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從別墅的小路上抽了幾個人過去。酒店住著些什麼人我知道,可我不知道還有誰想摸進來。」
「我只是說了句『下午好』。我叫西蒙。幾年前,我們在白宮為參謀長聯席會議舉行的招待會上見過面——」
四分鐘之後,忙得不亦樂乎的副經理接起了振響的電話。「前台。」他把聲音拖得老長,簡直就像是牧師在祈求賜福。
「可能是吧,但我不知道。斯韋恩剛才嚇得都快癱掉了,但他那種支支吾吾的反應就像是個旁觀者,一個有點牽連但並未直接參与遊戲的人物。有幾次他說漏了嘴,跟我講『我們得考慮考慮』,還有『我們得商量一下』。和誰商量?我們那是一對一的通話,我還照例警告他,不能和任何人提起此事。也許他的反應就和社論里那種假模假式的『我們』一樣,其實指的是這位著名的將軍要自己跟自己商量一番。不過這個解釋我可不相信。」
「先生,我會親自為他提供所需的任何服務!」
「那個傲慢的蠢貨竟然自己飛到蒙塞特拉去了?他什麼都不知道!」
接著,胖男人做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他把手伸向斯韋恩的老婆,用肥碩的左臂摟著肩膀護住了她,右手則在空中對著將軍指指戳戳,彷彿是在責備他。不管他說了什麼——或者是吼了什麼——斯韋恩聽到這些話之後的反應顯得隱忍而又堅決,還強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來。他轉過身,以軍人的姿態大步穿過草坪,向著房子後面的一個入口走去了。伯恩看著他消失在黑暗中,又把望遠鏡轉回門口燈光下的那兩個人。胖男人放開了將軍的老婆,跟她說了幾句話。她點點頭,輕輕吻了吻他的嘴唇,然後追著丈夫去了。顯然是「真命天子」的胖子回到小屋裡面,砰地關上門,滅掉了燈。
方丹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看著那個漸漸遠去的身影。他在等待,心裏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果不其然。那個老頭停住了,慢慢轉過身來。兩人的目光遠遠地交匯在一起;這就夠了。讓·皮埃爾微微一笑,沿著混凝土小徑繼續朝自己的別墅走去。
「我告訴過你了,」伯恩答道,「眼鏡蛇。蛇的一種。」
母子倆走進了別墅。方丹想到「胡狼」的命令,想到自己發誓要執行的血腥殺人任務,臉上的肌肉不禁抽搐起來。隨後他又想起那孩子說的話。媽咪,我們為什麼不能回到自己的房子里去?……以前我們住的是自己的房子。還有母親的回答:因為約翰舅舅想讓我們住在這裏啊……是啊,不過那時爸爸跟我們在一起。
「什麼也沒說。我們不能和他接觸。」伯恩答道,突然間他有些慌亂,搜腸刮肚地要找出一個可信的答案。他成為大衛·韋伯已經太久了!康克林說的沒錯,他的腦子轉得不夠快。接著詞兒就來了……部分的真實,真實到危險的程度,但是很有說服力;他不能讓人起疑心,「他覺得自己被監視了,我們得和他保持距離。我們不能和他有任何接觸,除非他讓我們這麼做。」
「沒有,我也沒問。這個答案我本應該知道啊。」
「在那方面你可算不上什麼猛|男,狗雜種。」
「尊敬的先生,我什麼也不會提的,除非您另有吩咐。在有關您和博學的帕特里克先生的事情上,我們會一字不差地遵守直轄總督的秘密指示。」
「他倆是職業軍人,一直留在軍隊裡頭。我可不是,也沒繼續往下待。」
「我的天,」她用法語說,「我可要喝個爛醉了!」
「我叔叔非常謹慎,不過他透露說,他看到那位尊敬的法官去了島際航空公司的櫃檯,買了一張票。他還破例透露了一句:他知道自己的判斷是對的。那位法官和法國二戰英雄有親戚關係,他們希望私下會面,商討極為重要的事宜。」
伊迪絲·蓋茨沉默了一小會兒;她就那麼瞧著丈夫。「親愛的,」她說,「就算你約的是風月場上最淫|盪的娼婦,我他媽的也不在乎。事後有人恐怕得灌她幾杯酒,好讓她恢復自信。」
「是啊,不過那時爸爸跟我們在一起——」
「我能幫您什麼忙?」那人拖長了聲音賊兮兮地說。
「時候?……是什麼時候?這事要在什麼時候辦?」
「那明早還是老時間,先生?」
「她為那位大人工作。」
「真遺憾啊。」陌生人說。豪華轎車發動起來開走了,他還站在原地。
通了!鐵網上剪開了豎直的兩條邊,靠著地面的鐵絲也剪斷了。他抓住圍欄,把剪開的一小塊鐵網朝自己這邊拽,費儘力氣十厘米十厘米地把口子掀開。他鑽進這個戒備森嚴的奇怪地方,站起身側耳聆聽,眼睛迅速地四處掃視,在黑暗中搜尋著——但那並不是一片漆黑。開墾過的土地周圍層層疊疊地長著高大的松樹,透過濃密的枝葉,他看見大房子里有燈光在閃動。他慢慢朝環形車道的方向走去,他知道車道就在那裡。他來到柏油路面的外緣,在一棵枝葉開展的松樹下趴了下來,一邊調整思緒和呼吸,一邊端詳面前的景象。突然,他右側的遠處閃起一束亮光;光線來自農場深處那條直路的盡頭,路面由沙礫鋪成,是從環形車道上岔出來的。
電話里的聲音沒再說話,沉默中只傳來一連串厲害的空咳,然後「胡狼」才開口,「這位偉大的法學教授越了軌,把自己弄到了一個不該去的地方。他死定了。」
「沒錯,」安布魯斯特把身子向前一傾,「你不知道的事兒還真不多。這個關係很隱蔽。德索怎麼說?」
「好得無法形容,」老頭回答說,「這一切都……太尊貴了,我們簡直不配消受。」
司機扶住打開的車門,主席費力地走下豪華轎車。「下午好,安布魯斯特先生。」一個陌生人和氣地向他致意。
「你只要有什麼事不肯明說,就會這麼叫我。」
「我不太肯定,但我感覺他好像在聽命于某個人。」
「德索說他正在設法掩飾,而且能擺平這件事情。但現在他不能四處打聽情況了,特別是在這個方面。他會儘可能悄悄地打探,要是有什麼發現就會跟我們聯繫,但我們不能去找他。」
「你想讓我轉達這句評語么?」
「你和我想的一樣。不過我關心的是怎麼買來的,而不是為什麼買。你的角度可能更有意思。」
「好的,先生。」司機舉起手碰碰自己的遮陽帽,又鑽進了轎車前座。
「什麼都行!」
「法官……?我可從來沒說過我是個法官啊。」
「對不起,我沒想到會嚇著你。」
「該死的,現在和你說話的不是大衛!」伯恩並沒有高聲怒罵;他沒必要那麼干,因為他的聲調就足夠表達了,「這件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除非我說可以;而且這話我也許永遠不會說。搞外勤的,你要明白,我不欠任何人任何東西,尤其是華盛頓那幫呼風喚雨的人物。他們招來的風風雨雨把我妻子和我害慘了,所以在事關我們倆性命,或者是孩子們性命的問題上,我決不會作出任何讓步!我會利用自己能了解到的所有情況來達到目的,我惟一的目的:引出『胡狼』之後把他幹掉,這樣我們才能從自己的地獄中爬出來,繼續生活……現在我知道,這才是解決的辦法。安布魯斯特說話時挺硬氣,也許這傢伙還真是個硬漢,但內心深處他很害怕。他們都害怕;照你的說法,是恐慌——你說的沒錯。向他們介紹『胡狼』,提出讓殺手去解決問題,這個方案會讓他們難以拒絕。與梅杜莎這樣一個富有而強大的客戶合作,『胡狼』也會覺得難以抗拒——他得到了國際大人物的尊重,而不僅僅是一幫人類渣滓,或者是左右兩派之中的狂熱分子……不要擋我的路,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阻攔我!」
伊迪絲走出書房,關上了身後的門,但卻沒鬆開把手。她的手擰了一下,這樣鎖舌就不會碰上。片刻之後,她把門打開了窄窄的幾厘米,瞧著自己的丈夫。
「咱們就拿你的情況來做個假設,怎麼樣?……你自己也承認了,你的身體不太好。你可以遵照醫囑提出辭職,我們會照顧你——梅杜莎會照顧你。」伯恩儘可能發揮著想像力,在現實和幻想之間來回穿梭,快速搜尋著聖人亞歷山大福音中可能使用的詞語,「你是個出了名的有錢人,所以我們也許能以你的名義買一棟別墅,或者是加勒比海的一個小島,你住在那兒絕對安全。沒人能找到你;不經你同意,沒人能和你通話,這意味著任何會見都將事先經過核查,以確保其結果不致產生危害,甚至能帶來好處。這樣的事不是沒有可能。」
「這話有點矛盾。」
「天啊,機場的那個混蛋——」
「是一位著名的法官,來自美國,」一口英國腔的高個兒黑人副經理宣稱,「我叔叔,就是移民局的副局長,大概兩小時之前從機場那邊給我打了電話。真不巧,剛才發生混亂的時候我在樓上,不過我們的人處理得挺好。」
「所以我才把他們送到那兒去。我過後給她打電話。」
「什麼?」主席猛然轉過身,「你剛才說什麼?」
「以前我們住的是自己的房子。」
「當時我要是問他,我的老婆孩子也許就得去參加一場私人葬禮。棺材是不會讓人看的,因為我早已屍骨無存。」
「該死的,這幫小當兵的可真蠢!」安布魯斯特罵道,「給他們掛上金綬帶,他們就興奮得和一幫初入社交界的小妞一樣,到處蹦來蹦去,什麼新鮮玩意兒都要拿來玩玩!……傳真,許可權密碼!天哪,他說不定是按錯了號碼,把東西發到全國有色人種協進會去了。」
方丹向陽台門望去,看了看坐在輪椅上的女人,「不,當然不想。」
不過,新任的蓋茨夫人卻想出了幾個主意,可以改善夫妻二人共同生活的前景。其中之一就是先不馬上從事法律職業——與其去一個差勁的事務所,還不如不去;他要是去當私人執業律師(上帝保佑別讓這種事發生),肯定會招來特定的一個客戶群,也就是那些請不起知名律師的人。最好還是充分發揮他的天賦:他的身高令人過目難忘;他的頭腦反應敏捷,能像海綿那樣吸收知識,再加上他幹勁十足,因此足以輕鬆應對繁重的學術工作。伊迪絲利用她那筆不算多的「信託基金」,為自己的丈夫重新塑造了外表。她給他購置合適的衣服,還請來傳授舞台發聲技巧的教練,教丈夫掌握戲劇性的演講方式,培養引人注目的颱風。這位笨手笨腳的畢業生很快就煥發出林肯一般的氣質,還隱約帶著幾分約翰·布朗的風範。另外,仍置身於大學環境之中的他也逐漸成了一名法律專家。他一邊給研究生上課,一邊攻下一個又一個學位,後來他對幾個特定領域的精通程度已無人能及。他發現,那些曾將他拒之門外的著名律師事務所,現在卻追著攆著要聘他。
他的思緒回到了東方,回到了東方的那個野生鳥類保護區。他在那裡設下陷阱,捉住了假扮「傑森·伯恩」的殺手。當時那裡有一座崗樓,密林之中還有一隊隊帶槍的人在巡邏……還有那個瘋子,那個控制著一大幫殺手的屠夫,假冒的「傑森·伯恩」就是所有殺手之中最厲害的角色。他悄然摸進那個致命的保護區,弄垮了一個由卡車和汽車組成的小車隊——所有的輪胎都被他用刀子戳通了;接下來他又幹掉了京山森林之中的每一個巡邏兵,最後找到了林間點著火把的一處空地,那個得意忘形的瘋子和他手下的一幫狂徒就在那裡。他今天也能做到這些嗎?伯恩一邊想,一邊開著車第三次緩緩駛過斯韋恩的莊園,將自己所能看到的一切細節納入眼底。東方的五年之後,巴黎的十三年之後?他試圖去評估現實情況。他已不再是當年在巴黎時的年輕小伙,也不再是香港、澳門時正值壯年的漢子。他如今五十歲了,這年紀他能感覺到,每一歲帶來的變化他都能感覺到。他不能總想著這些。還有許https://read•99csw.com多其他的事要去考慮,而諾曼·斯韋恩將軍這個佔地十一萬平方米的莊園,也不是保護區里的原始森林。
就像編排好的一樣,兩輛車齊刷刷地開動了,分別朝相反方向駛去;兩個駕駛員同時加大油門,兩輛奇形怪狀的小車向前疾駛,衝進黑暗之中。一聽到有狗,伯恩就摸出了后褲袋裡的二氧化碳氣手槍;然後他快速朝旁邊爬去,穿過樹下的灌木叢,來到距離長長的鐵絲網不到一米遠的地方。如果狗是成群結隊的,那他就別無選擇,只能爬上鐵絲網格,再翻過帶刺的環形鐵絲到另一面去。他的雙管飛鏢手槍只能解決兩條狗,再多就不行了;他根本沒時間再重新裝填。他蹲在那兒等著,隨時準備躍上鐵絲網;從底層樹枝的下方看去,視線要相對清楚一些。
10
「很好,」普里方丹說,「我想請你幫個忙——」
「別犯傻了。這樣的做法完全是適得其反,只會讓那些試圖找出我們的人火上澆油,還會留下蹤跡——」
伯恩把望遠鏡綁回到褲子上,思索著他剛才觀察到的景象。那就像是在看一部去掉了字幕的默片,但這些演員的動作要真實得多,不像戲劇表演那麼誇張。這個用鐵絲網圍起的農場里顯然生活著一個三角家庭,但這根本就不是豎起鐵絲網的理由。還有另一個原因,他必須找出來。
身穿制服、淺褐色頭髮在腦後緊緊挽成一個圓髻的護士出現在門廊里。「先生,是巴黎打來的。」她說道。她低低的聲音顯得很輕描淡寫,但那雙大大的灰眼睛里卻含著一種話音里聽不出的緊迫。
第二輛三輪小車從小屋後方的暗處轉出來——屋子的外牆上裝著從中剖開的原木——在沙礫路上距第一輛車只有幾米的地方停下。兩名駕駛員的腦袋以軍人的姿態轉向小屋,彷彿是兩個公開陳列的機器人;接著,看不見的喇叭里傳出了聲音。
「她說什麼了,亞歷山大?」
「簡直是明察秋毫,尊敬的法官!」
在最靠近主建築和附屬玻璃餐廳的那棟別墅里,碩大的圓形陽台上有位身子虛弱的老婦人坐在輪椅里。她細細品味著那杯一九七八年的卡爾邦女莊園葡萄酒,沉醉在落日的美景之中。她心不在焉地碰了碰染得不純的紅色頭髮的劉海,側耳傾聽著。她聽到自己的男人在屋裡和護士說話,然後就是他不那麼有力的腳步聲——他出來陪她了。
「吃飯啦,傑米。快點進來吧。」
方丹坐在床沿,電話聽筒雖然擱在座機上,卻沒離開過他的手。他凝望著外頭陽台上他的女人。她坐在輪椅之中側面朝著他,那杯酒擱在輪椅旁的小桌子上;病痛讓她的頭勾了起來……痛苦!這個可怕的世界到處都是痛苦!這些痛苦之中也有不少是由他造成的,對此他心知肚明,也並不指望自己能得到寬恕。但他的女人不該遭到報應。合同上從來就不包括這一項。沒錯,他自己的命當然是早就交出去了,但她的命可沒有。她那虛弱的身體只要一息尚存,就不能這樣送命。不,大人。我不接受!合同不是這樣的!
「日常的事務我自然不會參与,我處理的是全局問題。和其他人一樣,我每月會收到蘇黎世銀行發來的加密直通電報,那上頭列出存款的數目,還有我們即將控制的公司名稱——就這些。」
「怎麼會這樣?」伯恩在馬納薩斯郊外的一個加油站,用的是付費電話。
「他那個什麼?」
「我登記時用的是自己的名字,普里方丹——」
「消息泄露、謠言四起,我們必須對這些事作好準備。」伯恩這話說得簡直有些漫無目標,兩眼也在四處亂看,「但我們決不允許透出半點軍方操作的風聲。」
「你輕點聲說話就行了,好不好?」
「拯救我們的性命;當然,也要拯救我們的名譽和生活方式。」
「不是這樣,親愛的。我就要死了——」
「抱歉,先生,我們有沒有見過?」
「也許是法官自己在馬薩諸塞州波士頓的工作人員出了點差錯。據我叔叔說,當時法官就他手下的法律職員簡單談了幾句,說他們老是出錯;他還說那幫傢伙如果在他的護照上弄出了差錯,他就要讓他們全體飛過來道歉。」
「不是的。出了點事情……哦,天啊,他不明白。你怎麼說的?」
「得了吧!」聯邦貿易委員會主席壓低聲音,憤憤地打斷了他,「第六艦隊——按照你對他的稱呼——只能在國內發號施令,而且那也只是因為這麼干方便一點而已。他是個野蠻殘忍的將軍,服役記錄非常棒,在我們用得著的地方很有影響力,但那也只是在華盛頓,不是隨便到哪兒都行!」
「不是,是你太容易自欺欺人。我弟弟克洛德老是說,你從大人那裡得到的東西太多了。總有一天賬單會送到你面前。」
「『戰士之心』。」一個平板的男聲說道,背景中有軍樂傳來。
「是嗎?」
「那我們的人手會很緊張的,先生。」
「第二種可能性呢?」
「我不喜歡他說的話,也不喜歡他的態度。我告訴他,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在哪裡。他知道我在撒謊,不過他也沒辦法。」
「晚上好,先生,」酒店職員簡直就像是在喊話,法官不由得四下張望了一番,暗自慶幸大堂里沒幾個客人,「無論能為您幫什麼忙,我都會做到最好,您儘管放心!」
「沒錯,他就是這麼說的。他甚至稱他們為小當兵的,而且也沒給他們唱什麼讚歌。他攻擊他們是一幫掛著金綬帶、初入社交界的小妞,什麼新鮮玩意兒都要拿來玩玩。」
十年前,在他為大人效力五載並取得卓著成果之後,他得到了巴黎以北九公里處阿讓特伊的一個電話號碼。除非碰到極為緊急的情況,否則絕對不能使用這個號碼。以前這個號碼他只打過一次,不過現在他又要打了。他仔細查看了國際長途代碼,拿起聽筒開始撥號。將近兩分鐘之後,有人接起了電話。
「快出去!」法學教授尖聲大叫,眼神里透著瘋狂。
「還有兩件事,我希望你的膽子還沒完全嚇破……安布魯斯特說,通報存款數目的電報上還附有一個名單,列出了被他們控制的公司。」
「然後呢?」
「祝福你。」咔嗒一響,話音就斷了。
不過,他還是像當年在郊外的莽林中那樣,把車開出了鄉間的道路,駛進一片亂蓬蓬的長草和樹葉之中。他鑽出車外,然後用折斷的樹枝把車子遮起來。迅速降臨的黑暗能幫他把自己徹底偽裝起來,而在黑暗之中他也能開始行動了。他已經在加油站的男廁所換好了裝:黑褲子,緊身的黑色長袖套頭衫;黑色的厚底運動鞋,鞋底上有很深的花紋。這就是他的工作服。攤在地上的東西是他的裝備,是在離開喬治敦之後買的。有一把長刃獵刀,刀鞘他穿在腰帶上;裝在肩挎尼龍槍套里的一把雙管二氧化碳氣手槍,可以無聲無息地射出麻醉飛鏢,對付來襲的動物,如鬥牛犬;兩根供駕駛員在汽車拋錨被困時使用的信號火炬,能吸引或阻止其他開車的人;一副8×10的蔡司依康雙筒望遠鏡,用維可牢尼龍搭扣綁在褲子上;一支筆形電筒;生牛皮做的帶子;最後還有一把可以放進衣袋的小剪線鉗,以防莊園里裝著鐵絲網。這些裝備(還有中央情報局提供的那把自動手槍)不是拴在他的腰帶上,就是藏在衣服里。黑暗降臨,傑森·伯恩走進了樹林之中。
「這兒有個人,一個從波士頓來的飽學之士,他在用好奇的眼神端詳我。那雙眼睛告訴我,他另有企圖。」
「現在起三十六個小時之內。」
「我會親自把登記表改過來,法官。」
「誰見面了?」
「閉嘴!」電話鈴響了。倫道夫·蓋茨從椅子上蹦起來,瞪著話機。他沒往桌前挪動半步;相反,他啞著嗓子對妻子說:「不管是誰打來的,你都說我不在……就說我出去了,到外地去了——你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方丹轉過身要和護士說話,但她不在他旁邊。她走到了房間的另一頭,正在開桌子抽屜上的鎖。他走到她身旁,眼睛被抽屜里的東西吸引住了。裏面並排放著一副手套,一把手槍,槍管上旋著圓筒形的消聲器,還有一把刀鋒收起的摺疊式剃刀。
「效果應該不錯,但你幹嗎要去四下看看?」
「天啊!那兩個孩子也得這樣?」
「如果是這樣,這位尊敬的法官為什麼沒有提前訂房?」
「一點沒錯。」長著一雙瘦腿的老頭唯唯答道。他點點頭,做了個揮手的樣子,轉過身沿著小路快步走去。
「這一點你知道,我也知道,」伯恩加重了語氣,以此來掩飾自己的困惑,「但有個在保護計劃下過了十五年多的傢伙,卻自己把情況想明白了,而且還是從西貢開始的——西貢司令部。」
另外,直覺告訴他無論這原因是什麼,肯定都和剛才憤然走回小屋的大塊頭胖子有關。他必須到小屋去;他必須找到這個和自己被遺忘的過去有某種關係的人。他慢慢站起身,藉著一棵又一棵松樹的掩護走到環形車道的盡頭,然後沿著沙礫小路種了樹的那一邊繼續向前走。
「可能我弄錯了——」
通過在聯邦貿易委員會司空見慣的側面打聽,證實了一件事:委員會主席阿爾伯特·安布魯斯特確實患有胃潰瘍和高血壓;按照醫生的吩咐,他只要覺得不舒服,就可以隨時離開辦公室回家。
「關好大門,」那個放大了的聲音說道,一副指揮官的派頭,「把狗放出來,你們繼續巡邏。」
「啊?……算了。我現在是微服私行,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和瑪莉通話了,」康克林在弗吉尼亞的中情局花園公寓里說,「她在酒店,不在你們的房子那兒。」
「付什麼錢?」
「我覺得,像您這麼睿智的人什麼事都不會忘的。」
「我有備而來,」傑森·伯恩說,「離開喬治敦之後我買了點東西。」
「咱們那位著名的聯邦貿易委員會主席說,無處不在的『我們』可以把軍方的人弄走,因為再過六個月,『我們』在歐洲所需的控制就全到手了……亞歷山大,是什麼控制啊?我們要應付的到底是什麼?」
「一點兒也不乏味,」「眼鏡蛇」接著說,「消遣會持續不斷。由你選定的客人,會被飛機送往你所在的任何地方。還有其他女人:由你來挑,或者讓那些熟知你品味的人代為選擇。生活和過去基本一樣;可能會有不便之處,但也會有意外的驚喜。關鍵是你將得到保護,誰都別想碰到你,這樣一來我們——我們其餘的人——也就得到了保護……但正如我所說,目前這種選擇還僅僅是個假設。坦白地講,對我來說這種選擇是必須的,因為幾乎就沒有什麼我不知道的事。我過幾天就得走。在那之前,我得決定誰走誰留……你知道多少,安布魯斯特先生?」
「我又能跟誰說去?難道是那幫哇啦哇啦的娘們?」
黑暗降臨了弗吉尼亞州的馬納薩斯。這裏的鄉間,隨處可以聽到潛藏在夜色中各種生靈的動靜。伯恩悄悄爬過諾曼·斯韋恩將軍「農場」周圍的樹叢,被驚起的鳥撲棱著翅膀,從棲息的暗處飛出;林間醒來的烏鴉呱呱驚叫,隨即又安靜下來,就像是被什麼同夥拿吃的堵住了嘴。
「跟許多上了年紀的人一樣,我常常會忘事。這一點你能理解,對吧?」
「那好啊。」
「怎麼明確?」
「法官?」寧靜酒店的老闆問道。副經理碰了碰約翰的胳膊肘,示意他離前台和服務員遠一點。兩個人走到了一旁,「你叔叔怎麼說的?」
「但你剛才的口氣就是這樣。十三年前巴黎的局面顛倒過來了,對不對?現在變成你要把我幹掉,因為我成了喪失記憶的人,忘記了我們對你和瑪莉做過的事。」
「不可能。那幫將軍的卵蛋可攥在我們手裡!」
伯恩在付費電話亭的塑料罩里轉過半個身子,朝加油站四周望了望。他看到了自己想找的東西:加油站的側面有個男廁所,「你說斯韋恩住在馬納薩斯西邊的一個大農場里——」
「我沒來得及告訴你,她會轉達大人的指令。」
「是一位非常博學的美國人,先生。他來自馬薩諸塞州的波士頓。他住在十四號別墅,是您西邊的第三座。您直接撥七一四就行。」
「對,好啊,見到你很高興。」安布魯斯特急切而不耐煩地答道,快步走上喬治敦自己那棟房子門口的台階。
「龐大、醜惡,而且還在增長,」康克林補充說,「還有什麼情況?倒不是因為我多麼想聽,我已經嚇得夠嗆了。」
「與我們這兩位貴客有關的事情,一定要絕對掩秘。」
「嗯,怎麼了?」安九-九-藏-書布魯斯特馬上就作出了反應,顯得很沒把握。
一扇門打開了;看起來那道門開在一座小房子上,要不就是一間比較大的小木屋。房門一直開著。兩男一女從門裡走了出來,他們在說話……不對,他們不是在說話,而是在激烈地爭吵。伯恩從維可牢尼龍搭扣里拽出那副小巧的高倍望遠鏡,舉到眼前。他迅速把焦距調節到那三個人身上。他們的嗓門提高了,雖然聽不清在說什麼,但顯然都是怒氣沖沖。模糊的影像變得清晰起來,他審視著三個人,馬上認出左邊正在抗議的男人是五角大樓的斯韋恩將軍,他身量中等,體型不胖不瘦,腰桿挺得筆直;那個胸脯豐|滿、黑髮中略帶雜色的女人是將軍的老婆。但讓伯恩感到驚訝、甚至有些出神的,卻是那個行動笨拙的胖子,此人離敞開的門最近。他認識這個人!伯恩記不起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見過他,這當然很尋常;不過他看到這個人時的本能反應卻不尋常。那是一種立即產生的憎惡,他也不知道是為什麼,因為他想不起過去與這個人有關的任何事情。只有一種厭惡和反感的情緒。常常在他腦海中的屏幕上亮起的那些畫面、那些一閃而過的時刻或是場合,都到哪裡去了?它們並沒有閃現出來;他只知道望遠鏡里焦點所注的這個傢伙是自己的敵人。
「你總是敲門的。剛才怎麼不敲?你知道我集中精力的時候會怎麼樣。」
「你真是個冷酷的混蛋。怎麼個拯救法?」
「沒什麼好想的。再過六個月,我們在歐洲所需的控制就全到手了。」
「就是我那位敏銳的叔叔,」職員沒理會普里方丹的低聲嘀咕,充耳不聞地接著往下說,「他交代得非常清楚:能接待兩位需要絕對私密的著名人士,是我們的榮幸。您知道,他給我打電話的時候就是這麼說的——」
「也許事情確實是從西貢開始的,但絕對沒有停留在那個層次。那幫小當兵的跟不上形勢,這我們都知道……不過我明白你的意思。一旦把五角大樓的高級將領和我們這種人聯繫起來,狂熱分子就會上街鬧事,國會裡那幫假模假式的聖人也會趁機大做文章。突然之間,就會有十來個小組委員會召集會議。」
「我必須和黑鳥聯繫,」方丹用法語說,「我的身份是巴黎五號。」
「真的?」
「我看也是……還有最後一條指令。你得用鮮血——誰的血最方便就用誰的——在牆上寫下這幾個字:『傑森·伯恩,胡狼的弟兄。』」
「我受雇的原因非常特殊,我的背景屬於高度機密。」
「有點兒頭緒,但不太確定。他和蘭利方面一直有聯繫,可我們還不知道是在哪個級別。」
「不好嗎?它是一種蛇啊。」
藥劑師很快就開好了葯,伯恩驅車快速來到附近的一家酒吧。這是他一個小時之前選好的地方,以備需要時使用。酒吧里光線昏暗,到處都是陰影,包廂很隱秘,座位后的隔板又高,會面時可以擋住閑雜人等的好奇目光。環境很重要,因為他詢問情況時必須得緊緊盯著主席的眼睛,而他自己的雙眼則要保持冰冷、苛刻……咄咄逼人。三角洲回來了,伯恩也再度歸來;傑森·伯恩完全控制著局面,而大衛·韋伯已被放到腦後。
「我喜歡農場。它們很開闊,佔地又廣;而且我想像不出,一個職業軍人明知自己隨時有可能被調往世界各地,為什麼還要投資買下這麼大一片土地把自己捆住?」
「我跟安布魯斯特就是這麼說的,他聽了可不太高興。」
「那當然。要是別人知道您這樣的著名人士是敝店的住客,您可能就休息不成了。和另一位客人一樣,您也需要絕對的『掩秘』!您請放心,我完全理解。」
「那鬼玩意兒我才不想要呢。就算我想要,也會自己掏錢買。我在蘇黎世差不多有一個億。是美元。」
「你擔心得太多了。」
「海灘上還有人巡邏,」康克林插話說,「約翰不會冒任何風險。」
「那當然。」
「行了,亞歷山大。我不想這樣說話。」
耳邊突然傳來一種聲音,那並非林間枝葉的輕響。他停下腳步,猛地撲到地上。不知什麼地方有車輪在旋轉,碾到石子上又把它甩出來;他打了幾個滾躲進暗處,藏到了一棵松樹低垂舒展的枝幹之下。他扭過身,要確定這陣騷動來自何處。
「不,不用,」安布魯斯特又打斷了司機的話,「你沒事兒了——我今天不需要用車……今晚不用了。」
「我不太肯定。」這句話一出口,伯恩馬上就擔心自己會控制不住局面,從而丟掉這條線索。我離開太久了……而阿爾伯特·安布魯斯特也不是個笨蛋。一開始他確實有點慌亂,但接下來他就比較冷靜了,思考問題時也更有條理。「你想要說什麼?」
「再說一個字你就死定了,軍士。」那個男的以前是個軍士!「要麼你明天早上五點鐘把物資送來,要麼我就到西貢去,親手開槍把你崩到妓院的牆壁上,隨便你最愛去哪一家!我說清楚了沒有?你想不想給我省點事,免得我去西貢那個只會搞宣傳的地方跑一趟?坦白說,考慮到我們的損失,我倒是想現在就廢了你。」
「對,明天——除非他們讓你不要來。我不太舒服;到時候你先問一下辦公室。」
伊迪絲走到電話前,「這可是你最私人的專線。」她一邊說,一邊在鈴響第三次時接起了電話,「蓋茨府。」伊迪絲開口說道。這是她使用多年的一個手段,朋友們一聽就知道她是誰,別的人對她來說已經完全不重要了。「對……啊?對不起,他到外地了,我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蓋茨的妻子拿著電話看了一會兒,然後掛斷了。她轉向丈夫,「是巴黎的接線員……奇怪啊。有人要和你通話,可我說你不在家之後,她連在哪兒能聯繫上你都沒問。她直接就掛斷了——掛得很突然。」
「謝謝。不知道你能不能幫我個忙。大概一刻鐘之前,我在小路上遇見了一位風度翩翩的美國人,他年紀和我差不多,戴著一頂白色的便帽。我想哪天邀他來參加餐前聚會,可剛才我好像沒聽清他的名字。」
「就這些?只有這小小的一個億?」
「我的天啊……我會被抓到的,肯定。」
「要為我效勞,就得遵照那個女人給你的命令。嚴格按照命令行事,不能有一絲一毫的偏差,明白嗎?」
「把咱們那幫小當兵的弄走。給他們買些別墅,要麼就在加勒比海買它幾個島,讓別人找不著他們。划幾片小院子給他們,讓他們在裡頭扮國王好了;他們本來也就愛干這個。」
「蘭利?我的天,我們在那邊有人啊。他能突破規定,查出這狗雜種的身份!」
「我的代號還是『眼鏡蛇』?」
「我問的是你心裏的事情。」著名律師問道,好像對妻子長沒長腦子頗有些懷疑。
「沒什麼。」
大海中一道白色的浪花直衝上珊瑚礁,看起來彷彿懸浮在空中;加勒比海深藍色的海水成了浪花的背景。天近黃昏,漫長的日落馬上就要來臨;此時的寧靜島沐浴在熱帶變幻不定的色彩之中,橘紅色的夕陽不知不覺間一點點沉落下去,島上的片片陰影也隨之不斷變化。島上由珊瑚礁構成的巨大天然堤壩之間有一片狹長的海灘,海灘上方三座相距不遠的小山布滿了岩石,寧靜酒店這座觀光建築彷彿就是從山岩中直接開鑿出來的。兩排帶陽台的粉紅色別墅蓋著亮紅色的陶瓦屋頂,從酒店的中心建築向兩側延伸。中心龐大的環形建築用沉重的岩石和厚玻璃建成。所有的房子都俯瞰著海水,別墅之間以一條白色混凝土鋪成的小徑相連,路兩旁是修剪得很低的灌木叢,還裝了地燈。身穿黃色瓜亞貝拉襯衣一種寬鬆舒適、胸前打褶的四兜襯衣。的侍者推著滾動式客房服務桌在路上來來去去,為寧靜酒店的客人送上酒水、冰塊和開胃薄餅。客人們大都坐在各自別墅的陽台上,品味著加勒比海白日將盡的時光。隨著陰影變得越來越明顯,另外一些人也不動聲色地出現在沙灘和伸出水面的長碼頭上。這些人既不是遊客,也不是服務人員;他們是帶槍的警衛,每個人都身穿深褐色的熱帶制服,而且系著皮帶的腰間同樣不動聲色地吊著一把MAC10衝鋒槍。每個警衛制服外套的另一側都掛著一副8×10的蔡司依康雙筒望遠鏡,他們不停地用它來掃視暗處。寧靜酒店的主人打定了主意,要讓這個地方寧靜得名副其實。
「真的?」
「現在是夏季,先生。這幾個月我們通常都有空房。」
「這也就意味著,你跟她說了我好得很,對吧?」
「我的天,你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好了,我還有別的事要操心……順便告訴你,我把路上和海灘上的警衛增加了一倍。」
「這話我不跟你計較;店剛開起來我們就說過,不管你什麼時候來我們都歡迎……總之,你知道酒店在海灘上;除了水路之外,想去那兒只有一條土路可走。那條路上全是石頭,普通的車連一個來回都跑不了。所有的物資都是飛機送來的,要不就用船運。根本就沒有什麼進城採購來的東西。」
「我的天!」
「我送你回家。」他說。
等他安頓下來、把便服放進衣櫥和柜子,荒唐的事情仍在繼續。一瓶冰鎮的一九七八年卡爾邦女莊園葡萄酒、一捧剛剛採摘的鮮花和一盒比利時白麗人巧克力送到了他的別墅,結果一個暈頭轉向的客房服務侍者又跑回來把巧克力拿走了,道歉說巧克力應該送到路這頭的另一座別墅去——不是路這頭就是路那頭。
伯恩克制住自己的震驚,就那麼盯著主席。他說:「要是我,這樣的話就不會再隨便說出口。」
他來到「農場」邊,心想會不會真的設有那種東西。一道圍欄——圍欄很高,綠色的塑料網之中縱橫交錯地嵌著粗鐵絲,頂部還加了一圈向外傾斜的環形帶刺鐵絲。禁止入內。祖山保護區。東方的那個野生動物保護區有秘密要隱藏,所以政府才會修起一道幾乎無法逾越的屏障加以保護。但是,一個拿著軍餉整天坐辦公室的將軍,為什麼要在弗吉尼亞馬納薩斯的一座「農場」周圍豎起這樣的圍欄,建立這麼一道耗資數千美元的障礙?它的目的並不是要把牲畜攔在裏面;事實上,修建它是為了把人擋在外頭。
「我剛才說了,我估計——」
「什麼?」
「這是在浪費時間,」傑森·伯恩繼續說道,他聲音里和臉上的和氣已毫無蹤影,「我是『眼鏡蛇』。」
「那也得有個度,可別去替他刷牙。」
「皆大歡喜,」約翰有點不耐煩,「這下咱們用不著再為他們操心了,對吧?」
「先生,幾分鐘之前我從窗戶里看到他們了。他們在小路上說話來著。我那位尊敬的副局長叔叔說的一點兒也不錯!」
「我們是不是會碰到什麼麻煩,先生?」
「我們必須保護好自己,」酒端上來之後,眼鏡蛇平靜地說道,「從損害控制的角度來看,這意味著我們得先搞清楚,在阿米妥的作用下,會給我們每一個人帶來多大的危害。」
「我的車停在這個街區邊上,跟我去兜一圈怎麼樣?」
「絕對不行!」伯恩答道。他又盯住了安布魯斯特,「這樣的事會掀起龍捲風來——」
「我能理解。」職員在櫃檯上湊過身來,一副推心置腹的樣子。
「德索?」「眼鏡蛇」直接說道。
「大人,您一直都非常慷慨,可我覺得我們必須重新明確一下我們的合同。」
「我時不時會見到他,但我們倆說的話恐怕不超過十句。他是軍隊的,我是個老百姓——徹頭徹尾的老百姓。」
「快點兒,傑米!」她喊道,「該吃晚飯啦。」
「咱們談這些有意義嗎?」
「通過你的行動就配得上。」
「咱們別再說這個了!」
莊園的主要建築位置靠後,離鄉村道路起碼有兩個橄欖球場的距離。一道柵欄隔開了右側的入口和左側的出口,這兩個地方都裝著鐵門,分別與長長的車道相連,車道的形狀基本上就是一個被拉長的U形拐彎。緊挨兩個開口的地方都長滿了高大的樹木和灌木叢,等於是柵欄向左右兩側的自然延伸。這地方戒備森嚴,就差在入口和出口處設崗亭了。
「我可不相信。」
「我知道讓·皮埃爾·方丹是誰,」在前台後面看登記表的約翰·聖雅各說,「他就是總督辦公室打電話讓我關照的人。但這個B.P.普里方丹又是誰?」
「直轄總督辦公室會非常高興的,我覺得我們肯定能得到表彰。當然了,還有我那位了不起的叔叔。」
「我是十一號別墅的方丹先生。」
「這話會把人激怒的。他有沒有告訴https://read.99csw.com你他們為什麼跟不上形勢?」
如此看來,「胡狼」的老人軍團現在已經擴展到了美國——這是意料之中的。出於這樣或那樣的原因,一個頭戴傻氣白帽子的愛爾蘭裔美國佬、一個博學多識的人物,也拜倒在恐怖分子卡洛斯的門下,此人就是要送他們倆上路的劊子手。這個人在仔細端詳他,還假裝不會說法語,可他的眼睛裡帶著「胡狼」的印記。在有關您和博學的帕特里克先生的事情上,我們會一字不差地遵循直轄總督的指示。給直轄總督下指示的,就是那個身在巴黎的死神。
「那個會我沒參加。」主席斷然截住了他的話。
他剛才偷聽到的這短短几句對話,可能有好多種解釋,但方丹察覺出警報的速度比絕大多數人都要快,因為這東西在他的生活中本來就無處不在。如今他覺察到了一個警報;出於這一原因,老頭子就要在深夜多走幾趟,以「保持循環通暢」。
「咱們這麼說吧,」伯恩答道,視線轉到了上方付費電話亭的白色塑料罩上,「一個在蘇黎世銀行里有一億美元的人對我說,梅杜莎——它發源於西貢司令部,重點在『司令部』上,不是什麼平民老百姓——應該把軍方的人甩掉,因為蛇發女再也不需要他們了。這意味著什麼?」
受到召喚的倫道夫·蓋茨急不可耐地投入這些人的懷抱之中,用自己雄辯的技巧把一個又一個法庭震得啞口無言。他取得了成功,但伊迪絲·蓋茨卻不知道這一切究竟是福是禍。她原先設想的當然也是一種頗為愜意的生活,但並不是像現在這樣身家數百萬,乘著私人噴氣機滿世界飛,一會去棕櫚泉曬太陽,一會又去法國南部遊玩。丈夫的文章和講演有時會被用來支持一些在她看來毫不相干或顯然有失公允的事業,這也讓她深感不安;他對她提出的論點總是置之不理,還說那些案例從知識層面而言完全是可以對應的。更重要的是,六年多來她都沒有和丈夫同榻而眠,甚至都沒睡在一間卧室里。
「抱歉,先生!」法蘭西英雄有點尷尬,下意識地冒出了自己的母語,「Jeregrette——我該請你原諒。」
眼前驚人的景象是她萬萬料想不到的。這個和她共度了三十三年的男人,這位從不吸煙、滴酒不沾的法律界巨擘,正在把一支皮下注射器的針頭扎進自己的前臂。
「出什麼事了?」主席把眼鏡緊緊抓在手裡,鼓著一雙直直的眼睛。
「沒錯沒錯,」職員插嘴說,「我知道。」
「你就信吧。這件事對他很重要,但跟我們一點關係都沒有。好好享受吧,我的小可愛。」
「你們可以一直待在這裏,等到你的女人死掉為止。」
「見鬼,我最好是去兜一圈。我們到前面的那家藥店停一下。他們的記錄里有我的處方……你他媽是什麼人?」
「這跟你平常打棒球可不一樣,」伯恩想起了康克林的話,「必須守住所有的壘,因為咱們的這場『聯賽』里沒有任何憲法權利可言。」
「斯韋恩可能會更不高興的。不過我打電話時察覺到了點東西,可又說不清是怎麼回事。」
「你剛才說還有一件事。快講。」
花了將近十年時間,這個策略才產生了切實的效果。起初的回報雖然稱不上驚天動地,但至少算是一種進展。法律評論刊物(先是小報,然後是大刊)開始登載他那些頗有爭議的文章。這不僅是由於文章的風格,也和內容有關。這位年輕副教授寫出的文字很有誘惑力:既引人入勝,又深奧難解;時而辭藻華麗,時而乾脆利落。不過引起經濟界某些小群體關注的,卻是他文中隱約浮現出來的觀點。國家的氣氛在變化,慈善的大社會已開始分崩離析,尼克鬆那幫人杜撰出來的各種代名詞——如「沉默的大多數」、「吃福利的懶漢」,還有那個帶著貶義的「他們」——引發了諸多弊病。平地而起的卑鄙之風在不斷擴展,遠非正直而有遠見的福特總統所能阻止,水門事件的重創已削弱了他的力量;極有才幹的卡特總統同樣擋不住這股風氣,因為他在細枝末節的瑣事上耗費了太多精力,無法以富於同情心的方式來領導國家。肯尼迪總統的那句名言「你能為你的國家做些什麼」已經過時,取而代之的則是「我能為我自己做些什麼」。
「聽起來她們好像很渴望找人說話啊。」
和東方的保護區一樣,這兒的鐵網上也不會接電子警報器,因為它們會頻頻被林中的鳥獸觸發。出於同樣的原因,圍欄處也不會設置肉眼看不見的感應報警光束;相反,這種警報器可能會安在靠近房屋的平地上。如果真的有警報,那麼光束的高度會與人腰齊。伯恩從后褲袋裡掏出小剪線鉗,開始剪最貼近地面的鐵絲。
「我不信,」退休情報官低低的聲音里充滿了懷疑,「他不可能這麼說。」
「班子裡頭幾乎一個也沒有,不過他們也都不認識我。見鬼,他們什麼人都不認識……既然我們談到了這個話題,就拿你來當例子吧。我從來沒聽說過你。我估計你是替董事會工作的,別人讓我等著你來找,可我不認識你。」
「我覺得有。大約一個鐘頭之前,就在你從辦公室回來前一小會兒,有個男人跑到家門口來了。當時丹尼絲在擦銀器,所以是我開的門。我得說,他看起來很有派頭;他穿的衣服貴得嚇人,開著一輛黑色保時捷——」
於是阿爾伯特·安布魯斯特就招來自己的座駕,忐忑不安地坐車回了家。不過,讓主席更不舒服的事還在後頭,因為傑森·伯恩在等著他。
「那你到底要說什麼?」
「女人全都這樣!她們不知道什麼時候該閉上嘴巴。」
「參議院軍事委員會裡的某些議員會贊同這種評價。」康克林同意說。
「大人,那這位來自美國的飽學之士為什麼在島上跟著我?他臉上無表情,兩眼卻在四處張望。」
「吃飽啦,睡著啦,親愛的。她不會沖哥哥大喊大叫的。」
「當然。」
「如果有人給法官打這個電話,他就會知道透露信息的肯定是我叔叔——蒙塞特拉機場移民局的副局長。」
因此,亞歷山大·康克林特意在主席用完一頓很不節制的午餐(這也是打聽出來的)之後給他打了電話,通告蛇發女危機的「最新情況」。和初次致電時(正碰上安布魯斯特在洗澡)一樣,康克林沒說自己是誰,只是對大驚失色的主席說,今天晚些時候有人會跟他聯繫——不是在辦公室,就是在家裡。聯絡人表明身份時會自稱「眼鏡蛇」。(「把所有老一套的敏感詞都用上,只要你能想得出。」聖人康克林的《福音書》是這麼說的。)與此同時,他還吩咐安布魯斯特不要向任何人談起此事。「這是第六艦隊的命令!」
「這太殘忍了!」
「我們坐著卡車到處跑,可好玩了!」
「謝謝你。」「胡狼」的信使走進房間,跟著護士來到電話旁。她拿起話筒遞給了他。「我是讓·皮埃爾·方丹。」
「我也一樣,」讓·皮埃爾說話時故意用了法語,這顯然對陌生人產生了影響,「當醫生的總愛指手畫腳,不是嗎?」
「再清楚不過了,先生。」
「小夥子,你聲音輕一點我就放心了。」
「因為約翰舅舅想讓我們住在這裏啊……傑米,船也在這兒呢。他可以帶你去釣魚啊,出海啊,就像去年四月放春假的時候那樣。」
「哦,當然當然。」
「掩秘?哦,我的天……」
「撇開他們行動?」伯恩儘力掩飾著自己的震驚。
「我估計他不會來咬你;很可能是想向你表示感謝。不管他怎麼說你都照辦就是了。巴斯特爾那邊有風暴過來,萬一電話斷了,我們還需要直轄總督府施加影響呢。」
「有人在蘭利的地下檔案庫里發現,布魯塞爾的蒂加登有一個直接與德索聯繫的傳真許可權密碼,能繞過常規的保密通訊。」
「你指的是什麼?」
「見鬼,那當然。我說你受到保護了,躲了起來,正在研究一大堆電腦列印件。這也算是事實吧,加工了一下而已。」
「你真行啊,偏偏拿他知道的事情來騙他。」
「你的意思是軍人集團之類的事情?」
「假如你的要求能得到滿足,這隻黑鳥該怎麼和你聯繫?」
「不用你來提醒我……好吧,我們這兒住著兩位有親戚關係的著名人物,他們想私下會面,但卻把事情搞得非常複雜。也許你可以給法官打個電話,告訴他方丹住在哪一座別墅。還是叫普里方丹?見鬼,管他叫什麼呢。」
伊迪絲·蓋茨慢慢朝書房門走去,在門口轉過身輕聲對丈夫說:「倫道夫,這都是因為巴黎的事,對嗎?七年前的巴黎。在那兒發生了什麼事情,是不是?你回來之後就一直心驚膽戰,忍受著痛苦卻不願告訴我。」
「先生,我向您發誓,除了寧靜酒店的老闆,這兒再沒有別人知道您此次旅行是嚴加保密的,」職員又在櫃檯上湊了過來,低聲說道,「一切都是絕對的『掩秘』!」
「什麼?……哦,是你。我根本就沒去白宮參加那個該死的招待會!」
「以前你可不是老百姓啊,在這一切開始的時候。」
「估計離諾曼·斯韋恩將軍的房子有九十公里吧,」伯恩答道,他深深地呼吸著,壓下一時的痛苦,逐漸恢復了冷靜,「你打電話了嗎?」
「認識你很高興,先生。」兩個人握了握手,「這地方可真漂亮,對吧?」
坐在火車座里的聯邦貿易委員會主席又往後一靠,憂心忡忡的表情很是難看。「好啊,讓我告訴你一點事情,西蒙,不管這是不是你的名字。你問錯了對象。我們是生意人;我們之中的一些人由於錢掙夠了、自視很高或是其他的什麼原因,甘願去拿著政府的一丁點兒薪水工作,但我們首先是在各處都有投資的生意人,而且我們是被任命的,不是被選舉出來的,這意味著誰也不希望把自己的經濟狀況完全公開。你明白我想要說什麼吧?」
「這一切都好尊貴。太尊貴了。有點不對頭。」
「媽的,誰說我不是?穿過制服難道就是兵了?我可沒變成兵。」
9
他想,這又是一個警報,而且要致命得多。因為有三件事是明擺著的:第一,這個頭戴傻氣白帽子的老年客人會說法語;第二,此人知道「讓·皮埃爾·方丹」其實另有身份——是被別人派到蒙塞特拉島來的;第三……他的眼睛里有「胡狼」的印記。我的天啊,大人的行事手段豈不正是這樣?!安排刺殺行動、確保任務完成,然後清除一切有形的蹤跡,讓人無法追查出他行動時採取的手段,尤其是他那支秘密的老人軍團。難怪護士說,等他執行過命令之後,他們倆就可以待在這個人間天堂,直到他的女人死去——不管怎麼講這也是個模稜兩可的說法。「胡狼」的慷慨大方其實並沒有表面上那麼高貴;他女人的死期,還有他自己的死期,都已經安排好了。
約翰看了看副經理,「現在不會,」他說,「我剛才一直在外頭,檢查了酒館周圍和海灘的每一寸地方。對了,我住在二十號別墅,跟我姐和孩子們一起。」
「那兩個將軍呢?一個在布魯塞爾,一個在五角大樓。」
夏日的太陽低垂在西方的天空中,伯恩減慢了租來的汽車的速度,放下遮陽板,免得被那顆黃色的火球照得兩眼發花。很快太陽就會落到謝南多厄群山的後面,暮色也會降臨,預示著黑暗的到來。傑森·伯恩渴望的就是黑暗,黑暗是他的朋友和助手,他能在其中迅速行動。他那堅定的雙腳、警覺的兩手和臂膀就像是感應器,向他提醒自然界之中的一切障礙。以前叢林曾歡迎過他;叢林知道這個人雖然是闖入者,但卻心懷尊重,並且在利用叢林時把它視為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他對叢林的感覺不是畏懼,而是信賴,因為叢林保護著他,允許他為了完成自己的任務(無論是何種任務)而取道其中;他和叢林是一體的——他也會和諾曼·斯韋恩將軍莊園兩旁的茂密叢林融為一體。
「不盡然。他對我說,他跟其他人一樣,每月都會收到蘇黎世銀行發來的直通電報——是加密的——上面列出了他的存款情況。顯然,款項一直在增長。」
「我還是更喜歡我們的那座房子。媽咪,我九-九-藏-書們為什麼不能回到自己的房子里去?」
「你請求我?我已經給過你許諾了!」
「我想四下看看。我準備趁著天亮的時候過去,從路邊觀察一下情況,然後等天黑以後給他來個突然造訪。」
「哦,我的天!」蓋茨喊道,他的身子明顯在發顫,「出事了……出了問題,有人撒了謊!」說完這莫名其妙的幾句話,律師猛然轉過身奔到房間對面,手直往褲子口袋裡摸索。他走到高達天花板的落地書櫥前,那裡有一段齊胸書架的中部被改成了類似保險箱的柜子,褐色的鋼板櫃體上加著一塊雕花木門。突然又想起的一件事讓律師越發驚惶,他慌亂地轉過身,衝著妻子喊道:「趕快出去!出去,出去,出去!」
「你為什麼這麼說?」
「你的話我聽見了,」康克林說,「我不知道說話的是大衛還是傑森·伯恩,不過我聽見了。好吧,巴黎的顛倒就不說了,但我們必須快速行動;我這會兒是在和伯恩說話。下一個目標是誰?你在哪裡?」
倫道夫·蓋茨博士踩准這股無情的浪潮登上了浪尖,學會了用悅耳動聽的方式來表達意見,而他日益豐富的尖刻詞彙也正配得上這來臨的新時代。按照他如今已臻精妙的學術觀點——涉及法律、經濟和社會方面——大即是好,富足則要比匱乏可取得多。他對支持市場競爭的法律發起抨擊,稱它們會窒息更大規模的產業增長計劃;他認為這些產業增長將帶來各種各樣的利益,能惠及每一個人——呃,差不多是每一個人吧。歸根結底,這是一個達爾文式的世界;你喜歡也好,不喜歡也罷,能生存下來的始終是最強者。鼓點擂起,鈸聲敲響,操縱經濟的人物找到了一個聲援者,這位法律學者為他們大兼并大融合的「正直」夢想平添了一抹可敬的光彩;當然,淘汰出局、接管企業和廉價倒賣之類的行為全都是為了大多數人的利益著想。
「客人的事當然要保密啊。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那『第六艦隊』呢?」伯恩插了一句,把話題從自己身上引開。
「如此看來,美國法官的薪水比加拿大法官可要高得多。這傢伙真走運,我們還有空房。」
「這可能會引起強烈的抗議——」
「藥品,化學製劑,讓人吐露真相的液體。」
「她是個怪人,」老婦人加了一句,「我不信任她。」
「你難道沒想到嗎?肯定是哪個差勁的小當兵讓我們陷入了險境。要不是那個蠢驢和他的許可權密碼,我們就不會有任何麻煩。所有的一切本來都能妥善解決。」
「這是什麼意思?」
方丹走到小路的盡頭,那裡砌起了一堵一米多高的白色水泥抹灰圍牆,再往上就是雜草叢生、無法逾越的山壁,一直向下延伸到海岸線。圍牆本身向兩邊伸展開去,環繞著別墅陽台下方的山丘,它既是一道分界線,也是一重保護。二十號別墅的入口是一扇漆成粉紅色的鍛鐵大門,用螺栓固定在牆壁上。透過鐵門的欄杆,老頭能看到一個穿著游泳褲的孩子在草地上跑來跑去。沒過多久,一個女人出現在別墅敞開的前門口。
法官換上百慕大短褲,看到自己那雙難看的瘦腿不禁直皺眉,然後又穿上一件樣式低調、帶佩斯利渦旋紋圖案的運動衫。再穿上白色的便鞋,戴上白布帽子,他的熱帶裝扮就齊了;天很快就會黑下來,他想去散散步。這麼做有好幾個理由。
布倫丹·普里方丹匆匆穿過大門,走進用玻璃牆圍起的圓形大堂。他等到法國老頭拐進第一棟別墅才改變了方向,徑直朝主建築走來。他不得不迅速思考問題——過去三十年來他曾經無數次這樣做,而且往往是邊逃邊想——為某些顯而易見的可能性找出合情合理的解釋,同時也要顧及其他不那麼明顯的可能。他剛犯了一個無可避免但卻十分愚蠢的錯誤。無可避免,是因為他沒準備在寧靜酒店前台留下假名,萬一他們要看證件就會穿幫;愚蠢,是因為他向那位法蘭西英雄報的是假名……其實,也不算愚蠢;他們倆的姓太相似了,可能會造成不必要的麻煩,影響他此次蒙塞特拉島之行的目的。他的目的很簡單,就是敲詐——他要搞清楚是什麼讓倫道夫·蓋茨害怕成那樣,以至於拱手送出了一萬五千美元;探聽到實情之後,也許他還能再多弄點錢。不對,愚蠢是因為他沒有事先採取防範措施,這會兒他就要去補救。他朝前台走去,那兒站著個瘦高個子的職員。
「我可不希望這樣。」
「偉人和他的親戚啊,那位來自馬薩諸塞州波士頓的名人。我本想馬上給你打電話的,但剛才出了點亂子,有一盒比利時的白麗人巧克力——」
沒過幾秒鐘,他看見有個東西從環形車道的暗影中疾駛而出,在沙礫鋪成的延伸道路上飛奔。那是一輛形狀奇特的小車,有點像三輪摩托車,也有點像微型高爾夫球車。輪胎很大,帶著深深的花紋,既能高速行駛也能保持良好的平衡。這車的樣子看上去也沒什麼好兆頭,因為車上不僅有一根旋轉極為靈活的天線,四面還裝著弧形的普列克斯有機玻璃,遭到槍擊時駕駛員在這種防彈玻璃窗的保護下不至於受傷,同時還可以用無線電向住宅裏面的人發出遇襲警告。諾曼·斯韋恩將軍這座「農場」的氣氛越來越古怪了……緊接著,古怪突然間變成了恐怖。
「看來有兩個可能的解釋,先生。據我叔叔說,他們本打算在機場會面,但直轄總督召集了一隊人來歡迎,這樣他們就見不成了。」
「小心點。他可能裝了警報器,還有狗什麼的。」
「那就得看你自己了。去下手的時候跟我說一下。我會賭咒發誓說,你這位偉大的法蘭西戰士當時一直待在別墅里。」
「您好,先生。我很榮幸……我們……每個人都很榮幸!」
「我實在想不通,兩萬美元對你來說不是什麼問題啊——」
「你要是知道就好了。你說的這些聽著讓我越來越不舒服;這個組織規模龐大,而且十分醜惡……那一億美元是怎麼說起來的?」
電話沒斷,但線路上一片沉默,傑森·伯恩沒有插嘴。大衛·韋伯想不顧一切地亂喊亂叫,但這麼做沒有意義;大衛這個人不存在。康克林終於開口了。
「你從來沒去過寧靜酒店,對不對?說實話,你去沒去過我都記不起來了。」
「看來是你的內弟要這麼安排的。她沒有詳細說。聽起來當媽的瑪莉有點焦頭爛額,不過除此之外她正常得很,還是我熟悉和喜愛的那個瑪莉——也就是說,她只想知道你的情況,別的啥也不問。」
「是什麼事,伊迪絲?」
瞧著丈夫的時候,蓋茨夫人再一次痛苦地意識到,丈夫身上有一些……有些事情……她永遠也無法理解。他生命之中有些空缺她永遠都填不上,他思維的那些跳躍她總也搞不懂。她只知道丈夫有時會感到極大的痛苦,卻又不願向她訴說,不願通過訴說來減輕自己的負擔。三十三年前,這個頗有魅力的尋常人家的女兒嫁給了一個身量極高的笨拙男子,一個才華橫溢卻一貧如洗的法學院畢業生。在一九五○年代末那種冷靜而克制的時期,他急切的心情和急於討好別人的做法讓大型律師事務所深感厭煩。這些事務所寧可找那些外表世故,只圖個安定的人,也不想請一個飽含激|情、恍恍惚惚、不知要向何處去的第一流腦袋瓜,何況這顆腦袋的主人頭髮亂七八糟,身上穿的是仿J.普雷斯和布魯克斯兄弟這類名牌服裝的便宜貨,結果看起來卻更糟糕:因為他的銀行賬戶不允許他額外花點錢把衣服改一改,而且也沒幾個折扣店裡有他那麼大的尺碼。
「願為您效勞。」
「不過我可以肯定,是伯頓上將介紹我們——」
「他說讓我告訴你,有一位大教授欠著他兩萬美元,而且『他』昨天晚上沒有在約定的地方出現。我估計那地方是麗思酒店吧。」
「好的,非常感謝。要是你見到帕特里克先生,我希望你什麼也別提。你知道,我妻子身體不舒服,只有在她感覺比較好的時候我才能發出邀請。」
「你說的沒錯,我也同意。一旦傳出任何與高級將領有關的風聲,我們的麻煩可就大了。報刊上會登出『軍事工業綜合體』的大標題,而這名字詮釋得活一點就等於是『軍事和工業串通一氣』。」安布魯斯特向前一傾,又靠到了桌邊,「我們再也不需要那幫傢伙了!把他們弄走。」
「我得想一想。」
突然,一條黑色的多伯曼獵犬從沙礫路上跑了過去。它沒嗅到什麼氣味,步子不慌不忙,看來它惟一的目標就是要到某個特定的地方去。接著另一條狗又出現了,是一條長毛牧羊犬。它笨拙卻本能地放慢了步子,彷彿是按照計劃要在某個地方停留一般;它停住腳步,路上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在動。伯恩一動不動地站著,他明白了。這些狗是經過訓練的雄性攻擊犬,每條狗都有自己的一塊領地。狗會不斷在它的領地上撒尿,讓那裡永遠成為自己的地盤。這是東方農民和小地主愛用的一種行為訓練方法。他們很清楚,餵養這些畜生來保衛自己賴以維生的尺寸之地得花許多錢。訓練幾條狗(要儘可能地少)各自守衛一塊地盤,以防盜賊侵入;一旦有狗示警,其他的狗也會聚攏過來。東方。越南……梅杜莎。他想起來了!模糊的、朦朧的輪廓——畫面。一個身穿制服、孔武有力的年輕男子,開著一輛吉普;他跨下車——在伯恩腦海中的屏幕上——大聲呵斥所剩無幾的突擊隊員,那些人剛截斷一條與胡志明小道相當的武器運輸路線。同一個男子——如今他上了年紀,也發胖了——片刻之前剛剛在伯恩的望遠鏡里出現!多年以前,這個傢伙曾保證把給養送來……彈藥、迫擊炮、手榴彈,還有無線電,結果他什麼也沒送!他只帶來了西貢司令部的抱怨:「你們這幫雜牌軍帶來的情報全是垃圾!」實情並非如此。西貢的行動太遲緩,反應太慢,導致二十六個兄弟毫無意義地被殺,或是被俘。
「咱們要是不談一談,你還會更不舒服的。」伯恩補充說,他的眼睛跟隨著主席的目光,「我們要不要上去說?到你家裡去?」
「那你到現在都還沒弄到別墅。」
「哦?」陌生人挑起了眉毛。他的聲音還是很和氣,但顯然帶著疑問。
「真的?這很值得稱讚……再見。」
「你說什麼?」
「我這條命聽憑您任意處置,您怎麼慈悲都行;但合同里可不包括我的女人啊。」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媽咪,艾莉森吃過了嗎?」
「先生,他們已經見面了!」前台副經理激動地說。
「哦,天哪!」阿爾伯特·安布魯斯特低聲說。
「帕諾夫和我只見過建築方案和店址;那是在四年前。以後我們再沒回去過,至少我是沒有,沒人邀請我啊。」
「什麼公司?他在說什麼啊?……我的天。」
「其他人裏面你直接認識的有幾個?」「眼鏡蛇」問道。
「我覺得這件事我們沒有能力應付,」他低低的聲音在電話里只能勉強聽見,「必須往上報,大衛。這樣的事我們不能掖著藏著。」
副經理心想,這是在考驗他了。偉大的人物不僅有秘密,而且還總是不放心那些替他們保守秘密的人。「從您的描述來看,我覺得您遇見的是那位極有風度的帕特里克先生。」
「她說得不太清楚……我覺得那時候他們不是在吃中飯,就是在午睡——在這種時候當媽的總是稀里糊塗。我在電話里能聽到你那兩個小傢伙的聲音。夥計,小傢伙們的動靜可真大。」
「還有別的原因——別的人。」
「這種事我們絕不能容忍。」伯恩補充說。
「然後呢?」蓋茨插了一句。他在椅子上猛地向前一傾,兩眼突然睜大了,眼神直愣愣的。
「不是錢的問題,是付錢的方式。」
「啊,對了,就是這個名字。其實這是個愛爾蘭名字,不過他是美國人,對吧?」
二戰時期法國抵抗軍的英雄讓·皮埃爾·方丹緩步走上混凝土小路,朝路頂頭的那一棟臨海別墅走去。這座別墅和其他的房子差不多,也是粉紅色水泥抹灰的牆壁,屋頂上鋪著紅色的瓦片,但別墅周圍的草坪要大一些,草坪邊上的灌木叢也更高更密。住在這裏的賓客應該是首相、總統、外長、國務卿之類的人物;這些具有崇高國際地位的紳士淑女,到這個與世隔絕的小島上來是為了盡情享受,尋求一份平靜。
「你說什麼?」
電話鈴響了,方丹一把抓起聽筒拽到耳邊。「我是巴黎五號。」他說。
她走進書房,突然又停住了腳步。他倒抽一口氣,猛地扭過頭來,嚴峻的目光中滿是警覺。
「什麼?!」
「正在外頭逃命的可是我的一家子!」大衛·韋伯吼道。他的聲音繃緊了,髮際直冒汗,眼睛里滿是淚水,「他們遠在幾千公里之外,在躲著。沒有其他任何辦法,因為我不能冒險讓他們受到傷害!……是被殺,亞歷山大,『胡狼』一旦發現他們,他們就沒命了。這個星期他們躲在島上,下個星期又到哪兒去?還要再逃幾千公里?就算繼續逃,他們又能去哪裡——我們又能去哪裡?我們很清楚自己掌握的情況意味著什麼,所以不能停步——他在追我;那個天殺的、骯髒的變態狂在追我,而我們從了解的所有情況中都可以看出,他肯定是要取得最大的殺傷效果。他那膨脹的自我驅使他這麼做,他獵殺的對象也包括我的家人!……搞外勤的,你別讓我去操心那些我根本不在乎的事——只要跟瑪莉和孩子們無關的事,我一概不管——他們至少還欠著我這個情。」
「同意,」安布魯斯特說,「那個想明白了情況的雜種叫什麼名字,我們現在有沒有頭緒?」
「在我看來,這種活法太乏味了,」安布魯斯特說,「整天就我跟哇啦哇啦兩個人待著?到頭來我恐怕會把她掐死。」
「糾正一下,」康克林插話說,「他稱那地方是農場,但在他的鄰居口中和他的稅單上,那地方都被稱為一座佔地十一萬平方米的莊園。對於一個出身內布拉斯加的中下階層、三十年前在夏威夷娶了個美髮師做老婆的職業軍人來說,這地方可真不賴。據說,這座豪宅是他十年前靠著一筆數額巨大的遺產買下的,但贈與者卻查不出來;我根本找不到他那位不知其名的有錢叔叔。這一點讓我好奇起來。斯韋恩在西貢負責指揮陸軍軍需兵,還為梅杜莎提供給養……他的莊園和你換衣服有什麼關係?」
「我叫……帕特里克。布倫丹·帕特里克——」
「我跟他說,如果我們覺得有必要,梅杜莎可以在國外的某個地方給他買棟別墅,別人是找不到他的。對此他興趣不大,還說如果他想要別墅,就會自己掏錢買。他在蘇黎世有一個億,是美元——這件事我本來也應該知道。」
伯恩想起來了,那簡直就像是發生在一個小時之前,一分鐘之前。當時他從槍套里拔出自己的點四五手槍,沒給任何警告就對準了走上前來的士官,把槍管頂在他腦門上。
「那你根據經驗也能知道,這個問題就不該問嘛。對不對?」
「不行!」安布魯斯特喊道,「她一天到晚哇啦哇啦叫個不停,不管什麼人、什麼事她都想打聽,然後就在城裡到處胡扯,誇張得要命。」
「真是不好意思。那隻不過是戰爭中的偶然事件,當時我們都年輕得很。我叫方丹。讓·皮埃爾·方丹。」
「實在是太美了。」方丹心想,這個陌生人似乎又在端詳自己,但奇怪的是,他的眼神總不和自己長時間接觸。「那好吧,我得接著走了。」穿著一雙嶄新白鞋的老年客人又說道,「醫生的吩咐。」
「我是說,沒想著要敲門。」
「咱們走著瞧吧。」
「神的孩子,有什麼事這麼緊急?我們相識這麼多年來,這個號碼你只用過一次。」
「我在加勒比海。」方丹報出了地區代碼、電話號碼和十一號別墅的分機號。他掛斷電話,沮喪地坐在床邊。內心深處他知道,也許他和他女人在人世的時光只剩下這最後幾個鐘頭了。如果真是這樣,他和他女人就能見到自己的上帝,道出真相。他殺過人,這一點毫無疑問;可是他傷害或殺害過的,全都是曾對別人犯下更大罪行的人——只有少數幾個例外:這些人可以稱作無辜的旁觀者,他們給卷進了交火或爆炸之中。生命都是痛苦的,《聖經》難道不是這麼教導我們的嗎?……反過來說,怎樣的一個上帝才會容忍如此暴行?該死!別再想這種事了!那不是你所能理解的。
「我也不信,」伯恩贊同說,「我要去換裝了。衣服在車裡放著呢。」
「好了,好了,小夥子,我現在明白了,也很感謝你所做的一切。確保把我的名字改成帕特里克就行;這裏要是有任何人問起我,你就報這個名字。我們彼此都能理解吧?」
「你還是不肯告訴我,那位大人為什麼要派你——派我們倆過來?」
「眼下我覺得是不用了,先生……不過,這會兒尊敬的法官正在小路上急匆匆地往回走呢。我看他是要進來。」
「但他這個人確實存在,而問題——應該說是危機——也不會憑空消失。」伯恩的語氣很平淡,「我再說一遍,我們必須保護好自己。我們之中的一些人必須離開——至少得消失一段時間。這是為了我們大家好。」
「五角大樓的人?還是喬納森·傑克·伯頓?」
「倫道夫,我覺得這就是你剛才說的矛盾。」
「你這是威脅,對嗎?」
「哦?」陌生人聽到這幾句話之後眼睛一下子睜大了,就好像他認出了什麼,又急忙隱藏起來,「不用不用。」
「我說了,對不起。我心裏有事,剛才也沒想。」
在路易斯堡廣場一座雅緻的城區住宅里,著名律師與法學教授倫道夫·蓋茨的妻子伊迪絲·蓋茨悄然打開了私人書房的門。她丈夫一動不動地坐在笨重的皮質扶手椅裡頭,瞪著噼啪作響的爐火。儘管外面波士頓的夜晚溫暖宜人,屋子裡也裝了中央空調,他還是堅持要生壁爐。
「天啊!……我不太舒服。」安布魯斯特啞著嗓子低聲把剛才的那句話又說了一遍,隨即猛地抬起頭朝自己屋子的正面望去,看了看窗戶和大門。
副經理放下電話時心想:成功了!偉大的人物都能領會微妙之處;而他剛才運用的微妙手段,連他那位了不起的叔叔都會讚賞。他不僅立刻報出了帕特里克這個名字,更重要的是,他還用「博學」這個詞傳達出了一個學者的特點——或者說一位法官的品質。最後,他還表明自己決不會吐露任何情況,除非得到直轄總督的指示。通過這些微妙的手段,他巧妙地使自己躋身於偉大人物的秘密圈子之中。這種經歷緊張得叫人透不過氣來,他得趕快給叔叔打電話,分享他們共同取得的勝利。
「兩小時之前打的。」
布倫丹·帕特里克·皮埃爾·普里方丹又大吃了一驚。儘管他沒有預訂房間,寧靜酒店的前台卻把他當成名人來對待;他剛訂下一棟別墅,沒過多久就被告知他已經有了一棟,人家還問他從巴黎飛來一路是否順利。混亂持續了幾分鐘,寧靜酒店的服務員想詢問老闆卻找不著人;他不在自己的住處,酒店的其他地方也看不到他的蹤影。到了最後,服務員只好半帶沮喪半帶懇求地攤開雙手,前任法官則被帶到了他的住處:那是一座漂亮的小房子,俯瞰著加勒比海。他在偶然之中(完全不是有意為之)摸錯了衣袋,把一張五十美元的鈔票遞給了前台經理,感謝他殷勤接待。普里方丹立時變成了一位不可小覷的人物;打響指的聲音此起彼伏,召喚服務生的鈴鐺被急急拍響。這位令人迷惑的陌生來客突然間乘水上飛機從蒙塞特拉飛來,對他的服務無論怎麼周到都不為過……他的名字把寧靜酒店前台的所有人都搞糊塗了。有可能出現這樣的巧合嗎?……不過直轄總督——保險起見,就算弄錯了也沒事。趕快給他弄座別墅。
「你這句話挺厲害啊,臭婊子。」
「請你別跟我耍聰明。」
「但不管怎樣它畢竟是事實;你沒法為我阻擋它。我倒不擔心我自己;你知道,那時候痛苦就結束啦。但我擔心你。米歇爾,你總也碰不上好的境遇,——不,不對,你現在是讓·皮埃爾,這我可不能忘記……但是,我還是有點擔心。這麼漂亮的地方,這麼高級的住處,這麼多的關注。親愛的,我覺得你會為此付出可怕的代價。」
「我搞錯了。我跟辦公室和要找我的那些人說過,讓他們報『帕特里克先生』的名字,就是我的中間名。這個無傷大雅的小花招能讓我休息得好一點,我太需要休息了。」
「昨天晚上你在哪兒?」
傑森·伯恩盯著聯邦貿易委員會的主席。什麼控制?他暗自思忖著。出於什麼原因?為什麼?
「約翰肯定是跟她談過了。她把發生的情況告訴了他,所以約翰就把他們全轉移到他那個高級地堡里去了。」
「沒問題。我感到非常榮幸。」
「噓!」
手握剪鉗每用一次力氣,都讓他意識到了明顯而又不可避免的事實,而他粗重的呼吸和髮際冒出的汗水更證明了這一點。無論他如何想方設法保持身體的狀態——雖說沒有瘋狂地鍛煉,至少也是很刻苦的——他現在畢竟已經五十歲了,他的身體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可是,這種念頭同樣也只能在腦子裡轉轉,不能想個沒完。現在還有瑪莉和孩子們,那可是他的家人;只要能狠下心,他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大衛·韋伯已經從他的心靈之中消失,留下的只有捕食者傑森·伯恩。
「現在的事情呢?」康克林說,「安布魯斯特那邊怎麼樣?」
那人尷尬的臉上泛起了一絲不太明顯的紅色,「我說漏嘴了,先生,不過這完全是因為我太想為您效勞。」
「祝福你,神的孩子。」幾千公里之外的那個聲音說道,「一切都還滿意吧?」
「安布魯斯特先生?」司機已經關好車門,殷勤地轉向了主席,「您還需要——」
「你說什麼……?」
「你弟弟克洛德是個好老頭兒,但他腦袋可不太好使。出於這個原因,大人交給他的都是些最無足輕重的任務。你要是派他到蒙巴納斯取份文件,他能跑到馬賽去,還搞不懂自己怎麼會跑到那兒去的。」別墅里的電話鈴響了,打斷了「胡狼」信使的話。他轉過身來。「咱們的那位新朋友會接的。」他說。
「恐怕沒有。」戴著傻氣白帽子的老頭回答說,「不過我們都聽到消息了。酒店的客人里有一位偉大的法蘭西英雄。」
他從圍牆下轉過身,沿著混凝土小路往回走。一心想著事情的他差點就撞上了另一個客人。此人的年紀最起碼也和他差不多,戴著一頂傻裡傻氣的小白帽,穿著雙白鞋。
「我估計你說的是你老婆吧。」
「你的工具都在這兒。」那女的遞過鑰匙,用一雙毫無生氣和表情的灰眼睛緊緊盯住他,「目標住在我們這排別墅的最後一棟。你這樣的老頭兒為保持循環通暢經常會出去遛彎,所以你就在那條小路上多走走,搞清楚地形,然後把他們殺掉。辦事的時候戴上手套,照著腦殼開槍。必須打在腦袋上。然後把幾個人的喉嚨都割斷——」
「顯然他知道一些情況。我會按照您的命令行事,但我懇求您讓我們回到巴黎……我求您了。讓她平靜地離開人世吧,這是我對您的最後請求。」
「那我就竊竊私語。」職員的聲音低得都聽不見了。
「還有別的呢。我提醒他,蛇發女是源自西貢的——源自西貢司令部。他的答覆非常明確,他說組織確實是從西貢開始的,但絕對沒有停留在那個層面上,因為——這是他的原話——『那幫小當兵的跟不上形勢。』」
「我已經告訴你了,我只是個信使而已。」
「請原諒。」陌生人說著往旁邊跨了一步,給方丹讓路。
「你說的這是什麼鬼玩意兒?」安布魯斯特一口把那杯加了湯力水的金酒喝掉一大半,皺著眉頭捂住了肚子。
「先生,這個想法我說給叔叔聽了,他堅決反對。他說我們什麼都不要做,什麼都不要言語。據我叔叔講,偉大的人物全都有秘密;我叔叔可不想讓別人揭破他這番傑出的推斷,除非是當事者本人。」
「命令就是這樣的。」
蓋茨假作驚訝地挑起了眉毛,「我的天,莫非你起疑心了?我跟你說過的。我在麗思酒店,和一個多年前認識的人會面。我不願把那人請到家裡來。你都到這把年紀了,難道還想去證實我的話?打到麗思去問好了。」
「那有什麼不行?」「胡狼」的信使反問道,「這兒正是讓人喝醉的好地方。現在我看著眼前的這一切,都還有點不敢相信呢。」
「那你究竟是誰?」聯邦貿易委員會的主席打了個嗝,猛地把杯子舉到唇邊,手直發顫,「單槍匹馬的暗殺小隊?某個人要是知道了什麼事,就會在哪條巷子里被你幹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