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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1997年 仲秋 第三節

第十一章 1997年 仲秋

第三節

「人與人之間就靠這種關係來維繫,我看是逃不脫空虛之網的。」
笙一郎說:「看你說的。不管什麼事,我都會儘力而為的。」
笙一郎擋住他:「不是已經打過照面了嗎?」
女士「啊」了一聲,拍著手說:「知道知道,護士長助理經常陪著她散步……就是那個,還挺年輕的那個。」
「是嗎?您的母親,一定還很年輕吧?來,來,過來一下。」說著拉著笙一郎來到那位文雅的女士身邊,「這是我老伴兒,我叫岸川,以後請多關照。您貴姓?」
「蒲田。一處舊公寓。我打算明天去辦手續。」
「啊,對不起,我是神奈川縣警察本部的。」說話聲音洪亮,聽起來很耳熟,好像是火災搜查班的負責人,名叫沖津。他接著說,「剛才我不在,聽他們說您回來了,特意跟您來打個招呼。」
「平泉!」商人制止道。
笙一郎把手中的煙掐滅,把煙盒和打火機裝好,很客氣地說:「明白了。很抱歉地告訴您,我拒絕跟您來往。咱們從此以後沒有必要再聯繫,我也不喜歡拖泥帶水。當然,關於平泉那個還在上小學的女兒,我會考慮用別的辦法幫助她的。」
笙一郎聽到聰志那悔恨交加的述說,忍不住問道:「你到底明白什麼了?」
岸川問女士:「你認識他母親嗎?」女士搖了搖頭。
「悄悄地在這裏幽會什麼的。」
笙一郎感到很突然,一時不知道說什麼才好:「事務所的女孩子不會辦事,別往心裏去。聰志的事情沒有引起什麼不好的後果。」
「去看看那個被燙傷的小女孩……她已經知道媽媽死了,精神狀態很不好,她爸爸又什麼都不管……我真為她的將來擔心。」
「說什麼?」商人沒聽懂笙一郎是什麼意思。
「是嗎?真夠您一嗆啊。我說,可以嗎?」
「只要有人跟我一起關心她,我心裏就覺得好受多了。」優希把那女孩子的名字和病室告訴了笙一郎。
看著平泉的身影消失在飯店的大廳里,商人說話了:「怎麼樣?」
回事務所的路上,笙一郎感到渾身無力,好像再往前走一步就會萬劫不復似的。在離事務所的寫字樓大約20米的地方,總是停著一輛警車。警察們知道笙一郎是律師,盯梢也就不背著他。平時笙一郎常常朝那輛警車招手致意,可今天說什麼也打不起精神,轉過臉去進了寫字樓。
「那就乾淨徹底地放棄他,夠痛快的吧?含含糊糊地繼續保持聯繫可不行,那叫作繭自縛,早晚會出問題,不是他背叛你,就是你對他產生仇恨。我從小就陷在這種關係里拔不出來。乾脆用金錢來劃線,清清楚楚,用不著拖泥帶水。」
笙一郎慢慢地把煙盒從口袋裡掏出來,考慮著怎麼回答聰志的問題:「已經快20年了,那時候的事情我都不記得了。」
笙一郎愣了一下:「你說什麼?」
「請您不要騙我!」聰志口氣強硬地說。
「總是拜倒在金錢和勢力的腳下,不覺得乏味嗎?」
「啊,是我母親。」
「不不不,剛才那幾個同事都還太嫩,盯不好。我到裡邊看看行嗎?」
西裝筆挺的商人客氣地說了聲「請多關照」,坐在了平泉旁邊。
「爸爸!」麻理子搭話了,眼睛還在閉著,分明是夢話。
笙一郎感到困惑:「可是,我們有什麼辦法呢?」
笙一郎吐了一口煙:「她是在特殊情況下說出自己的秘密的。保守這個秘密,是我們無言的約定。誰也不會去背叛她的,因為背叛了她是對她最大的傷害。而且,那時候我們對哪個大人都不相信,沒有什麼值得信賴的地方可以訴說我們自己的事情。」
笙一郎在兩個人的注視下,不好再沉默:「我母親是痴獃病病室的。」
但是,岸川先生並不介意,繼續大聲說道:「你看你看,害躁了吧?我早就覺得護士長助理不可能沒有男朋友。我還想給她介紹一個來著呢,可是我們那個造紙廠,都是60多歲的老頭子了。這位大哥,您多保重!」說完又去給大家分點心了。
上次笙一郎把一度失蹤的優希接回家裡以後,給梁平打了電話,本來是打算三個人一起好好商量商量的,沒想到梁平把伊島帶來了。對此笙一郎對梁平一直心存芥蒂。
沖津根本沒有罷休的意思:「誰在裡屋?」
「為什麼?人是跟金錢和地位連著的,清清楚楚。這是可以使人感到安心的關係嘛。因為他有金錢有地位,我才對他低三下四,也才能從他對我的認同之中看到自己的存在價值。」
「不……」笙一郎想否認。
笙一郎一驚:怎麼連他們都知道了?但他不露聲色地說:「別這麼挖苦人行不行?誰在事務所里,就叫吃閑飯的律師。那麼,給他發工資的呢,就叫老闆律師?經常在電視上露面的律師就叫演員律師?這就是一貫標榜平等的人說的話嗎?太幼稚了吧!」
笙一郎心裏難過,走出病室。看來,優希忙得連句話都顧不上跟他說。笙一郎走到電https://read•99csw.com梯間,準備離開醫院回事務所去。就在他等電梯的時候,忽聽優希在叫他:「等一等!」
套間倉庫的門開了,藉著事務所大辦公室的燈光,笙一郎看見了聰志的笑臉。
聰志抬起頭來看著笙一郎,突然睜大眼睛問:「您都知道吧?」
「姐姐,我還想向姐姐謝罪,請求她的寬恕。點著火以後,我只想怎麼也得告訴姐姐,別的什麼都沒想。現在也一樣,只想向姐姐謝罪。至於我,以後應該怎麼做,我連想都沒想……我覺得怎麼做都沒有意義了。但是,姐姐……我希望姐姐得到幸福。姐姐經受的痛苦太大了,太可憐了。不過,我相信,一定有人能使她得到幸福。那個人就是了解她的過去,了解她的家庭,並且能接受這一切的人……長瀨先生,我想跟您談談,所以,才冒著危險回來找您的。」
平泉見笙一郎沒答應,站在那裡不願意離開,又叮囑道:「他只需要提供情報,最多介紹他跟客戶見一面,這你是做得到的吧……拜託!」
煙燒到了笙一郎的手指,他哆嗦了一下把煙扔了。
「我沒有使她得到幸福的資格。」
「平泉!你還有完沒完了!」商人突然變得粗暴起來。
「如果他的金錢和地位都沒有了呢?」
「不用還了。」笙一郎轉身離去。
笙一郎勸平泉他們點飲料,自己也換了一杯咖啡。平泉稱那個商人為企業經營顧問,那人連名片都不往外掏,微微點點頭,又說了一句「請多關照」。
「資格……?」
「為什麼住兒童精神病科呢?聽院方說,那裡是專門收治輕度情緒障礙的孩子的。」
就在這時,對講門鈴響了,同時聽見有人敲門。笙一郎只好走到大門處,摘下對講門鈴的聽筒。
那天,笙一郎控制不住自己想得到優希的情感,在優希洗完澡走出浴室時站到了浴室門口,他對此感到非常後悔。儘管優希並沒有責備他,而且他也沒有性能力,但他當時就認為優希肯定會離開他的公寓的。
小女孩躺在床上,無力地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燙傷基本上好了,只是個別部位還纏著繃帶。另外三張病床上的孩子都有家長或小朋友陪著玩兒,只有她紋絲不動地躺在那裡。如果不是她有時還眨眨眼睛,真看不出她還活著。
笙一郎坐在品川站前邊一家飯店的休息室里,叫了一杯咖啡。他約的那個人還沒來,笙一郎一邊等一邊在考慮著怎麼搭救聰志。
「請您幫我姐姐一把,給她幸福!」聰志說話了,「我姐姐為什麼那樣犧牲自己,為什麼那樣無私地服務於別人……為什麼有意躲避她明明可以得到的幸福,為什麼那麼匆匆忙忙地一心為他人活著,我全明白了。」
「為什麼?」
「裡屋攤著許多重要資料,您別給弄……」笙一郎的話還沒說完,裡邊傳出有人碰撞東西的聲音。笙一郎在心裏直埋怨聰志太莽撞。
笙一郎說了聲對不起,叼上一支煙。眼前這個商人確實有點兒可笑。點上煙,笙一郎說:「都是人們經常談論的話題,沒有什麼可笑的……為了錢走投無路而犯法,而道德淪喪的人們,最後總有的說。」
「啊,那時候我們還都是小孩子呢。」
沖津不由分說,從笙一郎身邊繞過去,打開了裡屋的門。
聰志明白了笙一郎的意思,閃身躲進最裡邊的小倉庫里。那個叫沖津的警察又說話了:「開開門吧,跟您打個照面,我就能放心地回去了。」洪亮的聲音里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大有不見一面不罷休的意思。
笙一郎忙說:「裡邊沒有人。」笙一郎話音末落,最裡邊的小倉庫里又傳出聲響。
「當然,我還會跟你聯繫的……另外,還有一件事想求你幫忙。你看,凈給你添麻煩了。」
可是,說出自己的罪過是需要勇氣的。今天一整天都感到渾身無力,現在更是說什麼也打不起精神來。
「是嗎……」
笙一郎稍微猶豫了一下:「很久以前,聽說過。」
「嗨!早來啦?」有人在跟笙一郎打招呼。抬頭一看,面前來了兩個男人。
沖津奔到窗前往外探頭一看,大喊一聲:「站住!」一隻腳踏上窗檯,準備翻過去,但翻到一半又停下來,罵了一聲「他媽的!」轉身就往回走。從笙一郎身邊經過時,瞪了他一眼,飛快地跑出了事務所。
可是,聰志無言地低下了頭。
關於真實情況,聰志到底知道多少,笙一郎心裏沒底,就對聰志說了句「不明白你的話是什麼意思」,把煙掐滅,垂下了眼瞼。
穿著皺皺巴巴的西服,臉上浮現出狡猾的笑容的叫平泉,比笙一郎大五歲,司法研修所時代的同班同學。因「知情者股票交易罪」被捕,委託笙一郎做他的辯護律師,春天被保釋出來以後還沒見過面。以前的平泉號稱企業兼并專家,走起路來昂首挺胸,現在呢,律師資格被取消,彎腰弓背像只餡媚的貓。今天他要求笙一read•99csw•com郎抽出半個小時的時間,說什麼也要見一面。
女孩子看都不看笙一郎一眼。笙一郎在她身邊坐了十多分鐘,女孩子一句話都沒說。笙一郎走出病室之前又看了女孩子一眼,女孩子還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一動不動。
笙一郎聽到這裏,感到一陣心痛:「我不是那個能夠使她得到幸福的人。」
笙一郎希望麻理子至少能明白她自己是母親,在她跟前的是她的兒子。想到這裏,笙一郎不由得自言自語地說:「連這一點都做不到嗎?媽!」
聰志低著頭,小聲問道:「我母親怎麼樣了?」
旁邊的商人說話了:「冷靜,冷靜點兒!」
開門進了事務所,黃昏時分的灰暗讓笙一郎感到不舒服,他馬上打開電燈,屋裡一下子亮了起來。轉身鎖上門,朝裡邊的房間走的時候,忽然感覺到裡邊有人。
「真了不起!」男士的表情突然變了,頗有感觸地搖著頭,「年輕人來探視的少見哪!小孫子倒是有來的,而腿腳方便的年輕人卻很少有人來,叫人心寒哪!」說著遞給笙一郎一塊點心,笙一郎剛要謝絕,男士說:「不能不要。您家真和睦啊!」說完靠近笙一郎,又說,「住院的是您的祖父,還是您的祖母啊?」
根據笙一郎對優希的了解,她肯定會搬走的。雖然優希不會搬到很遠的地方去,但笙一郎覺得只要她一搬走,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笙一郎剛剛離開那個俗氣的商人,見到這位上了年紀的樸實的男士,既覺得滑稽可笑,又覺得心情舒暢。
笙一郎咽了一口吐沫,心裏想著應該告訴聰志,嘴上卻說:「爬山的時候失腳摔到山谷摔死的。」笙一郎受不了聰志一直那樣盯著他,低著頭抽起煙來。
「那時候我們才12歲,還是孩子呢。如果是你的話,你會怎麼做呢?」笙一郎並不是有意刁難聰志,他確實想在聰志這裏找到一個答案。
「就我一個人。你們不是在盯梢嗎?肯定知道啊。」
商人從容不迫地說:「一說出這樣的話來,大多數人都會安心的。這種話說不定是推動社會發展的動力呢。」
另一個40歲左右,西裝筆挺,神態自若,一眼便知是個有能力的商人。只是在觀察周圍的環境時眼珠轉得太快,讓人覺得討厭。
女士忍不住批評起丈夫來:「人家不是說了不是嗎?」
前廳里坐著好幾位老年患者。有的在看雜誌,有的在眺望窗外,有的在跟前來探視的家人談話。穿工作服的男士拿著一盒點心,一邊往人們手裡塞,一邊說:「這個挺好吃的。」
「那就請您多關照了。」
「我姐姐也是因為什麼受了刺|激才到那裡住院的。具體受了什麼刺|激,我一直想問問您。」
聰志把啤酒罐捏得扁扁的,頭垂到兩膝之間:「以前,我什麼都不知道,糊裡糊塗地一直在那個家裡住著……太殘酷了!沒有什麼比這更殘酷的事了!現實中發生過這種事情,我聽說過,可是,這事情竟然發生在自己的父親身上,我連想都不敢想啊!您說我能接受得了嗎?這是遭天罰的事情啊!父親對女兒……」
笙一郎點點頭:「鎖了。」
笙一郎明白平泉的意思,他是想讓笙一郎向眼前這個商人泄露企業秘密,以達到賺錢的目的。
「怎麼?怎麼會不是呢?一定是!」岸川先生自作主張地決定了笙一郎和優希的關係。他碰碰笙一郎的胳膊肘,「你們倆多合適啊,真是郎才女貌哇!」
聰志安下心來,坐在了沙發上:「後邊不是有一家計算器公司嗎?從一樓廁所的窗戶跳過來,爬上這座寫字樓的圍牆,就能夠著二樓走廊的窗戶。我從那兒爬進來的。」
「都是我的罪,燒焦了吧?」
旁邊病床上的老人,用皮鞋當枕頭,睡得正香。不枕著鞋子她是無法安心入睡的,有時候枕的是別人的鞋,那也沒關係,只要是枕著鞋就能安睡。另外兩張病床是空的,一個亡故了,另一個轉院了。院方不願意再接受痴呆症患者住院,所以把病床空著。麻理子看來是恢復不了了。
「別的事情?」
商人不出聲地笑了:「我也常聽人們說,在旁觀者的眼裡看來是非常誠實地生活著的人,被追究起來,總是有他的理由。誰也沒有走投無路,做了又怎麼了?真的,我也不是走投無路了,所以請你幫幫忙……即便給誰添了麻煩,又沒見過面,就算做得有點兒過分,誰也不會追究的。」
笙一郎的目光轉向商人:「什麼怎麼樣?」
聰志又問:「聽我姐姐說了以後,您是怎麼做的?跟誰說過嗎?比如說醫生護士什麼的。」
笙一郎用觀察的眼光看著對方:「你不覺得噁心嗎對爾就沒有空虛的感覺嗎?」
那商人沒有否認,往咖啡里放了好幾勺糖,津津有味地喝著很甜的咖啡。他的工作是趁企業破產,金融機構和法院沒有正式介入之前,幫助企業賣掉動產或不動產,從中漁利。
那時笙一郎想到了將來的問題,於九_九_藏_書是再次問優希到底是不是聰志放的火。優希回答說:「是。」又問是不是聰志殺死了母親,優希說不是,但馬上又有些暖昧地補充道:「請你相信這一點……」笙一郎沒弄懂優希到底是什麼意思,就追問了一句,可是優希沒有回答。至於如何對應,笙一郎也沒有想好,於是對優希說:「不管怎麼說,別對警察說聰志跟你聯繫過了。」他所說的警察,當然也包括梁平。
「聽說了,但詳細情況不知道。」
笙一郎用拳頭使勁兒抹了一下額頭:「沒關係的。工作上有點兒不順利……愁著呢……現在這經濟狀況,哎……」
「這是個人隱私,沒有必要一定告訴你吧。」
平泉被笙一郎的態度觸怒了,糾纏不休地說:「我知道你一直一個人干,聽說你剛僱用了一個新手,還以為是個多麼出色的人物呢。你是不是只顧看他的業務水平,沒管他的人格怎麼樣啊?跑得快的時候別忘了看腳底下,否則會摔跤的!」
「什麼可以嗎?」笙一郎看了一眼聰志。
笙一郎覺得聰志已經藏好了,關上裡屋的門,又特意脫掉上衣,才把大門打開了。果然是沖津。只見他身著一套秋冬穿的西服,厚實的胸睦好像膨脹起來似的:「啊,長瀨先生果然是累了。您看,您的眼圈兒都黑了,沒睡好吧?是啊,屋裡藏著個人怎麼能睡好呢?您可得注點兒意呀。」沖津說著也不管笙一郎同意不同意就闖了進來,環視了一下辦公室,就朝關著門的裡屋衝過去。
優希搖搖頭:「我早就想搬了,地方我都找好了。」
「我……沒有資格。」
優希也沒點梁平的名字,答應笙一郎不對警察說。關於真木廣美來過的事,優希一個字沒提。
笙一郎跑到小倉庫的窗前往外看。只見一個深藍色的影子正在搖搖晃晃地順著兩座大樓之間一米多寬的縫隙向下滑去。
廣美滿不在乎地說:「不過,她正在打算從您家搬走呢,說房子都找好了。」
岸川是一位心軟的男士,聽老伴兒這麼一說,眼裡立刻嗜滿了淚花。
「感覺?感覺多少錢一斤?感覺能當飯吃嗎?長瀨先生,我想告訴您的是,人生在感覺到空虛的時候大把花錢,首先會讓你周圍的人對你畢恭畢敬。在這些畢恭畢敬的人們中間,你會覺得自己沒有被人們所拋棄。」
站在一旁的岸川先生忽然大聲叫了起來:「哎,這位大哥,您是護士長助理的男朋友吧?」
平泉突然笑了一聲:「聽說在你那兒吃閑飯的律師出了事,跑了?」
「啊……是啊。」笙一郎回答說。
按照原先的安排,見完平泉他們以後應該去事務所處理一下聰志負責的那部分工作,可現在他沒有那個情緒了。一想到要一個人面對寫字檯坐下來,他就覺得胸口堵得慌,於是攔了一輛計程車,直奔多摩櫻醫院。
沖津闖進去,一個箭步躥到小倉庫門前,把門撞開一看,後窗戶是開著的。
「也許可以說只有這樣社會才能向前發展吧……不管怎麼說,只有這樣,我們這種人才有飯吃。修改商法也好,實施反暴利法也好,一浪接著一浪,但改變不了人心。有的人很有能力賺錢,但沒有能力擦乾淨他自己的屁股。在這些人看來,把他自己的屁股擦乾淨,比賺十億日元還要難。在現實社會裡,十億日元的價值是擺在那兒的,當然也要教孩子們賺錢的方法而不是教他們怎麼擦屁股。於是呢,擦屁股的工作就落在了我們這些人身上,那些人會感謝我們的。」
「說的太對了,真是過來人哪。」笙一郎反擊道。
笙一郎猶豫起來。把事情的真相都告訴聰志好嗎?他父親對優希的虐待,我和梁平乾的那件事,都向聰志坦白了,聰志也把他自己做了哪些事都說了,這樣好嗎?……
「沒有什麼解約,更沒有什麼為難。」笙一郎並沒有撒謊。雖然連廣美都擔心客戶中止合同,但實際上並沒有什麼損失。跟少數幾家容易惹麻煩的公司中止合同,完全是為了事務所的運營更加健全。的確,跟效益好的公司簽訂新合同的數量也許會減少,但那些經營困難的公司,是離不開笙一郎這位精通破產法的專家的。
「聰志!」笙一郎大喊。
坐上電梯到了八樓的老年科,剛下電梯,就聽見有人在大笑。定睛一看,原來是一個穿著工作服的男士坐在椅子上,正拍著膝蓋笑得前仰後合。他的對面是一個穿著住院服的文雅的女士,埋怨他聲音太大,他趕緊用手捂住嘴,連連向周圍的病號鞠躬道歉。
笙一郎沒理他:「你到哪兒去了?什麼時候,怎麼進來的?警察在門口盯梢呢。」
「……啊。」
笙一郎很生氣,罵她多管閑事。
看見笙一郎從椅子上站起來,商人馬上說:「請您拿著這個。」邊說邊掏出一張名片遞了過來。名片上只印著名字和電話號碼,而且名字一看就知道是假的。
「您母親病得可是不輕啊。」女士同情地說,「本人痛苦自不必說,您這做九九藏書兒子的也跟著遭罪。」
「您跟我姐姐在同一個醫院住過院,雙海兒童醫院,不用瞞我了。」
聰志往前探了探身子:「您還知道別的什麼事情嗎?」
笙一郎在麻理子身邊呆了半個鐘頭。麻理子一直沒醒,從她那均勻的呼吸來看,肉體上還是健康的。
平泉冷笑一聲:「不管是什麼叫法,反正是你那兒的新手出了毛病,造成客戶跟你解約,夠你為難的。」
「……從我母親那兒。」
商人微微一笑:「也許你覺得有點兒可笑,但我覺得沒什麼可笑的。」
「我想讓你到小兒科去看一看。」
笙一郎放下煙,端起咖啡,不客氣地問:「你推動得挺認真的吧?」
笙一郎把憋了半天的氣吐出來,平靜了一下問道:「你父親跟你姐姐的事,你是從誰那兒聽來的?」
「為了事務所的信譽,我想讓她從您家裡搬出去。」廣美說。
笙一郎聳了聳肩:「誰也沒有走投無路。你也沒有走投無路吧?」
聰志長長地嘆了口氣。
「儘管如此,社會還是在向前發展,這是為什麼呢?」
笙一郎簡直無法離開這裏去看望母親了。就在這時,背後傳來一個聲音:「你來啦!」是優希。她先對笙一郎說:「你母親正在睡覺。」然後對坐在長椅上的女士說,「岸川女士,該您做檢查了。」
「我父親是怎麼死的,您知道嗎?」
平泉臉都氣歪了,用手敲打著椅子的扶手說:「別挖苦人!打落水狗算什麼本事!」
笙一郎抬起頭來看著聰志,反問道:「你覺得我們應該做些什麼呢?」他很想聽聽聰志的主張。
「行了行了!平泉,你回家吧!」商人恢復了平靜的神色,像趕走一條野狗似的向平泉揮揮手,「你可以走了,以後的事用不著你多嘴,我跟長瀨先生直接談。事情要是順利呢,我會按說好了的價兒給你介紹費的。」
商人認真地說:「那不是我的本意,是我的部下背著我去那樣威脅他的。如今這麼不景氣,我們賺錢也不容易,大家都挺著急的。」
「您還是把門開開吧。我聽那幾個年輕人說,平時您都是很開朗地跟他們打招呼,可今天連手都沒有招一下,聾拉著肩膀好像挺沒精神的……您不要緊的吧?」
「平泉!」商人在催他走。平泉只好聾拉著肩膀走了。
「別把話說那麼絕了。您把名片收好,就算是平泉的生命保證書吧。」商人舉著名片,用力點了點頭。
商人手快,一把搶在手裡:「這個就不麻煩您了。我還得付您諮詢費呢,半個鐘頭五千日元吧?就算是我買單,還欠您四千呢,下次一定還您。」
平泉為了使自己平靜下來,不住地點頭。過了一會兒,央求似的對笙一郎說:「再幫我一次行嗎?你知道,我女兒還在上小學呢。出事兒以後,我老婆跟我離了……不過,那些逼債的人說,還債跟你的戶口本上少了誰沒關係……」
聰志舉起右手,手裡拿著一罐啤酒:「冰箱里的,這是第三罐。大門鎖了嗎?」
「……長瀨。」
藍色的影子一聲不響地消失了。
「認真不認真我不知道。」商人歪著頭,姿勢不那麼端正了,說話也隨便起來,「所謂認真的概念實際上是很模糊的。首先,自古以來,認真做過的事情到底有沒有,這還是一個疑問。這並不局限於這個被人們稱為無節操的現代社會,古代社會也是一樣。人們幹了這種事,說不定在什麼地方就傷害了某些人……如果所有的人都對自己做的事情負責,該還的還,該罰的罰,那是誰都活不下去的。特別是社會的中心人物,選擇了這種活法……就沒有干我們這一行的了,我們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了。所以,干我們這一行的,自古以來就有。」
「真沒想到會落到這一步。」聰志痛苦地說,他一個勁兒地搖著頭,「我無法原諒他們。父親也好母親也好,我都無法原諒。可是,也許我做的事情是最過分的。與其了解了真相,還不如糊裡糊塗的好……以前您也對我這樣說過的,秘密,就讓它永遠成為秘密吧。您說得太對了!」
「想幹什麼來著?」
「……聽我姐姐說的?」
這時店員送咖啡來了。商人一邊往咖啡里放糖,一邊溫和地說:「長瀨先生幫了你,你說話應該禮貌一點嘛。」
笙一郎想,這種病人也會說夢話嗎?於是小聲對麻理子說:「我是您的兒子。」
聰志的眼神里好像混雜著各種各樣的回答,但是他什麼都沒說出來。
商人又說:「現在經濟不景氣,土地也好,大樓也好,地理位置差的話,很難處理。連金融機關都不肯接受過去做抵押,我們做起來就更難了。不過,機會還是有的。如果能得到可靠的情報,肯定能賺錢。我對你的評價是很高的。做一個耿直的人有什麼用?當然,輕率的人是不可信的。您要是需要先付款呢,那就看您的情報的價值了。可以先付給您一億兩億的,這點能力我們還是有的。」
笙一郎走進病室時,別的孩子都看了他https://read.99csw.com一眼,但燙傷的女孩子一點兒反應都沒有。笙一郎跟她打了個招呼:「我在這兒坐一下可以嗎?」說著拉過床邊的小圓凳,在病床邊坐了下來,「你想要點兒什麼?想干點兒什麼?能告訴我嗎?」
男士看見笙一郎過來,不但沒有躲避的意思,反而迎上去問:「這位大哥,您是來探視病人的嗎?」
聰志變得焦躁起來:「我問您呢,那個資格是什麼?」
第二天早上,真木廣美說她去看過優希了,笙一郎吃了一驚。
笙一郎哼了一聲:「你也用同樣的話攛掇過別人吧?」
裡邊沒有人。笙一郎正要開燈,忽然有人說話了:「別開燈!」
「不,雪白雪白的,非常整潔,真的。去吧,去跟母親拉拉手。總這麼躲著也不是個事兒吧。你還有什麼打算?」
「去了好些地方。我給我姐姐打了電話,您沒聽說嗎?」
平泉從椅子上站起來準備退場,臨走前不放心地看著笙一郎,懇求道:「拜託了,幫這位先生提供點兒有用的情報。比如說,不動產或股票下跌,賬外損失膨脹的時候,再比如說,公司衰敗,經營者想保住自己的財產的時候,或者需要可轉讓票據的時候……明白了吧?」
可是,平泉的話就像決了堤的洪水,誰也擋不住了:「有的混蛋還說什麼,申請破產了也不管,要一輩子纏住不放,甚至說什麼,你不是還有一個那麼可愛的女兒嗎?」
優希也很為難:「我也不知道。她需要什麼呢?送她什麼好呢?醫院里負責社會福利的好像也束手無策。我想你也許有什麼好辦法。」
「我也沒詳細跟她說。我是個無情的人,糊裡糊塗地幹了些什麼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聰志自嘲地說。他咕咚咕咚地灌了幾口啤酒,問道,「您見過我父親嗎?」
「為了拯救她……不,為了拯救我們自己,我們……」笙一郎想把一切都告訴聰志,想把自己的罪惡統統告訴聰志,乞求他的寬恕,笙一郎還想把自己為什麼沒有資格使優希幸福告訴聰志,當然還要告訴現在失去了生活的勇氣的聰志,一定要幫助他闖過眼前這一難關。
「我也記不清了。說出來您也許會罵我混蛋,當時我真的什麼都沒想,只是想把那個家燒了,想把全家的記憶、家裡的傢具、家庭的罪惡,統統燒光……而且覺得必須燒光,不燒不行。我在家裡潑上燈油,在母親身上……也潑上了燈油……」聰志手中的啤酒罐滑落到地上,啤酒流了一地。
笙一郎把扔在地上的煙頭用腳踩滅:「已經火化,骨灰暫時存放在我的公寓里,跟你姐姐在一起,等著你呢。」
「那謝謝您了。我這兒正換衣服呢,對不起了。」
「對不起,對不起!長瀨先生這麼忙,還來耽誤您的時間。」平泉連諷刺帶挖苦地說著,坐在了笙一郎對面。
「謝謝你!」
「為什麼要把房子燒了?」
「是真木在裡邊嗎?」說著拉開了裡屋的門。
「爸爸……」麻理子又叫了一遍。
「長瀨先生住的也是兒童精神病科嗎?」
「您跟真木廣美那麼要好啊?」聰志說。
笙一郎接過名片,迅速地塞進上衣口袋裡,然後伸手去拿賬單。
笙一郎坐電梯下到小兒科,找到那個被燙傷的小女孩的病室,一眼就認出來了。那天晚上她那悲慘的樣子給笙一郎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乏味不乏味的,除此以外難道還會拜倒在別的什麼東西腳下嗎?低頭鞠躬,你就能得到錢;昂首挺胸,你就無法在這個世界上生存。你追隨有錢有地位的人,反過來也會得到他的認同,你會覺得自己的價值提高了。」
笙一郎含含糊糊地點了點頭:「我還沒有想過,不管怎麼說,我先去看看。」
笙一郎感到利爪撓心。
「是不是你逼問出來的?」
「我……我們想干來著……」
聰志穿著深藍的T恤衫,純棉長褲,好像是進來以後才換上的。
為了讓裡屋亮一點兒,笙一郎把門大開著,走到裡邊自己的辦公桌前,靠坐在辦公桌上:「你到底去哪兒了?」
笙一郎看了商人一眼:「噢,原來是吃這碗飯的!」
三天前的深夜,他接到優希的電話,說是聰志跟她聯繫過了,但不知道聰志在什麼地方。
「沒有那個必要。」
「什麼地方?」
「小兒科?」
「不過,真要為那孩子做點兒什麼是很難的,也許幫不了什麼忙。」
平泉的肩膀哆嗦著,低下了頭。他賭博輸紅了眼,為了還賭債,犯了「知情者股票交易罪」,為此失去了很多,也許他從一開始就被人算計了。
「不是。」優希冷靜地予以否認。
優希走到笙一郎身邊:「在這種地方跟你說話也許不合適……下星期我打算從你那裡搬走……給你添了那麼多麻煩,謝謝你!」大概是因為在上班時間吧,優希說話的速度很快。
笙一郎沒說話。
「那麼,你們就什麼都沒做嗎?」
岸川點點頭:「對對對,也挺漂亮,要是化了妝,就更漂亮了。這麼一說,這位大哥還挺像您母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