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后話
第二章
「我不懂這些事。」倉持回答道,而安娜塔西亞則斷言:「不可能的。這麼廣大的帝國,他們終究是無法掌控的。他們只是一群烏合之眾,沒有魅力,人民是不會向著他們的,以後一定會出現許多抗議分子。」
「我們在醫院的帳篷里,你安心地睡吧。」每當聽到她的問題,日本人就會用蹩腳的德文回答。
「您允許我拉您的手嗎?」倉持似乎用著開玩笑的語氣,誇張地問著。安娜塔西亞覺得異樣,什麼也沒有回答,可是她實在沒辦法一個人走路,只好靜靜地伸出自己的手。
「願意幫助我的只有你一個。如果沒有你,我現在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可是只有你,真心替我著想。你從風雪中救起快要死掉的我,不眠不休地照顧我幾天幾夜。而且你從來就沒有碰觸我的身體。我經歷過那一段地獄般的日子,真正能夠相信的只有你一個人。所以,我要留在你身邊。」
「您肚子里有孩子,很快就要生產,您需要一個安定的環境。」
「不,這裏不是敵陣。」安娜塔西亞說。
「他們早晚會崩潰。那些卑劣的人組成的政權,是不會長久的。羅曼諾夫總有一天可以重新拾回政權。到那時候,日本會因為曾經幫助過我而佔上風。」
「你為什麼會知道?」
「你不會死的。」日本人回答道。
「那就沒有問題了。」
他們一起走出醫院的帳篷后,看到一整片銀白色、安詳無比的世界。天空相當蔚藍,地面上的雪徐緩地起伏著,延伸到地平線的另一端,四處可見聚集的樹叢,但類似民宅的房舍卻一間也看不到,眼前所見的滯後日軍臨時搭建的設施。這是一個充斥著冰冷空氣的世界,但是沒有風、灑著陽光,所以還算溫暖,空氣里還飄著些微潔凈的清香。
「我這一整格星期都寸步不離地照顧您。在這段期間里我聽過您說了許多夢話。您把手伸向我說,允許我握你的手、允許我在您身邊、允許我替您退燒,在俄羅斯彼得要塞的鄉下姑娘,人人都會這樣說話嗎?」
「到目前為止沒有任何人幫過我。沒有任何一個人。從來就沒有一個人,曾經真心地幫助過我。每個人看到我只有虐待、施暴,俄羅斯人都一樣。像那種俄羅斯人,我再也不相信了。」
「像您這樣的人不可以待在這種地方,您一定要回去。」倉持用稍微嚴肅的聲音說著。
「我的德文說得不好。」
「你已經知道了嗎?」安娜塔西亞低聲說著,倉持慢慢點點頭。
雪地里有一角已經剷平
https://read.99csw.com了雪、成了寬敞平坦的廣場,日軍的士兵在這裏整隊。安娜塔西亞看著他們一邊大聲喊出響亮的口號,同時開始跑成兩列縱隊。地上也已經整理好軍隊們跑步用的道路。軍隊們背負著軍用裝備,整齊劃一且強而有力地跑著。一聲號令之下,所有人馬上改變方向,改朝另一個方向跑。「像我這樣身份的人?像我這樣身份的人是什麼意思?」安娜塔西亞轉過頭,仔細地看著倉持的臉問道。
「啊!」走了一會兒,安娜塔西亞滑了一跤,一屁股跌倒在地。
「這個孩子沒有父親!」安娜塔西亞的聲音相當嚴峻。
倉持並沒有回答。
倉持又沉默了下來。
「我要留在這裏。」安娜塔西亞很斷然地說。倉持相當驚訝,注視著安娜塔西亞,說道:
「我已經沒有人可以依靠,再也沒有夠強的人可以讓我依靠。」
「走路是很重要的。只要體力恢復,請每天都像這樣試著走一點點路吧。否則人很快就會忘記怎麼走路的。」倉持說完后,安娜塔西亞點點頭。
「你還不能死。」他的眼睛充滿長時間睡眠不足的紅色血絲,用僵硬的德文說著。
「可能是這樣,但也可能不時。而且列寧也很可能一一殺掉那些抗議分子。」
「火車會到達聖彼得堡,您可以回到那裡,從那裡很快就可以回到彼得要塞,等身體複原之後就能回去了。」
「我做噩夢了嗎?」安娜塔西亞問。
「可是俄羅斯、還有俄羅斯的人民都在等著您,難道不是嗎?公主殿下。」倉持激動到聲音有些嘶啞,他們兩個人在雪原當中,互相注視了好一會兒。
「我懂了。然後呢?您想說的到底是什麼?」
「我才不相信俄羅斯人。那樣的俄羅斯,已經不是我的國家了。」
「您覺得,是什麼意思呢?」倉持說。
倉持稍微笑了一笑:「也對,您還很年輕,這是小孩子才會有的想法。」
「你討厭我嗎?」安娜塔西亞又問了一次。
這時候,在他們的前方看到一台形狀奇異的火車。在雪原當中向藍色天空高高噴出白色的蒸汽,接著停下了車。
「那是除雪車。如果風很強、鐵軌上的雪並不厚,那種火車跑著鐵軌上就可以除雪,這麼一來之後其他的火車就可以開得比較順利,這樣您才能回到彼得要塞去。」
倉持苦笑著。「我只是一名小兵,無法回應您的感情。像您這樣的人,我能這樣跟您對話都覺得不可思議了。像您這種跟我身份懸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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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軍不會把您的事告訴俄羅斯。」
「你不會喜歡上我的吧?」
體力衰弱的人光是看到別人走路,都覺得那需要異樣的精力。而體力已孱弱到極限的安娜塔西亞,則用嚮往和尊敬的心情,望著日軍動作利落的訓練。和狼藉之眾群集的紅軍、綱紀不彰的白軍、不可倚靠的近衛軍相比,他們看來是多麼有力、多麼有紀律。她心想,像這樣的軍隊,俄羅斯軍隊終究是贏不了的。
「我會死嗎?」安娜塔西亞一邊哭一邊問。
「那是什麼問題呢?」
「你不高興嗎?」
面臨死亡邊緣,意識慢慢遠去時,安娜塔西亞的耳邊響起的,總是西伯利亞風雪的聲音。遠去的那一端,可以看到父親尼古拉、母親、弟弟阿列克謝,還有姐姐們的臉。大家都沒有哭,但也不像愉快的樣子,所以安娜塔西亞猶豫著不知該不該過去。就在這時候,她發現有人抓住了自己的手,讓自己不再繼續往下墜落。一回頭,原來是那個叫做倉持的日本人。
「為什麼?」安娜塔西亞問。
又過了好幾天,這一天的天氣很好,倉持邀她到外面去一起練習走路。這天安娜塔西亞的身體狀況很好。
「這對我來說當然有意義,有很深、很深的意義。我從中獲得了活下去的力量,逃出了地獄。所以,請告訴我,讓我高興吧。」
倉持安靜不說話。
「因為你是女王。你必須要恢復你應有的地位。」
倉持很驚訝,他沉默,終於點點頭:「是嗎?但就算是這樣,您應該也還有很多支持者。一定也有許多人想幫忙您,您可以試著跟這些人聯絡,請求他們幫助。」
「我一步也不動,我一個人連路也不會走了。」
「倉持,我有不能回去的理由。」安娜塔西亞說著。倉持看著安娜塔西亞,一直看著她的臉等她說話。可是安娜塔西亞遲疑著,沉默不語。倉持等了一會兒,看她沒有說話,便對她說:「我不會問您為什麼,但是回去對您比較好。」
「什麼意思?」
「我剛剛說過我喜歡你。那你呢?如果是個紳士,就快回答我。」
「這裏呢?這裡是哪裡?」每當從夢魘不斷、淺薄、痛苦的睡眠中醒來時,安娜塔西亞就會這麼問身邊的倉持。又是用德文,有時用俄文。
「我看起來像是不高興嗎?沒有那回事,我心中充滿了無上的喜悅。現在軍方高層還沒有發現您的存在,可是我的直屬長官已經察覺九_九_藏_書了,所以他才允許我這樣照顧您。雖然我不太清楚他心裏在想什麼,不過這位長官是位明事理的惡人。所以趁著現在,您還可以自由地出入這裏。但是等到這個大隊的高層發現了您,或者是東京的大本營發現了您的話……」
「現在或許是這樣。但是如果我們的形勢轉為不利,新政府一旦穩定下來,敵人說不定會要求把您交出來。」
「我一點也不怕死。只是覺得不甘心。」安娜塔西亞說著。她不斷重複著這些一樣的囈語。最後她突然醒來,把手伸向那個日本青年說:「我允許你握我的手。」
「我不說英文,我不喜歡英文。」安娜塔西亞很斷然地拒絕了。
「您問的這個問題很殘酷。以您的身份,要說什麼都可以被允許,可是我不一樣。如果我說喜歡您,那會怎麼樣呢?」
「還好嗎?奧爾洛娃小姐。」他說著,走到安娜塔西亞背後,很恭敬小心地將她抱了起來,「奧爾洛娃小姐,您會說英文嗎?我說英文會比較輕鬆一點。」倉持問。
「現在要加我回到那些惡鬼的老巢,才是真的背叛,那是謀殺。」
「那我們就相信這種可能吧。其他的,就交付給上帝的旨意了。」
倉持盯著安娜塔西亞,接著又看著除雪車說:「我沒有那個意思。肚子里的孩子……」
「你認為那些布爾什維克分子人跟列寧真的能治理這個國家嗎?」安娜塔西亞開始換了話題。
「有一點。」倉持問答。
「那是什麼?好奇怪的火車啊。」安娜塔西亞問。
「您在說什麼,您忘記日俄大戰了嗎?」
「為什麼要問這些話?」
「我不能回去。」安娜塔西亞馬上說。
「我的手……」安娜塔西亞用德文說著。但是她說不出接下去的話。除了體力,她也逐漸喪失了語言能力。
「要是討厭,我就不會說這些話了,您是俄羅斯人啊。」倉持說。
倉持嘆了一口氣:「別胡說了。」
「哪裡呢?你說回哪裡?哪裡是我的國家呢?我的國家,已經不存在了。我只剩下一個人了。你是不是討厭我呢?」安娜塔西亞的眼眸里充滿了淚水,直直盯著倉持。
「像我這樣的人?像我這樣的人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呢?」
「你為什麼要這樣想呢?你要更積極一點才行啊。」
「我會很高興。」
倉持慢慢地點點頭:「或許吧。這種可能性的確不小。」
「但是之後的發展我也無法預測。」倉持說道。
「不可能。我是日本人,對俄羅斯內部的事知道得不夠多。但那只是因為還沒有找到。像您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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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並不總司令官,」倉持說道,「有些事我也無能為力。」
「這裡是日軍的陣地,也就是您的敵國啊。」
「但您也知道不會有結果的。日本的一介平民和俄羅斯的羅曼諾夫公主?哼,真是胡來。所以這些話根本一點意義都沒有。」
青年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過了一星期左右,安娜塔西亞的身體勉強恢復健康,多虧了年紀輕。倉持顯得相當高興,送來了許多湯。
倉持繼續保持沉默。戰略和政治實在太不單純,他實在不了解。這是一個拙劣算計橫行的醜惡世界。這個世界複雜得太恐怖,而且不時在流動,一介軍人的他,太難預料未來的走向了。
「政治是沒有那麼單純的。我不希望自己將來會做出背叛您的事。而我也不希望自己周圍的人做出那種事。」
「因為有你在。」
「不,不是的。」倉持回答道,安娜塔西亞又繼續說:「我喜歡你,那你呢?你對我有什麼感覺?」
「倉持,我很感謝你。我覺得有點冷,今天的練習就到這裏結束,我們回帳篷去吧。」她的眼睛里,泛著薄薄的淚光。
「他們等著我自投羅網,大家都想要侵犯我、殺掉我。」
「不,您說得比我好多了。」倉持說。
聽了之後安娜塔西亞的身體又開始顫抖,「如果有人在等待,那也只是為了虐待我、殘殺我。你要我回到那些惡鬼等待的地獄里?要我一個人回去?」
「他能殺掉幾萬人、幾十萬人嗎?不可能的。」
安娜塔西亞扶著倉持的肩,蹣跚地走著。但是這種姿勢並不太好走,她覺得讓倉持牽著自己的手或許會比較好走。她覺得全身充滿倦怠感和疼痛,無法動彈,所以步行對她來說相當困難。
「肚子里孩子的父親一定也在等您吧。」
「現在的我還有什麼價值嗎?羅曼諾夫王朝已經等於不存在了。如果想要拿我來想布爾什維克的新政府提出任何要求,我想他們根本不會理會的。」
「那就不要讓他們那麼做啊。」
「我會說這些是為了您。繼續待在這裏,對您沒有好處。」
倉持沒有說話。
「我現在已經不會想吐了。」安娜塔西亞說。
安娜塔西亞接著說道:「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了解,因為我從來就沒有和任何人直接接觸過。總是有許多人擋在中九-九-藏-書間,而這許多的人,我連他們住在哪裡、要怎麼聯絡都完全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要是被趕出這裏,我只有死路一條。」
「哦,上帝啊!我相信你。請原諒我先前懷疑過你,因為你的力量,我一定可以展開新的人生。」安娜塔西亞抬起頭,這麼說著。
倉持似乎有點醫學知識,他說自己曾經在醫院工作。軍醫不在的時候,總是由倉持陪在身邊,替她治療。他的認真、奉獻到了誇張的地步,好像根本都沒有睡覺。
「被發現後會怎麼樣?我會變成俘虜嗎?」
「所以,您肚子里孩子的父親……」
「我不會要您馬上走。等到您身體康復之後,您應該儘早回到自己的國家。」
「這不是喜歡或討厭的問題。」
「不,不會的。」倉持搖搖頭。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倉持說道。
「沒錯。就是那群惡魔里的某個人。就算不是他們,其他人也會假裝親切、假裝對我好,嘴裏說一大堆大道理來侵犯我。這就是現在的俄羅斯,這就是我一向認為是自己祖國、一直深愛的俄羅斯。所以我到上個星期為止,都以為自己被上帝拋棄了。但事實上並沒有,到了最後一瞬間,上帝把你帶到我面前。你就是上帝的旨意、你就是我的宿命,所以我才會在這裏。」
安娜塔西亞在朦朧之中也感覺到倉持全心全意地照顧自己,這是她的身體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有很長一段時間,安娜塔西亞都徘徊在生死邊緣。因為懷孕的關係,身體比平常還要來得虛弱。更麻煩的是安娜塔西亞有嘔吐的癥狀。如果沒有人注意,讓她在無意識之間嘔吐的話,或是睡覺的姿勢不當,嘔吐物很可能會塞住氣管,讓她喪命。
「為什麼?」她發問。
「列寧和尤羅夫斯基都以為我已經死了,只要日軍不說,他們不可能知道我還活著,對嗎?而且,世界上的輿論也不會允許的。德國和英國皇室不會眼睜睜地看他們這樣做的。」
「你生病的時候我一直照看著您,真的撐不下去的時候,就睡在堅硬的床上,在大風雪中一直豎著耳朵,生怕忽略您身體的一丁點異樣。如果沒有對您動心,我早就回到自己的床上去睡了。」於是安娜塔西亞閉上眼睛,將雙手交叉在胸前。
「留在我身邊……我是日本軍人,我只能聽命于軍方。如果說軍方想要利用您,我就不能違抗。待在這裏對您沒有好處,我這麼說是為您好啊。」
聽了之後,安娜塔西亞渾身發抖。要回到布爾什維克那些惡鬼的老巢去!
「我是不是讓你覺得不高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