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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實的地方 第三節

真實的地方

第三節

隱藏在荒崎的石屋,還有躺在貝殼碎片上的宮地貞子的妹妹……仔細想來,這一切不過是個單純的故事罷了。自己自說自話地,描述著故事情節,然後,想當然地沉浸在推理之中,最後又在這個石屋裡,按照自己的意想,給整個故事畫上了句號……難道這一切都是幻象?吉敷竹史開始動搖了。
「那邊有個叫『盲島』的島嶼,島上有兩個大洞穴,過去有著這麼一個傳說:說當年弘法大師來到島上,看到當地交通十分不便,於是許諾,要建造一條大橋,直通酒田。但他警告當地居民,在他建橋的過程中,任何人都不能倫看。可是第二天一大早,有一個居民對大師的話很好奇,想去一探究竟。於是他朝大海的方向望去,想看看大師是怎樣憑一己之力,造起一座大橋的,沒想到,就在他望過去的時候,即將完工的大橋,立刻開始粉碎,石頭嘩啦啦地散落到海中,所有原本用作橋樑建材的木頭,神奇地聚集到一起,堆積成了如今的這座小島。從那時候起,不知為何,小島上就再也無法養活禽類動物了。」
黑暗一點一點地侵襲著大海,鳥帽子群島逐漸顯現出銳利的輪廓。船隊前方,出現了一座岩山,幾乎擋住了所有視線;岩山下方有一個巨大的洞穴,四周翻滾的波浪,攪動出白色的旋渦。
「宮地貞子在哪裡?……」吉敷竹史四下張望,終於看到她在遠處,拚命地踏著水。
眾人在崎嶇的石灘上,又經過一番掙扎,才陸續回到了船上,舵手又跳進水裡,一把將船推出岩縫后,一躍跳上船,船體劇烈地擺動起來。
「等一下!」吉敷竹史向對面的漁船叫道。
「玻璃鞋竟然也消失了!……」吉敷竹史緊緊地咬著嘴唇,心一下子涼了一半,「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屍體怎麼會不翼而飛?」
宮地貞子為什麼要留在飛島?不可能是因為深愛著這裏而捨不得離開吧!……
不管怎麼說,自己幹警察這一行,已經二十多年了,好歹也是個專家,還取得了不少讓人敬佩的成績,甚至可以在整個東京警視廳搜查一課,排到名前五,怎麼連自己也開始動搖起來了?
「運氣來了!……」吉敷竹史心想,如果繼續追到天黑,難度就大得多了。
「不行,那裡是淺灘!……」舵手大聲說,「那邊的水裡有很多暗礁,船根本過不去!……」
「宮地貞子,西田優子的姐姐。」吉敷竹史充滿自信地斷言。
「我們這裏的人,把那個地方叫做館岩。」本間指著遠方的一處懸崖說道,他似乎是個很健談的人,「曾經有一個女孩子,因為失戀來到島上,想從那裡跳崖自殺,好在被下面的一棵樹給掛了一下,才沒有摔死。那時我還小,住在酒田,沒有親眼所見,都是聽別人說的。有了這麼一件事情之後,那個懸崖也就出名了,自殺的案子也多了起來。」本間感慨良深地說道。
吉敷竹史游到自己的船邊,看到本間趴在船舷,向他伸出了右手。此時他才感覺到自己的手,像灌鉛水一樣,重得幾乎抬不起來。好不容易握緊了本間的手,趕緊藉助拉力,一鼓作氣磨蹭著滾到了船幫上面。吉敷竹史的呼吸,這才稍微平緩了下來。
「混蛋,多麼罪惡的幻覺啊!……」
「混蛋,怎麼能讓你就這麼逃了?」吉敷竹史一咬牙,麻利地脫下上衣和鞋子,一頭扎進水裡。
既要離石屋不遠,又能憑一人之力,挖出一個大坑的地方,只能是那片沙地……多麼淺顯的推理!就連小孩子也能想得到!
正是出於這樣的判斷,再加上眼前完全相悖的事實,使吉敷竹史受到了沉重的打擊,完全喪失了鬥志,甚至認為,之前所見,都是自己的幻覺。
不知不覺之中,船隊已經駛近了岩之島。一座巨大的洞窟,突然出現在吉敷竹史眼前,而洞里的水,居然閃耀著綠色的熒光!
另外三艘小船慢慢掉過頭,朝吉敷竹史的方向駛來。而前方的那艘漁船,已經馬力全開,正要逃走。
太陽早已不見了蹤影,四周是一片荒無人煙,沒有光亮的大海。夜幕的降臨,似乎比掉進深淵的速度更快。吉敷竹史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將下半身翻了上來,整個人重重地滾落到船上,仰面呼吸著。天空中繁星點點,銀河也開始慢慢地顯現了出來。
貞子的船,靈敏地突破了包圍圈,閃過了試圖擋住去路的最後一餿船。涼風四起,吹得人頓生寒意。海面也隨風波動起來,海浪使勁兒衝擊著急速行駛的船隻,一不小心就有落水的危險。
貞子在水裡拚命掙扎,向兩塊巨岩中央的旋渦游去。
沙地被海浪沖刷得很平整,完全沒有被挖撋過的痕迹,那確實是幻覺吧。自己剛才並沒在這裏挖出過什麼,這平整的沙地,就是最好的九九藏書證據。如果這裏埋著大和田剛太的屍體、那麼,整個案子就可以得到一個完美的結局,自己也不用辭去警察這份工作了……正是這種期望,讓筋疲力盡的自己產生了各種幻覺。
「這邊!……這邊,讓那女的上來!……」某處傳來一陣叫喊,吉敷竹史一動不動地聽著。
吉敷竹史虛脫般地坐著。任憑身體左右搖晃。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回到東京,辭去「櫻田門」警視廳的工作,至於以後做什麼,吉敷竹史腦中一片迷茫,回去看看報紙上的招聘信息再說吧。
果然是上了年紀的人,體力下降得比以前快很多,如果再年輕幾歲,這點奔波根本不算什麼,吉敷竹史開始悲觀起來。
本間順著他所指的方向望去:「不是。」本間搖搖頭說。
「真是愚蠢!……難道還想逃嗎?……混蛋!……」吉敷竹史心想。
「難道她一直待在島上?」
吉敷竹史一邊對身邊可能出現暗礁的地方,保持著高度的警惕,一邊奮力划水。雖然前方極其危險,但如果不加把勁兒往前游,就很難追上宮地貞子了。
身後傳來各種聲音……
宮地貞子顯然沒有其他同夥,這不過是她自暴自棄的最後掙扎罷了。
「這處岩壁叫做『蛭子前崎』,頂部的平台,據說是過去一幫海盜開鑿出來的,一直留到現在。」本間說道。
有人幫著托起了她的身子,回頭一看,原來是幾艘船的舵手。他們都下了水,游過來幫忙了。
經過「血之池」和「賽之河原」之後,船隊的行進方向,沿著小島的輪廓向右偏轉。
可是冷靜下來,重新思考,會發現能做到這件事的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宮地貞子,並沒有離開飛島,而是寄宿在海邊的漁船上。這樣一來,她就完全有能力,獨自完成剛才推理中那個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請從旁邊的石頭上岸。」舵手說道。真不愧是老漁民,這麼一來,無須弄濕雙腳,也能順利上岸了。
十米,五米……宮地貞子的側臉——在宮津的「雨之館」,有過一面之緣的這張臉,慢慢地清晰起來。不過,對方也許已經不記得,吉敷竹史是什麼人了吧。
趁著身體還潛在水裡,吉敷竹史努力擺動四肢,使勁兒划水,因為一旦浮上水面,速度就會大大降低。
「快,加快速度!……」他轉身朝後面的幾條小船喊道。
吉敷竹史出示了自己的警員證,並表明了來意。那個警察馬上站起身來,放下了手中的刨冰,端正了頭頂的帽子,然後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女人一邊刨著水,一邊轉過頭,圍在頭上的毛巾早已不知去向,敢亂的頭髮,緊貼在白晳的皮膚上。頭髮下的那張臉,還有嘴唇,和十個月前見的一摸一樣。
這個案子不可能會是集團犯罪,犯人只有一個,那就是宮地貞子。無論多麼不可思議,在其他可能,都被一一排除以後,剩下的這個選項,無論多麼不可思議,但一定就是事實了。
吉敷竹史沉默不語,把視線收回到沙地上。然而,沙地上的坑中,也什麼都沒有。
「啊,前方的海水流向有些異常,一定有一塊暗礁,潛藏在水下。」
四艘小船的引擎相繼啟動,匯合成一首刺耳的樂曲。吉敷竹史和來時一樣,坐在船頭,船隊一無所獲地打道回府了……
「看來她是磕到石頭受傷了。」吉敷竹史心想。
這裏應該就是案發現場,應該埋著一具少女的屍體才對。然而,眼前的石屋空空如也,莫非之前所見,真的只是自己過度疲勞,而產生的幻覺?
遮臉帽的樣子,正如其名稱一樣,左右各有一塊寬大的布條垂懸下來,用來保護臉頰。這麼說來,那個人很可能是一名女性。在來時的途中,見過不少男性漁民,都沒有類似的裝扮。
吉敷竹史眺望遠處的鳥帽子群島,太陽的大部分,已經沉到海平面下方,一天又要結束了。這一趟真是讓人身心俱疲,今晚回去就準備辭呈吧。
「你看看我。是不是好久沒見啦?自從上次在『雨之館』以後?」吉敷竹史拉著她的衣領大聲說,在波濤洶湧的海面上,不能張嘴太久,否則會嗆水的。
「危險!……那邊有暗礁!」
荒崎,這片讓宮地貞子「一輩子都深愛著的土地」、「至今也難以忘懷的地方」,已經漸漸遠去。那裡確實是個好地方,可對吉敷竹史而言,或許將是一輩子也無法抹去的痛苦回憶吧。
吉敷竹史立刻跳了起來,全身甩起一串水花,他手扶船幫子,朝大伙兒注視的地方望去。
吉敷竹史按照原路折返,途中又經過了明神神社和血之池,一直回到了港口。如果是地方的小城市,最熱鬧的場所,一般是車站附近,而對於這樣一座孤島來說。港口便是最繁華的地方了。
read.99csw.com陽即將完全沉入海平面之下,天馬上就要全黑了,如果再往前走,小船的燃料早晚會耗盡,這麼一來,幾艘小船就不得不在遠離大陸的漆黑洋麵上漂流,而他們既沒帶無線電,也沒有手電筒……真沒想到,事情竟然會演變成這樣。
吉敷竹史點點頭,案件的輪廊,現在已經基本清晰,吉敷竹史的心情,也有了很大改觀。迎面而來的海風,帶著些許海水的鹹味,更令他神清氣爽。
是誰?……除了犯人,不會有別人!……
「喂!……從旁邊包圍過去,快!……」本間站在船中間,一邊揮舞雙手,一邊朝後面的船隻喊道。
吉敷竹史點點頭,經他這麼一說才想起,這座小島上的岩石,有很多清晰的紋理,看上去確實很像由無數木材堆積而成的。
這時,本間開口道:「那片石灘就是荒崎了。」
吉敷竹史把宮地交給他們,自己先將嘴裏的海水吐出來,然後,以仰泳的姿勢,慢慢往回遊。在經過宮地的小船時,聽到早已佔領了小船的酒田警察署警員喊道:「這上面有西田優子和大和田的屍體。」
遠處有一艘捕撈海膽的漁船,船上只有一個人,時不時地俯下身子,窺視水裡的玻璃捕撈箱,他的頭上包著一塊白色毛巾,當地人稱之為「遮臉帽」,主要是為了讓頭部避開強烈的陽光。
心灰意冷之際,針葉林里嘈雜的蟬鳴,混雜著海浪的聲音,向吉敷竹史的意識襲來。啊,是蟬叫,吉敷竹史無力地想:自己一直以來,都只專註于石屋,根本沒有注意到這種聲音。難道這也是自己產生幻覺的原因?……
吉敷竹史只是抽|動了一下嘴唇,連笑的力氣都沒有了。
掙扎了一陣以後,女人終於老實了下來。吉敷竹史用左手,環過她的脖子,將臉托在水面上,向小船游去。此時的宮地貞子,雙手已經沒有了動作,看來是累暈了。
話音剛落,女人變本加厲地掙紮起來。
這個女人總是在特別的地方出現,現在又是在這裏,還駕駛著一條船。
如果沒記錯的話,從荒崎是可以看見鳥帽子群島的。也就是說,很快就要到達「飛島」了,吉敷竹史心想。
警員們的四條船,並排成一宇型,將宮地貞子的小船,一直緊緊逼到岩之島,船的引擎熄滅了,貞子慌張起來,在船上手足無措。
本間警官的故事雖然很精彩,但此時此刻,船上的其他警察,卻毫無反應。說起來來,這畢竟是在辦案,哪來的心情,去聽那些離奇的觀光故事。然而本間本人卻似乎沒有意識到這一點,還在興緻勃勃地,給在場的人做著「導遊」。或許這個人不管跟誰坐船出海,都是這個樣子吧。
吉敷竹史獨自一人,沉浸在恍惚之中。回想起來,能給他帶來如此挫敗感的案子,除此之外,似乎再也找不到第二件了。
「就是現在!……」他奮力往前一撲,一把抓住宮地的衣領。
「死吧!跟我一起死吧!……」宮地貞子忽然叫道。
「小心啊!……」
吉敷竹史在沙地上,小心翼翼地前行著,好不容易才靠近剛才那個年輕警官所在的巨岩。年輕人忽然從岩石縫中躥了出來,沖吉敷竹史問道:「混蛋,哪兒有啊?」
女人的頭完全浸在水裡,發齣劇烈的嗆水聲。這點程度是不會致命的,吉敷竹史心裏很清楚。
她想去哪裡呢?那邊可是大海啊!……
「下一步怎麼辦?她的燃料快耗盡了。」本間開口問道。
貞子的船緩緩向左轉,左後方是鳥帽子群島——岩石之島。貞子重新打開了引擎,試圖逃往那裡。
吉敷竹史四下尋找,翻遍了周圍的沙地,又用手指到處戳探,卻一無所獲。
「那就是犯人!……信不信由你們,趕快抓住船上的那個人!……」吉敷竹史大吼道。
女人尖叫一聲,拚命掙扎。甩出水面的手上,能清晰地看到一片血跡。
他怎麼能夠死在這種地方?……
「放手!……」女人叫喊著,「混蛋,讓我去死!……」
海天已經黑成了一片,長滿了藤壺的岩石,遍布四周,必須小心前進。身邊的石縫中,不時傳來細小的海水被吸入洞穴的聲音,讓人不禁毛骨悚然。
待他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早就跪坐在沙地上了。他慢慢轉過身子,看到從背後射進來的幾道黃色光線,光線中是酒田警察署警員們一張張疑惑的臉。
「哇!……快看,是『Sigi』!……」有人叫喊起來。
海面微波蕩漾,小船上下搖動,吹著和來時同樣的做風。心情卻迥然不同,此時的吉敷竹史,心灰意冷。他雙眼炯炯地凝視著大海,船開到離荒崎有一段距離時,又回首望去。岩灘已經漸漸被拋在了身後。
想到又要重複一遍那段艱難的路程,才能到達案發現場,吉敷竹史不禁九*九*藏*書心生厭惡。還好飛島的警員說,可以借幾隻船,直接從水路,前往事發地點。這畢竟是一個小島,靠漁業為生的居民,基本上家家戶戶都有一艘小船。
四艘小船的引擎,相繼降低了功率,船體藉助慣性,慢慢向吉敷竹史所指的荒崎方向漂去。因為這一帶沒有沙攤,所以,無法將小船拖上岸。吉敷竹史指揮船隊,來到頂部長有雜草的那塊巨石附近,不巧去路正好被旁邊的一塊石頭擋住了,看來不得不做好涉水過去的心理準備了。就在這時,船尾的舵手,麻利地眺人水中,將小船推進岩石之間的縫隙中,試圖把船靠到那塊巨石旁邊,水恰好沒過他的小腿附近。
「啊……是你?!……」在水中,女人吃驚地睜大了雙眼。
「對了,玻璃鞋!……那雙玻璃鞋呢?」
「看來是的!」
「吉敷竹史先生,這裏也埋有屍體嗎?」本間扭著肥胖的身軀,搖搖晃晃地走過來,在他身後,是十一個男人針一般的目光。
「螢火蟲?……原來『Sigi』指的就是螢火蟲啊。」吉敷竹史自言自語地說道。
「舵手先生,能轉個彎嗎?……」吉敷竹史突然說道,「麻煩你向那艘船靠過去,」
接到指令的船隊,立刻行動起來,頂著風浪全速前進,速度意外地快,很快就接近了那艘漁船。
「我現在還不知道……」
警員中也有一部分人,相信吉敷竹史所言的人,他們用鐵揪在吉敷竹史剛才挖過的地方,繼續尋找著線索。然而,他們越是這樣,吉敷竹史就越感到歉疾,因為不管他們再怎麼挖,也不可能挖到什麼了。
「混蛋,怎麼會這樣?!……」吉敷竹史大叫起來,接著開始用手刨挖地面的沙土,就像發了瘋的野狗一樣。這次他只用了很短的時間,便挖出一個和之前花了幾個小時才挖出的一樣大的坑。
「你受傷了吧?……包紮一下就好了,不會讓你這麼簡單就死的!……宮地貞子!……」
「啊,真美啊!……」吉敷竹史小聲感嘆道。
可她不可能在飛島。就算在,僅憑她一人之力,也無法輕易地在短時間內,處理兩具屍體。再說,自己在前往荒崎的路上,並沒有被人跟蹤,貞子不可能知道屍體已經被發現,然後趕過來轉移的。所以,不可能有人能把現場處理得如此乾淨利落。
吉敷竹史一把掐住女人的脖子,用力往水裡按。如果再不動用暴力,讓她老實一點兒,自己的生命也會受到威脅。
朝南方遠眺,在海天相交的地方,日本列島被擠壓得,只剩下一點點棕色。列島中央微微突起的地方,便是島上人稱「Shimoyama」的地方。
貞子的船速明顯降了下去,引擎的聲音,也變得奇怪起來。
吉敷竹史身先士卒,動作靈敏地躍上石頭,然後將手伸向本間。本間身材略顯肥胖,做這類動作比較費勁。其他幾艘船,也陸陸續續以同樣的方式,停靠到岩石邊上,一個年輕的警官,甚至已經爬到巨石頂,來到了河岸上。
吉敷竹史精神恍惚地走到一塊大石頭邊上,慢慢坐了下去,將雙手放到頭上,幾乎就要發狂地抓撓自己的頭髮了。可在這麼多部下面前,他還是控制住了情緒,只是靜靜地坐著。此時他的大腦里,已經是一片混亂,無法再思考問題了。不僅是大腦,身體也已經到了極限。
忽然,前面的水花消失了,宮地貞子那白色的衣服,隨著海浪時高時低。
岸上只在靠水的區域,有一層薄薄的細沙,之後便進入了崎嶇不平的岩石地帶。或許是因為過往的人少,石灘上的石子非常尖利,走在上面須格外小心。吉敷竹史已經在上面,奮鬥了一整天,皮鞋上早已布滿了划痕。不過,這次是從附近的小島出發,通過海路過來的,和之前從陸路過來的時候,「千里迢迢」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那邊!那個頂上長了雜草的大石頭!……」吉敷竹史大聲回答,然後一步步往岸上跳。
「開什麼玩笑!……賤人,快放手!……」
在水中潛遊了一段距離之後,吉敷竹史浮上了水面。耳邊立刻嘈雜起來,海浪好像變得更加洶湧了,岩山巍峨聳立,看上去比小船要大上百倍。身體隨著上下涌動的波浪沉浮著。
就在之前,吉敷竹史對眼前的情況,還是這麼推斷的:「這個移動屍體的人,就是犯人本人,也就是宮地貞子。」
出乎眾人意料的是,就在一名警員伸手想要抓住貞子的時候,她縱身一躍,跳進了海里。
貞子雙腳踢起的水花,逐漸逼近,看來自己的速度,的確比她快。吉敷竹史頓時振奮起來。自學生時代起,游泳就是他的強項。
吉敷竹史這個時候才發現,自己的身體已經極度疲倦了,雙膝勉強支撐著上身,瑟瑟發抖,就連起身也變九_九_藏_書得無比吃力。他默默地取來一把鐵鍬,然後轉身朝埋著大和田屍體的沙地走去。
等一下!吉敷竹史的腦海中,忽然閃出一個想法。他向本間警官詢問:「那邊那艘船所在的地方,是淺海嗎?……」
岸邊的巨岩腳下,並排有很多大大小小的洞穴,宮地貞子的父親,當年就是死於這些洞穴之中的某一個吧。像這樣的海上孤島,密布著眾多洞穴,自然合情合理。而自己當初卻,千里進迢遠赴奈良的飛鳥,現在回想起來,著實可笑。
那絕不是幻覺,自己的確在那裡挖掘過,而且,確實發現了兩具屍體。如今裏面空空如也,毫無疑問,是有人做過手腳了!
海水的味道,混合著海浪拍打岩壁的聲音,在洞窟中繚繞。四周微風吹拂,海水清激無比。熒光像是浮在水面上一樣,隨波浪發出粼粼的閃光。
「我們老是在竒怪的地方相遇啊!……」吉敷竹史忽然語帶戲謔地說道,「之前是『雨之館』,現在又是在海上。」
聽聞大和田剛太和西田優子這兩個紅極一時的大明星,全都在飛島遇害的消息,整個酒田警察署都炸開了。從去年年底開始,兩人失蹤的案子,就反覆被電視媒體所報道,整個日本都相當關注,看來孤陋寡聞的,就只是吉敷竹史一個人而已。
「這個案子真是太折磨人了!……」吉敷竹史本想抱怨幾句,卻被喉嚨里殘留的海水,重重地嗆了一下,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宮地貞子的船速度很快,而且,船上只有她一個人;相比之下,吉敷竹史的小船上載著三個人,引擎啟動又慢了半拍。儘管已經馬力全開,但兩船之間的距離,還是被慢糧拉開了,目前相距三十米左右。遠遠望去,還能看見她隨風飄動的長發。
吉敷竹史狠狠地把鐵揪插|進沙地里,用盡全身力氣挖掘著,一下、兩下、三下……鐵鍬在沙地上反覆舞動著。大和田的皮鞋就是在這附近被發現的,再往前一點是被截了右手的手腕。
靠近岩石的地方,光亮格外強烈,甚至把石壁都照亮了。
女人忽然使出渾身力氣,死死纏住吉敷竹史,使他的四肢無法動彈。
「混蛋,你幹什麼?!……」吉敷竹史大叫,硬生生地吞了一大口海水。
「貞子,放棄吧!……」吉敷竹史在心裏念叨著,「要是在本州,一上岸就可以逃得無影無蹤,可這裡是巴掌大小的孤島,即便往陸上跑,也無處可藏。」
「那邊那艘嗎?好的……」舵手有點吃驚地應道,然後搡縱著小般,慢慢轉了個彎,向那艘漁船駛去。緊隨的其他三艘小船上的舵手,似乎有些意外,紛紛放慢了速度。
「快追!……」吉敷竹史沖船尾叫道。
「簡直難以置信,事情怎麼會忽然峰迴路轉?……為什麼連自己都懷疑自己?……」吉敷竹史在心裏自責道。
「叫螢火蟲吧。」
透過右首岩壁上的隙縫,能窺視到對面的海濱,在那裡游泳的人依然很少。
「那個人是誰?」本間問,「她叫什麼名字?」
派出所的門口,坐著一個中年巡警,帶著警帽,卻沒有穿制服。而是一身運動服裝束,悠閑地吃著刨冰。
「啊,辛苦了!……」本間在一邊說道。
「在哪裡?……」他大聲地向吉敷竹史詢問道。
「我們叫它『Sigi』,換或標準用語,就不知道該叫什麼了。」船尾的舵手答道。
艇隊很快便離開了防波堤,四周的水域立刻清激起來,仔細往水底望去,還能看見舞動的海藻和密集的魚群。小船從岸邊的燈塔腳下掠過,吉敷竹史率領的大軍,正式進入了微波蕩漾的海域。經過燈塔,船隊的右邊出現了巨大的岩壁,上面散落著無數白色斑點,可能是海鳥的糞便。
本間警官不明就裡,就也跟著彎下腰,大聲叫喊:「喂!……這邊!……」
岩之島有兩座,一大一小,眼前的岩山,猶如一隻龐然巨獸,靜悄悄地趴伏在黃昏的光線中。
「螢火蟲?……對……螢火蟲。」本間說。
在那幫人眼裡,現在的自己或許就像個精神病發作的瘋子吧,吉敷竹史「嚓」的一聲,把鏟子戳進地里。算了算了,不幹了!如果真的是幻覺,再挖下去還有什麼意義?看來主任說得對,是時候放棄警察這個行當了。
但這樣又有一點有悖于常理,案發已經十個多月,宮地貞子原本可以逃往世界上的任何一個地方。然而,她卻選擇留在最為危險的飛島,實在是愚不可及。正是因為這種不合理,吉敷竹史才最先排除了這一可能性。沒想到,事實卻恰好如此。
在詢問了當地的居民以後,吉敷竹史得知在港口附近,有一處負責小島治安的派出所。
夕陽終於只剩下最後一絲餘暉,必須速戰速決才行!
此時,吉敷竹史開始對自己產生了懷疑——大阪。京都、飛鳥九*九*藏*書、離島町、東京、酒田、飛島,整整一個星期,自己孤軍奮戰、東奔西跑,連覺都沒好好睡過一次,再加上限期在即,所帶來的焦慮情緒,莫非真的由於疲憊和煩躁,自己的腦袋裡,竟然產生了幻覺?
「雖然發現了大和田剛太和西田優子的屍體,但要想在期限之內,將犯人宮地貞子捉拿歸案,恐怕是不現實的。想必此時,她正躲在本州的某處,過著提心弔膽的亡命生活吧。不過,靠這兩具屍體,自己也算勉強實現了許給自己的諾言。」吉敷竹史心裏琢磨著。
「為什麼?這不是太冒險了嗎?」
吉敷竹史告訴他,在飛島發生了命案,已在某處發現了兩具屍體,讓他馬上和酒田警察署取得聯繫,並請求支援。這位中年警官,一下子被驚呆了,半天也沒回過神來。這也難怪,在如此平靜的小島上,一下子死了兩個人,那可是前所未聞的大事件。
吉敷竹史一時間失了神,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推開堵在洞口的警員,向外走去。鳥帽子群島上空的太陽,已經慢慢西斜,圍觀的警員眼裡,有的充滿同情,有的充滿了受到欺騙后的敵意,一齊投向這個失落的男人。
舶隊馬上改變了方向,加大馬力,試圖繞到宮地貞子的前面。此時眾人才發覺,沒有駕駛快艇來,真是個錯誤。五艘小船的速度,幾乎是一樣的,所以距離絲毫沒有拉近。
「這裡是海貓繁殖的地方……」本間繼續介紹著。
幾名警員還在沙地里,四處揮動著鐵鍬,鑒定科的人則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整個酒田警察署,沒有一個人肯過來,和吉敷竹史搭話。他們究竟在想什麼?不知道,可能是對這個從東京來的陌生刑警,心存隔閡吧。
「好,臭婊子的燃料用完了!……」本間大叫。
晚風驟起,帶來了些許寒意,周圍的景色,已經完全淹沒在一片金黃色里。警員們都沒帶照明器具,甚至連一支手電筒都沒有,沒人想到事情會演變成這樣。大家紛紛停下手中的活兒,似乎在用沉默,給吉敷竹史施壓。看到這樣的景象,吉敷竹史決定放棄了,他慢慢站起身來。
吉敷竹史使勁兒拽著她的衣領,開始往回遊。
「啊!……真的,是『Sigi』啊!……」本間也驚呼起來。
吉敷竹史推開年輕警官,就往石牆裡面鑽,然後蹲了下去,打暈著地面。
吉敷竹史馬上站起來,一邊搖著手,一邊朝後方的船隊大聲吼叫:「喂,快點兒過來!……快!……本間警官,你也過來!……」
吉敷竹史在水中睜開雙眼,周圍是一片無聲的世界。海水冰冷得讓人戰慄,灰色的珊瑚和岩石上,緊貼著無數貝殼;太陽已經完全消失,水裡也變得無比黑暗。
「這是……」吉敷竹史問道。
很快,港口便集結了四艘小船,船體是高壓塑料製成的,引擎安裝在船尾。就和現在已經絕跡的舊式手搖貨船差不多大小。每條船上,還配備了一名負責操縱的當地居民,警員分成四組,飛島的那名中年警員,和吉敷竹史分在了一組。他上船之後,才不緊不慢地做起自我介紹,自稱為本間。
靠近材木島的水域,有一艘和吉敷竹史他們乘坐的小船類似的小艇。上面蹲著一名年輕男子,正俯身注視著水下的玻璃箱,大概是在捕撈貝殼或其他的海鮮。鳥帽子群島附近海域的大陸架,髙低不平,海水深淺不一,所以有的地方,特別適合捕撈海鮮。
漁船上的人直起上身,眼睛緊緊盯著吉敷竹史的船,然後,麻利地提起水中的玻璃箱,收進船艙里,接著迅速移向船尾,在不大的地方忙碌起來。片刻之後,漁船的引擎被點燃了。
就在不久之前,這裏明明有一個滿頭亂髮、皮膚措白的少女,這一點千真萬確。可如今卻消失得無影無蹤了,難道一切都是自己的幻想?
「看來,她還沒來得及處理那兩具屍體。」吉敷竹史心裏想到。
貓捉老鼠的遊戲結束了。
大家把準備用來包裹屍體的防水布裝上船,最後面的那條船上,還裝著從附近民家借來的四把鐵鏟。四艘小船一起拉響了引擎,大部隊便朝荒崎出發了。行進的路線,就是吉敷竹史之前,沿著海岸走的那條。
酒田警察署算起來,總共也不過十幾號人,這回全都搭乘下午兩點的那班船趕了過來。吉敷竹史給他們打電話的時候,正好勉強能趕上出發的時間。
怎麼會?!吉敷竹史心中一緊,這話是什麼意思?他顧不上腳下的沙石,拔腿就奔了過去。究竟是怎麼了?這個小夥子在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