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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二節

第一章

第二節

亞衣現在想像中的男人不是別人,正是巢藤浚介。亞衣認為浚介看見了她毫無防備的裸體,並且粗暴地踐踏了她,活生生地撕裂了她……
「調查她?」
「夠了夠了!」浚介氣得大叫起來,轉過身去。
亞衣顯得有些精神不安定,跟著希久子出去的時候,走路有些搖擺。
浚介認為,亞衣的母親接到那樣的電話以後,肯定是六神無主,來到警察署,更會慌慌張張,狼狽不堪。沒想到她在見到女兒之前,先是以大家閨秀的風度,非常有禮貌地跟浚介等三人打過招呼,又耐心地聽警察說了醫生的診斷結果,最後向三人深深地鞠了一個躬,才走到躺在床上的亞衣身邊。
遊子還想說什麼,尾山做了一個手勢制止了她,扭過頭去看了正在熟睡的亞衣一眼,接著說:「啊,關於嘔吐的問題嘛,可以勸她去醫院檢查一下。也許是吃得不舒服了,也許是精神緊張造成的,在冰崎女士這樣的專家面前我不敢妄下斷語。至於那個男的,是一家大公司的科長,現在一個勁兒地反省。當然,如果亞衣這方面非要打官司,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一個剛上高中的女學生,為什麼晚上九點多一個人在大街上走?下著那麼大的雨,為什麼連傘都不打?為什麼那麼輕易地就跟著一個陌生的男人進了情人旅館……不過呢,既不能說是援|助|交|際,也不能說是賣淫,因為進了房間就打起來了……不管怎麼說,單從亞衣保持沉默這一點來看,今天這事兒與其作為一個案件處理,不如用別的方法處理。我看咱們還是先聽聽家長怎麼說吧。」說著好像在徵求意見似的看了看遊子,又看了看浚介。
「什麼地方不舒服嗎?我指的不僅僅是身體……」她一邊關心地問著,一邊遠近適度地了坐在亞衣的床頭。
出乎意料的是,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張過度疲倦之後的少女美麗的睡臉。比今天下午在美術教室見到的那個亞衣顯得還要天真無邪,還要柔順。浚介確認她就是亞衣。
「那男的是這麼說的,亞衣一直保持沉默。」遊子盡量用平靜的口吻說,「那男的對她說,別胡說八道,狠狠地責備了她……警察也不相信,反正都是那男的說的。他說他對亞衣說,我不是那個意思,亞衣呢,搶過他的錢包就要跑,他往回奪錢包的時候,亞衣用玻璃煙灰缸砸破了他的頭……」
「為什麼?」
「因為我正好在這裏。」遊子用她那因諮詢工作養成的口吻解釋道,「我到這裏本來是為了別的事,正要回去的時候,少年科的警察告訴我,來了一個有嚴重問題的少女,問她什麼她都不說。他們讓我跟她談談。」
「那男的對亞衣說,別感冒了,跟我來,亞衣就乖乖地跟他去了東高圓寺的一家情人旅館。亞衣進屋以後就跟他要錢。」
亞衣也看著遊子,但她好像只對遊子的叫聲有反應,面部表情沒有發生一點兒變化。
對於現在的亞衣來說,身上疼不疼倒是次要的,重要的是醫生那雙虛胖的大手趕快離開她。
「不用了!不要緊的。」希久子說話還是那麼沖,看來她是想儘快離開這裏,「亞衣!快走啊!」
亞衣已經不可能平靜下來回到以前的她了。她覺得自己跟以前的自己有些不一樣。這種感覺產生於跟著那個陌生的男人一起走進情人旅館的房間,試圖殺掉他以後。用玻璃煙灰缸砸那個陌生男人的腦袋時的感覺,至今還部分地殘留在右手上……
「當然擔心,這還用說嘛……」
「家庭內部發生殺人案的情況越來越多,這種簽名運動也越來越多了。誰知道自己的孩子什麼時候出問題啊,作為家長,這可不是與己無關的事兒。」
最後,她非常懇切地要求浚介不要跟學校方面講,說馬上就來警察署。
「亞衣的精神狀態還不太安定,但我覺得還不至於馬上就垮掉,她還是能夠把握自己的。亞衣這孩子很聰明。成績不錯吧?」
「那當然。兒女打父母,絕對不能原諒!父母落到不得不殺掉自己孩子的地步……這樣的父母是天底下最可憐的人!」
「對不起,我不知道怎麼稱呼女警察。」
為了跟美步好好談談,浚介來到了美步家附近。直接登門造訪吧,又怕被美步的父母轟出來。猶豫了半天,終於撥通了美步家的電話。接電話的是美步的父親,一聽是個男人的聲音,一句話都沒說就把電話掛了。
浚介的老家是山口縣,那裡的雨,喚醒沉睡的大地和植物,帶來生命的清香,而眼下這雨,卻把僅有的一點兒生命氣息狠狠地摔到水泥地上,剛剛產生的鄉愁也變成了臭油味兒。
浚介還是感到憤憤不平:「你還打了我一個大嘴巴呢。」
「有什麼可笑的!」年輕女性冷峻的眼睛里冒出怒火。
亞衣用蓋在身上的毛毯蒙住頭,把已經溶化了的藥片吐了出來。現在穿的這身運動服是一個女警察的。亞衣自己的白上衣和綠色的長裙被雨淋得精濕,在醫務室一角的衣架上掛著呢。也許是空調的風吹的吧,掛在衣架上的衣服微微晃動著。亞衣想把那套衣服看成上吊自殺的自己,把上衣袖口滴下來的水滴,看成鮮紅的血滴……可是,最終看見的卻是自己變成了一隻被踩爛了的老鼠的慘狀。
「要是亞衣說的話是事實,我不打算為此向你道歉!」
「您能讓我再跟亞衣說幾句話九九藏書嗎?」
回到教室里把那幅畫兒展開一看,雖然已經失去了原有的鮮艷,但是,那張好像在大聲叫喊的充滿激|情的臉,加上來自大自然的雨水的沖刷,更使浚介感到一種超越了人的智慧的象徵意義。那是一個狂躁不安的哭泣著的靈魂。
「也沒結婚,也沒孩子,你能幫孩子們解決什麼問題?」
在等待亞衣的母親的過程中,尾山對浚介說,今天發生的這件事就當做一次偶然的事故處理,再把需要確認的兩三個問題確認一下,亞衣就可以回家了。尾山說:「進情人旅館是她自己同意了的,不能說是誘拐,而且沒有被毆打的痕迹。關於賣淫問題,一方否認,一方沉默,事實上也沒有發|生|關|系……從好的方面考慮,也許那個男的看見她在大街上淋雨,出於關心,帶她到附近的旅館去休息一下也不是沒有道理……至於男的被煙灰缸砸破了頭,錢包差點兒被搶走的事,我想就不必追問了。」
「除了說出了你的名字和電話號碼以及她自己的名字以外,什麼都不說,警察也拿她沒辦法。正好我來這裏辦事,警察就讓我跟她談了談。」
「什麼……」浚介聽了這話呆住了,「這是怎麼回事?」困惑中不由得苦笑起來。
「知道知道,他老婆是幼兒園的老師。兩口子都是搞教育的,卻沒教育好自己的兒子。」
「但是,不管父母對兒女做得多麼過分,都能得到寬大處理,會有人對這條法律表示衷心地感謝的。」
「那你躲什麼呢?」
「是嗎?十年?」
「你是怎麼考慮亞衣的事情的?」
浚介想起被打痛了的臉頰,火上來了:「我的臉都被你打麻了,到底是誰激動啊?」
「可是……我以前根本就沒跟她說過話,今天才從班主任老師那裡知道她的名字。」
「我根本就不是警察!」
「我是東京兒童心理諮詢中心的冰崎遊子。少年科的警察正準備接待你呢。」
「那你為什麼笑?」
亞衣順從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誰讓你笑呢!那麼重要的話你不聽,卻在那裡哈哈大笑。」
「能不能這麼定性,得等警察調查以後才能下結論。」
「請注意,不是離她很近,是離畫兒很近!最後她把畫兒扔掉逃走了。」
回到家的時候將近十一點。浚介掏出鑰匙開門的時候,聞到一股異臭,好像是生肉腐爛之後的臭味……但是,一陣風吹過去,就再也聞不見了。
浚介從這些弱小的生命身邊穿過,走進杉並警察署。剛進大門,就遭到了便衣警察嚴厲的盤問。來到傳達室,穿警服的警察那審視的眼光,搞得浚介很不愉快。
希久子警惕地看著遊子:「你是——」
尾山已經把亞衣家的電話號碼查出來了,建議由浚介出面給亞衣家打電話。
「我還想問你呢!她今天畫了一張很不錯的畫兒,我是第一次注意到她。」
「為什麼……只對你說?」
浚介走出校門的時候,已經晚上八點多了。雨下得更大了。
亞衣覺得,這個連生活恐怕都不能自理的肥豬,正在懷疑她是個瘋子。如果胖醫生對她說:「你腦子有些不正常。」她也許會點頭承認的。
突然,一團火紅的顏色在亞衣眼前搖晃起來,一個透明感很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怎麼樣?能跟你談談嗎?」
但是,希久子並不認真聽尾山說明詳情,她對亞衣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好像從一開始就不相信。跟浚介通話之後,她已經依據自己的判斷得出了結論,除此以外什麼都聽不進去。不管尾山說什麼,她都一口咬定這是一場誤會,肯定是什麼地方搞錯了。
「不!調查那個男的,一個三十六歲的公司職員。他看見渾身淋得精濕的亞衣在路上走……警察說,那男的是這麼說的……」
浚介在掀開亞衣矇著頭的毛毯之前,非常害怕出現在眼前的將是亞衣在那幅畫兒里描繪的那張臉,大嘴咧著,不知是笑還是哭,充滿孤獨、恐怖和不安。
「為什麼你不說馬上跟她見面呢?好像你在躲著她。」
「那男的否認,而且醫生也確認亞衣沒有外傷。通過簡單的診斷,她的內臟器官也沒發現有什麼異常。」
「可是……總之,是不是被強|奸了?」
「父母為了撫育兒女傾注了全部心血。兒女卻背叛父母,甚至毆打父母,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什麼……」
「我是兒童心理諮詢中心的心理諮詢醫生,經常為有問題有煩惱的孩子做心理輔導,所以,警察相信我。」
教導主任苦笑著說:「我連自己的孩子都管教不好……」
「你等等……」
錄音電話的來電指示燈在閃亮,浚介按下倒退鍵,一邊倒磁帶一邊打開大夾子,把那幅畫兒拿了出來。
「什麼什麼?越扯越沒邊兒了!」
「她只對我說了,而且不讓我告訴警察或其他任何人。」
原來是那個叫尾山的警察。他沒有再說什麼,就帶著浚介到地下一層的醫務室去了。
「亞衣也否認。既然她都否認了,還怎麼調查?」
「警察先生?我?我不是……」
「你認識……嗎?」
躺在警察署醫務室床上的亞衣搖了搖頭。
「我覺得是青春期特有的情緒不安造成的。追問得太急了反而會把事情鬧僵……」胖醫生邊說邊跟警察一起出去了。
「嘔吐?」
「嚴重問題?什麼問題?」
就在希久子催促著亞衣離開醫務室的時候,一直默不作聲的遊子用嚴肅的口吻說話了:「就這樣忘了,是好的解決辦法嗎?我認為不應該這麼糊裡糊塗地了結,應該把事情好好兒談清楚。」
「我再說一遍,我真的什麼都沒幹。」
女學生嚇得捂住耳朵尖叫起來,好幾支畫筆掉在了地板上。
「我沒read.99csw•com躲她。」
胖醫生走到醫務室門口,對等在那裡的少年科的警官說:「沒有被毆打過的痕迹,休息一會兒就可以回家了。」
「大概是五六年前的事情吧。四國地區高松市教育諮詢所的科長,殺了上高中的兒子。媒體炒得可歡了。」
「那男的頭上縫了十好幾針呢。還有,亞衣跑到旅館大門的時候,突然嘔吐不止……」
浚介緊緊握住聽筒:「……我是巢藤……您有什麼事?」
「太好了……跟警察說了就麻煩了……」
浚介的大腦都被美步的一句「把他生出來」佔滿了,根本無心加入那無聊的討論,但他是生活指導部里最年輕的老師,不好意思提前退席,只好硬著頭皮坐在那裡聽。
「簡直是胡說八道……」
浚介認為,一年級學生里,具有繪畫才能的學生還是有的,可是要讓他們將來搞美術卻是不可能的。不用說家長不同意,就他們本人的價值觀來說,也不認為搞美術有什麼意義。讓學生充分認識自己的才能本來是一個教師的責任,但美術大學畢業的浚介,結果不過是當了一個中學老師而已,勸學生將來搞美術,連浚介自己都覺得難為情。有一次,學生就這麼挖苦過他。
浚介勉強點了點頭,催促她往下說。
亞衣愣住了。世界上還真有這種豬腦子的人啊!怎麼沒有?
「判了多少年?尊親殺人,判得很重吧?」
「殺人罪啊!」
「我是教美術的,每星期只見學生一面,而且她又是剛入學的新生。」
「但是,孩子殺父母判得就很重。為什麼父母殺孩子判得輕呢?」
浚介嚇了一跳,以為美步把她懷孕的事向教導主任彙報了,一聽才知道是通知他去參加東京兒童心理諮詢中心舉辦的「青春期心理問題研討會」。「單身真好啊!」說完公事,教導主任拍了拍浚介的肩膀,自嘲地說。
「我並沒有騙你啊。」
……他媽的!殺死他就好了!再加一把勁兒就把他殺死了……
趁亞衣換衣服和整理床鋪疊衣服的時間,希久子來到浚介等人的面前,再次表示感謝,還擺出一副再聽聽事件詳情的樣子。
老天爺終於開始放聲大哭了。碩大的雨點猛烈地打在美術教室外邊的水泥地上。
忽然,教室一角發出吧嗒一聲響。扭頭一看,原來教室最後一排靠窗戶的座位上還坐著一個女生,她一手拿著調色板,一手拿著畫筆,顧不上整一下捂著臉頰的長發,也無視浚介的存在,只是茫然地看著自己畫的畫兒。
「啊,是巢藤先生,巢藤浚介先生嗎?」一個陌生男人乾巴巴的聲音,「這裡是杉並警察署。」
背面沒有寫名字。在班主任老師的幫助下,對著學生履歷表裡的照片查找以後,才知道畫那幅畫兒的女生叫「芳澤亞衣」。
學生們分為幾個小組,正在畫彩色人頭像。有的小組照著古代希臘雕刻的胸像畫,有的以同學為模特兒畫,還有的以浚介為模特兒畫。這是一年級學生入學以後的第三次美術課。以考大學為目標的私立中學高中部的美術課,也就是讓學生們在緊張的學習中有個喘息的時間而已。一年級還算認真的,雖然不像三年級那麼馬虎,但是五月三號開始是四天連休,學生們的心早就不在教室里了。
浚介也來到樓道里,看見落在後面的亞衣伸出手去,想拉住母親的手,但伸了一半又縮了回來,瘦小的肩膀耷拉著,順從地跟著希久子走上樓梯。那樣子真像一個無依無靠的五六歲的小孩子。
「殺了你!」一個低沉的聲音說。
「可笑嘛!莫名其妙嘛!你冒充警察騙人……」
遊子對浚介這種目光表現出不屑一顧的樣子:「表面看來我還很不成熟,不過,我的確已經積累了一定的經驗。」
「你也不做自我介紹,在警察署里,突然一個問題接著一個問題地審問我,叫誰也會認為你是警察。這跟騙人有什麼區別?」
希久子撫摩著亞衣的頭髮,輕輕地叫著她的名字。亞衣好像早就醒了,馬上就睜開了眼睛。只不過顯得很沒精神,大概是溶化在嘴裏的鎮定葯起了作用吧。她迷迷糊糊地看著母親。
下了電梯,浚介找到掛著少年科的牌子的房間,敲了敲門進去一看,除了排列整齊的桌椅和雜亂地堆在桌子上的文件以外,屋裡一個人也沒有。
「所以呢,關於她和你的關係這一點,我還沒有跟警察說,我想先找你確認一下。」
「嚯!談得夠起勁兒的…你們早就認識嗎?」一個戴著瓶子底兒似的近視眼鏡的瘦瘦的老警察,正站在門口笑眯眯地看著他們呢。
「弄錯人了吧……」
班主任告訴浚介,芳澤亞衣是獨生女,父親在一家大銀行任職,家裡經濟條件很好,家庭環境也沒有任何問題,亞衣的入學考試成績也非常之好。
希久子拉上床邊的帘子,吩咐亞衣換上了她帶來的衣服,把床整理好,把打濕了的衣服和女警察借給她的衣服疊好。亞衣老老實實地按照母親的吩咐去做了。
希久子叮囑似地看了看浚介等人,又深深地一鞠躬:「對不起,我們先走一步了,借用的衣服很快就還回來,那時再好好兒表示感謝……」
「啊,她是兒童心理諮詢中心專門負責接受有問題的孩子的諮詢的心理醫生,我們經常請她來幫助解決問題。」尾山調解似地介紹說。
浚介死死盯著亞衣的嘴,心想,她為什麼對遊子撒那種彌天大謊呢?真想馬上問個究竟。但亞衣一句話都不跟他說,看都沒看他一眼,甚至連表情都沒有發九*九*藏*書生一點兒變化。
「啪」的一聲,浚介挨了一記耳光。
「相反!正相反!特別輕。」
「不是。」
「學校的教師名單上寫著呢。」
「當老師的居然不知道學生的名字?」
接電話的是亞衣的母親,沙啞的聲音里充滿緊張和不安。她認為亞衣吃完晚飯以後一直在二樓她自己的房間里學習,到了晚上十一點,按照往常的習慣,這個時間亞衣肯定要下樓喝一杯紅茶。等了半天不見她下樓,喊了幾聲也沒人答應,上樓一看亞衣根本就不在房間里。在附近找了找,跟亞衣的朋友們一一打了電話,還是沒找到。亞衣的父親出國了,六神無主的她正要打電話報警呢。
眼前這個肥豬醫生不就是一個典型嗎?還有那些只會「要好好生活呀」的說教的青春電視劇里的教師們,以及經常出現在電視上、跟傻瓜沒有任何區別的頭腦簡單的樂天派們。
「亞衣是不是挨打了?」
被男人抱在懷裡的時候,她曾期待著創造一個嶄新的自我。
回憶起警察們嚴厲的目光,浚介想:「亞衣為什麼跟警察提到了我呢?接到警察的電話以後,是馬上跟亞衣家聯繫呢,還是跟教導主任聯繫呢?」他猶豫了一會兒,結果跟誰都沒有聯繫。
「教師在家裡也只不過是個家長,不能認為自己的孩子不會出問題。實際上出問題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浚介不禁對遊子刮目相看。
「老師,畫筆不洗了行嗎?」一個女學生淘氣地問。
「她是流著眼淚,清清楚楚地這麼對我說的!」
可是,希久子的警惕性好像更高了:「有問題的孩子不就等於壞孩子嗎?跟我們沒關係。而且我們也沒有什麼要諮詢的……對不起了!」說完拉起亞衣就要從遊子身邊擠過去。
老師們哈哈大笑起來。笑完了,一個接一個地站起來,朝會議室門外走去。浚介總算可以回家了。就在他走出會議室的時候,教導主任把他叫住了。
在根本就不肯停下來的冷遇的打擊之下,馬路兩旁的映山紅不住地抖動著。這些存活于都會一角的弱小的生命,相互慰藉著,忍耐著冷雨的侵襲。
不!不是也許,她多麼想變成一個真正的瘋子啊!那樣的話,自己這個被死死地限制在幾個框子里的肉體,還不至於身體僵硬,手腳壞死,長滿蛆蟲。瘋子的肉體還可以得到社會的承認,還可以在污濁的地面上爬行,為了站在高處的某人醜陋地活下去,還可以說有那麼一點點自由。
「賣淫。」
「她還說什麼來著?」
「你沒有一個問題接著一個問題地審問我嗎?」
「你什麼都沒幹,為什麼她指名道姓地說跟你有性關係呢?你是她的老師,難道你不為她擔心嗎?」
「你表揚她的畫兒的時候,是不是離她很近。」
「你真的愛上芳澤亞衣了嗎?」
「說實話,我從她的話里和表情上也看出不少值得懷疑的地方。」
「為什麼單單說你的名字呢?」
「怎麼考慮……什麼也沒考慮啊。」
浚介茫然地看著她,聽她繼續說下去。
「好像是不錯……」
一個慈眉善目的老警察有些為難地說:「對方好像是個老師。這女孩子自報的名字也可能是假的,在那個老師來警察署以前,不能結案。」
浚介使勁兒盯著亞衣的眼睛,但她好像還沒有睡醒,沒有任何反應。
「知道了。」遊子冷靜地說,「我沒有先做自我介紹,對不起了!」
浚介把亞衣的畫兒放在畫架上,怎麼看也不像一個家庭條件優越、成績優秀的學生畫的。
「你真的認識亞衣嗎?」這回聽清楚了。不過,浚介認為這隻不過是一場惡作劇。
「喂!你相信了?」
「那事兒最後到底怎麼著了?好像還鬧了一場要求為那個科長減刑的簽名運動吧?」
「逃走了?從你身邊逃走了,是吧?」
「請不要激動。」
「為什麼?這簡直是……」浚介哈哈大笑起來。他的確覺得這事兒不可思議到了可笑的程度。
「……什麼什麼?」浚介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不是……這……可笑嘛!」
浚介用雙手抹一把臉,讓自己清醒過來,拿起了聽筒:「喂……」
年輕女性簡單地描繪了一下亞衣的長相,特別是描繪了她那很有特點的眼睛。浚介心想,沒錯兒,肯定是芳澤亞衣,從美術教室和畫畫兒的事上就可以得到證實。
浚介一頭霧水:「不是警察……為什麼審問我?」
「她說她沒有懷孕,跟你的關係是從今天才開始的。」
快半夜十二點了,警察署里人不多,卻依然飄散著一種灰暗的緊張感。在少年科,一個叫尾山的巡查部長告訴他應該去哪個接待室。走進電梯,浚介總算暫時鬆了一口氣。
亞衣在一瞬間被她的魅力所征服,可是,這種感覺很快就變成了更強烈的反抗心理。對以浚介為象徵的某種東西的憎恨情緒高揚起來,突然產生了想對這個紅頭髮的女人發泄一通的衝動。
三十多歲,稍微動一下就氣喘吁吁的醫生的大胖手,終於離開亞衣遠一些了。
為什麼找到我頭上來了……
「為什麼在下著大雨的夜裡一個人在街上走呢?為什麼只說了你的名字和電話號碼呢?我問到這兩個問題的時候,她就跟我說了我剛才那番話。她說她被你強|暴了,精神上受到很大打擊,所以才在雨中閒蕩。」
「亞衣,回家了!」
一座高層建築下邊,頭蓋骨被摔得粉碎的美步,美步的手包里裝著寫有仇恨浚介的遺書……浴室里,美步割腕自殺,臨死前在浴室的鏡子上沾著鮮血寫著:浚介,我恨你!
浚介不由得怒上心頭:「不按照你的思路去做就得受到你的譴責嗎?我這兒還挺膩歪的呢!」
浚介昨read.99csw•com天晚上一直在琢磨美步說的話,今天一天都無法集中精力。早晨上班以後就想找美步談談,可美步一直躲著。浚介的心情就像這陰沉沉的天,上課自然也就馬虎起來。
「我並沒有想那麼多……」
亞衣已經把衣服換好,把床鋪整理好,把濕衣服裝進一個紙袋裡提著,站在希久子後邊等著了。亞衣換上了一件鑲著花邊的連衣裙,對於一個十六歲的孩子來說,漂亮得有些過分。衣服的顏色跟希久子的近似,就像母雞身邊的一隻小雞。
首先還不知道到底是不是亞衣,即便真的是亞衣,也應該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再聯繫啊。他倒不是為亞衣著想,只不過是由於一種可怕的預感,才沒有跟任何人聯繫。
「那還用說嘛!」
但是,如果把這種想法告訴肥豬醫生的話,就難以向等在外邊的警察解釋清楚了,那可是最壞的結果。於是,她否定地搖了搖頭。
見亞衣沒有任何反應,胖醫生以為她已經平靜下來,就把一片鎮定葯和一杯水遞了過去。
「兒童心理諮詢中心的冰崎遊子。」
穿著被顏料弄髒了的白大褂的浚介,獃獃地看著窗外,頭也不回地喊了一聲:「快把地板擦乾淨!」沒人聽他的話,甚至有人在地板上添加新顏料,畫起印象派的畫兒來。
滿頭紅髮鮮艷而自然,不像是染的。她正在向上綰那一頭美麗的長發,那優雅的姿勢讓浚介呆住了。她把頭髮綰上去,打了一個很大的髮髻,然後一步一步地向浚介走過來。她的右腳有點兒跛,走起路來肩膀微微晃動。
希久子馬上把遊子擋住:「每個家庭的情況各不相同,你那個心理諮詢不是萬能鑰匙,不可能什麼鎖都打得開。」
「她說了,她跟你有性關係!」年輕女性嚴厲地叫起來,「她說她被你愛了!」
尾山老練的面部表情沒有發生一點兒變化,沉穩地回答說:「她很順從地走進情人旅館的樣子,前廳服務員都看見了。再者,那男的頭部右側被煙灰缸砸了一個三厘米的大口子,縫了十幾針,煙灰缸上的指紋可是亞衣的。」
「屋裡有人嗎?」浚介站在門口喊了一聲。
浚介的腦子還處於混亂狀態,一時不知道如何回答為好。這時亞衣的母親來了,把浚介從窘境中解放了出來。
錄音磁帶倒到頭兒了,按下放音鍵,前兩個電話只有兩聲提示音,什麼話也沒說。肯定是美步。第三個電話是長時間的沉默,大概也是美步吧。就在浚介這麼想的時候,忽然聽見電話里低聲說著什麼。浚介把耳朵湊過去。
胖醫生一邊往杯子里倒水,一邊問:「你想過自殺嗎?」
「我負責解決孩子們心理方面的問題。」遊子儘可能心平氣和地回答說,說完看著躲在希久子身後的亞衣,叫道:「亞衣!」
「沒有。」
「有那麼一個時期,出問題的凈是警察或教師的孩子。」
浚介覺得她的表現有些不自然。越是怕別人反駁,越說明她在試圖隱藏什麼,可是尾山很痛快地就答應了她的要求,浚介也還好態度曖昧地點了點頭。
「有人打你了嗎?」醫生又問。
「警察怎麼那麼相信你呢?」
由於天氣悶熱,教室開著窗戶。突然一道閃電,緊接著就是一個炸雷,震得窗戶直抖。
希久子把亞衣的衣服上下檢查了個遍,又神經質地拉拉前襟拽拽袖子,才點頭說了一句認可的話。
「……不是警察呀?你跟亞衣有什麼關係呢?」
這時電話鈴響了。剛才那句惡毒的話,加上電話鈴的突然響起,著實把浚介嚇了一大跳。在他聽來,這電話鈴就像嘲諷他的笑聲,笑聲給他帶來的是一系列可怕的映象。
「胡說!」
可是,當男人把粗野的氣息吹在她的脖子上,用舌頭把令人噁心的黏液塗在她臉上時,她才意識到自己並不是在創造一個新的自我,而是在被男人踐踏和蹂躪。她覺得自己真是太悲慘了。
這時候,從樓上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尾山追出去對希久子說:「出去執行任務的警察們回來了,挺亂的,你們等會兒再走吧。」
「……你這是幹什麼!」
「用她的話說,第六節課下課以後,你假裝表揚她的畫兒畫得好靠近她,把她帶到美術教室的預備室,突然對她說『我愛你』,儘管她拚命抵抗,還是被你強迫著愛了……對,她就是這麼說的。」
遊子毫不相讓:「不能僅僅把今天發生的事情當做一場誤會,不加以重視。我認為回家之後您應該好好兒跟她談談。另外,學校方面,也應該……」
亞衣睜開眼睛一看,一位跟女警察的身材和態度完全不同的二十七八歲的女士在她面前站著呢。細眉毛,雙眼皮,尖下頦,臉上充滿智慧,頭髮染成了熱情奔放的紅顏色。
「真無知。最多也就是兩三年……有的還緩刑呢!」
同年四月三十日,星期二
於是,她把藥片壓在舌頭底下,只把水喝了下去。
「不用了!」希久子拒絕了遊子,然後向浚介和尾山點了點頭,「對不起,家裡沒人看家,我們走了。」說完推開擋在面前的遊子,拉著亞衣走出了醫務室。
浚介回過神兒來,看了看手錶,還差五分鐘下課:「好的,畫完了的可以收拾畫具了。」學生們幾乎同時站起來,到教室角落的水池邊去洗畫筆和調色板。看到很多學生根本沒畫完就去洗畫筆了,浚介大聲說:「畫完了的在背面寫上名字放在課桌上,沒畫完的帶回家去接著畫,五月七號交上來,不交的,期末考試不給分兒!」說完回到講台上,不一會兒下課鈴就響了。浚介跟學生互相行禮,宣布下課之後,目送學生們走出教室。
「真的嗎?你——真的是當老師嗎?」他走過來的同時又問了一九*九*藏*書遍。大概是由於太激動了,她的肩膀微微顫抖著。薄薄的嘴唇文雅地嚅動,叫人不敢有非分之想。雪白的牙齒閃耀著理性的光,褐色的眼球憤怒地凝為一點,她那鮮紅的長發跟整個面部表情所表現出的智慧,顯得不那麼協調。
遊子在一旁聽了表示不滿:「不追問了?您這話的意思難道是說她本來是有罪的?」
「我不是說過了嗎?沒那事兒!警察是怎麼說的?調查一下,馬上就會真相大白的。」
浚介眼前浮現出亞衣的身影,他否定地搖了搖頭說:「怎麼也無法叫人相信……」
警察在門外看著她,被這些男人強制喝葯打針可無法忍受。
「可以說是一種社會偏見吧。而且法官大多是有孩子的,感情上很容易站在父母一邊。」
「我沒有審問你啊。」
這時候,用磨砂玻璃屏風圍起來的一塊空間里有人答話了:「……是為芳澤亞衣的事來的嗎?」磨砂玻璃後面徐徐站起來一個纖細的身影,猶如熊熊燃燒的火焰的紅頭髮露出屏風。原來是一位年輕女性。她冷冷地、一字一頓地問道:「你就是巢藤,巢藤浚介先生吧?你是亞衣的老師?」聲音里充滿了憤怒。
「身上有什麼地方疼嗎?」警察請來的胖醫生問。
「現在也不少啊。不過是不是真有那麼多,很值得懷疑。新聞媒體炒作,讓人覺得很多而已吧。教育人的人的孩子出了問題,媒體喜歡炒這類新聞……」
「但是,她說得出你的名字和電話號碼!」
電話那邊人聲嘈雜,「認識」後面的話沒聽清楚。「……什麼?」浚介問。
「在某種情況下難道不是嗎?比如說,三個兒子,最近個個兒對父母暴力相加!」
「可是直到現在你只顧維護自己的名譽。」
亞衣的母親叫芳澤希久子,看上去很年輕,叫人不敢相信她是有個十六歲女兒的母親。她身體比較虛弱,臉色也不太好,但面容整潔,身材也不錯。瀟洒的西服套裝,化妝十分得體,簡直可以說是挑不出一點兒毛病來。
「我想到了她在旅館嘔吐的事,就問她跟那個美術老師發生過幾次關係,是不是懷孕了,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那個美術老師的?」
「對,吐了。結果引起一陣騷亂,旅館的人給警察打了電話。」
「你不是警察?」
最後,她就像一直在場似的,又像她就是亞衣似的,喋喋不休地叨叨起來:「亞衣是受害者,砸了那個人的腦袋是正當防衛。下雨的時候不打傘在街上走,難道是什麼稀罕事嗎?晚飯以後,正趕上雨停,孩子學累了,出去散散步換換腦子。一邊想著什麼一邊往前走,不知不覺離家遠了點兒,這時雨又下起來了,那個壞男人趁機抓住了她……沒有反抗就跟著他進了旅館是吧?她才是個十六歲的孩子呀!那麼一個大男人抓著她,嚇得她不敢反抗,這不是很自然的事嗎?她爸爸都沒對她揚過手,所以,她膽子特別小。那個男人帶沒帶什麼兇器?你們應該好好兒調查一下。突然受到一個男人的威脅,就是我也會嚇得手腳不聽使喚,更別說亞衣了。幸虧這孩子逃出來了,要不被那個人殺了也說不定……雖然逃了出來,但是也嚇壞了,所以才吐了……依著我非告那個男人不可,判他死刑都不解恨。不過,那樣的話會給亞衣帶來更多的痛苦,我必須為這孩子的將來著想,我主張儘快讓孩子忘掉這件事。孩子精神上受到很大的刺|激,忘掉這件事也許需要一段時間。所以,我希望周圍的大人們協助我們,把這件事從孩子的記憶中抹掉。如果在心裏留下創傷,就很難治好了,這是我最擔心的。我不知道警察署的規定,請您多關照了!巢藤老師,今天的事,您一個人知道就行了,不要再對學校的任何人講。要是在學校傳開了,這孩子肯定會受欺負的,那樣的話可就不好收拾了……求求你們了。」
亞衣生怕醫生觸診,趕緊又搖了搖頭。
浚介在電話里把從尾山那裡聽來的情況簡單地說了一遍。亞衣的母親不時發出尖叫,而且一個勁兒地說,肯定是弄錯人了。
「別往歪里想好不好……不管怎麼說,這肯定是一場誤會,尊敬的警察先生!」
「歸根結底還是在家裡對父母實施暴力的孩子不好嘛!」
「啊,我……在芳澤亞衣所在的學校教美術……」
遊子馬上嚴厲地瞪著浚介說:「太好了?什麼太好了?她在大雨里閒蕩淋得精濕是事實,她跟那個男的進了情人旅館也是事實,在正常的孩子身上會發生這種事嗎?我認為不會。一般都會認為她是精神上受到了巨大的打擊,而這個孩子單單說出了你的名字和電話號碼。」
放學以後,作為學校生活指導部的成員,浚介出席了一個如何指導學生克服「五月病」等問題的會議。會議室里,以教導主任為中心,各年級主任和有關老師展開了不會有什麼結果的討論。什麼二年級有幾個學生聚在一起喝酒啦,三年級有一個學生無照駕駛摩托車啦,剛入學不久的一年級新生也有好幾個請假不來上學啦……總之是老生常談。緊接著就是對偏重學歷的社會現象的批判和諷刺,對把管教孩子的責任都推給學校的家長們的抱怨,以及對私立學校的使命和受到的限制的嘲笑……
胖醫生一邊打開藥箱,一邊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問:「看過精神病科嗎?接受過哪怕是最簡單的心理輔導,或者跟誰談過心裡話嗎?」
「多餘!」希久子就像一個膽怯的小動物抵擋猛獸的進攻似地護著自己,「我女兒的事,不希望別人指手畫腳!我家的事情我家裡自己解決。看你這樣子還很年輕嘛。結婚了嗎?有孩子嗎?」
希久子用不容反駁的口氣說了一大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