裏,您知道吧?」
「沒時間了,莫里斯。大人物的豪華轎車剛剛在屋子前面停下。我得去幹活了。」
「先生,所有系統都檢查過了,」臨時接待員說,「系統」的情況診所里只有他一個人知道,「打電話的人說他叫特雷斯通,D.特雷斯通。」
「我肯定有許多高尚的人物會到你們這個漂亮的島上來。實際上,別人也極力向我推薦這兒呢。」
「我們知道那女人和孩子被帶到什麼地方去了。我們會把你們送到那裡。你的指令在護士手上。」
「皮埃爾·普里方丹!……讓·皮埃爾·方丹。我是移民程序方面的專家,對許多國家的做法都有過研究。最為尊敬的法官閣下,您本人的名字就是個很有意思的例證。一浪又一浪的移民潮匯聚到美國,那裡是融合各個民族、種族和語言的熔爐。在融合的過程中,由於一大批稀里糊塗、工作過於繁重的移民職員,人們的名字有的被改動了,有的被合併到一起,還有的乾脆就給理解錯了。但名字的詞根往往都會保留下來,就像您的名字一樣。方丹家族在美國成了普里方丹;而那位偉人的助手,實際上就是美國家族旁支中備受尊重的一員!」
「哎呀先生,多可惜啊,這可真不是時候,我才剛剛和兩個小傢伙認識呢。」
「約翰,你說的道理我能接受,但你沒弄明白我的意思。最近五年來大衛一直過得很好,每個月都有一點點改善。他永遠不可能徹底痊癒,這我們都知道——他受的創傷實在太嚴重——但那些憤怒,他自己個人的憤怒幾乎完全消失了。以前他會一個人走到樹林里去,用拳頭猛擊樹榦,回來的時候兩手烏青;深夜時分他會在書房靜悄悄地流淚,硬憋著不哭出聲來,因為他想不起自己是什麼人、做過些什麼,還以為自己是個十惡不赦的壞蛋——這些情況都沒了,九*九*藏*書約翰!他的世界里照進了真正的陽光,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沒錯,不過先生您用不著擔心。已經對媒體下了禁令。我們知道您不希望受到任何干擾,這完全沒有問題。」
「我老弟什麼時候變成哲學家了?」瑪莉端詳著約翰·聖雅各的臉,問道。
「嗨,行啦,都快九點了。在島上這已經很晚啦。」
「我明白,隱秘,」官員說道(他把這個詞讀成了掩秘),「是最為重要的——上頭跟我們說了——不過只要能幫得上忙,我們都會儘力協助直轄總督府。」
「你可真聰明。」
「方丹先生,您可別這麼認真,」身材粗壯、一口濃重英國腔的黑人移民官員連忙聲明,「這隻不過是個非正式的程序而已。您要是願意,完全可以稱它為蓋章手續。這也是為了讓您避免眾多崇拜者帶來的不便。消息在整個機場都傳開了,說有一位偉人大駕光臨。」
電話鈴聲打斷了醫生的思緒。這電話他還不能接,得等到所有安全措施啟動之後才行。先要對來電進行追蹤;用掃描器確定線路上是否有人竊聽;最後,來電者的身份必須得到帕諾夫本人的確認。帕諾夫的內部通話器響了;他撥動了控制台上的開關,「喂?」
「夥計,這一石頭扔出去,咱們倆可能都有兔子吃,明白我這話的意思吧?另外,你那至關重要卻老出毛病的電話線,在某種程度上也得依賴於直轄總督府的干預,我這話的意思你也明白吧?」
「亨利,你真是個了不起的談判家。你會彬彬有禮地抬起腳來,準確無比地踢在別人最吃痛的部位上。咱們的這位大英雄叫什麼?快點,拜託你快說!」
「那怎麼拖了這麼久?蓋個章讓我走不就完了么?」
「這個問題咱們就不要多談了。」約翰把手從姐姐手上拿開,草草地答道。
「真的嗎?」老頭的笑容消失了,「我得跟這兒的一個人見面,算是我的助手吧。我必須私下和他面談。你們的安排這麼周到,但願他不會因此而找不著我。」
「亨利,我真的很忙。這些事跟我有什麼關係?」
「他可不完全像你說的這樣,但我不會去和你辯的——你畢竟是個『小孩兒』嘛。」
「情況是這樣:十點三十分,有一個老傢伙和他的老婆會乘法國航空的聯運飛機,從安提瓜飛到這裏。英國方面希望對他們給予隆重歡迎。顯然,這位老夥計英勇善戰,得了一大堆勳章,而且還跟海峽對岸咱們在法國的許多夥計合作過。」
「我估計,亞歷山大把他們幾個都保護起來了吧?也不知道那邊用的是不是『保護』這個說法。」
「它們全給你嚇跑啦,夥計。去喝一杯吧。」
「我那位已過世的虔誠母親要是聽到你把『布倫丹·帕特里克』省掉,肯定會深受冒犯。和法國人一樣,愛爾蘭人對這些事情也很敏感。」
「真的嗎?那麼快?」
「把咱們這對英雄伉儷安排到你酒店最好的屋子裡,還得給我們派去照顧他倆的那個說法語的護士留個房間。」
「我的天哪,後來怎麼樣了?」
「別說了,大衛。這一套化身博士的屁話早就沒人信了。」
「我的好先生,是因為您的名字!皮埃爾·普里方丹!」
「那當然。」普里方丹心想,這人多半是個瘋子。
「當然記得。我覺得你把爸媽的心都傷透了。咱們實話實說吧,你在家裡一直是最受寵的——」
「現在我聽到了傑森·伯恩的聲音。」
伯恩微微一笑,他平靜的話音中甚至帶著幾分溫和,「衝到他們家裡去?要不就在吃開胃點心和主菜的間隙,用麻醉針扎他們的屁股?」
「『胡狼』……我們碰到的事就是『胡狼』。」
「你要是我的朋友,就別跟她說。」
瑪莉看著弟弟朝她走來,他有些地方和丈夫很相像。他們倆個頭都很高,肌肉也結實;兩個人的步態中都有一副不願妥協的架勢,但在大衛通常都能取勝的事情上,約翰卻往往會輸。她不知道這是為什麼。她也不知道大衛為什麼對她這個弟弟如此信任,因為聖雅各家更有責任心的似乎是她的兩個哥哥。大衛——還是傑森·伯恩?——從來不和她深談這些問題;他只是一笑了之,說約翰身上有一種讓他喜歡的氣質——是大衛喜歡,還是伯恩?
「我可不想讓你犯心臟病。這個理由夠不夠充分啊?」
「局長先生,我們的名字是讓·皮埃爾·方丹和雷吉娜·方丹,這是我們的護照。」老頭在移民局圍以玻璃的辦公室里輕聲說。直轄總督的首席助理也坐在移民官旁邊。「我妻子在那邊,你能看到,」他補充了一句,用手指著窗外,「她在和那位身穿白制服的小姐說話。」
「你這是在惡性循環,大衛。你可別聽之任之。到我這兒來,跟我聊聊。」
「但我必須談。這是我的生活,他就是我的生活!再也不能有什麼關於他九-九-藏-書的秘密了——我再也無法忍受了!……他為什麼找你?」
「不,是你。你指望大衛怎麼辦?只因為他自己碰到了危險,就一頭鑽進一個不知是清朝還是明朝的花瓶裏面,假裝老婆孩子都安然無事?不管你們女人喜不喜歡,我們男人仍然覺得,把豺狼虎豹擋在洞外是我們的責任。我們確實覺得自己在這方面更有本事。我們要重新用力量解決問題,而且這些力量當然越凶越好,因為我們必須這麼做。大衛現在做的就是這個。」
「天氣晴朗的話不出十五分鐘就到了,不過得乘水陸兩用飛機。恐怕明天早晨之前都沒有飛機了。」
「那麼這就是原因……可我還是不明白啊!」
「鯊魚怎麼辦呢?」
「那個混蛋追到哪兒了?」
「他說他得跟一個人見面,要和這個助手面談;但在那個非常私人的歡迎儀式之後——當然了,沒有媒體在場——他就被直接送上了飛往外島的包機,顯然沒能見到他要私下會見的那個人。這下我說得夠清楚了吧?」
「沒有啊,一點兒也沒有。」
她可愛的臉龐、輕快的語調和完美的笑容,都沒能消除前任法官的恐懼。一大堆窮凶極惡的罪犯也擁有這些資本,「小姐,是不是我的護照有什麼問題?」
「我來接,」莫里斯·帕諾夫沉聲說,「外面那台機器上不管還有什麼『系統』,都可以關掉了。這是醫生和病人之間的談話,要保密的。」
儀式確實很快,實際上還不到五分鐘;但五秒鐘也就足夠了。「胡狼」的信使兼殺手見到的第一位歡迎者,就是披掛著勳章的直轄總督本人。作為英國女皇陛下的代表,他按高盧人的習慣擁抱了這位英雄,同時在讓·皮埃爾·方丹的耳旁低聲說:
就在聽到這幾句話的一刻,普里方丹的目光驚訝不已地落在了兩摞紙盒上:島際航空的行李傳送帶正在把它們緩緩送往外頭的裝貨區。即便當時他有工夫來一番自我辯論,他也明白自己已經作出了決定。
「他們會一清二楚的,我向你保證……我這位關係不算太遠的知名親戚究竟去了哪裡?」
「你舅舅腦袋瓜里全是些重要得不得了的知識,不過老天保佑,可千萬別讓你用上。」
「這完全合乎情理嘛。然後我又想起一件事,就拿來了所有到港航班的乘客名單,當然以頭等艙的乘客為重點,因為頭等艙符合偉人助手的身份。」
「啊,是的,掩秘嘛!」
「是我求他不要說的。」
「你問的是現在?」
「桌上有壺咖啡,瑪莉。早餐隨便你想吃什麼,庫珀太太都會給你做的。」
突然,普里方丹感覺自己口袋裡的幾萬美元變得無比沉重。波士頓機場的華盛頓「四○」許可權,巴黎的凱道賽,倫敦的外交部——還有倫道夫·蓋茨;僅僅是因為慌了神,他就毫無必要地拱手送出了一筆巨款。事情會聚到一起的方式有點莫名其妙,而最奇怪的是蓋茨律師這個膽怯無恥的傢伙竟然也參与其中。他到底是參与了這件事呢,還僅僅是個有悖常理的偶然因素?這一切究竟意味著什麼?「你是個很出色的人。」普里方丹的話說得很快,他要藉此來掩飾自己的想法,「你的觀察力很了不起。但你也明白,保密是至關重要的。」
「我連想都不願想。」約翰說著就逃跑了。
「到酒店那邊去,等我們想到其他地方再說。那裡只有一條路,有我自己的警衛部隊把守。誰也別想隨便進出。庫珀太太會幫你照顧艾莉森的。趕緊!」
「恐怕我得請您原諒……當然啦,這是因為要保密嘛。」
「是,先生。監控已中止。」
對老頭來說儀式的高潮就在這一刻,其餘的部分未免有點虎頭蛇尾,尤其是媒體都沒有到場。他的照片從來就沒上過報紙,除了身負重罪的時候。
醫學博士莫里斯·帕諾夫怒不可遏。碰到這種時候他總是極力克制,因為憤怒對他自己或病人而言從來都沒有好處。但是此刻,坐在診所桌前的帕諾夫很難控制自己的情緒。他還是沒有大衛·韋伯的消息。他必須知道大衛的情況,必須要和他談話。現在發生的事,可能會讓長達十三年的治療付諸東流,這一點他們難道就不明白嗎?……當然了,他們肯定不會明白,這不是他們關注的問題,他們考慮的是其他要務,根本就懶得去操心自己職責範圍以外的事情。但他必須得操心。深受創傷的頭腦太脆弱,太容易出現反覆,以往的種種可怕經歷完全有可能取代如今的生活。這種事可不能發生在大衛身上!他離自己所能恢復到的最為正常的狀態已經很接近了(見鬼,在這個一塌糊塗的世界上,又有誰是「正常」的?)。他完全能夠勝任教師的工作;要是問他學術知識,他幾乎全都能回憶起來,而且每一年他記起的事也越來越多。但僅僅一次暴力行為就會讓所有的改善毀於一旦,因為https://read.99csw.com暴力是傑森·伯恩的處世之道。真該死!
「是孩子們?傑米?……」她慌亂地四下張望。
「媽咪!約翰舅舅在教我怎麼用棍子把鯊魚嚇走。」
「哦,先生,護照蓋過章了,入境也批准了。沒有什麼問題。」
「布倫丹·帕特里克·皮埃爾·普里方丹先生——」移民官員拖長了聲音,照著護照念道。
「你的行為很值得稱讚,准將先生。但我好像還是不明白。」
「他也是這麼說的!」
「好,好。我能理解。掩秘……我們全體人員都得到了通知,說這位偉人的朋友可能會到機場來找他——當然是在私下裡找。」
「清楚得就好比颮風之中的波士頓港,將軍。」
「天哪,為什麼?」
就連他們允許大衛留下來這一點,就已經能造成極大的損害。他向亞歷山大·康克林解釋過潛在的危害,但康克林的回答讓他沒法辯駁:我們攔不住他。這樣至少我們還能看著他,保護他。也許吧。「他們」在與保護有關的方面可是不惜工本:診所的過道和樓房的屋頂上都派了警衛,更別說那個帶著槍的臨時接待員和那台古里古怪的電腦——這一切都證明他們很關注此事。不過,另一個辦法也許對大衛更好:直接給他打一針鎮靜劑,然後用飛機送到他那個島上度假勝地去,追捕「胡狼」就交給專業人士好了……帕諾夫突然頓住了,因為他猛地意識到一件事:沒有人比傑森·伯恩更專業。
「別道歉;大部分女人也不願意情況顛倒過來。你能相信嗎?你這個在渥太華經濟界叱吒風雲、大有學問的姐姐,在鄉下廚房裡看到一隻小耗子還會嚇得鬼叫,要是碰到大老鼠就得驚恐大發作?」
「醫生,這你可不能告訴她。你要是我的朋友,就絕對不能跟她說這樣的事。」
「有的有的,寶貝兒,」白襯衫上歪別著一個金翼小徽章的年輕人插話說,「我很快就得給約翰·聖雅各送供應品去。」他走上前,又加了一句。
「沒錯,『真不是時候』。」約翰嘟囔著拿起了電話,「喂?」
「亨利,我能不能以後再打給你?這會兒我有點焦頭爛額。」
「告訴我現在的情況就行。」
約翰舉起空著的那隻手,讓她打住。「等等。」他輕聲說。
「去喝杯橙汁,在廚房的大罐子裡頭。」小外甥奔進屋裡的時候,約翰·聖雅各繞過游泳池邊緣,走上了通往卧室露台的樓梯。
「唉,我還以為你會比我們更有數呢。也許是你的哪個加拿大闊氣客人,也許是個來自蒙特利爾、參加過抵抗軍的法國佬,他想到了你——」
「那我們就只能祈禱這事兒快點結束。」
「都這麼多年了……」瑪莉重複著他的話,聲音有點飄忽。
「你沒法和我辯,瑪莉。你也和我一樣離開了家,有時候你一年多都不回去一趟。」
「看來這名字不太管用,」普里方丹的語氣很友好,但他還是強裝出一副威嚴氣象,「不過,別人一般都不稱我『先生』,而是『法官』——我剛說過,我並不認為這個稱呼在目前的情況下有什麼意義;也許有吧,我確實是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哪個法律職員弄錯了什麼?如果是這樣,我就叫那幫傢伙全飛過來,向你致歉。」
「是的,當然。」副局長說道。他並沒有意味深長地眨眼示意,而是又放低了聲音,「但在事先沒有任何通知的情況下,巴黎的凱道賽打來了電話,然後英國外交部又做了進一步指示——一位偉大的人物很快就會從天而降。你們要接待他,向他致敬,然後偷偷把他送往一處以私密著稱的偏遠旅遊勝地——私密也是至關重要的。偉人要求絕對的掩秘……但這位偉大的戰士也很焦急;他要私下和一位助手見面,但卻沒找到這個人。也許這位偉人有什麼秘密——您知道,所有的偉人都是這樣。」
「哦,不是的,什麼錯都沒有,先生——法官,」移民官是個腰身粗壯的黑人,他穿著制服,說話時有明顯的英國口音。他站起身,隔著桌子把手伸了過來,「實際上,弄錯的人倒有可能是我。」
「你不明白,約翰。」瑪莉喊道。她雖然在竭力控制自己的聲音和情緒,但她圓睜的雙眼卻說明她控制不了。「大衛從來沒說過這種話,大衛·韋伯根本就不知道這些東西!說這話的人是傑森·伯恩,他又回來了!……那個冷酷而狡猾的怪物是他們創造出來的,現在他又回到了大衛的腦袋裡。你不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那雙目光渙散的眼睛能看見我無法看到的東西,只要一瞥——要不就是那種聲調https://read.99csw.com,一種我所不熟悉的平靜而冰冷的聲音——我身邊的丈夫突然間就變成了一個陌生人。」
「傑森!」電話斷了。
「恐怕沒時間了,夥計。這事兒是外交部直接找過來的。他們希望我們能立即配合,另外這對你也沒有任何壞處。」
「真的?」方丹微微一笑,這笑容里透著愉悅。
「讓我來看看,我剛租了一輛車,這會兒在喬治敦,離聯邦貿易委員會主席在城區的那棟房子有半個街區;我正在用付費電話跟你通話。」
「那為什麼……?」
「監控已什麼?……算了,沒事,」心理醫生拿起電話,差一點就吼了起來,「混賬東西,你怎麼不早點給我打電話?」
「哦?」
「咱們就直說吧,」聖雅各家年紀最小的一員坐下來,身上的水直往露台上滴,「大衛碰上什麼麻煩了?他不肯在電話上說,你昨天晚上累成那樣,我又不能跟你長談。出了什麼事?」
「謝謝你,庫珀太太。」約翰說。他從椅子上站起身,快步下了樓,向游泳池邊的那部分機走去。他在電話上說了一小會兒,抬頭看看瑪莉,把電話一摔就急匆匆地返身上樓,回到姐姐旁邊,「收拾東西。你們得離開這兒!」
「沒錯,你就是在往回撤……你跟大衛——我總是搞不懂。咱們那兩個哥哥多牢靠,對所有的一切都那麼有把握。論聰明才智他們也許算不上第一,但在實務方面他們肯定是最有本事的。但是他卻找你幫忙。這是為什麼,約翰?」
瑪莉·聖雅各·韋伯在床上伸了伸懶腰,朝不遠處的兒童床看去,就這麼迎來了加勒比海的早晨。小寶寶艾莉森睡得正熟,四五個鐘頭之前她可不是這樣。那時候這個小可愛鬧騰得天翻地覆,連瑪莉的弟弟約翰都敲響了房門,怯怯地走進來,問能不能幫點忙;不過,他知道自己肯定是幫不上。
他找到了那個不知其名的女人——她帶著個小男孩,還有一個嬰兒。
不過,這會兒她透過百葉窗聽到了屋外他的聲音。她也知道弟弟是故意的,他正逗著她兒子傑米,在游泳池裡比賽,說話聲響得連遠在蒙塞特拉大島上的人都能聽見。瑪莉名副其實地「爬」起床來,朝浴室走去。四分鐘之後她盥洗完畢,梳理好赭色的秀髮,披著浴袍穿過裝有百葉隔扇的房門,走上了俯瞰游泳池的露台。
布倫丹·帕特里克·皮埃爾·普里方丹拎著鋥亮的皮箱出了海關,走進布萊克本機場的大廳,感覺有點不知所措。不知所措,見鬼,他簡直是目瞪口呆!他不知道自己是應該乘下一班飛機回波士頓,還是……看來他的雙腳在替他作決定。他不知不覺地朝一塊海藍色大招牌底下的櫃檯走去,招牌上的白字寫著:島際航空公司。他心想,詢問一下總不會有什麼壞處;問過之後他就去買下一班回波士頓的機票。
「今天不該給他那邊送啊?」
因此,當那位容貌絕美、辦理移民事務的黑人女郎放下電話,朝他開口的時候,他不禁感到又驚又怕。「先生,能不能麻煩您跟我來一下?」
坐在露台椅子上的約翰往後一靠,張開的手指這會兒擋在自己的前額上。他抬起眼來,目光中含著一種無言的求懇。「好吧,我知道你這話是因為什麼而起的。記不記得六七年前我離開咱們家的牧場,說想自己出去闖一闖?」
他們朝一個四面圍著玻璃的大隔間走去。隔間左側的窗口掛著塊牌子,上頭用金色字母標出了辦公室主人的身份:移民局副局長。嫵媚動人的女職員打開門,又沖他嫣然一笑,示意年老的客人進去。普里方丹照辦了,突然間怕得要命:他覺得自己會被搜身,那些錢全得給翻出來,然後各種各樣的指控都會加在他身上。他不知道有哪些島嶼牽扯進了麻醉品交易,但如果這個島是其中之一,那麼他口袋裡裝著的幾萬美元立刻就會招致懷疑。女職員走到房間另一頭的桌前,把他的護照遞給了矮小壯實的移民局副局長,與此同時他的腦袋裡則在飛快地盤算著各種解釋。女郎最後又朝著普里方丹粲然一笑,走出辦公室關上了門。
「我殺了兩個人。那兩個禽獸害死了我的一個朋友——他們強|奸了她,然後把她殺了。」
「不用了,我來接吧。幫我姐把孩子們收拾好,把他們帶來的東西全都裝到那輛羅孚上去。他們馬上就得走!」
「姐,我說的可不是什麼哲學,這道理我本來就懂。大部分男人都懂——我謹向女性主義群體道歉。」
「是一個小外島,去那裡的水上飛機必須在海面降落。它叫做寧靜島,島上的旅遊勝地叫寧靜酒店。」
「是在酒店那兒嗎,先生?」
「我明白。」弟弟嚴肅地說。
「見鬼,他們想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