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實的地方
第二節
「原來這就是傳說中的『血之池』啊!」吉敷竹史心想。
繼續挖了一會兒后,吉敷竹史感覺,地面的觸感發生了變化,底下變成了普通的沙粒,而且非常濕潤。
走過跳板,雙腳終於踏上小島的土地了。吉敷竹史向貌似客船老闆的人,詢問「賽之河原」和「血之池」的具體方位,對方朝大卡車停放的方向指去,說要一直往裡走。
休息結束了,吉敷竹史感覺,整個人煥然一新,所有塵世的污穢,都從毛孔里被排除了,大腦也清醒起來,心理負擔悄然而逝,全身沉浸在一種超脫的狀態之中。吉敷竹史慢慢覺悟到,沒必要自降身價,跟主任那種低俗的人周旋。
難道是外面?……
「那座山的名宇,用飛島的方言說,是不是叫做『Shimoyamn』?」吉敷竹史不禁大聲說了起來。
一切聽天由命吧!即便自己的刑警生涯,就到今天為止,也沒有什麼遺憾了。順應天命才是正確的生存之道。何必為失去的東西,總是糾結不清呢?……不管是什麼工作,只要始終充滿自信、堅持不懈,都會得到同樣的喜悅跟幸福的。
「沒有人來過這裏,也沒在路上碰到過任何人。」
「太好了,終於發現了!……」吉敷竹史在心裏感慨,一切和自己之前,所料想的一模一樣,宮地貞子兒時的秘密基地,最終成了她妹妹的墳墓。
好不容易適應了以後,吉敷竹史發現,裏面果真如宮地所述,地面上鋪滿了貝殼的碎片。他做好了隨時會發現大和田剛太腐臭屍體的心理準備,把頭探進去搜索,卻一無所獲。
吉敷竹史站起身來,俯視了一陣西田優子的臉,然後展開剛才那塊手絹,輕輕地蓋在了她的臉上,並把那個精緻的玻璃鞋,放在了她的臉邊。
屍體不在這裏。吉敷竹史更正了自己的判斷,宮地貞子畢竟只是個女人,也不可能隨身帶著鐵鍬。即便有,也應該是可以放進包里的摺疊式小鐵鍬。
現在,自己能夠身處如此純凈的深山中,呼吸大自然的清新空氣,實在難能可貴。剛才在船上迎風而立的時候,也曾懷著相同的心情。
吉敷竹史走到石洞外面,在巨岩周邊搜了一圈,試圖找到一些蛛絲馬跡。他看到一塊類似木排碎片的東西,走過去檢了起來,可以用它來撬開腳下的碎石。
而摺疊式小鐵鍬挖得動的地方,只能是石洞附近的這片沙地。吉敷竹史站在巨岩旁邊,抬頭仰望。從這塊石頭開始,往上都是傾斜的山崖,只有下面,才是較為柔軟的沙地。於是他緊握木片,開始刨挖周圍的沙子。
很快,船的前方和左舷,就完全被小島所包圍了。引擎熄滅了,緩緩通過燈塔之後,小船終於駛進了飛島的港口。
吉敷竹史仔細地檢査了毎一塊巨岩底下,看是否隱藏有宮地貞子書中所描述的石屋,在確認沒有之後,才向下一個石頭移動。不久,前方又出現了一塊巨岩,頂部長著一叢芒草,吉敷竹史的直覺告訴他,那裡不尋常,因為別的石頭上,都沒有植物,而生長著雜草,就意味著那裡很可能有腐朽的木材。
「你好,我想問一下,那座是什麼山?」吉敷竹史指著遠方隱約可見的高山問道。
走過船輪的側面,能隱約看到前方的水平線上,現出了一片綠色,好像盆栽一般。歷經百般曲折,吉敷竹史終於來到宮地貞子深愛著的這片土地了……
「哦……是吃驚的意思啊。」
「這個嘛,嗯……怎麼說呢,是大吃一驚的意思吧。」
吉敷竹史謹慎地往上挖去,很快便挖到了右手的位置。死者穿著好像很名貴的夾克衫,但是右手卻沒有了蹤影。
會是在那一帶嗎?……吉敷竹史的直覺告訴他,宮地貞子所說的石屋,很可能就隱藏在那些巨岩當中。
仔細觀察那些遠渡重洋、來到日本的外國船隻,能看到甲板上有一個穿著泳褲,大腹便便的白人男子,正在往自己的腋下,塗抹著古龍香水,身邊還站著幾個小孩,吉敷竹史微笑著向他們揮揮手,小孩們也使勁朝這邊招招手。
四周一片寂靜,只能聽見遠處海面上,傳來的陣陣海浪聲。大概是因為來到小島的遊客,大多都在港口附近一帶遊覽,很少有人會到這裏來,所以,池邊沒有任何介紹景點名稱的標示。
岩石稜角銳利,連個落腳的地方都很難找到;再加上有些地方,被海水浸得濕滑,因此,行走變得非常艱難。吉敷竹史費了很大的勁兒,才到達一個比較安全的地方,發現自己已經是汗流浹背了。如果只是在東京調查,一個普通的警察,根本不需要具備這樣的身體素質吧。
梅子大概對姐姐抱著很深的敬意吧。她在讀了《飛島的玻璃鞋》之後,腦海里塵封已久的兒時記憶,漸漸蘇醒了過來,因此,在緊接著對現實世界無比失望、下定決心要以死來終結所有痛苦的時候,她選擇了這裏——一個充滿了姐姐的夢想,和美好記憶的城堡。也就是說,姐姐寫的那些文宇,無意中賦予了梅子自殺的勇氣。
平整的沙石地走到盡頭之read.99csw.com後,接下去的是凹凸不平的小路。小路右邊,豎立著突兀嶙峋的巨石,這便是傳說中的蠟燭岩。這裏自然也沒有任何景點介紹的牌子。
神社裡瀰漫著植物清新的氣味。低頭穿過垂下來的樹枝,吉敷竹史來到神社的前面,整棟建築都是木製的,已經腐朽到一定程度了,給人一種即將倒塌的感覺;牆壁上遶布著裂縫和划痕。二十年前,宮地貞子看到的,應該就是這棟建築吧。直到現在為止,好像都沒有被翻修過的痕迹。
石階蜿蜒曲折,鑲嵌在岩壁的縫隙之中,吉敷竹史加快了步伐。這好像是一條新造的現光通道,腳邊的混凝土,還沒有干透,有些地方用腳踏下去,還會滲出水來。
「我日!……」吉敷竹史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這口氣既不代表失望,也不意味著放鬆。他一屁股坐了下來,彎起膝蓋,抱到胸前,聆聽著海浪的聲音。
「從島上的任何地方都可以?」
「從飛島的能看到那座山嗎?」
船上的乘客有的在整理漁具,有的在做海水浴的準備。走到甲板上,灼|熱的太陽光從頭頂直射下來。抬頭仰望,蔚藍的天空萬里無雲,在地平線的盡頭,跟海水連成了一片。
「你是從哪兒聽到這個詞的?……」男子苦笑著問道,被外人詢問自己的方言,似乎讓他感到非常不好意思。
池子的面積意外地小,更像是岩石之間的一潭積水。水面高於海平面,呈現出鐵鏽的顏色……不,要比鐵鏽更紅一些,越靠裡面顏色越深,簡直就像一渾血水。
吉敷竹史動身了。回首眺望本州,確實可以隱約看到,山形縣的鳥海山。因為過往車輛不多,所以,島上的孩子們就在馬路上追逐打鬧。
客船終於出海了,遙遠的地平線,立刻在前方鋪展出一條圓潤的弧線。行駛了一段時間之後,飛島依然不見蹤影。看來,要到達這個太平洋上的小島,尚有很長的路途要走。
說是石梯,其實並非是石質的,而是將泥地夯成階梯狀,再在四角用木頭封堵,以防止變形,並用木釘面定而成的。
咦?……道路左邊的海面,忽然泛起了一片紅色,吉敷竹史停了下來,離開水泥路面,小心翼翼地靠近水邊。
神社的大門,已經歪倒在一邊。儘管如此,吉敷竹史還是雙手合十,恭恭敬敬地做了一會兒參拜。今天是最後一天,八月二十號,星期二。吉敷竹史僅僅祈禱,這次的案子能夠順利偵破,並沒指望自己會得救。工作能夠得以保全,一切順其自然,不能向抻奢求太多。
難道有人打掃過?還是因為人跡罕至,所以才一塵不染?……
酒田港位於最上川的出海口,客船起航后,便順著入海的河水前進,港口停泊著幾艘海上自衛隊的灰色艦船,中間夾雜著幾條銹跡斑斑的俄羅斯船,看上去像要報廢了一樣。
「可以。」
第二天一大早,吉敷竹史便登上了前往飛島的第一班船,今天是星期二,也就是和主任約定的最後期限。走到這一步,一切只齙聽天由命了。
原來如此,這裡是個孤島,所以,宮地的這段描寫,是完全合理的。吉敷竹史在寂靜的岩石地帶,獨自思考著。
順著石梯走到底,一片廣闊的石灘,便在眼前鋪展開來,極目環望,景色略顯荒涼。看來,這裏便是荒崎了!四周渺無人煙,一片肅殺的氣氛。這片石灘跟「賽之河原」附近的石灘不太一樣,從高處俯視,這裏顯得更平整一些,上面的石子,更接近於茶色。
迎面吹來的風,夾雜著海水的鹹味和濕氣。吉敷竹史頂著強風,緊緊地盯著前方。之前的那個綠點,慢慢地逼近,變得越來越大;烏黑的海面上,承載著一片蒼翠。
向路的右邊望去,能隱約看到神社屋頂的瓦片。四周被茂密的樹叢,嚴嚴實實地包裹著,最外邊則是一圈由卵石堆砌而成的圍牆。圍牆的前端開了個口子,上面嵌著一扇腐敗了的木門。靠近一看,還能勉強地辨認出門牌上刻著「女人禁止入內」幾個宇。看來,這裏就是宮地貞子在少女時代,被蜜蜂蜇了的明神神社了。
大概只挖了三十公分,甚至連汗都沒出,吉敷竹史就感覺到了異常,手裡的木片竟然橇出了一隻男式皮鞋!他趕忙蹲下身來,改用雙手接著挖。
小島的東南側,只有一條柏油路,路上的汽車少得只手可數。所以,這裏的空氣基本沒有被污染,要知道,這種原汁原味的自然空氣,在日本本州是不可能呼吸到的。
「『Shimoyamn』?……啊,我們這些老一輩的人是這麼稱呼的,現在的年輕人,都不這麼叫了。」
所以,屍體肯定是被埋在某處了,而且,一定還是離這裏不遠的地方,因為一個男人的屍體不僅很重,而且,暴露在外面的時間越長,就越容易被其他人發現。
「不好意思,我還有一個問題。」吉敷竹史突然說道,「那個……你知道『Kimokeda』是什麼意思嗎?」
沒錯,這就是西田優子——那位原名叫宮地梅子的
https://read.99csw.com女明星!……以上種種因素,再加上慰藉含恨而死的妹妹的冤魂這一條,足以讓宮地貞子決定,在這裏實施她最後的殺人計劃!除非大和田剛太本人不願意,否則,把他帶到這裏,是最好不過的選擇。這個案子之前之所以進人瓶頸,就是因為始終沒有找到,西田優子和大和田剛太的屍體;而之所以找不到屍體,竟然是因為案發現場,是在大洋孤島的一個石洞里。
本以為走完了岩灘,眼前就應該是大海了。可是沒有想到,遠處的海面上,還散布著很多的礁石,如果堅持前進,還可以勉強再走一段。朝右邊望去,巨岩林立的石場,繼續向北邊伸展著。
不過有了這隻堅硬的小鞋,接下來的挖掘工作就好辦了,吉敷竹史乾脆把它當成鏟子,用尖尖的鞋跟兒,使勁兒往地里戳。
接下來的路上,到處是高低不平的岩石和隙縫,越往前走越難落腳。慢慢地靠近了大海,海浪衝進岩縫裡面,濺起的水花撲簌簌地作響。
爬山虎的枝葉,從道路兩旁延伸出來,相互纏繞在一起,形成了一條長長的隧道。吉敷竹史低下頭,屈身走進去,發現這條路還挺長的。
儘管只休息了短短一分鐘,卻帶來了不可思議的效果。吉敷竹史感覺,自己整個人,又獲得重生了一般。最近一段時間內,自己一直被這個案子的重重謎團,鼓搗得心神不定,再加上主任的各種刁難,早已身心俱疲。
吉敷竹史停了下來,一動不動地趴在地上,仔細地端詳著這張臉。瘦削的臉龐,僵硬的眼眶已經下陷,雙唇發白,生前的妝容已經完全退去,此時的容貌,自然和活著的時候差別很大,但依然還能看出,這是一個五官標緻的小姑娘。
「啊哈,灰姑娘的玻璃鞋?……」吉敷竹史在心裏戲謔道。
回頭眺望,狹長的日本列島,被慢慢地拋在身後。從遠處可以看到陸地的上空,籠罩著一層淡淡的薄霧,一座峻峭的山峰高聳入雲。那是什麼山呢?吉敷竹史心想。
沿著緩和彎曲的小路,一直走到盡頭,來到了一塊平坦的高地,視野也一下子開闊起來。髙地兩邊是繁茂的松樹林和大葉竹,林子中央,有一條長長的石梯,蜿蜒地向下延伸。
「啊哈,真美啊!……」吉敷竹史不禁駐足感嘆。
在四周巡視了一番之後,吉敷竹史走出神社大門,繼續前進。很快就看到神社後方的岔路中央,插著一塊黑色的木牌,上面寫著「荒崎/柏木山」幾個白色的大宇,看上去還很新,估計跟剛才的水泥路一起,都是最近才造好的;牌子右邊是緩緩的石梯,吉敷竹史選擇了這條路。
道路旁邊,偶爾能看到用樁子固定好的圓木墩子,看上去應該是供遊人休息用的凳子,不過此時的吉敷竹史,沒有任何休息的意思。要是今天拿不出什麼成績,主任是不會善罷甘休的,所以,現在還不是放鬆的時候。
吉敷竹史將皮包放在腳邊的岩石上,猶豫著是否要脫掉皮鞋,不過,最後還是覺得,沒有這個必要。附近沒有其他人,也不必擔心自己的包會被偷走,於是,他一手扶著旁邊的岩壁,心裏暗暗叮囑自己,要謹慎行事,然後大步一跨,邁到另一塊岩石上。原來如此,正因為這裏不便於行走,所以才會人跡罕至。
之後的事情,就是她為了復讎,如何引誘大和田剛太,然後將其殺害了。
客船駛進防波堤的內側后,碼頭便橫在眼前了。岸邊停靠著大大小小很多船隻,緊緊地挨在一起;桅杆上都垂懸著形如燈籠或金魚缸的防風燈,此時全部亮著,從船體上的標記看來,這些都是捕烏賊的專用船隻,據說烏賊是飛島的特產,而捕撈作業,大多是在夜間進行的。
吉敷竹史在甲板上四處轉了轉,然後又回到座位上,接著看了一會兒電視。柴油引擎的聲音,終於慢慢低沉下去了,船艙里響起播音員的聲音:「各位乘客,前方馬上就要到達飛島了,請您拂帶好自己的行李。」
「啊,原來如此啊!……」吉敷竹史恍然大悟。
黑色絲線一樣的東西越來越多,吉敷竹史很快意識到,這是人的頭髮!等他回過神時,才發現,自己已經不知不覺,向下挖了將近一個手臂的深度,身體都不得不趴在地上了。
想到這裏,吉敷竹史的心情好了很多。他站起來,將手絹收進皮包里,繼續趕路。他再次放慢了腳步,回頭看看,身後依然沒有任何行人。
有意思的是,不管怎麼挖,碎片下面依然還是碎片。要把貝殼搗碎成這樣,究竟需要花多長時間呢?……吉敷竹史心想。
吉敷竹史就連這樣的縫隙也不敢大意,生怕兇手會把屍體藏於其中。此處廣闊荒涼,屍體不容易被發現,但要一一檢査這些數量龐大的隙縫,也並不是一個人能夠完成的工作。
石梯上的土是黑色的,旁邊還緊挨著一條細細的水流,而源頭就在這塊草木茂密的高地上。看來,上天並沒有拋棄這座小島。在這片廣袤無垠的大海中,還有如此清澈甘酵的read.99csw.com泉水呢!
一路上,凡是有岔道的地方,都豎有嶄新的路標,顯示出飛島全力打造觀光景區的決心。儘管目前看來,還沒有什麼效果。而大部分路標上都有「荒崎」二宇,所以,能很順利地找到前往荒崎的路。不過話又說回來,宮地貞子在書中提到的,那個隱蔽的石屋,如果確實存在的話,應該就很難找到了吧。畢竟已經多年沒人去過,現在走了這麼久,也沒有任何發現。
一路上,吉敷竹史所到之處,岩石邊的海蛆,都會慌慌張張地逃竄。這些小動物數最驚人,也算是島上原生態的景色之一吧。
石梯盡頭是一塊平地,隧道也隨之終結,左右兩邊出現了高大的松樹林,赤色的樹榦。腳邊則生長著茂盛的大葉竹。
男子好像突然害羞起來,臉上浮現出苦笑般的表情,雙唇間露出白晳的牙齒。
踏著腳下的石階,吉敷竹史朝不遠處一個掛著「民宿」看板的農家走去。石階盡頭的兩邊,是開闊的草地,草地前方,是一處類似盆地的地方。
不管當時梅子有沒有向姐姐表明,自己要回飛島自殺的念頭,至少貞子之後意識到了,於是,她立刻趕了過來。可是,一切為時已晚,擺在她眼前的,是妹妹早已冰冷的屍體。傷心欲絕的貞子,只能就地將妹妹埋在了貝殼的碎片之中。
「清晰的綠色,優美的山脊線,還有在哪裡都能眺望得到的『Shimoyamn』……」
大和田剛太的右手上,檢査不到任何毒藥的痕迹,再考慮到貞子的能力,不可能是槍殺或者勒死的,應該是被利刃剌死,或者毆打致死。不管怎樣,這都和發生在日本大城市的殺人案有很大差異。這裏四處無人,在殺人地點和時間上,都有充分的選擇餘地。
吉敷竹史蹲在地上,靜靜地等待眼睛適應裏面的黑暗。因為外面的光線太過耀眼,所以,需要等一點時間。
小路在松樹林中左右蜿蜒,上下起伏。走了一段時間,吉敷竹史沒有遇到任何人;回頭望去,身後也沒有其他人。
「不好意思,您是飛島人嗎?」吉敷竹史又轉過身問道。
花了很長時間,吉敷竹史才將石梯走完,當皮鞋踏上結實的地面時,腳下響起了久違的聲音,耳邊亦同時拂過一陣微風。
踏著腳下凹凸不平的卵石堆,吉敷竹史重新回到了水泥路面上。在強烈的陽光照射下,迎著帶有鹹味的海風,朝宮地貞子那間神秘的石屋,繼續前進著。《飛島的玻璃鞋》一書中,對前往石屋的路線,做了詳細的描寫:途徑「血之池」和「賽之河原」之後,再經過明神神社,接著,穿過爬山虎相互纏繞形成的長廊,和一片赤松林就是了。
「嗯,是的。」
船體劇烈地搖晃著,劃開水面上泛起的白沫子,慢慢地靠岸了。從船上向遠方眺望,島上的商店、旅館和民家,鱗次櫛比;岸邊的鐵絲網上,整齊地晾曬著類似魷魚乾的東西。左手邊是壯觀的岩石地帶,再上面是一片茂密的樹林。林邊停著幾輛卡車,小島上的車子很少。
「對啊!……」中年男子點點頭。
石洞裏面一片昏暗,能看出空間十分狹窄,與其說是石洞,不如稱它為岩石的裂縫更恰當。宮地貞子在書中說,她小的時候,常常在石屋裡,自編自演《灰姑娘》的話劇,所以,吉敷竹史便一直以為,那屋子應該比較寬敞才對。不過仔細想來,當時的宮地貞子,還只是一個上小學的孩子,一點兒大的地方,在她眼裡,就足夠是個秘密城堡了。
強大的氣流迎面襲來,從碼頭上拿的小冊子,在指尖劇烈抖動著,海風一直都是如此強烈嗎?還是因為船開始加速了?……
果然,吉敷竹史興奮地用右拳,在左手掌心擊打了一下,終於找到「Shimoyamn」了!……
一張年輕女子的臉,頓時呈現了出來!……臉頰瘦削,乾燥的嘴唇微微張開,露出潔白的牙齒。臉上的皮膚已經開始白蠟化,像是覆蓋了一層薄膜。案件已經過去將近十個月了,屍體長時間被埋在這樣濕潤的土裡,有時也會出現木乃伊化的情況。
姐姐貞子應該知道妹妹的這種想法才對,梅子在給她打電話的時候,應該是把事情的始末,都告訴了她。可是為什麼……
他一邊欣賞著海邊的美景,一邊又要留意濕滑的地面,不得不放慢了速度。
岩石地帶上的通道,左右迴旋,但總體上還是一直向右的。從飛島的南端出發,沿著海邊北上,一直繞到小島的西面。
大和田在此遇害的可能性非常之大,但目前尚未發現他的遺體。被丟到海里的情況,有些說不過去,因為儘管這裡是個孤島,也多多少少會有人經過。附近的海城,還有不少作業的漁船,如果棄屍大海,被發現就是遲早的事了。
吉敷竹史單膝跪下,試圖窺視裏面的情況,身後傳來陣陣海浪拍岸的聲音。
當吉敷竹史繞到朝向大海的一側時,發現這塊巨岩底下,果真有一個黑糊糊的大口子!……石油頂部,是一塊腐朽不堪的厚木板,四處長滿了青苔。
穿過岩壁的
https://read.99csw.com縫隙,來到了外海的海灘。周圍是一片烏黑的岩石地帶。嶙峋的岩石對面,海浪前赴後繼地涌到岸邊,巨岩之間,鋪滿了無數鵝卵石。石階沿著石壁,一直延伸到海邊,從地圖上看去,那個方向,正是「血之池」及「賽之河原」的所在。
這裏的海水異常美麗,清澈且泛著紫色的光芒,仔細看的話,還能發現自由遊動的魚群,像爆出了槍膛的子彈一樣,迅速而敏捷地變換著方向……
中年男子羞怯地解釋完,臉頰泛起了一點紅暈。吉敷竹史感到有些失禮了,於是馬上道謝。
石灘的正前方便是大海了,此時的海面,正無情地將強烈的日光反射過來,格外刺眼。海面上散布著大大小小很多礁岩,就像鑲嵌在金光閃閃的地毯上的寶石。
宮地貞子在《飛島的玻璃鞋》一書中提到,《金鈴子與金琵琶》的故事,是一個老婦人一邊晾魷魚乾,一邊給她講的,吉敷竹史當時就覺得,飛鳥屬於內陸地區,在那裡晾曬魷魚乾,這可有點兒不太對勁。現在想來,其實這段描述里,就隱藏著解開一切謎題的線索。
層層樹葉,將強烈的陽光遮擋在外面,使得隧道里十分昏暗,濕度也高了很多。這裏就是宮地貞子描述的「爬山虎隧道」啊。空中到處垂懸著爬山虎的細枝,知了的聲音,從四面侵襲而來。
腳下的岩石凹凸不平,連站都很難站穩,吉敷竹史沉住氣。一步一步地向那塊大石頭靠近。這裏的岩石,在海水的侵蝕下,有的已經開始鬆動了,只能謹慎地試探后,才敢落腳。
客船已經行駛了將近一個半小時,日本列島已經完全淹沒在了水平線的後面,感覺像是出國了一樣。飛島雖然行政上隸屬於酒田市,地理上卻離市區非常遠。而且,那裡好像是最近,才被劃分過去的。
甲板的一側,一位五十來歲,頭髮花白的男人,正悠閑地靠在欄杆上。他的體形偏瘦,但全身的肌肉非常結實,看上去有些駝背;露出的脖子、臉頰和手臂,都被太陽曬得黝黑黝黑的,顯得非常健康,一看便知是經驗豐富的捕魚好手。吉敷竹史走過去,放大音量,向他打了聲招呼。船的引擎聲、海浪聲,以及掠過耳際的海風,幾乎要將說話的聲音淹沒了。
吉敷竹史想起《飛島的玻璃鞋》中的一個片段:
離開了喧囂的東京,在這裏的一切體驗,都顯得那麼與眾不同。荒崎的石灘,從小島南邊一直鋪展過來,經過吉敷竹史所在的地方,又默默地向遙遠的北面延伸。吉敷竹史此時所在的地點,應該是位於小島東側的綠色山地。眼前的石灘上,沒有任何人煙,視野所及之處,儘是大小石子,會活動的生物,算起來只有吉敷竹史一個了。
吉敷竹史猜對了。
她把大和田從京都引誘出來,經過酒田,長途跋涉來到了這裏。然後,設法將他殺死,又砍下了他的右手,包在包裹里,寄給了大和田剛太的家人。
又遇到了一個裂縫,這些裂縫似乎是縱橫交錯、遍布在石灘上的。這條的寬度相對較窄,吉敷竹史跳了過去。低頭往下看,裏面也灌滿了海水。
難道「Shimoyamn」指的就是那座山嗎?
忽然,指尖碰到了一塊硬東西,挖出來一看,如冰一樣透明,還涼颼颼的。吉敷竹史用右手將它拿起來,對著洞口的光線,仔細觀察,原來是一隻玻璃做的高跟鞋。鞋子很小,不像是普通女性能穿進去的。
沙地比料想中的要硬,吉敷竹史在一瞬間,對自己的推理產生了動搖,不過,很快又打消了懷疑,繼續挖起來。
不久,水泥路走到了盡頭,緊接著的,是一條鋪滿灰色卵石的小路,似乎直通「賽之河原」。一腳踩上去,立刻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在四周寂靜的反襯下,顯得非常誇張。附近也沒有任何標誌,看來飛島的很多地方,都還沒有被完全開發成旅遊區。
這條裂縫雖然很寬,但只要稍微助跑,還是可以越過去的。吉敷竹史看了看對面,卻並沒有發現類似於宮地貞子在書中提到的,能隱藏石屋的巨大岩石。他決定沿著縫隙,朝北方前進。宮地貞子雖然有寫到石屋位於荒崎一帶,但對具體地點,她卻只宇未提,因此往北方走下去,未必就是個正確的選擇。不過,那邊離島上的居民更遠,所以希望會更大。
吉敷竹史向刨冰店老闆詢問「賽之河原」怎麼走,老闆用右手向遠處指去。遠處的石崖下面,有一條帶有扶欄的石階,一直伸入到屏風似的岩壁之間,看上去像是專門開鑿的現光路線。
裏面很窄,吉敷竹史感覺很潮濕,青苔的氣味,瀰漫著整個空間,不過,手掌所觸及的貝殼,卻意外得很乾燥。輕輕捧起一把,細膩的碎片就會從指間滑落。這樣的地面,很輕易就能用手刨開一個坑,吉敷竹史開始挖起來,將挖出的碎片拋到洞口。
低頭看看周圍,大小岩石堆擠在一起,簡直就像月球表面一般,崎嶇不平,吉敷竹史從中挑選較為平坦的,作為踏板,小心地一步一步往前挪動著,大部分的石頭,都九_九_藏_書要比他高得多。
吉敷竹史輕輕地拂去雜亂的頭髮,一個慘白得變了顏色的額頭,突然出現在眼前!……額頭下面纏繞著一塊茶色的手絹,吉敷竹史小心地將手絹捲起來,然後慢慢擦掉沾在屍體臉上的沙子。於是……
這顯然是個天然的海水窪子,池子的三面,均被巨大的岩石包圍著;另一面的水泥地上,搭建了一家賣刨冰和拉麵的小吃店,印著「冰」宇的招牌旗子,在店門前迎風擺動。沒有人在池子里游泳。池子正面的岩壁中央,有一條裂縫,透過裂縫,能窺探到遠處波光粼粼的海面。這裏可以說是島上的一個袖珍天然浴場。
「哦,多謝。」吉敷竹史說完,便將身子轉了回來。就在這時,上天的啟示,似乎再度降臨:難道那座山就是……
吉敷竹史走在池邊略呈拱形的水泥地面上,一邊俯視著池水,一邊朝石階前進。整個池子都被石壁的陰影所籠罩,平靜的水面,看上去很適合游泳,池邊還設有淋浴的地方。這樣的景色,在本州已經非常罕見了,讓人倍感懷念啊。
吉敷竹史心想,對於這些常年出海在外的船員們而言,歐洲大陸和日本列島,就像是一衣帶水的鄰居,在他們看來,中國舊時代的裹足風俗,通過海路流傳到日本,也並非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說到底,還是因為日本太封閉了。
「在一本書上看到的。」吉敷竹史答道。
皮鞋下面是一條原色可能是灰色的褲子,看上去應該是冬裝,已經完全被浸濕了,變成了黑色。
吉敷竹史是個大男人,自然沒什麼禁忌,於是他鑽過黑黝黝的木門,走了進去。石牆內雜草叢生、樹木茂密,使得內庭看起來很小。地面也確實如宮地貞子在書中提到的一樣,乾淨得連一片紙屑都沒有。
這是一艦大船,三等船艙前面,有兩台電視機。吉敷竹史從碼頭辦公室里,拿了一本飛島的觀光指南,上面印有整個小島的概略圖。從圖上可以看出,在島的南側,有一個叫做「賽之河原」的地方;再往右邊,標註著「明神神社」四個字——這恐怕就是宮地貞子所說的,那座禁止女人進入的神社吧。
放眼看去,岩縫近水的地方,趴著許多海蛆。吉敷竹史一跺腳,這些小蟲便亂成一團,爭先恐後地鑽到石縫裡面去躲藏起來了。
如果是在這裏,把大和田殺死的話,僅憑宮地一個弱女子的臂力,是不可能將屍體轉移得太遠的。可吉敷竹史環顧石洞,發現這裏並沒有足夠的空間,能掩埋兩個人的屍體。再考慮到宮地當時的心情,她也絕不會把仇家的屍體,埋在妹妹的身邊。
此處距離水邊,還有一段距離,但道路總體還算平坦,沒有特別突兀的地方,所以,走起來並不是很費勁。不過,偶爾也會遇上一些路障一樣的裂縫,裏面灌滿了海水。
沙子下面出現了一撮黑糊糊、像是海藻一樣的東西。吉敷竹史更加謹慎起來,捏著玻璃鞋,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往下挖。
「鳥海山。」中年男子回答道。
吉敷竹史孤身一人,在小路上走了將近三十分鐘,雙腳已經開始感到疲倦了。於是,他決定在路邊的樹墩上,小憩一分鐘,擦擦脖子上的汗,深呼一口氣,仔細聽聽瀰漫在四周的蟬鳴。
過了一段時間,眼睛已經完全習慣了黑暗的環境。吉敷竹史決定,鑽進去看個究竟。
時值夏季,正是旅遊的旺季。但是如果沒什麼遊客,島上的居民,就會回到日常的漁業工作當中。所以,在這種深山老林里,自然不會遇到其他人。日本周邊,有很多類似的孤島,這種事情也是見怪不怪了。由此看來,宮地貞子在書中的描述,確實全部都是屬實的。
不知為什麼,地上竟然有一隻高跟鞋。
要給妹妹報仇,這裏自然是第一選擇。雖然現在還不能肯定,但可能性非常之大。日本雖然很大,但要想找一個跟這裏一樣,沒有目擊者的地方,還是很困難的。無論是京都、大阪,還是地方的小城市,要想在一家小旅館里殺個人,打鬥的聲音和死者的慘叫,不可能不引起別人的注意。之後的屍體處理很麻煩,旅館的住宿登記,也很容易成為對行兇者不利的證據。
另外,宮地貞子把大和田帶到這裏的時間,應該不是夜晚,否則會引起大和田的警戒。況且,一路上沒有路燈,想要摸黑走到這裏,談何容易。一旦太陽落山,除非是滿月之夜,否則便是一片漆黑。再說,一個女人也不可能跟屍體待在一起太久,心理上會承受不了,必定會儘早掩埋起來。這些都是人之常情,很容易判斷出來的。
於是,吉敷竹史又走回甲板。此時的船頭,禁止遊客站立,所以只能到船尾的甲板上去。
「好!……」吉敷竹史一邊嘀咕,一邊用細沙將屍體再度掩埋,然後站了起來,甩掉粘在手上的細沙,取出手帕,擦掉額頭上的汗,馬上動身朝碼頭折返。
另外還有一點,就是荒崎的秘密基地:據書中描寫,那個石屋子的地面上,鋪滿了細碎的貝殼。這實際上也在暗示,故事發生的地點,應該是在靠近海邊的地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