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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1997年 仲秋 第二節

第十一章 1997年 仲秋

第二節

梁平和伊島坐上新幹線,朝山口縣趕去。
「是梁平吧?」從樓梯處傳來奈緒子的聲音。
奈緒子本來是不喝酒的,可今天一口乾了大半杯。
「怎麼這時候來了?案子破了?」奈緒子越是爽朗,梁平心裏越是難過。
梁平終於開口說話了:「這麼長時間沒跟你聯繫,是我不好。」梁平隔著櫃檯站在奈緒子對面,「你被送到醫院里去的事,我聽笙一郎說了。」
「你一點兒責任都沒有,你一點兒都不壞!」
梁平在奈緒子挑釁般的笑聲中抬起頭來,只見強作笑臉的奈緒子眼裡噙滿了淚水,好像在等待著梁平打她或做出更過分的舉動來。
奈緒子穿一件茶色薄毛衣,藍裙子,頭髮披散在肩上,沒有化妝,本來白白的皮膚顯得青白,而且沒有光澤。
「別胡來!」梁平制止道。
「一點兒都不複雜。」奈緒子說著說著,眼睛潮濕了,「我已經明白了,我不可能成為你的精神支柱。你所需要的精神支柱,是那個叫優希的人!」
「什麼為什麼?」伊島看了梁平一眼。
「為什麼不能有笑臉呢?」
梁平和伊島一直調查到日落時分,才在車站各買了一盒盒飯,坐上新幹線打道回府。伊島沒有得到什麼線索,悶悶不樂,連飯都沒怎麼吃。梁平更關心的是雄作。這個做父親的怎麼會幹那種事情呢?無論如何都想不通。優希家的環境跟別的地方沒有什麼大的差別,絕對看不出造成那種悲劇的要素。
伊島跟寺廟的主持打聽久坂家的事,但主持太年輕,只有26歲,以前的事什麼都不知道。根據寺廟的記錄,17年前安葬的正是久坂雄作,向上可以追溯到雄作的母親,以及雄作的祖父和祖母,但是在記錄里找不到雄作的父親。
奈緒子沒有回答梁平的問題。梁平覺得口渴,想伸手去拿啤酒,但那樣做會靠近奈緒子,於是放棄了。
伊島和梁平在光市住了一夜,第二天到德山市的優希以前的家去了。優希原來的家已經拆掉蓋了公寓,鄰居只記得優希家是一個和睦的家庭,別的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另外,最近沒有誰見過聰志模樣的年輕人。
「你知道的!」奈緒子read.99csw.com坦率地說。
「也許能發現聰志跟父母之間的糾葛的原因。」伊島不顧梁平的反對,還是找了幾個模模糊糊地記得久坂家的事的老人。可是,只了解到雄作吃奶的時候,他父親在外邊找了個年輕女人出走了,他母親也招了個男人回家,但沒幾年那個男人就走了。
「久坂聰志的家失火那天,啊,也許是第二天,從那時候開始,她就經常關門,說是身上沒勁兒,最後徹底關張了。我跟她說,要是有病呢,就到醫院去看看,她說身體沒問題,就是覺得累。還說要把房子賣了,搬到北海道她哥哥那裡去,說著還勉強笑了笑,可是,臉笑了,眼睛沒笑。我問她是不是因為有澤,她說絕對不是。不過,我聽那口氣,除了因為你,不會是因為別的。她反反覆復地說跟你沒關係,還說她不能原諒她自己。」
奈緒子接著說:「你的精神支柱在那裡啊。你需要一個了解你的過去和現在,並且能夠在各方面理解你的人……」
「別說了!」奈緒子小聲叫起來,嘭地把杯子放在櫃檯上,「不是因為梁平,是因為我,是我的責任。」
梁平聽出伊島話中有話,忙說:「我把出差報告趕出來,您回家吧。」梁平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打算矇混過關。
梁平低下頭:「我討厭年輕女人抽煙,這你是知道的!」
「關張了。」梁平轉過頭來看了伊島一眼。
梁平站在奈緒子家門前,果然看見了伊島說過的那張停業布告。探頭看看院子里,雜草叢生,花葉枯萎,很長時間沒有人收拾過這個院子了。
梁平靜靜地等待著伊島說下去。車窗外的燈光飛快地閃到後方去。
「為什麼?」
「我正想問你呢。」伊島轉過臉來,表情嚴肅地看著梁平,「男女之間的關係,按說局外人不該多嘴。但是,那孩子的父親對我有恩,他死了以後,我把那孩子當成自己的女兒。是我把你帶到她那裡去的,我有責任,不能看著不管。」
伊島要去久坂的鄰居家調查雄作的過去,梁平反對,說難道這有什麼意義嗎?
梁平「啊」了一聲,算是回答。看著read.99csw.com下樓下了一半的奈緒子,應該說什麼呢?梁平猶豫了。
整整一個夜晚,梁平沒有抓到任何新線索。早上,目送表面上看不出什麼變化的優希上班去以後,梁平回到幸區警察署彙報情況。剛進警察署,股長久保木就把他叫去了。據可靠情報,久坂聰志曾經在他父親的墓前出現過。伊島要求帶梁平前往調查,立刻就被批准了。
梁平想說不是,可無論如何說不出口。
除了昨天晚上,笙一郎事務所的一個叫真木廣美的年輕姑娘以外,沒有其他人來過。與其說梁平是在盯聰志的梢,倒不如說他是在盯笙一郎的梢,他痛苦地等待著笙一郎回來。如果看見笙一郎進去他可能會對優希死心,也可能會打笙一郎一頓,不管怎樣,三個人之間的關係都會發生變化。梁平甚至希望乾脆把三個人之間的這種關係徹底毀了,因為他已經無法繼續忍受這種暖昧不明的關係了。
「是因為我,我……」
奈緒子眼睛里閃著淚花,微笑著:「我呢,想換一種活法,所以我想學抽煙了。」說完從櫃檯下邊摸出一盒為客人準備的香煙來。
「啊,沒什麼,想點兒心事。」梁平說著把沒吃完的盒飯放到了座位下邊。
「我想換一種活法。我才不管別人說什麼呢!」奈緒子說完吐了一口煙。
「什麼?」
梁平看了奈緒子一眼:「聽伊島說,你打算把酒店關了……是真的嗎?」
「不要做這種叫人討厭的事!」梁平一拳打在櫃檯上,「你想打的恐怕不是那裡吧?」
奈緒子沉默著,開始往杯子里倒酒。
梁平找不到合適的詞語跟奈緒子說話。奈緒子從冰箱里拿出啤酒,瞥了梁平一眼:「坐下吧。」說完啟開了瓶蓋兒。啤酒沫兒噴出來,弄濕了她那纖細的小手。她好像在忍受著什麼痛苦似的靜止了一會兒,啤酒沫兒消下去的時候,微微顫抖著吐了口氣,馬上又恢復了笑臉,「成香檳酒了。也好,讓我們來祝賀一下!」說完把酒瓶放在櫃檯上,用抹布擦了一下弄濕了的毛衣袖口。
奈緒子根本不聽梁平的勸阻,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擦著火柴點煙。
「是我把孩子九九藏書害死了,是我奪走了他的性命!我沒有保護好他呀……」
「那為什麼呢?」
「問你自己吧!」伊島忿忿地說。
「為什麼?干那種……」梁平不由得說出口來。
「那天散會早,我約你去,你不是也拒絕了嗎?」
志穗的娘家以前是一家大傢具店,現在已經關張了。志穗的母親和哥哥都已去世,嫂子卧床不起,身體狀況很不好,志穗死了的事還沒敢告訴她。比聰志大七歲的表哥,繼承了家業,現在在當地一家公司工作。聽說懷疑聰志放火燒死了志穗,趕緊說:「我什麼都不知道。」好像生怕連累了他。他提供的情況不過是舅舅雄作很聰明,舅媽志穗很漂亮,優希因哮喘病住過院,聰志經常流鼻涕之類的無關緊要的事。
梁平獃獃地看著奈緒子。
「這是什麼意思?」
聰志的表哥只是搖頭而已。
「那不怨你!」梁平受不了了,靠近櫃檯端起酒杯,一口氣把啤酒喝光,用手背抹了抹嘴,「我從來就不想做什麼父親!我怕孩子受虐待……我自己還不能按照自己的生活方式去生活,我沒有排除別人的影響去生活的自信。」
「想喝也沒的喝了。」
二樓的燈亮著。梁平沒喊也沒叫,而是繞到後門去。他有後門的鑰匙。原先在後門堆著的裝啤酒的箱子不見了。梁平掏出鑰匙打開後門,進去以後又把門插好。脫掉鞋子,開了燈,進了這個以前他當作自己的家的小酒店。店裡的坐墊摞在一起,櫃檯上的煙灰缸也摞在一起,櫃檯裡邊的水池上搭著的抹布,已經干透了。店裡依然打掃得很乾凈,可是氣味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沒有酒味兒,沒有下酒菜的味兒,更沒有客人們留下的煙味兒什麼的。
「從此不再開張。」伊島接著說。
梁平感到迷惑不解:「罪過?你有什麼罪過?」
這些天,梁平一直在笙一郎的公寓盯梢。由於找不到聰志的行蹤,伊島異常焦躁,命令四處盯梢,梁平默默地服從了命令。
趁梁平停頓的機會,奈緒子問:「你怎麼不喝酒?」她又拿出一個杯子,倒了滿滿一杯酒,「我也喝一杯!」
梁平回答不上來,一直到新橫濱車站下車也沒抬過頭https://read.99csw.com。
伊島還問了幾個雄作小學和中學時代的同學,都說雄作學習很好,可是心眼兒小,靠不住。高中是在益田市上的,畢業後到一家食品公司工作。以後除了他母親的葬禮以外,一次都沒回過家鄉。伊島希望聽到的東西一點兒都沒有。伊島不甘心,給上司久保木打電話,要求到光市志穗的娘家去,久保木同意了。
有好幾個當地居民看見過聰志,而且還從附近益田市的旅館了解到,聰志在那裡住過好幾天。
奈緒子搖了搖頭。
「您見過她了?什麼時候?」
「嚇了我一跳。」奈緒子爽朗地說。她一邊故意啪達啪達地下著樓,一邊說,「我還以為是小偷兒,正想大聲喊人呢。」奈緒子笑著站在了梁平面前。
「……對顧客笑臉相迎,我已經沒有那個自信了。開酒店的,沒有笑臉不行吧?」
「就是那天,我約你去的那天。你不去,我就約另一個跟我同年參加工作的警察一起去。他說最近『奈緒』關門了。我打了半天電話沒人接,放心不下,就直接過去了。確實沒亮著燈,門上貼著一張停業布告。我看見二樓有燈光,就喊了兩聲。奈緒子出來,我站在門口問了問情況就回來了。」伊島說到這裏停住了。
「啊,臉色很不好。她自己說是累了,沒有什麼病。」
聰志父親的墓在靠近日本海的一個叫日原的地方。那是山裡的小寺廟旁邊的一塊不顯眼的墓地。找到久坂家的墓,費了很大的勁兒。那墓太小了,幾乎完全埋沒在荒草中。墓碑已經倒了,好像是最近被人瑞倒的,隱約還可以看到鞋印。
「你身體沒事兒吧?」
「身體,真的很不好嗎?」梁平問。
「不想喝酒。」
「聰志的父母之間有沒有什麼不和?」伊島問。
伊島沉默了一會兒,不高興地說:「去『奈緒』看看,你小子最近根本不露面了。」
奈緒子雙手捂住耳朵:「是我的罪過!求求你不要再那麼說了。是我的罪過,我的罪過只能由我自己來承擔!」她的雙手往前一挪,捂住了自己的臉。
「別在那兒傻站著了,至少得喝杯茶吧。要不就喝酒脈箱里還有三瓶啤酒。」奈緒子從碗櫥里拿出一個杯子,放read.99csw•com在梁平面前,「門口的停業布告看見了?沒什麼大事兒,就是有點兒累了,又是季節轉變期,容易生病,到底是老了。」奈緒子說話時一直沒有看著梁平,說完自嘲地哈哈笑了笑。
梁平耐不住寂寞,問道:「是因為身體不好嗎?」
「我不知道以什麼理由來看你。我認為逃避是怯懦的表現,但……說什麼也沒有勇氣朝你這邊邁步……」梁平越說越感到自己卑劣,他說不下去了。
「我是這麼想的。」奈緒子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梁平不客氣地打斷了奈緒子:「哪有那麼簡單的事。」
伊島也收拾了盒飯,看了看手錶說:「回到搜查本部就得11點多,會大概開完了。給頭兒打個電話,咱們在新橫濱站解散吧。今天你得回去看看。」
梁平避開伊島的目光:「……工作太忙。」
梁平低著頭,一句話都不說。伊島壓抑著心頭的憤怒,一口氣說下去:「去看看,好好跟她談談,至少這一點你還做得到吧。我雖然不是她的親生父親,但我的心就像被人抓撓似的難受。那孩子活到今天多不容易啊。你這個任性的傢伙,讓她傷心,讓她痛苦,我能坐視不管嗎?」
梁平的內心也有另一個自我想那麼做。梁平攥緊拳頭轉過身去,跑到後門,趿拉上鞋子,逃也似的離開了奈緒子的家。背後傳來杯子摔碎了的聲音。梁平頭也不回地跑了。
梁平用不著再去笙一郎的公寓盯優希的梢,心裏反倒平靜了。這樣糊裡糊塗地下去,還是比跟優希徹底分手的好。
「是不是因為我?」
「沒事兒啊,怎麼了?」奈緒子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跟梁平保持著一定的距離,走到了櫃檯裡邊。
「不是。」
梁平額頭冒出令人不快的汗珠,他抬手抹了一把,搜尋著合適的詞語:「所以……擺脫所有人的影響,實現真正的自立,到底有沒有可能呢?從小受到的影響,能不能完全擺脫呢?我根本就不知道。而且,能夠做到真正的自立,能夠擺脫從小受到的影響的人,在這個世界上存在不存在呢?……也許存在,但我從來沒有遇到過。我應該做些什麼,才能成為那種能夠擺脫從小受到的影響的人呢?我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