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一看，只見格列高里一臉的緊張神色。

男子那略微有些駝背的軀體也很放鬆，動作淡定沉穩，深陷的雙眼怯生生地眨動著。他有些鷹鉤鼻，鼻骨窄窄的。一頭棕發像是用手草草攏過似的，略顯凌亂。他看上去有些憔悴，面如菜色，皮膚鬆鬆垮垮。

「這裏沒有時間限制。我就在這兒等好了。」他輕聲說著，指了指挨著門口的一把包著天鵝絨面料的椅子，然後緩緩地坐了下去。

羅恩再次確認了一遍，語氣舒緩了許多，因為這個男子並未表現出激烈的反應。

「逮住一顆彗星分析一下，大概就會明白了。因為它、它們，都是在同一時期形成的。」

羅恩等待著，可後面的話始終不見出來。

「在那個年頭，如果是赤道附近，霸王龍尚可逮到獵物，可到了極點，它就難了，可以這麼理解嗎？」

上了樓梯，又沿著走廊走了一小段后，格列高里將一扇裝嵌著彩色玻璃的門推開了一條窄縫。他探進頭往裡面窺視了一會兒，然後衝著身後的羅恩他們點了點頭。

「這些行星在最、最初被稱作微行星，它們要麼抱成一團，要麼在相撞后或合而為一，或分崩離析，最後逐漸形成大的行星。大致可以這樣認為，在靠近太、太陽系中心的位置，形成的是類地行星，主要成分是岩石和鐵，而在氣體濃度高的外緣，由於吸收了大量的氣體，就形成了巨大的類木行星。」

「那要看自、自轉的速度，但基本上是這樣的。」巴納德表示了認可。

「完全直立的人類女性，如果是赤道附近尚可高枕無憂，可到了靠近極點的地方，就要面臨下半身的內臟組織出現脫落、從生殖器官掉到腳底下的危險，是這樣嗎？」

就像在學者或教師群體里所常見的那樣，他似乎從未體驗過劇烈的體力活動，所以也就沒有這根弦。他給人的印象是謹小慎微，彷彿一輩子都只會靠在椅背上，談話時永遠輕聲細語。

「因為這四顆很大，尤其是其中的木衛三……它比水星還大。」

巴納德點點頭，輕聲地說：「是的。」

「他在嗎？」羅恩問。格列高里再次點點頭。然後，他將門開得大了一些，從門縫裡指了指沙龍的一個角落。

「那是他的專座。」格列高里悄聲說道，羅恩的表情變得嚴峻起來。他走過格列高里身旁，輕手輕腳九九藏書地走進沙龍，隨後朝著身後的威利使了個眼色。

「從趨勢上說……」巴納德低聲嘀咕著，點了點頭。

「這就是你的觀點吧。哎呀，這可太讓人匪夷所思了。」

巴納德眼皮不抬地點點頭，隨後氣若遊絲般地開了口：「說起這個木衛三……」

「是的，我就是。」

「相對於地球的歷史，我們人類的歷史不過是一眨眼的工夫啊。」羅恩說。論文已經讀過數遍，內容都刻在了腦子裡。

「若是這個木衛三圍著太陽轉圈，說它是太陽系裡的行星之一也不奇怪吧？」

「那極點上呢？」羅恩說，「跟赤道肯定大不一樣吧？」

「是，是我。」他聲音微弱，有氣無力。

聽到羅恩不無鼓勵的話，巴納德默默地點著頭，可連聲謝謝什麼的都沒有說。

「在太陽系形成的初期，它可能是一顆位於火星和木星之間的行星。也許是由於引力強大的木星碰巧靠近了它，使它改變了軌道，開始朝著木星下墜。」

「在當時，智人選擇兩足直立行走是一種安全的進化結果，屬於合理的判斷。可是有一天，由於行星的碰撞，地球的自轉速度大幅度慢了下來，造物主的計劃被打亂了……」

由格列高里在前面領路，兩位探員走進了一棟石砌的古色古香的建築。房子共有三層，每一層都是圖書館的一個館區，沙龍就在其中的第二層。三個人順著古董一樣雕著花紋的木製樓梯往上走去。

「請問是斯托雷切先生嗎？」羅恩開口問道。

這一解釋頗令人費解。

「洗耳恭聽。」

只見角落裡一盞罩著黃銅燈罩、亮度只夠照亮手邊範圍的燈下，一個清瘦的男子攤開一本書，正在聚精會神地讀著。此人身穿條絨夾克和相同色調的褲子，旁邊放了一頂鴨舌帽。

「無論是你還是我，身體里都有。如果我們離開沙龍到外面的走廊里去，站開一段距離，假如摩擦係數為零、零的話，我們的身體就會自然而然地靠近，最後貼在一起。」

「那麼，物體就要變重了。」

「我對這個萬有引力還有點一知半解。你說一切物質都存在引力，那麼說我的身體里也有了？」羅恩問。巴納德立刻抬起眼睛飛快地瞟了一下羅恩，隨即又垂下了眼瞼。

巴納德一口氣說完，然後死盯著地面等待著。

巴納德立刻搖頭否定，隨https://read.99csw.com後又呼哧帶喘地打開了話匣子。他似乎認定，對於別人向他拋出的學術上的問題，無論是什麼，他都有義務回答得完美無缺。公平地說，他所表現出來的這股專註勁兒還是令人讚賞的，使他跟罪犯之間有了天壤之別。

「就是說成為木星的衛星。在廣闊的宇宙空間里，筆直的迎面相撞的例子很少見。由於引力場的影響，都是沿著平緩的曲線一點點地撞上去的。假如離心力和引力恰好相抵消，重力就會接近零，相撞將無限期的拖延，變成不停地兜圈子。這就是衛星。」

「木、木星的……」他有些口吃，「呃……衛星。」伯納德總算是回答完了。他的眼睛始終朝下看著。

巴納德將一根手指擱在打開的書頁上，然後合上書，亮出封面。他的手指在巍巍地顫動著，封面上印著「木衛三探險」幾個字。

他的背越躬越深，頭始終低垂著，聲音越發的難以聽清。

巴納德聆聽著，仍是一言不發。

「但是，也並非可以就此高枕無憂了。很多衛星也是處在下墜的軌道上。」

羅恩覺得自己都快成了這個男子的門徒。

「所有的物質都有……就是說萬有引力了？」

男子仰起臉，看著羅恩，眼神中流露出剎那的困惑。接著，他又將頭扭向威利，可是表情卻未見有絲毫的變化。

巴納德一言不發地搖了搖頭。

他是個十足的弱不禁風的書獃子，所以不知道如何應付眼下的局面，當然也不會懂如何跟警察干架。但是，他的內心顯然已經掀起了驚濤駭浪，自己也感覺到即將大難臨頭。連羅恩也感受到了他的這種情緒。

羅恩抓住時機，直切主題。巴納德似乎終於起了疑心，不吭聲了。

「太陽系？」

「是、是的。太陽系也是這麼形成的。」

「真的嗎？」羅恩說，「有點難以置信啊。嗯，原來引力是這麼回事。那麼，星星上的就叫重力了？」

在夜深人靜的沙龍里，他其實可以理直氣壯地質問，你是誰啊，為什麼放著這麼多空位子不坐，偏要坐到我的眼前呢。可他並沒有抱怨一個字。

「你這傢伙一向運氣不錯啊。」威利小聲嘟囔了一句。

「哦。」

「或、或者坐上宇宙飛船，從這兒上到彗星上去。所以我還告訴不了你什麼，因為我、我們還沒有宇宙飛船呢。在未read.99csw.com來，一定會搞明白的。」

「嗯，離心力就變成零了。」巴納德語速飛速地嘟囔著。

「全是些耳目一新的東西，真是長見識啊。」羅恩口氣輕快地補充道，「在過去的某個時點上，地球上的重力增強了。恐龍因此而滅絕。」

「木衛三探險？木衛三是什麼？」

他的聲音還是那麼的輕柔，就像一個性格內向的小姑娘。隨後，他慢慢地把頭深深地低下去。

「那麼，從地球的自轉速度來看，猿人在赤道附近可以踏踏實實的兩腿直立行走，可越是靠近極點，還是恢復到四條腿的前傾姿勢更為可靠，是這樣嗎？」

「但凡有質量，引力就會自動產生。所有的物質都有吸引物體的引力。」

「是、是的。」巴納德說。

「恐怕月球也是如此。我猜測，木衛三有它自己的磁場。如果真是這樣，就等於是說這顆衛星的內部有熔化的金屬核，因此就有可能形成一種類似直流發電機的結構。」

「原來如此。大點兒的就是行星，小點兒的就是衛星，大概沒這麼簡單吧？要真這樣就好理解多了。」

他用顫顫巍巍的口氣總算結束了講解。

他大概本無意多語，可天性使他一旦萌生了強烈的學術興緻，便再也管不住自己的嘴了。羅恩心想，這人真是個學究，便順水推舟說：

「嗬，伽利略那個年代就能發現這個了……」

巴納德抬起頭，瞥了一眼羅恩，便又耷拉下去。有好長時間他都悶頭不語。羅恩看到，他那怯懦的眼神里，摻雜了強烈的動搖情緒。

「是的。」巴納德點點頭。

「怎麼說？」

羅恩在椅子里坐了下來。巴納德終歸還是用目光追隨著他的一舉一動。威利也神閑氣定地坐在了一旁。朝窗外看的話，綠意蔥蔥的校園就會盡收眼底——草坪各處都安裝了路燈。

羅恩點了點頭，又抬眼看那男子。可是，那男子正沉浸在書頁里，絲毫沒有察覺，也不曾朝這邊瞥上過一眼。於是，他輕輕地邁出步子，朝那男子走了過去。

「我說的對吧？於是，你就用現實中的女人的身體對這個假說做了個實驗。是這麼回事吧？」

「要是在極點上，恐龍也會變重的吧，哪怕是中生代……」

「我懷疑，它是否一開始就是木星的衛星……」

「你就是巴納德·科伊·斯托雷切先生？」

「不、不是這樣的。引力和重ｒｅaｄ•99cｓw•com力不是一回事。地球這樣的天體所具有的引力，只是一種把物體吸引過來的力，而重力是引力和離心力相抵消后的力。地球本身在進行自轉，因此地表就產生了離心力。這種力的作用是將包括生物在內的物體拋出去。在赤道上，這種力達到最大。從引力中刨掉這種力后，就是重力了。」

「你讀的那本書講的是什麼？」羅恩開門見山地問道。

「這裏開到幾點？」羅恩問。

「不、不是。雖然起了這麼個名字，可它是論、論文，在目、目前已知的各種數據的基礎上，進行了大胆的設想……」

「開始下墜？」

威利直聽得瞠目結舌。

於是，巴納德用難以聽清的蚊子般的聲音說：「那是因為，氫、氫氣和揮發性的氣體，由於中心區的太陽強烈燃燒產生大量的能量，它們都被吹跑了。而木星離太陽很遠，它可以大量的吸收氫氣。再、再有，有的微行星還會被吹到太陽系的邊緣，彗星應該就是這麼來的。」

威利心領神會，也蹭過格列高里身邊進到沙龍里，站到羅恩的身旁。

巴納德聽后，將一邊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微笑，可是沒有說話。他彷彿已經失掉了發聲的氣力。或許這個人打娘胎里就不具備這種氣力。

「按照你的高論，在地球自轉很快的時期，赤道和北極點上的物體的重量會明顯不同嘍？」

聽到羅恩的這句話，巴納德終於陷入了沉默，他既不點頭，也沒有搖頭。

「那要等著它掉到地球上來才行，是嗎？」

整個沙龍光線幽暗。照明全憑牆上的一排昏黃暗淡的壁燈，而且亮著的還只是有數的幾盞。除了這個人以外，沙龍里再無他人。

「可是？」

「在人類出現以前，宇宙里發生過不少大事吧。地球自然也會捲入其中。可當時還沒有我們，我們經歷不到，也就無法把這些事情寫進歷史。」

「我的意思是，這顆衛星上也會有引力……」說到這兒，巴納德的語速變得像咳嗽那樣的急促，可音量還是那麼的小，目光始終迴避著羅恩。

男子的身前是一張很有些年頭的木桌，對面也擺著椅子。

羅恩點點頭，認同感有一半是由衷的。

男子的座位靠窗，窗子上同樣鑲了彩色玻璃，但是換了另外的一種，上面的圖案十分精巧。這個座位想必是他所心儀的。

「恆星和恆星之間存在著星際氣體九-九-藏-書和被稱為宇宙塵的氣體和塵埃，它們非常稀薄，分佈得稀稀拉拉。這些氣體和塵埃聚集得特別濃的地方稱為星際雲。恆星就是從這樣的星際雲里誕生的。

「那本書是科幻小說嗎？」羅恩問。

羅恩的口氣咄咄逼人，隨後從懷裡掏出了警徽，垂到巴納德的鼻尖底下。

「所、所以，即便是伽利略時代的簡易望遠鏡，也可以發現。」

「哦，木星的……」羅恩念叨著，隨即陷入了沉默。似乎覺得過於尷尬，巴納德悶著頭小聲講解起來。他話說得很快，讓人聽著很費勁。

羅恩的話戛然而止，只見巴納德兩眼低垂，頭耷拉得很深。

「月球也是嗎？」

「這個位置的確讓人神清氣爽啊。」羅恩說，「坐在這兒看書一定很帶勁兒吧？」

無論聲音還是舉止，這男子都一點兒也沒有罪犯或者運動健將的氣質。他絲毫沒有表現出打算突然逃走或者發飆的跡象。他理應風華正茂，可骨子裡卻彌散著如同疾患纏身的老人那樣虛弱的氣息。

「太陽系是什麼時候形成的呢？」

聽到這兒，巴納德終於開了金口，聲音微弱不清：「這種假說很難被世、世人認可，可是……」

隨著搭檔的這一聲發問，威利運足了全身的力氣。有的人會在一瞬間動如脫兔，企圖逃之夭夭，這種情形以前遇到過好幾回。為了有備無患，他暗中擺好了架勢。

「我可以坐在這兒嗎？」羅恩說著，用手拍了拍椅子背。巴納德垂下了眼睛，但還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我認為可信。我可是接受你的觀點的哦。」

「哦？比水星還大……」這讓羅恩頗感驚訝。

巴納德默默地點了點頭。

「為什麼說在內側就形成不了類木行星呢？」羅恩問道。

「你的論文我也拜讀過了。就是那篇重力論文。」

「木星可能有很多的衛星，具、具體的還不太清楚。伽利略·伽利萊發現的衛星有四顆，這些衛星被稱作伽利略衛星。」

「從邏輯上說，這是唯一合理的解釋。」

「誕生的過程是這樣的，塵埃或氣體的團塊在萬有引力的作用下相互吸引，不斷地聚攏、凝縮和固化。但是，塵埃和氣體的聚合體是旋轉著的，它們先、先是變成一個大圓盤，接著，在這個圓盤的中心形成了一個最重的團塊，這就是太陽。周圍的圓盤雖然保留了下來，可逐漸會分裂成好多塊，每一塊就是一顆行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