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雪子 Ⅳ
「正好我和神崎他們剛分手,然後你就叫住了我。當時我們就是在做劫持運鈔車的準備。」
「姓林的就是因為很害怕神崎,所以才找你商量的吧?你卻把這些都跟神崎說,這豈不是背叛了他?」
「真是虛榮心和自尊心作祟啊!」雪子自嘲地低聲說著。那時候的雪子,或許只是很想讓地道看見,一個和十年前完全不同生存方式的自己:「一個人會墜入深淵,通常都是這種原因所造成的。」
「我想你應該也懂地球繞著太陽轉的事,不過還算不上懂,你只是知道而已。聽著,人生的長短是由時間來決定的,而時間就在像我們現在這樣對話過程中逐漸減少,你懂嗎?就像沙漏里的沙刷刷地落下來一樣,不斷地在減少……」
「自己的兒子都已經深陷危機了,還在替對方說什麼『防線』?」雪子這回很準確地把槍口對準他的胸膛:「你根本沒資格為人父親。」
「那時你只有一個人耶。」
「我替你償還你那四千萬欠債,聽清楚了——四千萬喔!這和替你代墊四千萬意思是不一樣的,對吧?但相對的你不許動慎一一根寒毛,我們是這樣約定的吧?」
地道全身上下,像個沒打領帶的上班族裝扮。「少故意唬人了!」他依然是一張懦弱的臉龐,就地站了起來。
「我不知道啊。那些人不是你認識的嗎?他們在小鋼珠店裡亂打那些少年,不是那些傢伙把慎一帶走的嗎?」
「真是令人絕望,一點長進都沒有。」她不禁脫口而出。
他在雪子面前舉起他的槍,咋了一下舌頭。
接下來更讓雪子無法相信的是,地道竟然把這些話都告訴了神崎。把自己的底全掀給生性狡猾又冷酷的傢伙看,這代表著什麼意思,顯然地道自己也沒搞清楚。
「你只是被迫幫忙而已吧!」
「慎一在哪裡?」
「我的手機被偷了。」他這麼說著。
有人將他的手反扳到身後,有人抓緊他握槍的手,也有人拿出膠布。
這時她突然有點擔心,以地道這樣一個薄弱到幾乎感覺不到存在的人來說,會不會即使自己開槍,子彈也只是輕輕擦過,不留痕迹?她幾乎有一半當真起來了。
「難道不行哦!」
她拉開保險掣。
「已經夠了——」
「喔——」地道縮了縮下顎:「那是我裝的。是神崎要我去裝的,我對竊聽器還懂一點。」只有在這種時候地道的臉上才會浮現出一點自信和自滿:「林後來也發現了有竊聽器的事,害他要不安了。」
看了看手槍,地道顯出幾分不安的表情。
這種敷衍搪塞的說辭讓人更覺得一肚子氣。
「是嗎?」雪子一派輕鬆地說著:「反正你現在就要死在我的槍下了,結果那四千萬還是等於沒用了。」
「你認為我是在開玩笑的嗎?」
「神崎他有自己獨到https://read.99csw.com的情報。」
「還算小有名氣的樣子呢!」
「咦?」
「那你為什麼要殺了那個姓林的?」雪子突然想起在公寓里看到的那個倒在血泊中的屍體。
「咦?」
「所以我說過他沒帶走慎一,而且這和神崎應該沒有關係。」
「這一次的債主真的很難纏!」他哭喪著臉,重複了好幾次:「真的是很難對付的傢伙……那個叫做神崎的真的很難對付……」
「你一定又把這些事一五一十地對神崎報告了吧。」
「我們不是這樣約定的。」
「一開始這樣比喻的人是你自己吧!」地道很軟弱地加以反駁:「真是有理說不清!」然後歪著臉。
公園內偶爾有人走過,但依然安靜而且顯得冷靜,並沒有人特別注意到雪子他們。
這時候,突然聽到有人跑過來的聲音,輕快的腳步聲,就從地道的背後傳來。
「我想你大概不知道,時間這種東西是有限的。」
「真是巧啊!我們竟然會在這種地方碰面。」眼前的久遠對著她微笑。
「錢……?」雪子突然想起什麼似地拉高了嗓門:「那是怎麼一回事?什麼運鈔車?我沒聽說什麼襲擊運鈔車的事啊!」
「慎一在哪裡?」雪子努力地抑制著自己的情緒,不讓扣住扳機的手指用力。
雪子並未回應。
「你先等一下……即使是贊助廠商,也有看電影的權利吧!」地道拚命地想反駁。
「因為我是他父親啊!」
「我不是剛才才打給你的嗎?」
「不——」地道用力搖著頭:「他不知道。連雪子的事我也只是跟他說是我認識的人。」
「再怎麼說你也是父親嘛——」
四百三十七秒——雪子從開始和地道說話那一秒開始計時。
「雪子你叫住我的時候,我正好在確認運鈔車行徑路線,所以才會在橫濱。」
「我只是很想和慎一說說話而已,真的!從那之後,我就非常在意慎一的事情,忍不住想見他,所以就試著在放學的路上跟蹤他,結果,那些好像是你夥伴的男人居然和慎一一起進入那家倒閉的小鋼珠店。我在意也是很合理的吧?」
眼前這個男人,恐怕凡是如果不徵詢神崎的意見,就什麼也做不成。就像一個一味在意上司的臉色,完全放棄自我判斷能力,不將所有事巨細靡遺地向上司報告就無法安心工作的人。以前被派遣的工作場所里也經常能看到這類人,他們就像盤旋在大樹樹蔭下細長的植物,對大嗓門的老闆總是唯唯諾諾、畢恭畢敬。
「為什麼?」雪子的語氣十分冰冷。
十多年沒見面了,雪子做夢也沒想到地道一開口就對她哭訴欠債的事情,整個人還完全處在狀況外,甚至感覺這一切事不幹己,讓她差點不小心就說溜了嘴:「或許我可以幫得上忙。」九*九*藏*書
「所以啰,神崎才會擔心我背叛他啊。因為他不知道你和我的關係,所以怕我不會乖乖聽話,然後就把兒子拿來當作威脅的籌碼。如果只是為了替你還債,一千萬也該綽綽有餘了,誰想到連慎一都變成了人質,結果才被抬高價錢。」直到事件發生當天,雪子都沒能見到神崎,但光從他行事的風格來判斷,簡直會讓人抓狂。他也未免太貪得無厭了,當他得知雪子將經手的錢會有四千萬時,馬上想全部都要。
「不——」地道的臉往兩邊搖動著:「你向來不開這種玩笑。」
「我剛去過姓林的家。」
「這……這不太可能吧!神崎已經不想再和雪子你們有牽扯。畢竟他已經拿到很多錢了。」
雪子毫不猶豫地開了一槍。
地道不解地歪歪脖子,實在搞不懂為什麼這樣算是背叛。
「如果連你這種人都可以稱作夥伴的話,那來吸我血的蚊子都算是我的恩人了。」
「結果呢?」
雪子打從心底露出驚愕的表情:「胡說!」
「本來應該是一千萬就了事的吧。你聽好,都是你事前走漏風聲,才會被吃得死死的。」
地道當場倒下,他發出悲鳴,並且不知怎麼的抱著膝蓋在地上打滾。
她完全沒想到地道會再度高聲悲鳴,而露出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
雪子站在公園入口的長椅前面。那是位於從大棧橋方向過來的道路入口處。她開的小轎車就停放在路邊,這可是她平日「調度」車子的地點,因此也擔心自己的車會被偷走。「看到人就懷疑是小偷」,這種想法一定是小偷自己經過長期考察的心得。
地道一瞬間眼珠子骨碌骨碌轉著,他靜止下來,吞了一口口水,然後輕聲說著:「是神崎乾的。」他握著手槍的手也安靜地顫抖著:「林打了電話給我。」
「姓林的屋子裡被裝了竊聽器。」
雪子提高警覺,把槍朝那隻手對準,地道則小聲地辯解著:「我只是要拿手帕擦汗啊!」
她瞪著坐在長椅上的男人,把槍舉了起來。
從第二天的報紙得知這件事時,雪子一陣愕然。
地道做出狐疑的表情,無奈地說:「我也會想看見兒子啊!」
「你不要把慎一當做電影來比喻!」雪子很不高興地說著。
「是——你說的沒錯。」
那也正好是響野打電話進來的時候,雪子不由地尖叫了一聲「啊——」車速放慢下來,緩緩地接近他。
這時地道突然詞窮,立刻改口說:「總而言之,我被邀參加這個工作。」
在勘察從港洋銀行離開后的逃脫路線時,她偶然看見了地道的身影。
地道拿出手帕后,又繼續說:「我真的嚇壞了,不知道小鋼珠店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確定孩子們被人胡亂毆打。這一來我就更擔心慎一的事了,這很合理吧?」
「我根本討厭謊九九藏書言,那太麻煩了……」雪子這麼說著,成瀨的臉突然浮現在她腦海:「而且馬上就會被拆穿。」
「現在還是很慘啊!」雪子小聲地笑著,把槍往前推出去。
「你連這些事也向神崎報告了嗎?」
雪子一時之間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是獃獃地站在原地,也不知該把自己的槍口朝哪裡才好。
「兒子?」雪子覺得這簡直是莫名奇妙,差點笑出來:「慎一已經國中二年級了,他沒和你見面的這段時間足足長了十多歲哦。這就像只是提供資金,卻拿他人導演拍攝的電影到處對別人放話說:『這是我的電影。』一樣,真是不要臉。」
「喂!是你跟蹤了慎一吧?你還出現在小鋼珠店。」
「畢竟是父親嘛——」
「不……我說過那是非常重要的……」
怎麼會有這麼愚蠢的男人——雪子想著,笑意不禁浮在臉上。這個人的個性愚蠢又滑稽,甚至還有一種超越可悲的可愛。啊……說不定十幾年前自己,正是被他這種愚蠢的可愛所吸引。
「呃……話是沒錯啦,但事情是不一樣的嘛,運鈔車的部分是神崎的工作,不論進行得多順利,我欠的錢還是不會消失。光是幫他工作也分不到半毛錢,如果不是有雪子那些錢,我真的很危險。我的欠債現在總算一筆勾銷了。」
聽他這麼說,雪子捧腹大笑。心想,向既狡猾又冷酷的「難纏」傢伙借錢,那是借錢的人本身有問題吧!
「被你的夥伴給偷走的。」
當雪子說了「我可以籌到這筆錢」之後,地道馬上懂了。他立刻展現了驚人的積極性和熱忱,開始展開計劃,拚命做各種決策訓練。
如果找成瀨他們商量,會變成什麼樣的結果呢?事到如今雪子思考著,她終於知道原來找別人商量,傾吐自己脆弱的聲音,是需要一些技巧的,這對雪子真是一件棘手的事。
「這麼說……該不會是那個男人把他帶走了吧?」
「我還真佩服自己的愚蠢,居然沒裝做什麼都沒看到走掉。」
「你是說,神崎已經知道你是慎一的父親了?」
當地道回頭往後看的時候,幾個男人已向他撲了過來。
久遠以前就說過:「人類最大的缺點之一就是『不守本分』,動物絕不會這樣。」看著地道,雪子不由地深深感受到這句話的真實性。
「如果你真有心要我,一定找得到的。」
接著他胡亂地動著身體,當他再度伸出右手時,卻已握著一把手槍——
「真受夠了!」雪子大大地嘆了一口氣,然後用手指抓抓頭髮:「這一次我真的太愚蠢了。」
「啊……」地道含糊地說著。
「怎麼一回事啊?我可沒聽說過,你們是什麼時候決定襲擊運鈔車的?你怎麼會是那伙搶劫犯的同夥呢?」
她的確試過要找人商量,但最後還是很難跨出那一步。https://read.99csw.com
再問他一共欠了多少錢時,地道的表情就像看見了世界末日一樣:「反正是雪子不可能籌到的金額。」
地道顯得十分壓抑:「沒想到你竟然會用『夥伴』這個字眼,連我們一起生活的時候,我都稱不上是你的夥伴耶。」
五百一十九秒。
當地道說出金額的時候,雪子並沒有感到驚訝,她一副不以為意順口說了:「我可以籌到筆錢。」
「這個我懂啦。」地道顯得有點生氣。
「沒這回事,如果那時候雪子沒有喊住我,沒有為我準備那些錢,我真的會很慘。」
「他已經死了,死相很慘!」
她依然目不轉睛地直盯著他,想看穿他是不是在說謊。她想,如果能像成瀨那樣一下就看出對方的謊言,那是多麼方便啊!
地道輕輕顫抖了一下,彷彿不太相信自己所聽到的,他一臉狐疑:「姓林的?」
「還好雪子不知道這件事。」地道只有在這個時候才轉變成佔優勢的表情:「神崎他們已經干過好幾票襲擊運鈔車的案子了。」
問他很難纏的傢伙,到底是怎麼個難纏法,地道卻又顯得難以啟齒,只是很害怕地說對方既狡猾又冷酷。
地道皺了皺臉。
「你靈魂的層級變低了。」
這時,雪子再也忍不住扣下扳機,後座力伴隨著槍響,夜晚的槍聲顯得格外沉重。
「慎一現在人在哪裡,我真的不知道。」
坦白講,被他這麼一說,雪子真的有些逞強地想:那我就籌給你看看啊。
「那是另一支手幾。」他的聲音有些渾濁,這句話表示了他還有另一支手機是專門拿來和同夥聯繫的。
「又沒打中——」她覺得太可笑了,連氣都沒喘一聲:「我是射地面啦。」
「約定?」
「像你這種人啊,老以為沙漏里的沙隨時都會再補充進來,非常樂觀的相信著自己的時鐘永遠不會終止。告訴我,慎一人在哪裡?是在神崎那裡嗎?如果是就快叫神崎出來,或者是他還想做什麼交易,叫他快點說清楚。如果那個男人只對錢有興趣,就叫他快點把慎一還給我!」
「啊……那是……」地道支支吾吾地:「不過……總之那些錢是很重要的。」
地道用右手搔搔頭部,然後手伸到長褲後面口袋裡。
「誰叫你不肯把槍拿開,我想你一定會對我開槍的,對吧?可是我真的不想被槍擊中,這樣我們就很公平了。」
「其實我後來也試著找過你們的,但怎麼找也找不到。」
地道的嘴巴在被搗住之前,發出了「啊——」一聲懦弱的悲鳴。
「結果,你們就想連我這裏的錢也全部拿走?」
「不——不——我想你可能會開槍吧!」
「我真的沒想到神崎會拿慎一來威脅我。」
目光恍惚無神地漫步著的那個人。沒錯,他就是地道。
這時地道又支吾念著:「這……這個……我也很想看看慎一read.99csw.com,想跟他說說話啊!」
【始末】:⑴事情從開始到結束的經過。事情的原委。整件事的始終。⑵犯人自白時所作的無聊說明。
由於四周相當昏暗,從遠處看起來,或許就像一對男女互相指著對方怒罵。
「總之,我就走進小鋼珠店了,然後就看到那些男人站在慎一前面跟他說些什麼,一緊張之下我就拿槍對著他們。那些傢伙是你的強盜夥伴嗎?」
「我拼了命準備的四千萬,感覺好像白白浪費掉了。」
「啊……是的,你是這樣的個性。」
根據地道的說法,姓林的原本是神崎賭場里的常客,總之就是和地道一樣狀況的人。明明是一個很認真的上班族,卻因為賭債不斷累積,最後被迫參与搶劫運鈔車的行動。案發之後,林被這如影隨形的罪惡感所困擾,還找地道商量過。
「你在開玩笑吧?」他臉上擠出痙攣般的笑容。
邊看著眼前露出勉強笑容的地道,雪子心裏想著和以前一模一樣的事:「活了四十多年也不過爾爾。」一種輕蔑和安心的情緒環繞著她。
「你還真以為自己可以扮演父親嗎?我剛才已經說過,你充其量只不過是提供電影資金的廠商罷了。」
地道淺淺地笑了一下。他因為彼此立場變得對等而顯得高興,笑得像個孩子。
「是……是啊。」
「你想幹什麼?」
「你啊,搞不好和我一起生活那個時候還比較人模人樣些。」
地道把手帕放回口袋裡。
「對神崎而言,慎一不具特別意義啦。」地道賣力地說:「就像剛才說的,他是因為擔心你會背叛,所以才拉起防線而已。」
她目不轉睛地看著男人。在街燈下淡淡浮現的臉龐,比雪子認識那時候的他還顯得蒼老許多,眼下方的黑眼圈,似乎在敘述著地道這一路走來的貧瘠人生。
都是那一絲遊離著的懷念,還有地道一臉憂愁表情惹的禍。等她察覺時,自己已經從駕駛座上向他揮手。
即使地道完全沒有一般人應有的成長過程,但毫不影響他越來越大的賭注金額,而借貸的對象也比過去的更惡質。
「過了一會兒,孩子們卻一個一個從小鋼珠店裡逃了出來。」
地道所說的「試著找過」,大概就只是在電話簿里翻過是不是找得到她的名字,這種程度而已吧!
「但是這次為了你的事,害我不得不對夥伴撒謊。」
「獨到的?」雪子抬起下顎,想起了成瀨曾說過的話:「反正,還不就是有保全公司之類的同夥!」
雪子和地道相隔不到兩公尺,兩人持槍相向著。
「這一點我還懂的。」
「這把槍可是真貨喔!你以為只是拿來嚇唬你的嗎?」
「你幹嘛到小鋼珠店?」雪子不理會他的話,繼續追問。
「咦?」地道像回過神似地不再打滾,立刻站了起來。但是他並沒有因此露出難堪的臉色,只是拍打著身上的灰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