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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有女初長成

李家有女初長成

「唉,我們不一樣。」李老頭一邊澆著蘭花一邊說,「我們天生就和富人不一樣。老天爺讓富人享受睡覺,讓我們享受吃飯。」
「王先生,你是你父親的寶貝兒子嗎?」李梅問。
三個星期過去了,李梅發現生活在王宅非常愉快。除了講外國話並抱著一個桔子瓣形狀的皮球扔來扔去,讓她看著有點不順眼的王山以外,家裡的每個人都吃中國飯,講中國話,做一切事情都採取典型的中國方式。是的,在這裏生活就和在中國生活一樣。除了王老爺抽水煙袋用的煙葉要從香港訂購之外,家裡所需要的一切東西,在唐人街都能買到。
「他因為在空中養小雞挨了多少板子?」李梅笑著問。
「我告訴他了。可那管不了多大事。他還是相信有鬼,結果劉龍和我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頓雞宴。他把雞從它們的豪華墳墓中挖了出來,用油炸了。哦,天哪,那真是香啊!我們是在山坡上吃的,所以劉媽沒有能發現我們。」
「是的。」王大笑著說,「和你在美國電影里看到的吻相比,這才做了一半。」
「什麼?新水煙袋?」
李梅開始迷惑了一會兒,然後微微笑著,也假裝在往外看。「哦,我看到了。是誰把那個籃子掛得那麼高呀?」
「好了。」他提起水桶說,「後院的花們正在等著我去澆水呢。」
在王宅和女兒一樣生活得有滋有味的李老頭,提著一桶水和一把勺子來到中廳。他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神采。
「她說,『哼!』」
「你沒請你弟弟一起吃嗎?」李梅問道,「那可是他的雞呀。」
「怪不得聞上去氣味清新了。你要知道,在我們家這水煙袋的年齡和我弟弟王山一樣大。我敢說,自打它出了工廠,這是它第一次真正被擦亮了。李梅,你在這座宅子里肯定要比其他任何人更會討得我父親的歡心。」
他轉過身來凝視著李梅的眼睛。李梅低下了頭,臉上浮起一片紅雲。他馬上又轉過身面對著牆壁,指著牆壁問:「你看見那兒了嗎?」
「王老先生肯定不喜歡吃飯。」李梅一邊起勁地擦著水煙袋一邊說,「你看見他吃飯時的那個樣子了吧?每當他見到好吃的東西,準會皺起眉頭來。他在飯桌上似乎總是悶悶不樂。你在床上可從來沒有不高興過,對吧,爸爸?」
「那好,以後我就管你叫『大』。」李梅溫柔地說。
李梅把老爺的水煙袋遞給他,「看看這個!」
王大笑了起來。李老頭很高興。他看了看一對年輕人,認為該到了讓他們單獨相處的時候了。
「我不知道。」李梅又撒了謊。
「我把這樣的人叫作臭蟲。」李老頭說,「等他們在自己的恩人身上吸血吸得太多的時候,總有一天會把肚子撐破的。」
「我https://read.99csw.com一直想做,卻不太成功。每當我有事求助於他,他經常是用滿嘴的『不行』,像機槍一樣向我開火。李老頭,我父親對你的工作也很滿意。他說,自從你來了以後,後院更乾淨了,花看上去更鮮嫩了,而且長得也更快了。」
「看過。我在舊金山看過一次。在那部電影里,每個人都是英雄。他一天能工作二十個小時,每周工作七天。他不知疲倦地向他的同志們敬禮。每當命令一到,他就揚起手臂,揮舞著旗幟,喊著『沖啊』沖向戰場,然後壯烈犧牲。你看過不少美國電影吧?」
「不要擔心。」王大說,「他通常要睡一個下午,有時要花一個多小時才能把他叫醒。」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你真漂亮,李梅。」
「又聾又啞的老烏龜。」
「我就知道你聽不懂。」王大說,「好吧,我用一個簡單點的方式解釋給你聽。從生理上講,吻是一種……是一種……可以說是一種行為,為西方國家個人喜歡的一種行為,尤其是在美國。你知道這種行為是怎麼回事嗎?」
不過,在王宅要乾的活和在將軍家要乾的活一樣輕鬆。儘管劉媽經常一遍遍地為她找活干,可總也沒有足夠的活讓她忙得心滿意足。她喜歡幹活。每當她沒有什麼事情乾的時候,她就到中廳去擦王老先生的水煙袋。
李梅伸出她的右手。王大用他的左手抓住它,然後假裝用竹棍子打它,「偷東西打你十板子,背不下《四書》,打你十五板子。」
「你不打算睡個午覺嗎,王先生?」李梅問。
這是一個悠閑的下午,王大和王山還沒有放學,家裡的每一個人都在睡午覺。她來到中廳擦王老先生的水煙袋,快活地哼著她最喜歡的鳳陽花鼓歌小調。
「雖然對人類來說並非事事如此,可確實也有不少人利用別人的好心,並欺騙好心人。」王大說。
「你在蘇聯電影里見過真正的蘇聯人嗎?」
「你說得對。你說得對。」李老頭問,「然後她又怎麼說?」
「唉,」李老頭說:「我給它們當了六十多年的恩人,我能忘了它們嗎?」
「他學的是怎樣當一個醫生。爸爸,你應該看看他是怎麼寫那種外國字的。他寫得那樣飛快,會讓你覺得他根本不是在寫字,純粹是在一張紙上畫小蟲子。」
王大哈哈大笑,「等我拿到行醫執照,李老頭,我肯定不會在你得病的時候勸你到我這兒來看病。李梅,今天下午你在做什麼?」
「我試過,卻怎麼也睡不著。我真不明白這座房子里的人怎麼那麼容易就入睡。像王老先生,還沒走到床邊就開始打瞌睡了。」
李梅從外衣口袋掏出一支鋼筆給爸爸看,「王先生還給了我一支外國筆。他九九藏書說裏面藏著一個小硯台。」
李梅假裝在看,「沒看到。那裡是什麼?」
李梅咯咯笑了,「為什麼?難道沒有人告訴他事實真相嗎?」
她喜歡看唐人街的電影。她聽得懂廣東話,看起粵語電影來很輕鬆。外國電影雖然是彩色的並充滿激|情,但她卻很難看得懂。她在看美國電影的時候,總是抓不到幽默對話的要點。每當遇到觀眾哄堂大笑的時候,她常常感覺到自己好像也很想笑,卻不能恰到好處地跟著笑起來。按說她很久以前就應該跟懷特將軍學會講外國話,但懷特將軍太喜歡講中國話,從來沒有對她講過一句英語。她跟他學會的所有本事就是喝冰水和喝牛奶。
「我掛的。我把籃子掛到上面去的時候,它才一丈高。可你現在看看,它都長到天上去了。我經常坐在這裏看竹子成長,特別是頂上掛著我的籃子的那根。有時候我看到籃子長到那麼高了,就感到悲傷——它最後到了我夠不著的地方。不知怎麼的,那個籃子成了我生活目標的一個象徵,然而時光正在使它離我越來越遠。在那些日子里,我成了一個悲傷的小傢伙。事實上我一直是……直到我碰上了你。」
「咳,只要她不對你用牙齒和指甲,你就別在意。」
「你肯定是個花痴,李老頭。」王大說。
「她的話可難聽了,爸爸。昨天我在這裏擦王老先生的水煙袋時,她過來嘮叨我。她說,『你以為你是什麼烏龜蛋人物,還坐在炕上?』我說,『為什麼我不能坐在炕上?』她說,『那是老爺的位置!』我說『老爺不在這兒。』她說,『哪個用人也不許坐在炕上!』我說,『我和少爺一起在炕上坐過好多次,為什麼他不知道這條規矩?』」
「不過,他常常揍我弟弟。」王大說。
「我喜歡你父親。」李梅說,「雖然他的樣子很古板,但他從來沒有責罵過任何人。」
「那麼,我管你叫王大少爺。」李梅說著,坐到了另一端。
「唉,」李老頭說,「我還有多少年的活頭,何必把生命都浪費在床上呢?我喜歡干點家務活當做自己的享受。你為什麼不去睡個午覺?」
「好,你在這場爭辯中贏了。但你千萬不要再和她找彆扭了,李梅。至於她的顴骨,我確信老一輩子的相面大師不會說錯。和她好好相處。咱們的老祖先說得好,切莫逆水行舟。懂嗎?」
「二十大板。」王大說,「不過不是打手心,而是打這裏。」他用竹棍子輕輕地打了李梅渾圓的小屁股一下。他們倆哈哈大笑。王大把竹棍子放到一邊,但他的手仍然握著李梅的手沒放。他們的眼睛相互凝視了一會兒,李梅突然低下了頭,滿臉通紅。「我得走了。」她說,「王老先生也許快要到這裏來抽煙九*九*藏*書了。」
「我盡量吧。」
「除了見到劉媽那個老婆娘的時候,我都很愉快。」
「對呀,只要床上沒有臭蟲,就不會不高興。李梅,咱們老祖先講過,知足者常樂。」他停下澆花,嚴肅地問起李梅來,「李梅,你在這裏愉快嗎?」
「才做了一半?」
「你好。」王大一邊說,一邊把一堆書扔在一把椅子上,自己則坐到另一把椅子上,「我太累了!」他確實累,因為他是從學校跑回家的。自從他認識李梅以後,他大多數時間一直是跑著回家。每一天他都渴望回家。生活不再枯燥無味,而他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王大看著她笑了,然後又挪到她坐的炕的一邊,「好了,障礙消除了。你喜歡在這兒幹活嗎,李梅?」
「請了,可他顧慮重重。因為他在竹子頂上養小雞,我父親差點把他的腿給打斷了。」他從炕的後面拿出一根竹棍子,在空中揮舞著。「你知道這是什麼東西嗎?這被叫做『王山的恐懼』,我弟弟一見到它就渾身發抖。把你的手伸出來,我給你示範示範我父親是怎樣讓我弟弟覺得恐怖的。」
「你千萬不要和她過不去。」李老頭馬上說,「我們老一輩子的相面大師說過:『高顴骨尖嘴唇的女人,心像響尾蛇一樣毒。』我注意到劉媽就是這種相貌。她對你怎麼了?」
「我弟弟王山應該對它的遭遇負責。他要學我的舉動,也往上面掛了一個籃子。那時他只有七歲,但他是個聰明的孩子。他在自己的籃字里放了兩個蛋。你知道後來發生什麼事了嗎?兩隻野鴿子飛來在籃子里做了個窩,孵起蛋來。那是兩個雞蛋。當鴿子發現它們的寶貝長得那麼大,就嚇得飛走了。我父親發現以後也嚇壞了。他以為花園裡一定鬧鬼了。誰聽說過竹子頂上會孵出小雞來的。他把竹子砍倒,並請來了兩個道士驅鬼,然後又急忙舉行了一個盛大的葬禮把小雞埋了起來。那兩個雞蛋整整花費了他兩百大洋,夠買一頭牛了。」
「那棵被砍倒的竹子。」
「我已經在課堂上睡過午覺了。」
「李梅,以前有沒有人握過你的手?」王大問。
「千萬別把那種封建頭銜老是往我頭上戴!」王大說,「它真刺耳。我很討厭它,恨不得拿它跟劉龍的頭銜換一換。」
「沒看過。」李梅撒謊說,「我一部美國電影也沒看過。」
「下次我帶你去看美國電影。美國電影和我們在唐人街看過的那些廣東話電影可不一樣。在美國電影里,每個人都有一輛漂亮的汽車;每輛汽車裡都有一個漂亮的女人。美國電影里的英雄,和中國電影里的英雄一樣,很少死去。有時候英雄也會死去;但只要他們不死,他們的結局總是一個長吻。你知道什麼是長吻嗎?九_九_藏_書
每當她一想起懷特將軍,就非常想念他。老將軍和王老先生可不一樣,他經常開懷大笑,開玩笑,吃起飯來也挺開心;而王老先生總是一本正經,吃飯吃得也很少,而且從來不喝涼水或牛奶。懷特將軍喜歡打算盤,喜歡長時間散步;而王老先生喜歡練寫書法,喜歡午後睡一大覺。懷特將軍喜歡聊天,而王老先生似乎很喜歡咳嗽。他們倆,一個是那麼快活,一個是如此古板。她喜歡快活的老人。她弄不清懷特將軍和王老先生誰的年紀較老。但她認為,假如王老先生的年紀較大的話,那麼很顯然是老壽星喜歡古板的老人。
「很好。」李梅說著,雙眼突然閃露出奕奕神采,「他打算教我學習讀寫外國語。」
「王先生,」李老頭情緒高漲起來,「花這東西就像人一樣,你精心侍奉它們,它們就長得好,看上去就更鮮嫩。在中國時,就連那些兇猛的野狗也是一樣,別看它們齜牙咧嘴地嗷嗷亂叫,但只要你扔給它們一塊骨頭,哈哈,它們就對你搖起尾巴來了。什麼事都是這個理兒。」
「外國人!你是在哪裡認識這個人的?」
李梅看見王大進了屋子,馬上跳了起來。「王先生。」她興奮地叫道。
「是嗎?太好了!你要好好學習。不管是哪國語言,能讀能寫終究是件大事,尤其是當你有一個不停給你寫信的情人或無聊的親戚,那將會更重要。唉,在中國我如果看得懂我那個無賴親戚寫的那些文言文的信,我肯定會受到更大的尊敬。每次我請別人讀那些信的時候,人們都以為我也是個無賴,唉!」
「王先生對你好嗎?」
「對,現在就去。吃晚飯時我們就可以回來了。」他拉著李梅的手,拖著她就往外走。
「王先生,允許用人坐在炕上嗎?」李梅問。
「現在就去?」
李梅咯咯笑起來,「那我管你叫什麼呢?」
「是一個外國人。」
「那好。」王大笑著說,「也許你是美國這塊土地上唯一一個不知道什麼是吻的人。好,我給你講解講解。吻就是……就是……嘴唇的接觸或壓迫……在嘴唇或臉蛋上的接觸或壓迫……哦,示範一下要比講解容易得多。不管怎麼說,你要把你的雙唇放在你選定的地方,但一定要有一種在感情認識,或親情關係,或強烈的吸引……」他停下來,用火辣辣的目光注視著李梅。「你聽懂了嗎?」
「咱們坐在炕上。」王大一邊說一邊向炕走去。
李梅笑著,臉更紅了,「我得走了,真的。」
「假如這座房子是中國的老宅子的話,你會更喜歡它。它在春暖花開的日子簡直像天堂一樣。花園裡繁花似錦,蜂蝶紛飛,幼嫩的竹筍每天能躥一尺高……不知道現在老宅子里到底是什麼樣子……」他面對炕後面read.99csw•com的那面牆,指著它說:「看到那塊地方了嗎?那是一面大大的月窗,正對著花園。透過月窗,你可以看到花園裡的高高的竹林。」他微微低下頭,假裝在透過想象中的月窗往外看。「你看到那個籃子了嗎,掛在那棵高高的竹子頂上的籃子?」
「是嗎,那人是誰?」
「在這座房子里,除了整天叫我先生以外,允許你做任何事情。」
「聽不懂。」李梅回答。
「爸爸,」李梅做了個鬼臉說,「你每天都要提起臭蟲——多噁心呀。」
李老頭小心翼翼地端詳著鋼筆,「哦,他可真好,送你一件這麼貴重的禮物。你要把它好好地裝在衣服裏面的口袋,不要輕易用它。」他把鋼筆還給李梅,「王先生在外國人的大學里學的是什麼東西?」
「噢,看到了。它為什麼被砍倒了?」
「在一次夢裡。」李梅說,「我在台灣的時候,有一次我夢見去看蘇聯電影。」
「是的,只有一半,走,我帶你去看場美國電影。電影上會教你知道怎樣才叫完美的吻。」
「哎,」李老頭說,「我當然不反對學習西醫。不過,假如我病了的話,我肯定不願意去看西醫。」
「唉,你簡直是根朽木,好吧,我給你示範一下,閉上你的眼睛!」
「那就好!」
「叫我『大』,家裡沒有一個人管我叫『大』。那就是為什麼這座房子像座冰窖一樣,而這裏每個人都像一塊凍牛肉的原因。」
「有過。」
「哎,爸爸。」李梅說,「你為什麼沒像其他人一樣睡個午覺?」
「不是新的,是我擦出來的。我把水也換了。」
李梅很快就睜開雙眼問道:「這就是吻呀?」
「沒有,我從來沒有看過蘇聯電影。我爸爸說,現在老家的人幾乎每人都看蘇聯電影。你看過蘇聯的電影嗎?」
「你今天回來得挺早。」李老頭說,「我看,好像學習做醫生並不是很難。」
李老頭眨了眨眼說:「等你到了我這把年紀,找不到更好的東西去愛的時候,你也將會變成花痴的。」他飛快地瞥了李梅一眼,哈哈笑著,急忙退出中廳。
「不知道。」李梅答道。
「劉龍的頭銜是什麼?」
「她總是瞪我,還用鼻子哼我。」
「喜歡,大。」
「我知道,我知道。」李老頭說,「這種外國字很奇怪。它在寫法上看上去不一樣。那些外國水手經常把這種文宇刺在他們的胳膊上。喔,簡直是一塌糊塗!有些字看上去就像女人的大腿一模一樣!」
李梅閉上眼睛。王大把她的臉蛋往高抬了抬,繼續說:「對!把你的頭抬起來,雙唇放鬆些……對,就像一個綻開口的石榴。對!」接著他摟住她,溫柔地在她的雙唇上吻了下去。
「愉快。」李梅答道。
「日子雖短,可年頭長啊,李老頭。」王大笑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