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響野 Ⅶ
「真的嗎?等一下……那時我是怎麼回答的?」響野回憶著自己的發言,雖然記得不是那麼清楚,但大概的內容已經浮現在腦際:「那根本就是背叛啊!我們絕不容許叛徒存在!」——自己的確說過這類的話。
「聚會時我就覺得雪子有事瞞著我們。發生意外時,她的樣子也很奇怪。」
「你那時也已經察覺這件事和雪子有關係了嗎?」
「就是祥子又立刻對我說:『反正,一定又是胡說八道——』」
這麼說著,響野恍然想起聚會那天的一些狀況——
「我們進入姓林的公寓之後,一定會有人跑出來,反正不是雪子就是姓林的,所以我拜託祥子跟蹤跑出去的人,看那個人去了哪裡,然後和我聯絡。」
響野嘆了一口氣,說道:「你是小孩子啊?」然後抬起頭來時,成瀨卻笑咪|咪地站在那裡。
成瀨說著:「不可能當場討論嘛,所以我想雪子既然會選擇這種方法,想必她有不得已的苦衷,我覺得如果隨便採取行動,搞不好會給她帶來很大的麻煩。」
「她原本就是個很不擅長拜託別人的人啊,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她就是那種一個人面對問題,解決問題的人。因為從來不曾尋求別人協助,所以做法當然也很笨拙。」
「那你就是小偷冠軍王了。」
「結果,他就被菜刀砍了?」久遠皺皺臉:「好痛啊——」
「那麼,成瀨哥到底是怎麼打算的?」
他接過成瀨的手機,話機里傳來的是個女人的聲音:「喂——成瀨,我知道嘛!」聽來非常熟悉的聲音,而且是平時天天聽到的——是祥子的聲音!
「不對,先不管你怎麼會打來,你現在人到底在哪裡?」
「但雪子為什麼要跑出去?她要去哪裡呢?」
「不,那也不是巧合說說的——」成瀨回答:「她是受人之託。」
「雪子恐怕是說服了威脅她的人。」成瀨繼續說:「她告訴對方:『錢會用車子運送,就直接搶車吧!』」
「那個傢伙,為什麼要持槍對著我們呢?」
「因為我覺得不管是你或久遠,雪子都相當注意,恐怕很容易被識破。」
「所以雪子姐想把四千萬交給歹徒,所以就依照他們約定的方式,在那裡製造了假車禍,讓他們把錢連車子一起帶走。是這樣子嗎?」久遠整理著現在的推論。
「不過,她這樣的做法,反而造成我們的困擾啊!」 久遠笑著:「我還寧願她找我們商量。」
「X就是慎一的父親啊!」
「你這個人,在辦公室里一定很討人厭吧!」響野面朝前方,對坐在旁邊的成瀨說著。
「啊!」久遠提高嗓門,然後馬上輕快https://read.99csw•com地點頭同意:「我想起來了!想起來了!對了,雪子姐怎麼莫名其妙地擔心起慎一,連響野哥也嚇了一跳呢!我當時還覺得,這樣實在太不像平常的雪子姐了。」
「為什麼呢?」久遠皺著眉頭:「她可以和我們商量的啊?」
「我真的不想讓雪子太難堪,但我想如果一起去姓林的住處,她應該會有什麼行動才對。看是姓林的逃走還是雪子逃走,因此我才請祥子跟蹤她。」
「為什麼是你打來的?」
「在意我們?」
響野雖然手中操控著方向盤,卻絲毫無法隱藏心中的焦慮,踩油門的腳也不聽使喚地多用了一些力氣,此時旁邊坐著成瀨,後座則是久遠,他們目前正朝祥子打電話來的位置前進,距離並不太遠。
「你很吵耶!我在日本啦!日本——日本的某個地方。」
「咦?老公啊——」祥子在電話那端的口氣顯得有些失望。
「這麼一來,雪子毫無出手的機會啊。仔細想想,搶劫當天雪子根本沒機會碰到那些錢,也不是我們故意這樣安排,而是工作分配原本就是如此。雪子負責開車,她能拿到全部金額的機會,的確相當有限。」
「應該是祥子答應我求婚的是吧!」
「應該是擔心慎一被抓去當人質吧!」成瀨簡潔有力的發言,讓車內頓時陷入沉寂。
成瀨差點笑出來:「那我該怎麼做呢?雪子那麼拚命地想把錢交給對方,即使我說了,對大家也沒好處。」
「我那時馬上就對那些錢死心了。」成瀨說得很乾脆。
「是哦。」
「不得已的苦衷?現在不流行這種形容詞了吧。」
「我說過慌嗎?」
「一點也沒錯。慎一在你店裡出現的確稀鬆平常。不過,你們記不記得,雪子當時顯得非常慌張,還很生氣地對慎一說:『你到底跑去哪裡了?』」
「所以她也向對方說了我們是銀行搶匪的事啰?」
「拜託,你還是辭職吧!」成瀨這麼說著,坐在後座的久遠也忍不住笑了。
「你嚇了一跳嗎?」
「對一個認真煩惱的人來說,任何一句話都會刺痛她的。」
【夫婦】:⑴夫和妻。夫妻。⑵取得合法婚姻關係的男女。
「嗯……慎一的確沒有被綁架,不過恐怕已經受到威脅了。對,一定是威脅她,要她把錢準備好,否則兒子的生命就會有危險之類的。」
「慎一喜歡我的店啊,也不是只有那一天才來。」
「你說話老像是你什麼都知道似地!」
「哇——這的確是值得驚訝的。第二件呢?」
響野嘆了一口氣。
「你是說綁架嗎?」久遠高聲說道:「read.99csw.com可是慎一在啊。我們聚會時他在,剛才也在,他沒有被綁架啊!」
成瀨一臉漠然,完全無視響野他們的驚訝。
「大概吧!所以我才會故意說謊,讓她誤以為X把慎一帶走。」
響野打斷成瀨的話:「不——你等一下。假如真的是這樣,我們已經計劃要搶劫銀行,而且也一定會拿到一大筆錢,雪子大可把她分到的錢付給威脅她的人,那不就沒事了嗎?」
久遠對「綁架」的發音,顯得相當吃力。響野看在眼裡,突然想起以前久遠曾對他提到過,自己小時候被綁架的經驗。
「雪子真的認識X嗎?」
「等一下!我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成瀨,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察覺那些傢伙的目的是那些袋子的?」
「你所謂的不夠……」響野說著:「是說一千萬還不夠的意思嗎?」
「如果我們看起來像壞人的話,那在這附近走動的哈巴狗,全部都應該被逮捕了。」
「那些傢伙不是拿槍對準我們嗎?我一看就覺得那是計劃好的,因為覺得很奇怪,所以才故意問:『你們的目的是車子還是皮包?』而持槍站在我們前面的男人卻回答:『車子。』他根本在說謊!」
響野瞪著他,抱怨他為什麼對重要的事情老是三緘其口。
「X到底是誰啊?」響野皺著臉,再次回憶著在小鋼珠店裡舉槍對著自己的那個男人。他的行為彷彿是收到「拯救孩子」的正義感所驅動,卻看不到一點沉著穩定的感覺,說他是好人,不如說看起來更像是懦弱而平凡的中年男人。
「我如果被分配到你的部門,一定當場要求轉調,如果不能調職我就乾脆辭職。」
「她畢竟還是希望假裝成一場車禍,而不希望讓我們感覺她好像是大剌剌地背叛了我們。」
「但是響野哥還煞有其事地說:『叛徒只有死路一條!』」久遠像在告發什麼罪狀似地,用手指頭指著響野:「這是重話啊!」
「那些不夠啊!」成瀨說話的樣子,儼然已經看穿一切。
「是同夥內訌嗎?」
成瀨的眼神直盯著窗外,然後說:「她需要的是全部。」
久遠像抓住了他的把柄般,拚命地加以攻擊,而響野絲毫沒有反擊的能力。
「但是,好像也沒有必要特地製造那種近距離接觸吧!」
「看見姓林的死了,雪子的確有些震驚,我想她一定會懷疑是不是她認識的X殺了人。」
「就像我剛才說的,我從聚會那時候就覺得雪子很怪異了。」
「對——對——他還說他媽媽最近不像花豹,反而像只斑馬。」
「咦?」久遠有些狀況外的說:「兒子——?」
「啊!read.99csw.com這個我也記得。」久遠點點頭。
「這也算是商量的方式嗎?」久遠苦笑著:「也太迂迴了吧!」
「哈巴狗是不會亂拳毆打中學生的。」成瀨說著:「我猜X是被逃竄出來的中學生給嚇到,所以才想去拯救孩子的。」
「如果根據我的臆測,的確是這樣。」成瀨點頭表示同意:「那些搶劫犯並不真的想要我們的車子,而是我們的錢。」
過了好一會兒,響野終於開口了:「你真是無所不知啊!」他咕噥著:「之後如果要發生大地震,你也會知道吧。」
「這麼說來,慎一的確是說過……」響野若有所思說道:「雪子最近好像相當神經質。」
「好像是雪子拜託她的,在那一次的聚會裡問這樣的問題。祥子說前一天她接到雪子的電話。」
「想保護自己的孩子免於怪人的欺負,這是身為父親當然要做的。」成瀨開門見山地說著:「不管再怎麼漠不關心,或者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見面,一旦發現自己的兒子處於危險狀況,做父親的還是會伸手援救的。」
而久遠似乎也同時想起了這件事:「響野哥,你的發言真是爛透了。」他說話的口氣裡帶著幾分指責的味道。
「在車裡我們又都把袋子抱在膝蓋上,她也沒辦法偷換。」久遠說著。
「全部?」久遠咬著牙低語:「將近四千萬耶——」
「雪子聽了那些話之後,不知道她心裏是怎麼想的,不過最後她選擇了放棄求助於我們。」
「聽好了——」成瀨開始說明:「回想一下我們作業模式——每次都是由久遠和成瀨分別抱著裝滿鈔票的袋子,等安全逃脫后這些錢就會交給我來保管。」
「這是知的權利!知的權利!」響野幾近咆哮的大叫:「你人在哪裡?」
「受人之託?」
響野一邊開著車,依然掩不住內心的驚訝。
「雪子不會隨便亂開槍的。」響野這麼回答,但立刻繼續說道:「不過這回牽扯到慎一……」說著說著,他也失去了信心。
「不用說,八成是很討人厭的啦!」響野很肯定地說得口沫橫飛:「知道的事卻捨不得說出來,好像全天下只有自己知道一樣的愛耍嘴皮上司,怎麼可能被人喜愛呢?」
「你剛才的確說過,但是她到底哪裡怪呢?」
「一直都是這種模式啊!」久遠點點頭。
「臆測也無所謂,反正拜託你快說給我們聽聽。」其實響野的心裏早已按捺不住了:「雪子到底是怎麼了?現在人在哪裡?為什麼要背叛我們?祥子又為什麼會打電話來?那女人為什麼現在會在那個地方?如果你大慈大悲,還麻煩你順便告訴我,你這種捨不得開尊口的https://read.99csw.com個性,到底是在什麼階段形成的?」
「那是……故意裝出來的關係嗎?」久遠質疑著。
「誰都知道那是在開玩笑的吧。」
「這個嘛,只因為那些劫持運鈔車的傢伙非常貪婪。如果碰巧被他們知道從學子身上可以撈到一大筆錢,他們是絕不會放過良機的。」
「這個……的確說得好!」久遠笑了。
「雪子需要的是四千萬。那麼要怎樣才能弄到手呢?」
「不過,成瀨哥,你還是好好地說明一下吧!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怎麼全亂成一團,搞都搞不懂……雪子姐背叛了我們嗎?」
「第一名是什麼?」久遠問著。
「所以你才選擇和雪子姐一起去公寓的嗎?」
「那時慎一也在咖啡店裡吧?」
「你這臭測謊機男!」
「我原本是想向雪子問清楚的。」成瀨說著。
「如果我開始默默地整理行李,你們最好小心為妙。」
「也就是說,你明明已經知道,卻還眼睜睜地讓我們的錢被搶走哦。」
「誰知道?或許只是單純告訴對方車子里有錢吧!運送現金的工作有很多種,總之她一定是建議對方,製造假車禍,連皮包帶車全部拿走,這樣才達成交易的吧!」
「人所思考的事情,未必永遠都是合理的。」成瀨說著。
「所以呢?」響野仔細回想他們犯案的步驟邊問。
「雪子可能很擔心慎一是不是會發生什麼事,所以才顯得過度緊張。」
「雪子在害怕什麼呢?」響野邊沉思著邊說道:「到底是什麼事呢?」
因為實在說得太斬釘截鐵,讓響野一時也忘記該指責他,反倒是差點為他拍手叫好。「幹嘛自己隨便死心!」
「以我目前經歷過人生的驚訝事件里,足以排進前三名了。」
響野咋了一下舌頭。
「結果你們到了公寓一看,姓林的已經死了。」久遠說:「那也在成瀨哥的預料中嗎?」
「我倒是想起來了,那一天祥子說了一些蠢話……」他邊回憶著,邊重複著當天妻子所說的話:「她問我們:『沒想過獨佔所有的錢嗎?』」
「她租了車子,總不能叫她開你的車吧,那一下就被雪子看穿了。」
「或許她真的很想知道我們的反應吧!她想知道對於獨吞這件事,我們有什麼想法。」
「你是在指責我的不是嗎?」他皺著臉,彷彿在求饒似地:「都是祥子,沒事幹嘛說那些奇怪的話?」
響野快嘴快舌,彷彿想用質疑的利箭,刺穿交往二十年以上的老友。
「不。雖然我說過他就像蜥蜴尾巴之流,但真的沒想過他那麼輕易就被解決掉了。」
「啥——?」響野張口結舌,一時說不出話來。
成瀨從以前一直就是九九藏書這樣。即使是老師在黑板上寫錯東西,他也從不加以指正。全班沒人察覺,只有成瀨一個人發現時,他一樣不發一語。之後問他,他還會表情冷漠地說:「我以為大家都知道了。」一起到澳洲旅行時也不例外,當兩人悠閑趴在海岸時,十隻巨大蜥蜴並排橫越而過,響野並沒有注意到,而成瀨卻一個人安靜地觀賞著奇觀。事後抱怨他為什麼不招呼一聲,害別人錯過觀賞蜥蜴奇觀時,他則一點也沒有愧疚之意地說:「我以為你也看到啦——」最後還會加上一句:「你會想看蜥蜴大隊嗎?」廢話,當然想看啊!蜥蜴大隊耶——
「是雪子特別拜託她的?」
「我還不知道詳細情形,這純屬個人臆測。」
「可是雪子姐身上有槍吧?沒關係嗎?」久遠有些擔心:「她不會因為一時的衝動開槍射殺X吧!」
談話中突然冒出動物的名稱,成瀨聽著疑惑的皺起臉。
「我為什麼非告訴你不可呢?」
「所以她故意引起那場意外?可是,為什麼非得付這麼大筆錢呢?」
「那些傢伙本來就不是同夥。」成瀨說著,並向兩人說明姓林的房間里被裝置竊聽器的事:「也就是說,那個姓林的並沒有受到信任,而姓林的也很可能已經發現竊聽器,所以才會慌慌張張地和X聯絡。搞不好他要求對方多給他一點也說不定。」
「你是指區公所嗎?我也不知道,在工作場合里,我從來不在意別人怎麼看我。」
「是啊!」響野也發出忿忿不平的聲音:「我也這麼覺得!她需要錢可以明說,我們又不是不能商量的人。」
「為什麼會叫祥子去呢?」
「光這句話就是大謊話。總而言之,雪子慌張地跑出去,而她要去的八成是X那裡,這個准錯不了。而祥子就跟在她後面。」
「說謊是偷竊的開始——」響野邊踩剎車邊說:「凈說一些亂七八糟的話,最後就會變成小偷哦。」
「那時候,雪子在觀察我們大家的反應啊!」成瀨輕描淡寫地說著:「她當時的確很想找我們商量。」
「所以她的機會,只有搶了錢從銀行出來到脫逃時的這段時間。」成瀨說著:「因為雪子只有這段時間和裝了全部鈔票的袋子在一起。」
「我那時候的確想過……她是突然怎麼了?」久遠歪著頭,一副不解的模樣。
「她顯然是很在意我們的。」成瀨立刻這麼說。
「我根本不是當真的。」
「那時候的確很不自然。」
「祥子是開車跟蹤她嗎?」
「什麼意思?」
「有必要這麼麻煩去製造假車禍嗎?」
「人質?」
「不——那不是平常的雪子,她是真的很擔心。」
「因為你們看起來像壞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