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 05
「嗯,這麼一來,店員就不會從後門逃走了。」
「那個時候,我看到一位雙眼不便的人撐著白色拐杖走在附近。難道你是為了讓那個人好走一些,才把腳踏車踢開的?」
「沒有執照的政治家更恐怖吧。」河崎像在挑選措詞似地慢慢說:「就照剛才說的:去書店,三十分鐘后,回來這裏。」
「到手了。」他把手裡厚重的辭典亮給我看。
「《廣辭苑》呢?」
「三十分鐘過後就逃走。」
「你要自己一個人進去店裡?」
「那是家小店,店員只有一個打工的,我們去的時間是即將打烊前,應該沒有客人。」
「要讓店員知道外面有人。你唱兩遍《隨風而逝》……就這麼辦吧,每唱完兩遍,就踢門。這套動作重複五次。怎麼樣?」
「我知道。你沒那個意願,可是,是我拜託你這麼做的。」河崎的聲音很爽朗,但充滿堅定的意志,「你要做的事很簡單。」
他從意想不到的方向走了過來。背負著黑夜站立的河崎,一身初遇時的漆黑服裝,簡直就像要拿來當成夜裡的保護色。
車子往北駛進一條偏僻的小徑,在旁邊的空地停下。這塊地被磚牆包圍,地面鋪著砂礫,車子開上去的時候發出了響亮的噪音,但一關掉車引擎,四下瞬間變得鴉雀無聲。這塊空地的大小約可蓋上一棟房子。
副駕駛座上有人。一開始我以為是路燈太亮而眼花,但不管我眨幾次眼,人影都沒消失。沒有消失,表示真的有人在那裡。我好不容易才搞清楚狀況。
「就是不要。」又是這種回答。河崎簡直像個拿歪理當盾牌而勇往直前的士兵。那面盾牌意外地堅固,我輕而易舉地被撞開了。
我不記得有被強硬地說服,拒絕的手段應該也還有無數個,然而我在心情上卻已經接受了。
「只是偷一本《廣辭苑》有必要這麼大費周章嗎?」
「我說啊,你沒有駕照怎麼可以開車?」
「我不想搶什麼書店。」
「就算沒有我也無所謂吧?」這是我最起碼的抵抗。我已經踏出學生生活的第一步,也逐漸有交到朋友的跡象了,我只希望他不要把我捲入犯罪。「你自己一個人去、自己一個人逃不就得了?」
「我沒有駕照。」
「你拿模型槍,亮在玻璃窗前讓店員看到,這樣他就不敢輕舉妄動了,read.99csw.com然後每隔一陣子就踢門。」
一邊唱巴布·狄倫一邊搶書店?
「其實,今天我在車站附近看到你了。你瘋了似地在踹腳踏車。」
啊啊,對耶。我靜靜地回答。
我回到門前,舉起右腳踹下去。聲音不大,但已足以讓我渾身哆嗦。
「踢門?」
我在黑暗中睜大眼睛,看到封面之後,我叫出聲來:「那是《廣辭林》耶,不是《廣辭苑》!」
「我希望你告訴我,為什麼你要做那種事。」
那道背影,看起來就像趕在黎明之前尋找藏身之處的惡魔。
「你只要站在後門就行了?」
「如果是那樣呢?」
「拿來裝《廣辭苑》的。」他只是這麼回答。
在罵他之前,我先確認自己系好了安全帶。
「《隨風而逝》大概三分鐘長吧?你唱個十遍之後就逃走。」
「其實,」雖然也不是順便,我決定說出我的恥辱——而且還是剛發生不久的新鮮的恥辱,「昨天我在公車裡發現色狼,被色狼騷擾的女生非常困擾,我卻只是袖手旁觀,什麼事也沒做。如果是你,一定不會默不作聲吧。」
為了確定自己還站在地面上,我用鞋底磨蹭著泥土地。泥土很乾,我踏到一顆小石子。像要享受那尖銳的觸感,我一次又一次用鞋底撫著那顆石子,然後,我便一直待在後門一帶徘徊。
「店員逃走的話不是反倒好嗎?沒人在的話,書要偷多少本都行。」我提出理所當然的疑問。
「要是有人能在這時候回答『沒問題』,我一定會很尊敬他。」
也會驅使浮躁不安的大學生犯下罪行吧。我踩著步伐追上河崎。然後現在,我正站在書店的後門外,抬起了我的腳。
「計劃作戰。」河崎望向遠方。
車速加快了,我滿腦子擔心會不會有警車追上來。我可能比自己想像中的還要興奮,竟然忘了把有轎車駛離停車場的事告訴河崎。而河崎或許也一樣冷靜不下來,他車子開得比來時更粗魯,也像是故意粗暴地開著車。
「要花上三十分鐘唷?」
「在這裏集合?」
我抓住門把,金屬比想像中的更冰冷,我吃了一驚,彷彿一碰上就粘住似地急忙抽手。然後再一次,我握上門把。我打算打開後門,對店裡的河崎大叫「快逃」。
「我想問你一個問九九藏書題。」車子總算被紅燈擋下來,我開口問他。可能是路燈變少的關係,覺得四下又更暗了。
「這樣的話,就是巴布·狄倫了。」河崎思考半晌之後,興奮地說。
「你這個人出乎意料地親切呢。」
我立刻轉身,急忙移動腳步想去察看停車場的狀況。設置在屋外的空調室外機很礙事,飛近臉頰的蛾也礙事,我伸出手揮開。
「椎名,你會唱巴布·狄倫吧?」河崎開著據說是跟朋友借來的舊型轎車,詢間坐在副駕駛座的我。
「後門的門上有個玻璃小窗,你站在後門那邊,從店裡就可以看到你的影子。」
「都壞掉了。」
「那個袋子是什麼?」我指著河崎手裡的塑膠袋。
我倚在副駕駛座上,摻雜塵埃的座椅氣味讓我噎住了。
河崎沒回答。他用力轉動方向盤,車子猛地往右駛去。我之前沒怎麼意識到,從側面看上去的河崎英姿煥發,同樣是男性的我都幾乎被迷住了。該說是豪邁嗎?他看上去無比堅毅。
「你想太多了。」河崎像在斟酌遣辭用句似地說。
「可能是我唱太快了。」我辯解著。
「什麼?」
「對。」
「真清楚嘛。」
我看見汗水從他的額頭流下。不知為何,聞到一股揮發劑的味道。我左右張望,這附近有人在牆上噴漆塗鴉嗎?
我小跑步回到後門。霧面玻璃的另一頭一片模糊,無法看清楚裏面的狀。
角落堆著即將解體處分的車子,有整輛車翻覆過來的,有看起來還能跑的,也有電動機車。那些車子層層疊疊地堆放,在夜晚的黑暗中,看上去也像是一座醜陋的要塞。
「我什麼都不會做。」河崎靜靜地說:「唯一確定的是……」
電線杆一根根往後方退去,圍繞著路燈的一隻飛蟲撞上擋風玻璃。
這點小事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吧。——我天真地這麼想,甚至愚蠢地期待可以拿來向別人炫耀。
「調查過了。」他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我計劃了很久。」
「為什麼?」
我居然忘了要唱歌。我急忙趕回後門,卻絆到沿著外牆設置的排水管,差點沒跌倒。跑來跑去的,我到底在幹什麼啊?一種窩囊的感覺籠罩了我。
「你應該去做點更有意義的事吧。」
「沒什麼大不了的。」河崎倒車開上馬路后,一邊換檔一邊說道。
可能是
read.99csw.com原本停在門上的小飛蟲翩然飛起,掠過我的鼻尖。「凡事都有步驟。」
河崎表現出無論我說什麼都不會改變心意的頑固。
回到停車的空地,卻沒看到河崎。是我先到了嗎?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河崎出現了。
「也有看起來還能動的。」我說。
真是個令人全身無力的結局。好不容易弄到手,竟然是只差了一個字的不同東西。
「我不要有人從後門逃走。」
河崎似乎很訝異,他拿好辭典,仔細地看書背,接著疲倦地說:「這樣啊……」
「計劃?」
你要做的事很簡單。——我雖然被這麼吩咐,但沒人叮囑我不可以做困難的事。就在我正要把門往外拉開的時候,傳來車子發動的聲音。
「重要的是接下來。」
我間不容髮地再補一腳,力道可能比剛才大太多,響起木材裂開的聲音。整座闃靜的小鎮豎直了耳朵傾聽著。
「你真的要去搶書店?」因為毫無現實感,我試著說出口。還是一樣毫無現實感。
咦!——我差點叫出聲來。
土地正中央豎著一塊看板,四下太暗看不見上頭寫了什麼,但湊近一看,可以看到「管理地」三個字,以及不動產公司的名稱和電話號碼。連晚上十點過後擅自開車闖進來的我們都無法阻止了,究竟是在「管理」些什麼?我單純地感到疑惑。
河崎默默地盯著我看,我再次用力地說:「我只會〈隨風而逝〉而已唷。」如果我單戀的對象是披頭四迷,我會唱的應該是披頭四的歌。
是剛才的車。我想回頭去停車場確認狀況,剛轉身踏出一步,又想起自己「非踢門不可」的任務而煞住了腳。
「那種事?」
「可是你就像在幫那個人開路一樣。」我說出內心的想法,結果他睜圓了眼,也像是有點不知所措。
「書店就在那兒。」河崎指著人行道前方。
店裡安靜下來了。我只聽得見如同咒文般哼唱的歌聲、頭頂上被風吹拂的窗戶沙沙聲、以及我的鼻息。
夜晚的黑暗會使得人們失常。阿姨曾這麼說:「夜晚會使人殘酷,也會使人坦率,還會讓人裝腔作勢。夜會讓人變得輕率呢。」
河崎從書店正門口衝進店裡,他大叫「不許動!」的聲音,我這邊也聽見了。仰望天空,一片漆黑。我遲遲找不到月亮的所在,不安了起來,九*九*藏*書握住模型槍的手心直冒汗。店裡傳來東西倒下的聲響,店員倒在平台陳列的書上的情景瞬間浮上腦海。
一瞬間,男子的臉動了。或許只是錯覺吧,但嚇了一大跳的我連忙把頭縮回隨後面。那個人是誰?店員嗎?不,既然坐在副駕駛座,或許是在等人。我心頭掠過一陣不安,心想應該趕快通知河崎。
夜似乎繼續變深,又彷彿整座鎮就將這麼沉入深海,沉到又黑又深,無聲無息的地點。
我自暴自棄地踢完門,轉身立刻離開,恐怖與不安很自然地加快了我的步伐。不幹了,不幹了。——我一次又一次在心裏默念。
我從牆邊探出頭望向停車場,不出所料,轎車消失了。直到剛才還停在那裡的車子連一絲煙霧也不留地消失了。剛才聽到引擎發動的聲音果然是那輛車子的。
「過了三十分鐘,你就逃走。我也會逃走。」
「你要做的事很簡單。」河崎一字不差地重複在車裡說過的話。
雖然不想承認,這個時候,我已經打算一起去搶書店了。
「啊,對哦,得把《廣辭苑》送給那個人才行。」
「我做的事根本不算搶劫唷,我只是站著而已。不過總而言之,平安地結束真是太好了。」
「確定的是?」
車子行經公車站,站牌的燈光照亮了駕駛座的河崎的臉。他的表情只有些許驚訝。
「什麼?」
凝目細看,副駕駛座的男子好像戴著眼鏡。可能是墨鏡,但怎麼會有人在夜裡戴墨鏡?
小聲唱著的巴布·狄倫已經進入第五遍。我知道玻璃小窗另一頭有人在動,是河崎嗎?還是店員?
好半晌之後,他低聲說:「開路是政治家的工作。」不過他的口吻像是在懷念著什麼,我有種奇妙的感覺。
「有很多車呢。」我指著角落的要塞。
「走吧。」河崎說。
真是個平凡又低能的結尾。
於是河崎微笑,「是沒錯,」他點點頭說:「不過,混在一起就看不出來了。」
注意到的時候,我已經離開門旁,走到書店外牆的最邊邊。一探出頭去,看到的是停車場,那裡只孤伶伶地留下一輛疑似店員開來的白色轎車。
「我只會《隨風而逝》。只會這首。」
連他也不禁亢奮了起來嗎,只見他氣喘吁吁的,一面喘息一面說:「你動作真快。」
「其實我沒帶表耶。我忘了帶。」我捲起毛衣袖口https://read.99csw.com,把手伸向駕駛座。我不是故意的,而且河崎也沒指示我要帶什麼,這不是我的錯,我只是想說連表都沒有,還是打道回府比較好。
「腳踏車?」他一副完全不記得有這回事的模樣。
或許因為這裡是國道旁的小巷,夜晚路上頗為空曠,兩側全是民宅,頂多再加上小酒鋪和郵局而已。由於已經入夜,店面都關著。十字路口的信號燈一個接一個轉綠,車子順暢地前進。只有一次,一輛休旅車硬是從旁邊的道路插|進來而緊急煞車,除此之外,我們車子完全沒停過,反倒像要避免我的決心動搖似地,河崎開車的速度愈來愈快,前方的號誌燈光彷彿暈入黑暗的風景里。
好,老實招了吧,我想我應該是躍躍欲試。這整件事毫無意義、愚蠢、而且違反法律,我卻有一種嘗試無人敢嘗試之事的興奮感。其實跟小孩子順手牽羊或高中生抽煙沒兩樣,或許也近似出門旅遊時的違法買|春行為。
我搬家前剛買的運動鞋的鞋底踢上木質紋路的門板,心臟彷彿也跟著一震,頭上低垂的樹枝似乎也晃動了一下。再踢一次。咚。聲音驟響,我的心臟又跟著一震。
《隨風而逝》的第六遍唱完了。
在公寓前讓我下車后,河崎說了聲:「我去還車。」又駛進了夜路。不知是否我多心,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僵硬。
「站在後門?」
「用不著尊敬。」
我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模糊的霧面玻璃,一切彷彿都是幻覺,我甚至當場暈眩了起來。
遠方傳來狗叫聲,但也很快地融入夜裡;垂吊在電線杆下方的麻將館看板被風吹得喀噠作響;遙遠的地方傳來車子駛過的引擎聲。除此之外,夜是寂靜的。
我已經搞不清楚究竟幾秒鐘過去了。我是唱了六遍沒錯,但不知道正確的時間。於是為了彌補,我稍微加快拍子,又開始唱了起來,總之先把剩下的四遍唱完吧。大概因為心裏焦急,結尾的部分我唱得很敷衍。《隨風而逝》已經失去代替時鐘的功用,單純只是一首歌罷了。
我想動怒,卻不知道該怎麼生氣。就算想無言地離開,人也坐在行駛的車子里,無處可逃。「你是說認真的嗎?」
好一段時間,我們兩人都沉默不語,車子靜靜地前進,偶爾像被排列于兩側的捕蚊路燈吸引過去似地左右變換行進方向,唯有車速一點兒也沒慢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