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異鄉異客

異鄉異客

「一根針掉到草堆上,他都能聽得見。」
王大把他們帶到父親的房間,向父親和姨媽做了介紹。李老頭謙卑地搓著手,深深地鞠躬。「王老先生,」李老頭儘可能精心挑選著他所能掌握的詞彙,「自從我一踏上這體面的唐人街,您的大名對我來說就一直如雷貫耳。能見到您確實十分榮幸。李梅,快來給樂善好施的王老先生鞠躬。」
「他們想在唐人街開一家餐館。」王大說,「老頭也會做菜。」
「很好。」譚太太讚許地點點頭,然後對她姐夫說,「他本性慈善,是我姐姐遺傳給他的,她天生就是一副慈善心腸。」
「他是個神仙。」王大說,「他是天國里的一個大官,他掌管人們的壽限。」
「這是乾的,很安全。」王大說著,遞給她一支煙,兩個人一起笑了起來。
「薪水?」劉龍說,「他當然要付給我薪水。他在早晨把薪水付給我,我老婆晚上就把錢收走了,所以我一分錢也得不到。」
「什麼事情?」王大問。
李梅恭敬地用一根手指摸了摸時鐘……「鍍金時鐘!我這輩子還從來沒有摸過金子。」
「這個時鐘是鍍金的嗎?」
「他們是從中國大陸來的,講國語。他們沒有錢,沒有朋友……」
「你媽媽現在在哪裡?」李梅問。
王大本來估計會挨父親和姨媽一頓罵,但沒想到結果卻發生了如此大的變化,使他非常吃驚。他擔心李老頭和李梅可能不喜歡僱用他們做用人的主意,可是當他告訴他們想留下他們幹活的時候,他們高興地跳了起來。
「對。」
李梅戰戰兢兢接過鴨梨,「你不……你不相信老壽星?」
「我說姐夫,」譚太太說,「既然這個老頭正在挨餓,你何不把他僱用下來取代劉龍的位置?我也需要一個小奴才給花園澆澆水,如果那個女孩乾淨的話,我倒可以用她。」
「是,太太。」
李梅看看老壽星,又看看時鐘,「你不打算挪動它嗎?」
「真是滑稽。」譚太太說,「他們連在旅館租個床板的錢都沒有,竟然還想開餐館。」
「好的,干這些事情對我來說就像度假一樣。」李老頭興奮地說,「我只是希望我這把賤骨頭對您能有更多一些的用處,王老先生。」
「出什麼問題了?」王大問,「是不是煙進了氣管?」
「姨媽,」王大說,「或許這女孩不願意和她父親分開。你能不能找其他人幫你管花園?」
「也許有六十五歲,我不清楚。」
「你聽到了嗎,李梅?」李老頭高興地說,「你好好在這裏幹活,李梅。在我們離開這座尊貴的宅子的時候,我們為他們留下一個好名聲。」
「不吃。」譚太太一邊回答,一邊向門口走去,「我還有事。」
李老頭尷尬地咳嗽了幾聲,「哦,哦,是這樣的,王先生。我們想在唐人街開一家北京菜館,經營最好的北京烤鴨,read•99csw.com並提供歌舞表演,可是開這樣一家餐館需要資金。我只是想算一算……哦……只是想算一算我們能積攢……」
「不能說是幹活,劉龍。」李老頭大聲說道,「只是想在這家好心的老爺面前混碗飯吃。哈,哈哈!」
「李梅,你用不著對他這麼客套。」王大笑著說:「他是個勢利的神仙。如果你不用大鴨梨賄賂他,他是不會保佑你長壽的。」他從桌上的供盤中拿起一個鴨梨用手擦乾淨,嘟囔了一句「見諒」后,就在鴨梨上咬了一口。
「我在中國老家的時候,經常向他借梨吃。」王大說,「他從來沒在意過。」他又從供盤上拿起一個鴨梨遞給李梅。「來,你也替他吃一個。他不會在意的。」
王大也跟著她來到畫像前。他說:「你說話得注意點,他可不是一個凡間的男人。」
「年齡不好。」譚太太說。
「你對它太恭敬了,李梅。我來示範怎樣上發條,你要仔細看著。」王大把梨核扔在供盤上。拿起時鐘,漫不經心地上起發條來。古老的時鐘以格格的聲音回應著他粗魯的動作,停了下來。王大搖了幾下后聽了聽。
「劉龍,」王大皺著眉頭說,「每次我見到你,我都要下決心一輩子獨身。李老頭,不要擔心你的薪水問題,到時候你會攢夠在唐人街開餐館的錢的。等我掙錢的時候——雖然我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但我想早晚我會掙錢的——我將在你的餐館投資,做你的後盾。」
「他們是好人,爸爸,在這樣寒冷的夜晚,他們租不起旅館的房間過夜。」
「你是說他是老壽星?」
「這裏的活雖然不多,」王老爺說,「但勤勉、誠實和守規矩是這裏必須有的嚴格要求。」
李梅趕緊向畫像鞠躬,嘴裏虔誠地念念有詞,「喔,神仙,失敬,失敬。見諒,見諒。」
「確實。」王大一邊說,一邊開心地啃著大鴨梨,「我父親總是把市場上最好的水果買來供奉他。在中國時,我把它們全吃了。所有這些多餘的營養倒可能會讓我的壽命延長几年。你喜歡這個時鐘嗎?那是我母親的東西。」
「李梅,你抽煙嗎?」王大問。
王大來到父親的房間,除非必要,他平時很少到這裏來。他發現姨媽正在那裡和父親激烈爭吵,但他們一見到他就立即停止爭吵。他們倆看上去心情都不怎麼好。他笑著向姨媽打了個招呼:「你好,姨媽!」
「那你首先也應該經過我的允許。」王戚揚說,「如今這世界到處都是壞人!」
「馬馬虎虎。」譚太太說。
「你喜歡這間屋子嗎?」王大問道,並介紹說,「這是道道地地我家中國老宅的一個翻版。一切東西都是按照老宅子里我母親喜歡的樣式布置的,包括裝潢、字畫等所有的東西。你喜歡這些字畫嗎?」
「好,這老頭是個來自中https://read.99csw.com國大陸的難民。僱用難民做用人總是便宜。姐夫,假如你不要這個老頭,他們兩個我都要。」
「是的。假如我不請他們住進來,他們或許已經在某個公共場所被凍死了。」
「我拿多少錢?」劉龍噴了一大口煙,在濃濃的煙霧後面開口說,「我一分錢拿不到。」
李梅向王戚揚鞠了個躬,「先生,給您道個萬福。」
「他耳朵聾嗎?」
「那女孩有多大年紀?」譚太太問。
「他們打從哪裡來?」譚太太問。
一直在旁邊看著的劉媽,惡狠狠地白了李梅一眼后,加重了語氣說:「我會的,老爺。」
王戚揚聽后目瞪口呆。譚太太趕緊用手帕捂住嘴巴,掩蓋住沒有能忍住的笑容,王大把眼光移向天花板,偷偷地在褲兜里擦著冒汗的雙手。李老頭非常尷尬地咳嗽著。「王老先生,」他道歉說,「她不過是個鄉下的黃毛丫頭,缺乏城裡人的良好教養。李梅,來給譚太太鞠個躬。」
「當然懂,當然懂。」李老頭急忙說,「那是您大慈大悲心腸的體現,王老先生。」
「好,好,你也在這裏幹活,好!」劉龍說。他急忙走到李老頭身旁,撩起自己的長袍,給他看拴在腰間的一個小酒壺。「你看到這個了嗎?我今天早晨買的。」他笑了笑,趕緊又把它藏起來,「我到後院再給你看,行嗎?」
「不是的,姨媽。」王大急忙解釋說,「他們正在尋找這座房子原來的主人。他們不知道他四年前已經搬到夏威夷去了。他們沒地方可去,所以我把他們請了進來……」
「謝謝您,太太。」李梅說。
「什麼?」王大有點吃驚地問,「我父親根本沒付你薪水嗎?」
「噢,抽!」李梅趕緊說。
王老爺哼了一聲。他轉過身來對王大說:「我問你,他們是什麼人?」
譚太太走後,王戚揚威嚴地咳嗽了幾聲后說,「李老頭,你可以在這裏住下來,明天開始幹活。劉媽,明天給這位女孩找點活干。」
劉龍朦朦朧朧聽懂了他們一直在談的事情。他用一隻手攏住耳朵問:「李老頭,你們也要在這裏幹活嗎?」
「哦,這時鐘是我們家的傳家寶。」王大說,「或許我父親認為對它來說這裡是唯一安全的地方,有誰敢在神仙的鼻子底下偷一座鍍金時鐘呢?」
李梅表現出害怕的樣子,「別!」
「我喜歡那個人。」李梅指著牆上的老壽星說,「他的臉長得挺有意思,看上去就好像有人在胳肢他似的。」她走到畫像前,看著看著,咯咯笑起來。
李梅鞠了躬,「給太太道個萬福。」
晚飯後,王戚揚回到自己的房間。王大邀請李老頭和李梅到中廳聊天,劉龍忙著為他們倒茶。「哦,明天開始幹活。」王大對他的客人說,「今天,你們還是我的客人,所以你們可以放輕鬆一些。劉龍,你也可以歇一會兒九九藏書了,抽口煙歇歇氣。」他遞給耳聾的用人一支煙,劉龍笑著接過來,走到一個角落抽了起來;李老頭和李梅坐到了炕上,一口一口地啜著茶水。
「是的,姨媽。她是老人的女兒。」
「那老頭年齡多大?」譚太太問。
「不是煙,是一些水進了氣管。」
「他們是藝術家,爸爸。他們會唱歌、表演。」
「這個,是挺讓人不好意思提起的事情。」李老頭說,「這是……你知道……這是不同於我僅僅端著竹碗向人們……」
王戚揚很高興。他很久很久沒有接受到這種老式禮節的行禮了。他揮著手咕嚕道:「唔,唔,不要拘禮,不要拘禮。」他向李老頭問了幾個有關他過去的問題,驗看了總領事寫的介紹信,然後就做出僱用他們的決定。「李老頭,你看上去像個好人,又是從中國大陸來,講話都能聽得懂。我想給你一份工作,你感興趣嗎?」
「不許頂嘴!」譚太太生氣地說。
「這裏毫無疑問是我進過的人家中最時髦的一家。」李梅一邊好奇地看來看去一邊說,「王先生,牆上寫的這些東西都是詩嗎?」
王大遞給他一支香煙,為他擦著了火柴。李老頭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香煙,戰戰兢兢地把它放在噘出來的雙唇之間。「對你直說了吧,王先生。」他一邊用鼻孔往外噴著煙一邊說,「我抽不慣這種外國玩意兒。我本來從中國把我的水煙袋帶到美國來了,可是懷特將軍的一個女親戚把它當做紀念品給偷走了。我想,從現在起我必須得學學怎麼抽煙捲了。」
「你在這裏每天的工作就是清掃後院、打掃走廊和澆花。另外,再幹些寄信或給客人買煙之類的小差使。」
「好,好。」李老頭客氣地說。
「李老頭。」
「你怎敢不經過我的允許就把陌生人領到家裡呢?」王老爺問,「他們是什麼人?」
「我知道我爸爸想說什麼。」李梅爽快地插了一句,「他想知道你們將會給他多少錢?」
「王大,叫他們兩個進來。」王老爺說,「我要見見這個老頭,然後再做決定。」
「至於你,年輕的女孩。」譚太太說,「講規矩在我家是第一條原則。不許大笑,說話不能吵吵鬧鬧。」
「李老頭,」王老爺說,「我要讓你知道,我僱用你並不是因為我的用人不夠用。你老了,在家務活上也幫不了多大的忙。我僱用你,只不過是出於可憐你的緣故,你懂嗎?」
「時鐘停了嗎?」李梅擔心地問。
「可是,太太。」李梅打斷她,「我想在這家幹活。」
「什麼?」譚太太說著,感到更驚奇了,「一個年輕女孩?」
「沒錯!第三條,要講女德。禁止下流言行,既不許做,也不許說。」
「王先生,不要鼓動她抽煙。」李老頭說,「有一次,她偷抽我的水煙袋,結果咳嗽了一整天。」
王宅的客房,對李老頭而言,已經九_九_藏_書是非常奢侈了。床是那麼柔軟和寬敞,被褥是那麼潔凈,所以他能肯定臭蟲不可能在它們中間生存。和他住過的那一天一美元,而且臭氣熏天的旅館小房間相比,這裏簡直就是天堂。他和李梅能夠在這樣一個大房子里自由自在地住上一夜,也簡直是一個奇迹。儘管那怒目橫眉的胖女人有點讓人感覺不太愉快,但從整體上說,這是一次愉快的經歷。他喜歡這座宅子的年輕主人和聾子用人劉龍,劉龍對他來說似乎就像一個失散已久的兄弟。馬年的開端過得還不錯。
「第二條,要乾淨。我不希望你把你的任何舊東西帶進我家。我家會給你提供乾淨的舊衣服。」
他們在晚飯前回到了家裡,雖然計劃落空,卻很開心。劉媽一見到他們,就非常嚴肅地叫住了王大,同時用不懷好意的眼光瞥著李老頭和李梅,「少爺,老爺叫你去見他。」
「太太,你是說我將不在這家幹活嗎?」
他們正說笑,突然,李老頭咳嗽了幾聲,變得嚴肅起來。「王先生,」他說,「在貴府幹活,肯定會過上許多快活的日子。但有些事情……這個……這個……」
「是的,」王大說,「都是我父親的書法。人人都誇獎他的書法,可是沒有一個人真懂。請抽煙,李老頭。」
譚太太對演員的評價可不高,尤其是連張睡覺的床都沒有的演員。她指著外甥問道:「你是說你和他們是在公共場所認識的?」
「是的,那也正是他們發愁的事,姨媽。」
「她幾年前去世了。有時候這讓我懷疑她是否真的觸怒了老壽星。」
「什麼?」譚太太有點驚奇地問,「演員在這裏住了一夜?」
王戚揚為李梅拒絕給他小姨子幹活而暗暗高興。他禮貌地問道:「你不和我們一起吃晚飯嗎?」
「噢,忘掉那張有趣的臉吧。」王大說,「我在大學學習現代醫學。如果我學得好,我自己就是老壽星。如果我學不好,沒有人能夠阻止我縮短人們的壽命。走,我帶你去看電影。」
「我的用人已經夠了。」王戚揚說。
「李老頭,」王大說,「我父親這個人並不吝嗇,或許他付給你的薪水會和付給劉龍的一樣多。劉龍,你每個月拿多少薪水?」他用兩隻手打了一個手勢,以幫助劉龍弄懂他問題的意思。
「不要認為我找不到。」譚太太說著,從炕上站起身來,「唐人街上的許多女孩都想來幫我幹活。姐夫,好好考慮一下盧老先生的晚宴邀請。我明天再來看你。」
「噢,爸爸,一個孱弱老人和一個年輕女孩又能做出什麼壞事呢?」
但是,他不願意利用當前這種形勢再住一個晚上,否則就不識大體了。所以,當王大早飯後建議幫他們去找可以寄宿的房子的時候,李老頭莫名其妙地感覺到遺憾和解脫,兩種完全相反的感覺同時油然而生。他希望能在附近找到一個住所,以便和這樣好的家九九藏書庭交往。雖然他還沒有見過老爺,但他確信,像王大這樣樂善好施、待人友好的年輕主人,只有非常有教養的老紳士才能養育得出來。
「哦,王老先生,在道德方面您不用操心,孔夫子已經全都教導過了,我也不是知恩不報的老渾蛋。明天,假如您在後院看見一片落葉或在走廊見到一粒塵土,您可以罵到我們家的祖宗五代,而我不會還一句嘴。」
「噢,王先生,」李梅轉過身對王大說,「我能和我爸爸一起幹活嗎?」
「劉龍太聾了,哪怕原子彈在他耳邊爆炸,他也聽不見。」譚太太說,「你可以從慈善的角度出發,繼續留用他,這個老頭……他叫什麼名字,王大?」
李梅看著桌上的鍍金時鐘,羡慕地瞪大了一雙眼睛,「真漂亮。它也是用來供奉神仙的嗎?」
「是的。你可以給它上發條,或許從現在起這會成為你的日常工作。」
找住宿地方的事情進行得並不是很順利。他們看過的地方不是太遠就是價錢太貴。李梅似乎並不在意,她非常喜歡坐在王大的汽車裡兜風,甚至天真地承認說,她喜歡每天都這樣找房子,希望明天還像今天一樣。李老頭被她的直率弄得很不好意思,他不停地向王大表示歉意,說她不過是一個鄉下的黃毛丫頭。王大喜歡直率的女孩們,因為她們很快就能讓他感到無拘無束。他也喜歡和李梅在一起,暗自為找房子的事情一無所獲而高興。
「我也願意在這裏幹活,王老先生。」李梅說,「您並不像我們想象的那麼難接近。」
王大笑了起來,「哦,不是!時鐘滴滴答答送走了時間,催促著人們走向墳墓。老壽星怎麼會欣賞這樣的禮物?他肯定討厭它。但我母親沒考慮得那麼周到,她把它放在這個位置有好多年了,也許是為了提醒神仙,別忘了他的職責。」
李老頭又鞠了個躬,「噢,我到哪兒去找這麼讓人高興的事情?我只是希望我這把賤骨頭能在貴府效力,能夠讓您滿意。」
「王先生,」李梅還在盯著牆上的畫像說,「你為什麼不相信老壽星呢?」
「像塊石頭一樣沒有反應。」王大說著,把時鐘放回桌上,「明天我把它修一修。給病人看病是我主攻的學業,修理鍾錶是我的副業。現在,我帶你去看一場唐人街的電影。」他拉起她的手向門口走去。
「也許十七歲,也許更大一些。」
「爸爸,你叫我嗎?」王大問道。
「不是一個男人?女人怎麼會長成這個樣子?」
「唔。」譚太太一邊應聲,一邊抓住她仔細打量一番,「你外表上看起來倒還乾淨利索。」
「可以,可以。」李老頭理解地點了點頭說,「王先生。請原諒,我想熟悉一下貴府的情況。走,劉龍。」他們一起穿過廚房向後院走去,一路上相互拍著對方的肩膀,有說有笑。王大和李梅寬容地看了看他們倆,然後轉過臉來,相視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