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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第九章

能稱得上工作的,只有在咖啡店當服務生這一項而已。鞆有幾家咖啡店的老闆跟修車廠老闆很熟,當他沒了生活費來源時,他就到一家名叫「潮工房」的咖啡店去當服務生。因為臉蛋和身材都不錯,他吸引了各種年齡層的女性粉絲,因此咖啡店老闆把他當成招攬生意的招牌,倒是不愁沒工作。
洋子只能勉強聽清。他會這麼問的原因不難想象,但自己實在沒有回答的力氣。
「只是什麼?」洋子耐不住沉默,開口問。
「什麼?為什麼?」
她環視四周,他身後的雨幕中沒有人,只有嘩嘩下墜的雨絲。
「真的。」
洋子本來就很喜歡小孩子,也想把這次經歷當成自己生孩子前的練習,一石二鳥。她對這類工作很有興趣,孩子睡著時還能做點功課,對洋子來說可以稱得上最完美的兼職。
下午時,高遠醫生來查看她的情況,洋子問道:「那個,我覺得自己對居比夫婦的事情負有責任,也十分關心他們的現狀。據說他們今早被送到ER,還住院了……」
很快,高齡患者的醫療問題將不可避免地成為日本醫療的中心。因為要不了多久,日本人中就有一半人口是老年人了。而這群人身體上存在各種病症,並漸漸走向死亡。因此,針對佔全國人口將近半數的人的護理,將成為每個日本人必須面對的日常問題,也會成為日本社會最大的話題。

03

「不,找回來了。」醫生平淡地說。
「看到來電顯示,知道是我打來的,然後就關機了。」洋子解釋道。
只要不報警,就不存在綁架事件和嬰兒墜樓死亡事件,自己也就不會被警察質詢,不存在不得不向警察撒個彌天大謊的難題。而小坂井那邊,根本不會有警察去詢問,他剛才做出的保證也就不會遭到考驗了。
「為什麼?」他問。
「啊!」居比先生驚叫一聲。
「陷阱?」洋子追問道。她還從未考慮過這一點。
不過她緊緊抱著小坂井並不是出於演技,她真的很高興。她一直忍受著難以言喻的恐懼,如果只有她一個人,是無法繼續忍耐下去的。
她一直都秉持「我為人人」的誠意,組織各種活動,像這樣不顧個人得失的女孩子,她自己都從未遇到過第二個。但為何偏偏遇上了這種事情呢?她一直拚命努力,拚命學習,拚命參加社團活動。卻偏偏註定墮落為社會的失敗者,這實在太不公平了。洋子絕不允許這種事發生。
洋子疑惑不已,實在沒辦法,只好這樣說:「夫人被縫住了嘴唇,先生被縫住了眼皮。」
「呃,這我當然會保密啊。」
「不過我也知道得不多。」他先聲明道。
小坂井反駁道:「我知道,看看就知道了。不過,這不是事關生死,而是必死無疑啊。你這樣根本活不下去,肯定會死的。別開玩笑了,我很討厭血,看到就想吐。」

04

淚水又涌了出來。她意識到自己犯下了這輩子都無法得到原諒的罪,強烈的悔恨使得她全身發軟。很快,洋子連蹲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雙手撐著冰冷的水泥地面,坐了下來。
一來一往的,她與小坂井漸漸熟悉了。而小坂井之前去醫院看望那個女演員時與洋子有過接觸,並挺欣賞她的。他總是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穿著白襯衫、黑圍裙,那種乾淨的感覺很適合他。而且他笑起來十分好看,身邊的朋友們都對他議論紛紛,讓洋子也有了點興趣。結果有一天,他竟對洋子發出了邀請,最後兩人就成了時不時出去兜兜風、看看電影的關係。小坂井似乎是真心喜歡洋子的。
「披上雨衣,再戴上頭盔的話,應該不會淋濕吧。」
洋子無語了。她不是這個意思,她的意思是小坂井應該給田中修車廠打電話,而不是給潮工房的老闆打。既然是個修車廠,奔赴事故現場這種事肯定更得心應手。
「別喊,別太大聲。這事關我的生死哦。」洋子說。
洋子繼續保持沉默。
但修三還是個成長中的工匠,僅靠皮革加工,尚無法養活一家人。為此,二人還在港口附近的一傢俱樂部打工,靠在色|情|服|務業兼職賺取生活費。每到傍晚,他們就會一起出門,直到深夜才歸來。去的時候坐公交,回來則是計程車。除了周日,二人每天都去上班,跟全職差不多。孩子出生后,晚上就必須找個保姆來照顧嬰兒了。
她覺得自己有點像搶劫犯。小坂井很順從地穿著還在滴水的雨衣,站在玄關前的地板上等待著。
下一次睜開眼,太陽已經高懸在天空了。不可思議的是,她比剛才還不願意睜開眼睛。腦子還是暈乎乎的,意識比剛才還模糊。她試著努力讓大腦清醒過來,卻喚醒了腹部的疼痛。那種疼痛沉重而鬱結,對她糾纏不休。
「我不想聽!」洋子斬釘截鐵地說,「我為什麼要聽你說那種話呢!不都是你的臆想嗎?」
要是暈過去,她就沒辦法說出來了。所以她希望居比夫婦能早點兒回來,再拖下去,自己就要失去意識了。
聽她這麼一說,小坂井驚得張大了嘴。
「為什麼我要聽你說這些事?為什麼!」
「你的雙親總有一天會諒解你的。」
「黑田先生當時已經睡迷糊了,跟我說他沒有車。雖然很想來幫我,但是辦不到。不過他讓我先等等,他幫我想想辦法。於是我把電話掛了,在那裡等著。腦震蕩的癥狀又出現了,脖子和腦袋都痛得不行,全身被大雨淋著,路邊又沒有能躲雨的地方。於是我走到那人身邊,把他的臉側了過來。你知道的吧,如果他一直保持仰躺,一旦嘔吐物堵塞了氣管他就會被憋死。後來我把他拖到多少能擋點雨的地方,自己縮在旁邊,不知不覺就昏過去了。等我醒過來,就看到有個打著傘的人朝我走來。」
「知道了,我給你開點止吐劑吧。多潘立酮。」
又過了很長很長一段時間,洋子覺得自己一直在疼痛的海洋里掙扎。意識時而清醒,時而迷糊。身體漸漸沉入陰暗的海底,下一個瞬間又浮了上來。但那只是空想,實際上,洋子的身體被牢牢地釘在桌子上,伸直雙臂,動彈不得。
「沒關係。」洋子一邊在他懷中扭動,一邊說。
「不用了,就這樣。」洋子強忍疼痛擠出一句話。她還有事情要完成。
「那個一點兒都不小啊。」洋子說。
「是嗎……」他說。
洋子心裏並不信服,但沒有表現出來,而是小聲說:「然後呢……」
洋子又戰戰兢兢地說:「茂,你去相親了?」
洋子終於明白過來了。原來小坂井以為紙袋裡的東西是毒品,並推測是不是別人寄放在她這裏的,因為他曾有過同樣的經歷。
洋子看著他的動作,不知他所表現出的是何種感情。
洋子沉默了。
「不會的,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所以,茂你也不能跟別人說。」
醫生看了她一會兒,判斷自己應付不來,便走出去叫護士了。
洋子本以為腳凳是放在水泥地面上的,怎知並非如此,它是放在兩三個工具上面的。由於腳下散亂著各種工具,光線又暗,她根本沒注意到。
洋子無言以對。
「你沒事吧?到底怎麼回事兒?振作點兒!」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已經演變成大暴雨。雨聲穿過開了一道縫的陽台落地窗傳進來。她一個人待在室內,被孤獨靜寂的雨聲所吞沒。啪嗒啪嗒的滴水聲,嘩啦嘩啦的流水聲,愈發強烈的水的氣味。因為被蒙住了雙眼,其他感官變得更加敏銳,她感覺自己彷彿置身於河川之中。
「不行,快到醫院去吧。我現在去叫計程車,弄不好你會死的!」小坂井緊張地說。
「那你就那樣來,馬上來。我以後真的什麼都聽你的。好嗎?求求你。」
「你怎、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別突然嚇我啊。」小坂井強忍著笑意說。
「不,沒什麼。」洋子撤回了問題。
直到她完全站起來之後,才意識到現在保護嬰兒不被淋濕已經完全沒有意義了。可她已無法繼續思考,只能獃滯地邁步,沿原路返回。當她彎腰準備走進樓里時,視線突然瞥到一叢沿著水泥地縫隙長出來的野草,草叢裡還有一把鐵鎚。
小坂井已經完全呆住了。
「呵。」洋子原本期待小坂井會說些讓她放心依賴的話。她耐心等待著,但小坂井說出來的話卻出乎她的意料。
「嗯。」洋子說。
「不知道。」小坂井坦然地說。聽起來完全不像裝的,洋子覺得對方沒有撒謊。
「你沒車嗎?」
男人輕笑一聲。
雖然是他主動對洋子發出的邀請,但並非為了得到她的身體。也看不出他有任何玩膩了就分手的意圖。本來他就不是那樣的男人,甚至還有點小孩子般的單純。即使兩人到廣島開車兜風,或坐在電影院的昏暗角落裡,別說觸碰身體,小坂井連她的手都不敢拉。而洋子正好喜歡他這一點。
洋子的臉上沒有一絲笑容。儘管如此,她還是用力點了點頭,似乎想鼓勵小坂井。小坂井露出奇怪的表情,不由自主地跟著她微微點了點頭。
「茂你千萬不要看,不要打開。」她嚴肅地說。
「那你為什麼不給我打電話?」
「你聽我說,他們被縫起來了。」
不過,她還是不想跟小坂井結婚。因為他不聰明,文化程度也不高,看不出有什麼幹勁和激|情。說得難聽點的話,簡直有點不像個男人。不能跟朋友炫耀就算了,在交往中洋子也從未對他產生過敬意。
「那個,其實我有件事要跟你道歉。」
如果他真的打過來,那自己應該能多少相信他一點。如果他沒打過來,那今天這些話就都是謊言,她就必須把小坂井視為敵人。
那茂說的那些都是真的?
「嗯,只要連著點滴,不管什麼藥物都能馬上送入體內了,你說是不是?」
「馬上來,求求你!」
「對,你想知道什麼都去問茂好了!」洋子邊哭邊喊。她能看到自己的淚水和唾沫在眼前飛濺。
小坂井累得一動不動。不過這也不怪他,畢竟他來的時候根本沒想到自己會有一場重體力勞動。
水汽像煙霧般侵入室內,但她一點都不想動。
「倒茶?!」小坂井失聲叫道,「這個時候倒茶……」
「都說了我會幫你的啊!」小坂井說,但洋子還是聽出了一些退縮之意。
身體出現了強烈的貧血反應。雙腿發抖,進而開始發軟。膝蓋再也支撐不住身體,還有劇烈的嘔吐感,低吼聲從喉嚨里滑出。那聲音違背了她的意志,越來越響。最後,她再也無法掩飾。
雖然嘴上這麼說,小坂井的腦子裡卻混亂不堪,洋子也在混亂的邊緣搖搖欲墜。她想,這樣算把話說圓了嗎?但大腦實在過於疲勞,已經無法做出判斷了。
醫生低頭看著她,然後問:「其實警察現在就在樓下,他們可能想見你。你怎麼看?」
「啊!」洋子發出絕望的叫聲。她眼前發黑,打擊又帶來一陣疼痛,甚至喪失了意識。過了許久,她的意識才慢慢恢復。
這是她絕望的掙扎,是的。畢竟自己做出了那麼可怕的事。但她也覺得,事情並非如此絕對。自己的行為並非出於以自我為中心的自私、倦怠或惡意。那其實是一種善意的行為,只不過善意失敗卻導致了罪惡。而將雙親從這場善意的惡果中拯救出來,不正是合理且正當的嗎?
居比先生的聲音聽起來悅耳無比。噁心感已經消失,而且再也不會出現了。太好了。她的意識越來越模糊。
「拿到這裏來,放到桌子上。」
「是。」
「嗯。」洋子近似虛脫地應著。
小坂井真心感興趣的東西,無非就是汽車和摩托車了。他本人好像也想通過平時在汽修廠打打下手來學習一些技術。但他的性格很消極,從沒有表現出為這一目標去努力的樣子,更沒有向修車廠老闆提出什麼意願,只是幫那個老闆跑跑腿而已。作為跑腿的報酬,他有時能把工廠里的車,或者別人送來修理的跑車借出來開兩圈。這樣,他就心滿意足了。
她要在自己家旁邊租一個辦公室,招聘幾名女性員工,再以積分制的形式找幾個主婦來當志願者。附近那家百年老店可以改造成辦公室。這樣既能保持城市景觀,還能向政府要一些資金。除此之外,她還想展開富有地方特色的護理服務,想摸索前所未有的看護模式。那必須是個能夠引領全國、極度先進的模式。
「真的嗎?」男人說。
知道了真相的小坂井再也不想接自己的電話了,也不打算聯絡她。他不想再與自己交談了。
「呃,嗯,我知道了。」
聽到小坂井的話,洋子又拚命讓腦子運轉起來。
「什麼?!」洋子不知第幾次發出尖叫,並再次無言以對。
男人說完,便開始了陳述。
對於注意力一貫不集中的小坂井來說,自己就應該事先叮囑他要小心。
「你這樣可不行啊。」小坂井大驚失色地說。
「呵呵,那我們走著瞧吧。」他充滿信心地說。
那是她開始兼職的第五天夜裡。已經完全習慣了工作節奏的洋子關掉起居室里的燈,一邊看電視一邊用奶瓶給善樹餵奶。陽台上的熒光燈一閃一閃的,應該是老化了吧。關掉大燈以後,她對那盞閃爍的熒光燈越來越在意,變得煩躁不堪,無法集中精神看電視和餵奶了。
不接電話,不開留言信箱,也不到醫院來探病,這意味著什麼呢?只能意味著他不想聽來自洋子的消息,除此之外再無其他可能。他肯定出什麼事了,這一點洋子可以肯定,但她實在無法想象究竟出了什麼事。她每天為此坐立不安,覺得自己快要瘋了。
「為什麼……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兒?為什麼?被縫起來了?為什麼他們會被縫起來啊!」洋子幾乎在嘶吼了。
「我能相信你嗎?」
不過受這句話的刺|激,洋子的大腦飛速地運轉了起來。黑社會?她做夢都沒想過這個詞。莫非自己目前深陷其中、無法抽身的狀況,在小坂井眼中是另一種樣子?
要是被認定為故意殺人,一年半載的徒刑肯定是不可能了。就算不被判死刑,至少也要蹲好幾年監獄。那樣一來,自己就要被扔到女子監獄去了。光是想想她就感到頭暈目眩。她將被迫穿上囚服,在很長一段時間里無法見到家人,要是被分到多人間,肯定還會被欺負,天天以淚洗面。
人生被毀的還不只她一人,還有她的雙親。雙親的命運也會被一同拉入深淵。僅僅因為那一瞬間的失誤,自己一家三口的人生就會徹底陷入深不見底的黑暗中。
「茂。」她感到嘴唇乾澀,膝蓋在顫抖。
洋子想,必須想個好辦法,好好利用現在的狀況,把話說圓。絕對不能失敗。
差不多是晚飯時間了。洋子帶了晚餐便當來,是她在自己家的廚房做的。她每次來這裏兼職,都會泡一杯茶,吃自己帶來的晚飯。但今晚她一點食慾都沒有,甚至不覺得餓。現在她只覺得自己像只熱鍋上的螞蟻,心口沉重不堪。嗚咽聲不受控制地從胸口衝出來,胃液也在不停翻騰。
「我答應你。」
「是啊,夫人還被送到重症監護室了呢。」
「啊?哦,是嗎……」小坂井點著頭說。
「他會說的。」男人安靜地說,「他一定會說的。到時候,你也會開口嗎?」
「我不會讓你死的,不會拋棄你的,相信我。」小坂井說。
「到底怎麼了?」那聲音聽起來毫無心機,洋子不由得感覺到他和自己之間的落差。他現在仍停留在日常生活中,而自己已經深陷泥沼,獨自沉淪了。
「嗯,是嗎……我知道了。我把這麼危險的東西帶回去之後,要怎麼辦啊?」小坂井問。
「我是洋子。你怎麼了?為什麼不聯繫我?為什麼不接我電話?我這邊沒什麼問題,身體正在恢復中。我很想見你,給我打電話吧,我等你。真的,求求你了,再見……」
「啊?嗯,那是當然!」小坂井帶著恍然大悟的表情說。這不太靠譜的態度引發了洋子的不安,那不是為了心愛的女人能夠赴湯蹈火的男人的表情。
「不行啊,醫生。」洋子含淚說道,「我一直在居比家兼職做保姆,如今卻聽說那對夫婦的眼睛和嘴唇被縫上了。」
「為什麼不給我打電話?我很擔心你。」
「快跟我說是,阿茂也想這樣吧?」
「撿起來。」洋子用沙啞的聲音要求道。必須要讓他把刻刀撿起來,她想讓小坂井的手形留在刻刀上。
她想先大量積累護理經驗,等習慣了那份工作后,再在鞆開設一個NPO法人公司。洋子非常喜愛自己出生長大的鞆,認為全日本再也找不到這樣一個美麗的海港小鎮,所以她一點都不想離開。
男人失笑出聲,然後說:「偷吃啊。」
小坂井聞言,獃獃地盯著半空。
洋子吸著鼻涕,嘆息著,同時繼續拚命思考。他正把自己的經歷衍伸到眼下的狀況中,這種舉動的確符合小坂井的性格。他只會在自己的經驗範圍內理解別人的行為,這是他的一個特質。
「現在幾點?」她問正把包放回原位的母親。
「嗯,不過現在等我換了衣服準備好,找到雨衣、拎著鞋子、翻出窗戶,推著摩托車到離家很遠的地方再點燃引擎,冒著大雨一路開到水吞,光路上都要花三十分鐘,所以你再怎麼催,也要將近一個小時呢。」
「沒關係!」洋子說,「濕了也無所謂。」
孩子肯定不可能找回來了,因為他已經成了一具屍體,被藏在冰箱里。
「啊,嗯,知道了。」
她讓小坂井把橡膠手套帶走,隨便在路上找個地方藏起來,如果讓警方在手套內側查出小坂井的指紋就不好辦了。洋子看著小坂井的眼睛,懇求他無論被誰問到,就算是警察,也一定要堅稱自己沒來過這裏。小坂井也堅定地注視著洋子,保證他絕對不會說漏嘴。
「真的嗎?」洋子問。她懷疑小坂井會不會真的給她打電話。
小坂井驚呼一聲。
「怎麼會,實在是太……是真的嗎?」
但她不能。
「答應我。」她又確認了一次。
「請便吧。不過我們是經過高遠醫生的同意才進來的。」
「那個,扎到你了?太不小心了。」小坂井又問。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想這些,這個想法就這麼突然冒了出來。那惡魔般的自衛本能還在持續,洋子本身雖然沒有察覺,但她的精神狀況早已不能算一般人了。
「你看過相親介紹書了?有人給你送去的?專門送到你那兒去了?」
「善樹,善樹!」
「沒關係,你別在意。我等會兒自己擦乾淨。」
小坂井繼續道:「他說絕不會讓世人知道你的事情和你的名字。還說他會親自保護你,因為你對教會做出了貢獻,他還要我找時間帶你到教會去呢。這真是太不得了了。」
她在大學里得知海外有一種叫NPO的機構,日本很快也會出現。像老人護理這樣的社會服務性工作,不正適合利用那種機構嗎?她的計劃隨著學年的增長而變得愈發具體了。
「那對夫婦的孩子好像被綁架了。」
醫生檢查完傷口,重新蓋上紗布,邊替她蓋上被子邊說:「你恢復得不錯,今後只要護士來幫你換紗布就好了。」
「為什麼?那是為什麼?!」她大聲問道,真的毫無頭緒。根據自己的計劃,居比夫婦應該會毫髮無傷地從淀媛神社回到家裡,等待電話而最終等不到才對。雖然要不回孩子,但還是能保住那兩百萬啊。受傷這種事情,根本就不可能發生啊。
醫生肯定在想,早就跟你說不要好奇了。而洋子只顧著大聲哭泣,並不斷抽噎。
「潮工房」開在港口附近,是一家看上去挺時尚的咖啡廳,在護士專業的女孩子們中很受歡迎。洋子被朋友帶著去了一次之後就喜歡上那兒了。加上離她家很近,她便漸漸成了那裡的常客。雖然洋子很早以前就知道那家店,也挺喜歡的,但從來沒進去過。
但小坂井似乎沒聽懂,又反問道:「啊?嗯,然後能怎樣?」
她現在應該是一副不容拒絕、極度認真的表情。她無言地站著,興奮和緊張讓她的肩膀劇烈起伏,呼吸也粗重起來,這樣子看上去一定像情動的樣子吧。
洋子搖搖晃晃地走回病房,邊走邊想。她該如何理解小坂井剛才的態度呢?他的部分發言,應該說絕大部分,都讓她覺得是真的。她覺得小坂井真的不知道居比夫婦的遭遇,那聽起來不像在演戲。她真心覺得他不是擅長演戲的人。
「路上都是水,淹成小河了,暴雨讓我什麼都看不見。把頭盔蓋子放下來以後,就真的什麼都看不到了,頭盔蓋子上又沒有雨刷。」
因為那樣會在心裏埋下為什麼不早點兒報警的想法,然後悔恨,責備都是自己導致這一悲劇。
洋子邊哭邊向嬰兒走去。靠近的同時,她本能地查看四周,視野被眼淚遮蓋,幾乎什麼都看不清。她趕緊用力擦掉淚水,努力讓視線聚焦。
「是啊。」小坂井的聲音越來越歡喜。
「你就知道說好聽的,看看你身上這些藥水袋子。」母親抬頭看著輸液袋說。
發生了她做夢都想不到的事情,突如其來的打擊讓她眼前發黑,昏暗的視野里迸發出點點火星,連天花板也旋轉起來。
小坂井嘴上雖然這麼說,洋子卻聽出了話語里的勉強,她無論如何都無法徹底相信這個人。
洋子無言地思考著。我對教會做了貢獻?這是怎麼回事兒呢?她根本沒向那個教會貢獻過什麼東西。如果她跟小坂井到教會去,尊師會對她說什麼呢?想到這裏,她不禁有些害怕。
「不過,你的所作所為正是引誘巴克上鉤的最完美陷阱。」
由於無法順利完成吞咽,牛奶嗆進了氣管里,引來一陣劇烈的咳嗽。她實在忍不住,把牛奶都吐了出來。以此為契機,她的整個身體都開始痙攣,把剛才喝下去的稀飯也一點不剩地全吐了出來。嘔吐物甚至流入了鼻腔,不適與疼痛再次讓她放聲大哭起來。
「然後呢……」洋子無力地問。
等二人的嘴唇分開,洋子撐起身子,小坂井趕緊說:「這個,雨衣,得先脫了——」
雨聲越來越激烈,變成了傾盆大雨。她向外一看,只見敞開的紗窗和玻璃門外面,陽台另一端的黑暗中,已經成了暴雨肆虐的舞台。這麼大的雨,她是回不了家的。
她吸了吸鼻子,滿臉的淚水和紅腫充血的眼睛也起了幫助。
「我打了好多次,好幾十次。」洋子試著說。
「太好了。」如果他開到加油站去,這麼大的雨一定會被人懷疑,而那個懷疑最終會變成目擊證詞。
「我們是從福山署來的。之所以要偷偷前來,為的就是避開警察。這都是為了你好。」
洋子知道小坂井加入了橫島的一個叫日東第一教會的新興宗教。可能因為潮工房的老闆是信徒,小坂井受到了他的影響吧,畢竟他本來就是個容易被別人影響的人。
洋子轉過頭,盯著小坂井的臉。雨聲依舊嘈雜。
「你根本就不擔心我吧。」
他開始恐懼了。洋子又因為強烈的恐懼哭了起來。她沒有同伴了,今後她得獨自奮鬥下去。她不由得對自己的命運感到了徹底的絕望。
如果都是洋子的錯,那她覺得自己真的太對不起居比夫婦了。可是那晚以後,又發生了什麼,使得情況變成這樣了呢?自己制訂的計劃中應該沒有會導致事態這麼發展的因素才對。
「只要這樣,我就能得救了。」
雖說是個年輕護士,但她明顯已經成為病房的主要戰鬥力,年齡也就比洋子大個兩三歲左右。而這裏的人都知道正在住院的洋子是福山市立大學護理專業的學生,所以護士們無論年長與否,都會以前輩的語氣跟她說話。就算躺在病床上,洋子也一直受到後輩的待遇,這讓她總覺得氣不太順。
雖然洋子不打算與小坂井結婚,但也沒有別的對象,更何況小坂井好像還挺喜歡她的,人也的確長相英俊。所以洋子雖然心存猶豫,卻還是跟他保持著關係。
小坂井的聲音勉強傳進已陷入崩潰狀態的洋子耳中。不知是第幾次落淚,洋子開始哽咽。一波又一波的絕望襲來。本以為就這樣結束了,怎知絕望還在持續。
「我當然會努力啊!」小坂井尖聲叫著,又問,「但你這麼做是為什麼啊?我完全不懂!」
她看看牆上的鍾,還不到九點。夫婦倆至少要到凌晨一點才回來,晚的話要到兩三點。這種情況下他們會打電話給洋子,讓她直接在為她準備的小床上過夜。第二天早上他們會一起吃早餐,然後洋子離開。這是早已養成的習慣。
「求求你了。我不會跟任何人說的,而且絕不會承認是從你這裏聽來的。」洋子拚命堅持道。
「帶我到桌邊去。」刻刀被放下的同時,洋子又要求道。
「茂,你難道要跟其他女人結婚嗎?」
「我不會做那種事的,我不知道是誰乾的,反正不是我。」小坂井加重語氣說。但聽起來就像謊言,他並不擅長說謊。
她再也忍不住呻|吟,痛得彎下了腰。雙腿無法保持站立,眼前一片發黑,手肘狠狠地撞上了儲物架,使她猛地回過神來。她發現自己的身體扭曲著,拚命控制染血的指尖不去觸碰儲物架。洋子用肘部支撐著身體,勉強維持站立。
無論是大學的實習室還是自己家,換熒光燈管都是洋子的活兒。雖然她個子不是特別高,但不知為何,大家都覺得洋子很精通機械一類九九藏書的東西,所以她早已習慣了更換燈管。她抱著嬰兒,小心翼翼地爬上了腳凳。為了安全起見,她並不打算站到最高處。
「茂,你房間里不是有冰箱嗎?你專用的那個,裏面冰著一些酒水。」
「住院了?」
「當然啊,那還用說。」
小坂井說:「雖然我完全搞不清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但對你來說這不是最好的結果嗎?現在你的名字和你的存在都不會被世人注意到了,尊師向我保證過。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在想什麼?雖然覺得不太可能,但莫非是出了什麼緊急狀況?
「既然你不反駁,那就是默認啦。」男人說。
「沒事的。」洋子說。
洋子想,這人在轉移話題。
嬰兒床發出碰撞聲,毯子似乎被掀開了,然後,洋子聽到女人絕望的尖叫。
「沒錯,要釘得死死的。然後你拿著那個包,趕快回家去,之後只要等我聯繫你就好。好嗎?」
「是腦震蕩,雖然我也受傷了,但他好像更嚴重,昏過去了。我當時也渾身疼痛,不過還好沒骨折。我不知道該怎麼辦,附近一輛車都沒有,又不想報警。畢竟我身上還帶著毒品呢,肯定不能報警。給朋友打電話又太丟臉了,告訴他們自己出事故了,肯定會被嘲笑的,簡直不能忍受。所以我就給潮工房的老闆打了通電話,說我剛才騎車出事了,對方現在一動不動,能不能過來幫幫忙。」
要是她再問下去就麻煩了,她不想跟母親談論被強|暴的事情,而且洋子還沒來得及給那個架空的男人描繪一個外貌。
她邊想邊抽泣,淚水和鼻涕順著面頰滑落。她終於發現自己的眼淚是使視線模糊的原因之一。
「趕快叫救護車,還有……報警。」
這對於選擇了護士這個職業,打算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獻給這項事業的洋子來說,是個充滿挑戰性的目標。
洋子猶豫了,她覺得這話說出來不太穩妥,搞不好會打草驚蛇。
她感到驚訝。這個字聽起來也是發自內心的聲音。洋子實在沒辦法,只好繼續說:「綁匪向居比夫婦索要贖金,交贖金的時候夫婦倆被抓走了,先被拘禁,後來又被施暴。你不知道嗎?」
小坂井聞言低下頭,悄聲說:「當然會幫,我肯定會幫你的……」小坂井邊說邊搓著雙手。
「啊,你怎麼會那麼想?」由於還沒想出一個合適的說法,為了拖延時間,洋子這麼詢問道。
「是嗎,真的嗎……會不會被黑幫的人襲擊啊……」他邊點頭邊說。
「可以不透露姓名,在法庭上不露臉,在不暴露身份的情況下做證。」
「我還在B棟入口附近的草叢裡撿到了一把鎚子。」
戴好手套,小坂井看著洋子。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好像覺得這是一個玩笑。因為他不明白洋子為什麼對他提出這一連串要求,所以才會露出略顯困惑的笑容,他會不明白也理所當然。
換句話說,上門問診和護理將會成為今後的主流。這也就意味著女性將成為戰鬥的主力軍,護士們將成為真正的主角。但如果將近一半的國民都是患者,人手就肯定不夠了。所以還要召集足夠的志願者,動員他們加入戰鬥。
這是噩夢,比噩夢還可怕。這絕對不是現實,絕不是現實。祈禱瞬間升級為確信,洋子試圖死死抓住這種感覺。自己的人生不能出現如此可怕的事情。自己一直在拚命地努力,所以絕不該發生這種事。
她猛地回過神來,發現樓梯間的熒光燈壞了,周圍一片漆黑。她此前一直沒發現,這個小區到處都是壞掉的熒光燈。由於建築陳舊,外觀也不是特別時尚,居民們都不會特別關心,也沒人去替換壞掉的熒光燈。
「幹了什麼?」小坂井好像真不知道洋子在說什麼。
很快,走廊上就傳來腳步聲。她覺得這也太快了,真的是護士嗎?可能不是到這個房間來的,就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門被敲響了。她應了一聲,驚訝于自己聲音的沙啞,音量也很低。
鑒證組會在大樓入口前進行血液檢測嗎?他們為什麼要檢測?自己剛才為什麼會想到這個?
「啊,嗯,有的。」
而其中一個工具可能只有一小節被塞在腳凳下,所以洋子剛才一移動重心,就把它給碾飛出去了。
如果他知道洋子幹了違法的事後擔心自己可能被連累,因而做了縮頭烏龜的話,那就徹底完了。為避免事情變成那樣,還不如繼續瞞著他。
看來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替洋子著想。
「那我要不要把你應該履行義務的人叫來呢?」
就在這個瞬間,冰冷的東西拍打在洋子的手背上,但她對此沒有任何想法。她不想做出反應,乾脆放任不管了。沒想到手背上又被敲了兩三下。
一動不動坐著的她聽著窗外的雨聲。雖然沒有特別注意,但「唰唰」的雨聲一直灌進耳朵里,且越來越大了。外面在下雨這件事本來已經被她遺忘,之所以重新注意到,是因為雨聲十分嘈雜。
「我會給你手機打電話的。」洋子說,「一定會給你打電話的,要等我。」
「那我給你的袋子呢?」洋子緊張地問。
她不禁想,如果真能相信他的話,那自己反倒輕鬆了。可小坂井這個人並不具備那樣的力量。
小坂井越來越混亂了。但想了一會兒,好像明白了。
「啊?你這是要幹什麼,搶銀行嗎?」
「諒解什麼?」
「所以我也學著小坂井先生,為了你偷偷來到這個地方。我到昨晚為止還一直與警方共同行動,要擺脫他們獨自前來,可是很費腦筋的。」
小坂井又抬起頭,露出驚愕的表情。他呆愣了一會兒便走到桌邊,雙手撐在沒有沾到血的地方,然後用要求真相的語調和極度認真的表情說:
洋子說著又纏上小坂井的身體,掀開短裙,把光裸的雙腿纏繞在雨衣上,緊緊攀住小坂井。然後用膝蓋頂開塑料雨衣,向下方侵入。她掙扎一般露出一側肩膀。然後,又艱難地解開了胸罩的背扣。
聽著他的話,那夜自己所經歷過的地獄般的絕望再次湧上心頭。洋子無法沉默著聽下去,精神會崩潰的,這個男人連這種事情都不懂嗎?
因為這句話實在太出人意料了,洋子以為自己聽錯了,便發出疑問。真是一連串的驚愕。
洋子無言以對。
雨聲在他背後噼噼啪啪地響著。洋子從陰影里沖了出去,猛地抱住他。
「對不起,對不起。」洋子拚命道歉。她一邊說一邊拚命喚起僅存的一絲力氣,眼睛稍微睜開一條縫,看清了蹲在刺眼的熒光燈下,抱住自己身體的人正是居比修三。
她緩緩抬起頭來,在路燈的照耀下,無數雨點化作雪白的光柱,隨風飄舞,緩緩墜落。洋子情願淋濕自己也不願讓嬰兒暴露在雨中,於是她伸出手,從地上抱起了嬰兒,把他摟在胸前,站了起來。
「啊?為什麼?」小坂井問。也難怪他不懂,這是護理學中的一種止血法,叫壓迫止血。當然,除此之外還有很多方法,但效果都不那麼理想。
發生了很嚴重的事情,事態嚴重得超乎想象。而她不知道事情繼續發展下去自己將要面臨怎樣的結局,就是這種強烈的不安讓洋子哭了起來。
「茶已經涼了。」他邊說邊把茶遞了過來。
「啊?」
「也對啊。」她說完,又繼續說了下去。洋子開始懷疑自己的耳朵出毛病了。
「不過已經被殺了。」醫生說,「屍體被泡在熱帶魚缸里。」
醫院一樓的照明已經關閉,周圍靜悄悄的。考慮到就算時間較短,保持站立姿勢對現在的自己來說還是有些勉強,洋子便把旁邊的椅子拉過來坐下了。由於動作有些粗魯,椅子腿在地板上擦過,發出尖利的聲音,在安靜的醫院里顯得格外響亮。
「尊師與我說話的時候,還有幾位信徒幫忙把摩托車拖到了卡車上——我的,以及另外那個人的。他們叫我安心待在家裡,說會把後面的事情都處理好。畢竟都是信徒,我完全不擔心,他們說會把傷員送到由信徒經營的醫院去。」
嬰兒口鼻流血,量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多,但還是把白色的口水巾和粉紅色的小毯子染成了黑色。由於周圍太黑,看不出血液的紅色,從那小小身體里流出的黏稠液體,看起來只是黑乎乎的一團。
小坂井雖不是那種驚為天人的俊俏男子,但他的笑容,以及和人說話時臉上那種安靜等待又略顯驚奇的神情,都有著獨特的魅力。不僅如此,他個子高挑,身材完美,帶出去無疑很長面子,洋子對此還是很中意的。
他們再次親吻,然後分開。洋子急切地尋到小坂井的手,握緊,然後用力地拉扯起來。

09

「我倒是無所謂當著誰的面說。但那樣一來,就算再怎麼拖延,你父母都會在傍晚前知道真相。」
洋子放開他的唇,看著他的眼睛說:「抱住我。」
「為什麼?你為什麼要說這些?」洋子說。
「呃?你說什麼?被怎麼了?」
「不是警察的人,應該也沒調查許可權吧。一般市民沒有義務跟你這種人說話。」
她還曾經幻想,如果真的成立了這麼一個組織,自己就要當領導。她看看身邊的人,實在找不到能夠勝任組織中心人物的女孩子。放眼整個護理學專業,沒有誰會主動說出創建組織的提議,就算有人提出,她也不認為那個人比自己有能力。
「如果我在法庭上說出那件事,結果不是一樣嗎?周圍會有很多人旁聽啊。」
「你能馬上過來一趟嗎?」
但是,真能這麼順利嗎?嬰兒的雙親,特別是母親,一定會怒髮衝冠。如果給我緩刑,一定無法平息她的怒火。就算一審給了緩刑,他們也一定會聘請惡毒的律師上訴。在自己被判入獄之前,她一定不會善罷甘休的。搞不好還會推翻過失殺人,給自己捏造一個故意殺人的罪行。
能不能讓屍體消失得很自然呢?不可能。就算自己完美地隱藏了屍體,也會遭到懷疑。人們會質問自己把孩子藏到哪兒去了。
「你的證詞只佔了一半。要想讓巴克得到有罪判決,我還需要另外一份證詞。」
她猛地瞪大眼睛,一個出乎意料的想法讓她獃滯了片刻。她發現了一件事。陽台下方,這棟建築物門前的那塊黑色水泥地上飛濺的血跡!她想起來了,這麼大的雨,一定能把那些血跡衝掉吧——肯定會徹底沖刷乾淨,一點痕迹都不留下。
「嗯,是你打工的地方啊。」小坂井說。
洋子繼續沉默。
「為什麼?我又不想去。」母親說。
「現在沒有。之前那輛菲亞特已經還給田中汽車了。」
「我會去問小坂井先生的。」男人邊站起來邊說,「而且,我一定會讓他說出真相。」
「為什麼啊?你會死的!」小坂井帶著哭腔叫道,「到底什麼沒辦法啊!」
而且,很難在整整兩周后才去跟警察說自己的孩子被綁架了,已經太晚了。他們肯定會被警察責備說報警太晚。就算他們狠下一條心去報警,到那時,目擊者和相關人員的記憶都模糊了,調查會變得困難重重,夫婦倆肯定也會想到這一點。
雖然身體處於興奮狀態,洋子的頭腦卻是清醒的。這是她計劃的一環,必須保證其順利實施。
「電話里不好說。求求你相信我,好嗎?我愛你。」
只要拆下來,就能少浪費很多電,自己也不用被閃爍的燈光攪得心煩意亂。
「救護車,快叫救護車!」
「快中午了,不過你應該吃不下吧?」護士略顯不快地問。
但他掛斷電話的理由卻不太可信,聽起來像情急之下編造的謊言。是他動用全部腦細胞后,拚命想出來的借口。他說把手機弄丟了,在日常生活中,真有那麼容易弄丟手機嗎?
「尊師吩咐我,要我回家老實待著,短時間內不要跟任何人接觸。咖啡廳那邊最好也請兩三天假,他會親自跟老闆說的。他還嚴厲地警告我堅決不能跟把毒品託付給我的人說話,否則處理起來會十分麻煩。」
「真的?」
「所以對方也一樣,恐怕也是什麼都看不到。而且深更半夜的,一般不會有車在縣道上跑。那時也一輛都沒有,要是有汽車或卡車開過來,我一定會知道的,因為那種車子開過會發出碾過水的聲音,還會揚起很大的水霧。從小路開到縣道上時,要是右邊有車來我肯定會注意到,但我偏偏沒想到會衝出來一輛摩托車。由於太小了,我當時根本沒注意。」
洋子聽著,感到毛骨悚然。茂是巴克的親信?
儘管如此,洋子卻不喜歡那種大男子主義的男人。當然,如果對方擁有十分突出的能力和精準的判斷力,她還是會甘心跟隨,只是她還未遇到過那樣的男人,所以目前小坂井的順從反而更合她意。但凡事都有極限。雖然自我意識不強有其優點,但小坂井的優柔寡斷有些過分了。照他那個樣子,要是讓他管理幾個護士,沒準反而會被護士欺負到頭上,那可就事關組織秩序的問題了。
她拿起男人放下的名片,看到上面寫著「御手洗潔」幾個字,忍俊不禁。這是什麼啊?她想。緊接著,她狠狠地撕碎了名片,盡量把紙片扯得粉碎,然後一把扔到了垃圾桶的最深處。
「哪兒來的路人啊,當時是半夜,又在縣道上。」小坂井說。
「不是,不過也差不多了……不,比那還要嚴重。」
「沒想到等你真問我時,我竟不由自主地把準備好的謊話說出去了。然後你又告訴我居比夫婦被綁架,還被縫住了眼皮和嘴巴,我都嚇死了。因為我根本不知道這些事情,新聞上也沒提過。」
可是,讓這些人全部住進醫院是不現實的。如果不經判斷就向不斷增加的老年人提供病床,醫院就會面臨倒閉——因為國家的法律規定,不能向他們收取醫療費。雖然有些殘忍,但今後將老人從病房裡趕出去的現象必然會逐漸增加。事實上,已經開始有大醫院走上這條路了。
「現在?在家。躺在房間里看漫畫呢。」
「這麼晚?外面還在下暴雨哦。」
聽到那個問題,洋子愣了一下。她一時有些猶豫要不要做出肯定的回答,但最後還是說:「嗯,是的。」
「啊,等等!」小坂井說,「客人要結賬了,我也要打烊了,等結束后再打給你。」他迅速說道。
洋子抱著男人,維持接吻的姿勢轉了半圈,坐在了小坂井身上。隨後她伸手向下探索,解開小坂井的皮帶扣和紐扣。拉開拉鏈,把手伸了進去。
「嗯,聽說那樣比較好。」
「嗯,有可能。」洋子說。
「我找不到全職的工作,沒上過大學,想當演員卻沒當成,根本說不出什麼大話來。」
「那不是茂乾的嗎?」洋子問。
「我決定假裝被偷了。」洋子假裝消沉地說。她並不需要動用演技,因為全身的活力早已被抽離了。雖然疼痛已稍微緩解了一些,但她此時已感覺不到自己的下半身了。
聽到已接通的信號音,她感覺心臟都要從嗓子眼兒里跳出來了。強烈的緊張感布滿全身,可能過不了一會兒,小坂井就會接電話了。但她現在已經沒有上回在手機里聽到信號音時的興奮、喜悅和期待之情了。接下來的對話一定會很慘烈,但為了自己,她必須知道小坂井那邊究竟發生了什麼。
片刻的沉默。過了一會兒,男人說:「我應該已經告訴過你為什麼了。為了這座城市,為了日本,我必須逮捕巴克。為此,我們需要你和小坂井先生的證詞。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聰明如巴克,此前從未將自己的命運託付到一兩個人的證詞上。」
是男人的聲音。身體被輕微搖晃著。但來人馬上發現了自己身上的傷口,便停止了晃動。由於大出血,此時自己肯定蒼白不堪。他搞不好以為我已經死了,那可不好。要是對方動作太猛,傷口又會再次撕裂,導致出血。
這並非演技,而是她不由自主叫出來的。噩夢。完全超越想象的發展。這種事自己做夢都沒想過。到底是怎麼回事兒?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傷口周圍已經麻痹,感覺在抽離,疼痛倒是也緩解了一些。洋子知道此時不能使用止血劑和麻醉劑,只能咬牙硬撐下去。
為了激勵志願者參与,就要建立一個積分制度。年輕時進行志願活動得到的積分終生有效,等自己年紀大了,病卧在床時,就能用積分換取一定的免費護理。而為了實現這一點,就必須創建一個與行政直接相關的NPO法人組織。
「聽我話!」洋子發出近乎悲鳴的聲音。在漸漸遠離的意識中,她已拼盡了全身的力氣,完全沒餘力再解釋什麼。
「還?」他尖聲反問。這也不怪他。一滴眼淚冒了出來,劃過洋子的面頰。
趴在桌上的洋子點了點頭,悶悶地說:「這樣就行,沒辦法了。」
「他們家的孩子被綁架了,但他想對外保密。」
熒光燈下正好放著一個木製腳凳,只要站在上面,應該就能夠到燈管。腳凳一側還有兩截階梯,她看了一眼懷裡的嬰兒,善樹包裹在粉紅色的襁褓里睡得正香。洋子不想吵醒他。
洋子強壓沉重的心情,想把之前設計好的謊言說出來。
「是的。他正好想懲罰一下居比夫婦,因為區區兩個普通人竟想勸說信徒退教,他正考慮要不要讓他們遭遇一場交通事故呢。」
小坂井好像嚇了一跳,但還是放任她吻了下去。可能擔心把她弄濕,他並沒有摟住她。不一會兒,他就主動回吻她了。
「不是我的錯!」
「他決定犯下危險的刑事案件。即使頭腦清晰,他還是下令執行了漏洞百出的懲罰,為自己掘好了墓穴。無論多麼冷靜的人,都無法抵抗懲罰蔑視自己之人的誘惑,更別說白白撿到了一個如此完美的計劃。」
「我可以相信你嗎?真的可以嗎?」洋子邊哭邊說。要是自己真能相信他、依賴他,那該多好啊。
「回來了……」洋子用顫抖的聲音發問。
她打過電話後上門拜訪,孩子的雙親是居比修三和篤子夫婦,嬰兒名叫善樹。父親是做皮革製品的工匠,家裡的餐廳就是他的工作室,中間擺著一張兼做餐桌的大桌子,就是他的工作台。
「我才不管那種事情!」洋子哭叫著,「跟我沒關係。我是個病人,你快走吧。你說的這些話我一點印象都沒有。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她站在一旁,想等壺裡的水燒開,但她並沒有這麼做,而是回到了放著手機的桌邊。她拿起手機站起來,調出電話簿,找到小坂井的名字。
一個穿著透明雨衣的男人猛地出現在門口。可能因為渾身濕透,他脫掉頭盔的動作有些笨拙。
「呵呵,果然如此。」護士一臉瞭然地點頭道。
「啊?哦哦,我知道了。」
意識在漸漸消失。她心想,這可不行,站不住了。一旦失去意識,計劃就會失敗。要振作!
「你會後悔的哦。」男人說,「錯過這次機會,你的人生只會越來越悲慘。請你想清楚,你完全是出於善意才對那根燈管伸出了手。」
「不愧是茂,一下子就看出來了。嗯,你說得沒錯。」洋子經過一番思索后,慢慢地說。
「對,我只是應福山署的邀請前來的。」
「被黑社會強迫藏匿毒品,你一定很傷腦筋吧?對不對?但你現在真的不需要擔心了。這不是很完美嗎?真喜多尊師替我們處理了一切。你我只要靜靜地等著就好了。我們應該感激,不是嗎?我們只要靜靜等著就好了。只要安靜地等著,等風頭過去,一切就都會恢復常態了。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那個,這到底……」洋子問。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如此在意人影,洋子的這種行為極有可能源於自保的潛意識。雖然她自己並沒有察覺,但內心的本能已經做出了行動——擺脫這一狀況的慾望。先確認狀況,再進行處理,邪惡的想法猛地衝上洋子的腦海。像一條毒蛇抬起三角形的頭,出於本能地自我防範。
洋子的雙唇離開后,小坂井如同下定決心一般,匆匆戴上了手套。他好像覺得洋子在開玩笑。
而鞆的老年人只需再過幾年就會達到那個比例。換句話說,在與老年人有關的醫療問題上,鞆過不了多久就將走在日本的最前沿,也就是世界的最前沿。
洋子重新思考,既然如此,相親一事也有可能並非他的主觀選擇。他只是在回憶自己經歷的同時,加入了教會的集體相親,這件事本身對他來說並不意味著什麼。而且,要是相親一事已成定論,他也不會冒著這麼大的雨跑過來了。
他們會煩惱該如何應付一個成了殺人犯的學生,會因擔心損害大學聲望而紛紛轉而非難自己,還會編造出自己原本就是個問題學生的謊言。
「好吧,我知道了。現在馬上過去。」
「你、你幹了什麼!」
洋子嚇了一跳,她沒想到小坂井會說出這種話。如果他不知道我的想法,根本不可能說出這種話來。不過,她還是選擇了沉默。
可是,洋子一直等到傍晚,也沒等到他的電話。她等得不耐煩,又打了過去。這次對方又關機了。洋子絕望得快虛脫了,究竟發生什麼事了?她疲憊得甚至不想思考。她獃獃地想,兩個人的關係是否就這麼完蛋了呢?
「那是怎麼回事兒?」小坂井問。
「我連救護車都不能叫嗎?」
「當然。」小坂井目光閃爍地說。
她左手抱住嬰兒,把他摟在胸前夾穩,再找到熒光燈的位置,小心翼翼地伸出右手。指尖碰到了不斷閃爍的燈管,陽台的天花板並不太高,但從洋子所在的位置雖然能碰到燈管,卻無法抓住並轉動那個圓筒狀的玩意兒。洋子改變主意,右腳踏上腳凳的最高處,戰戰兢兢地撐起身子,試圖整個人站上去。
「是的。」雖然已經呼吸困難,但洋子還是堅持道。
「必須說出來的話?」小坂井問。
洋子說著,感到自己全身寒毛直豎。
「太好了……」洋子發自內心地感嘆道,「那麼,到底是誰對他們做了那麼殘忍的事情?」
是嗎?我的聲音聽起來很冷嗎?洋子拚命轉動腦子想著。她拚命思考,想利用他的誤會做點兒什麼,卻什麼都沒想出來。
「覺得怎麼樣?」
「是的,所以請你告訴我。」
洋子看到小坂井扶著自己的肩膀,一隻手還反射性地伸了出去。但刻刀上的血液實在駭人,他又把手縮了回來。
洋子拚命思考,但仍舊毫無頭緒。事情是怎麼變成現在這樣的?到底是誰做了那麼殘忍的事情?孩子被綁架,所有積蓄差點兒全被拿走,到頭來還要遭受那種痛苦。
「嗯,身體倒是沒什麼問題。」醫生說,「並沒有威脅到性命,特別是居比先生,已經快要痊癒了。聽說他們被監禁了一天一夜,但除了縫住眼睛和嘴巴外,沒有別的傷害了,對方也沒有施加更多的虐待。」
這個瞬間,她的腦中閃過一連串近乎尖叫的話語。
第二天早晨醒來,洋子看到床邊的椅子上坐著一個陌生男子,還有一個陌生男子站在窗邊。
「沒有看上去的那麼可怕。行了,沒事的。茂,把那個茶杯拿來,倒茶。」洋子命令道。
「是,不過現在已經沒事了。」
「孩子?」護士反問。
「嗯,沒問題。其實啊,那個,關於發生了什麼事情……」
「就是不知道啊,大家都覺得很奇怪。」護士說。
「沒事的,我對傷口進行了壓迫。茂,就讓我這樣吧。血會止住的。我這樣,把雙手伸上去。」洋子說。
洋子的心臟開始劇烈地跳動。既然如此,那就問出最後的問題吧。她決定把那個最關鍵的問題問出來。
她被拋棄了。製造了這麼可怕的事件,被捲入無邊的不幸深淵,此時連小坂井也要拋下自己,留她獨自承受痛苦。
「嗯,謝謝醫生。」洋子說。
小坂井獃獃地張著嘴。
「還有,你可以放心,我今後肯定會矢口否認自己曾去過居比夫婦在內海小區的房子,誰問我都不會承認的。就算警察來問,我也絕不承認。就算被踢被打,被嚴刑拷問,我也不會說的。這點你一定要相信我。
母親用塑料勺舀起稀飯,喂到洋子嘴裏。雖然沒有食慾,但為了積攢體力還是要吃點東西,她只得努力咀嚼起來。
曾有人告訴她,熒光燈最費電的瞬間是點亮的那一刻,一旦亮起來,就不太費電了。所以,這種不斷閃爍的狀態對一個節約用電的人家來說是最糟糕的。因為鎮流器不斷工作,等於不停開燈關燈,電力就會一直消耗。這對夫婦連空調的電費都想省,這種浪費電的行為也應該避免才對。
「你醒了嗎?早上好。」男人說。
好不容易走到墜落在地的嬰兒旁邊,洋子在嬰兒上方俯下身,眼前是噩夢般的光景。凄慘程度遠遠超出她的想象,看起來就像恐怖電影中的一幕。
母親回來了。不一會兒,午飯也送了進來。
碰撞聲在黑暗中迴響,洋子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忍不住發出一聲尖叫。她的身體猛地在空中傾斜,那是因為腳下的踏台突然扭曲了。金屬聲震耳欲聾,就像地獄煮人的大釜發出的轟鳴。
「茂。」洋子下定了決心,再繼續這種軟綿綿的問答是無法解決問題的,「你是不是有話對我說?」
她說完,男人說:「但那畢竟比毫無自首意願,被警方強制逮捕要好得多了。雖然不太可能無罪釋放,但考慮各種因素,還是可以通融的。」
洋子推測,夫婦倆看到自己所受的傷,一定會十分擔心孩子善樹。他們不希望孩子受傷,https://read•99csw•com而對方要求的贖金正好在能力所及範圍內。因此,她認為夫婦倆一定會答應這個要求,他們不會報警的。她聽說篤子夫人好不容易才懷孕,善樹是來之不易的孩子,夫人一定會考慮失去孩子的後果。
洋子手上沒有任何東西。什麼都沒有。
「知道了。」小坂井說完,洋子就掛掉了電話。
「居比家以前遇到過被一群男人闖進門來偷走嬰兒這麼可怕的事情嗎?」
「我知道了,我該怎麼做?」
「別說了,居比先生都告訴我了。」母親說,「你現在說話應該很費力吧。」
見到女兒突如其來的改變,母親馬上站起來問:「你怎麼了?洋子你怎麼了?」
她保持著親吻的姿勢,脫下內褲,用左手高舉起來。然後用力一扔,將其扔到了房間一角。其實落到什麼地方都無所謂,只要越遠越好。
被趕出來的老人該去哪裡呢?當然是回家休養,然後請護士和醫生到他們家裡進行診療和護理。醫生無法每周上門,因此,這樣的上門護理必定會以護士為主力。醫生只需按輪班制在醫院里待命,有電話打來,再上門對需要急救的老人提供診療。
洋子又嘆了口氣,做了個深呼吸。
她已經策劃好了,此時把自己弄濕完全沒問題。
照這樣下去,自己的人生註定沒救了。雖然不知道能活多久,但她才二十一歲,卻眼看著一生就要毀了。
「為了不讓警察知道你乾的那些事。我不是警方的人,自然可以選擇沉默。」
她穿過郵箱間的昏暗通道,走上樓梯。交錯抬起沉重的雙腿,向上攀爬。雖然完全不想思考,但即將面對的地獄光景還是不斷閃現在腦海中。她實在忍不住,又哭了起來。
男人離開后,洋子又哭了一會兒,止住眼淚后,她費力地坐起身,把右腳挪到地上,拼勁全身力氣,光著腳走向桌子。
「啊,抱歉。」
「是的。那個……」
她飛奔著,嗚咽隨時要衝口而出。洋子一邊低聲哭泣,一邊穿過房間,跑出玄關,踉踉蹌蹌地穿過走廊,拚命衝下樓梯。由於雙腿僵硬,她好幾次差點兒摔倒。
洋子說著,眼淚流了下來,那是意識到身邊只有這種懦弱男人後絕望的眼淚。
很快,洋子的頭頂、前額、裸|露的兩條手臂都遭到了拍打,次數越來越多,也越來越痛。這使她不得不做出反應。
母親的視線從輸液袋上移下來,看著女兒的臉,問:「闖進來的都是些什麼男人?」
她在房間另一頭的白色桌子上看到了自己的手提包。太好了,他們把它帶過來了。手機應該在包里。
他果然在那裡。他明明就在那裡,卻不給自己打電話。
「你千萬不要報警哦。居比先生好像打算支付贖金,所以媽媽你不要跟任何人說,暫時連爸爸都不行。」
可是,小坂井沒有接電話。鈴音持續了很長時間,最後,聽筒里傳來機械的女聲。
男人微笑著頷首,走向門口。從頭到尾未發一言的同伴也跟了出去。
「我很抱歉沒能及時跟你聯繫,但我畢竟給尊師添了那麼大的麻煩,只能照他的吩咐來做了。不過這可是最好的結果哦,因為尊師親口告訴我,說不用擔心你了。」
這還不算什麼,一個年輕女孩會因這件事暴露于鏡頭之下,在新聞和談話節目上曝光,各家媒體都會刊登她的大頭照,再配上引人眼球的可怕報道。童年時就是個喜歡虐待小動物、欺負同學的問題兒童——這種無中生有的事情也會出現。
「嗯——那我就告訴你吧,但你真的不能到處亂說哦。連爸媽都不能告訴。因為這是病房裡的事情,我們都有保密義務。」
趁著那一小時,她可以完成這些準備工作。而且她必須把計劃的細節都考慮清楚,另外還要編出一個讓小坂井信服的故事來。
沉默。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啊?你這樣我根本搞不清狀況。」
洋子說著,心想這種程度的抱怨應該沒問題。
洋子沉默了。
她看向小坂井的臉,從他的臉上看出了怯懦。他在害怕?原來如此,難怪他會提到黑社會,她猛地回過神來。
她聽到丈夫對妻子叫喊,但妻子似乎沒有馬上行動。她已經慌了神,漫無目的地四處走動。
自己怎麼會做出如此殘忍的事情來?!她忍不住閉上眼睛,然後稍微睜開一條縫,用指尖碰了碰嬰兒的小臉。摸起來就像瓷娃娃一樣,那張小臉比被雨水沖刷過的石頭還冷。
洋子沉下身子,乳|頭突然被舔了,她因這出乎意料的刺|激叫出了聲,身體自然而然地向後仰去。她生怕自己會失去行動力,便再次彎下身,吻住了小坂井。
「住口!」洋子用盡全力哭喊,「你根本不懂我的心情。你根本什麼都不懂!」
小坂井聞言,轉頭看向那個有很多抽屜的柜子。那是個大型壁櫃,嵌著好幾十個抽屜。
「嗯,拜託你了。然後,等會兒到了小區,你把車停在斜坡下面,然後走上來。B棟哦,二〇四室。」
「那是居比先生的鎚子。我已經知道你犯下的所有事情了。」
「我知道,我等你。」
中午休息時,洋子在大學食堂的留言板上看到了招聘保姆的廣告。照顧對象是一個四個月大的男嬰,由於還在哺乳期,照顧起來應該挺麻煩的,但她還是想去試試。因為她所在的護理學專業有一門選修課是保育園實習,洋子選過這門課,積累了一些經驗,很希望能藉此機會實踐一下。
「太好了。我現在在兼職當保姆的那家人這裏,小區里的那家。」
「不過尊師說他會保護你的,所以我很高興,也鬆了一口氣。」
啊,我要暈倒了,洋子想。我可能會就這樣死掉,她又想。
她把臉湊到小坂井被淋濕的臉上,尋找他的唇,吻了上去。她強行把舌頭探進去,先輕輕舔舐他的牙齒,再吸吮他的下唇。
大概是看到從洋子腹部流出的鮮血已經蔓延到桌子上了吧。此時桌子上一片血紅,還能聽到血液順著桌邊流到地板上的嘀嗒聲。
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無論如何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竟會發生這種事,自己身上竟會發生這種事!
那個人不僅不像暴走族,還是個老實巴交的男人,看上去也沒有其他正在交往的姑娘,就算提出結婚,他也很可能會同意。然而,洋子雖然喜歡小坂井,卻遠遠沒到想跟他結婚的地步。
「右數第二列,從下面數第三個……」小坂井邊指邊數。
然而朋友們聽說她正與小坂井交往,紛紛態度大變,告誡她說小坂井是個花心大蘿蔔,最好小心點兒。還說他身邊有一大群暴走族朋友。但在洋子本人看來,小坂井完全不是那一類人。他高中時代好像被朋友影響,干過一些類似暴走族的事情,但那只是父母管教不足的結果,實際上他更像一個膽小的大少爺,一直處於被動狀態,對人的依賴心理也很強。只要她稍加堅持,對方就會嘿嘿笑著,即使有時會略顯猶豫,最後還是會聽自己的。偶爾他也會反駁,但只是做做樣子,不會真的堅持自己的主張。
他選擇關機太奇怪了。完全沒必要做這種事,而且一開始他並沒有關機。要是那麼做,就沒辦法聯繫到他了。只要開著電源,就能保證漏接來電都轉入留言信箱,那樣她也可以通過留言告知小坂井她現在的情況,以及希望他完成的事情了。要是關掉電源,留言功能也會同時關閉,小坂井會十分為難的啊。
心中猛然泛起的強烈的不安,就像夏天的積雨雲一樣迅速堆積起來,進而充滿整個世界。緊接著,一陣不適向她逼來,像暴風一樣席捲過來,讓她連牛奶都無法下咽。
「啊?」她沒聽清。
就讀於福山市立大學醫學部看護學專業的辰見洋子從小便成績優異。初中畢業典禮上,還作為年級代表發表了演講。因此她的雙親對她充滿期待,辰見洋子本人也是抱著這種自覺成長起來的。自己是獨生女,一旦行差踏錯,雙親的晚年生活就沒保障了。
「為什麼啊!」一無所知的小坂井已經快要哭出來了。
「啊,就是水吞那裡?」
一旦陷入沉默,外面的雨聲就傳了進來。
「你看那邊的柜子。」
「啊……」洋子無言以對,一時愣起了神。
洋子慢慢爬了起來,朝廚房裡看了一眼。水槽下放著一個紙袋,被保鮮膜層層包裹的嬰兒屍體就在裏面。
「對不起,我對你說謊了。你說得沒錯,我沒把手機弄丟。由於早就決定要是你問到就用那個借口來搪塞,於是一不小心說出來了。因為就算你打給我,我也不能接,所以乾脆把電源關掉了。第一次是因為我忘了關機,你剛好打過來了,雖然我猶豫了一會兒,但最後還是把電源關掉了。抱歉。」
簡直不是這個世界會發生的事情。莫非自己在做噩夢?對,她真的覺得這是在做夢。漸漸地,她感到意識遠離了自己。
「你不知道嗎?」洋子驚訝地問。
「呃,是這樣,可是……」
「啊?怎、怎麼可能嘛。」小坂井慌忙道。
沒事的,暫時還不會有事,洋子心想,事態還沒到讓人徹底絕望的階段。
她好不容易擠出一句話。
疼痛讓她根本無法站立,但洋子並沒有蹲下身,她已經顧不上了。恐懼如同無底洞一般將她吞噬,讓她不由得毛骨悚然。她知道自己想大聲尖叫,口中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是的。」洋子本能地警戒起來,小心翼翼地回答。反正這件事在護士站肯定已經傳開了。既然如此,她只能控制自己不提供更多的消息。因為她說出的任何話都有可能變成更加危險的謠言。所謂的謠言,就是一種以當事人最為屈辱的方式製造出來的東西。
「是美惠子的詛咒。」小坂井喃喃道。
「啊,你要我把你釘到桌子上?」小坂井大聲說。
「我不明白。那個……」
小坂井走到柜子邊,彎下身,拿起木棍和皮繩。然後轉過身來,放到桌子上。緊接著,他發出了驚叫。
又是平淡的語調。實在太平淡了。洋子陷入了沉默。這種語氣,到底是什麼意思啊?這些話和那種語氣背後究竟隱藏了什麼呢?
她的語氣里透著驚恐,全身都開始顫抖,而且這次的顫抖越來越劇烈。雖然不太可靠,但她一直把小坂井當成唯一的同伴,而他居然去相親了?他為什麼偏偏在這種時候說出來,是想讓我去死嗎?
不,他們肯定會這麼想的。只要信念足夠強大,現實就會屈服。很快她就會被送到醫院進行治療吧。等體力恢復,能夠自由行動后,她就給小坂井打電話,把嬰兒屍體取回來。接下來,只要自己偷偷把它處理掉就好。這樣一來,所有事情就都解決了。
「尊師真的是個非常優秀的人。」小坂井還在說,「我往路上一看,尊師的車和卡車都開來了,尊師讓我坐到卡車的副駕駛座上,詢問了我事情的經過。」
小坂井卻忿忿道:「當時那個氣氛你要我怎麼不說嘛。」洋子沉默了。
這也是洋子無法真正對小坂井產生敬意的原因。小坂井的生活不順,但在洋子看來,各種挫折也反映出小坂井的努力不足,但他不承認自己的不足,而把一切都歸結為命,甚至去向宗教尋求救贖。
洋子只說了這些就閉上了嘴。如果他看過袋子里的東西,應該無法接受自己剛才說的「綁架」二字,一定會沉默或表現出某種抵觸情緒。
我好心替他們換燈管,我本來根本不需要幹這種事情的。他們又沒有付我換燈管的錢。我是真心想幫幫他們,這是不求回報的好意,他們卻在陽台上設下如此可怕的陷阱。我是被害者,這不是我的錯,根本不是我的錯。
「你當時抱著嬰兒,發現陽台上老化的熒光燈在不停地閃爍。於是你抱著孩子走到陽台上,打算幫居比夫婦更換燈管。這時你發現老化的熒光燈下面有個腳凳。猶豫片刻之後,你決定抱著孩子站上去。可不巧的是,腳凳下壓著一把鎚子……」
洋子不說話。
「但綜合警方向我透露的信息……」醫生開始敘述。
洋子並沒想好毒品的名字,她缺乏這方面的知識。
「別說蠢話了,你還是綁上重物,把毒品沉到海里去吧。」小坂井憤然提出了更符合常識的建議。
「因為洋子你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很奇怪啊。好像腦子壞掉了,我還以為你要對我坦白什麼,你也知道,最近這種事挺多的。」
她早就想將來要成為一名護士,先到大醫院就職,再獨立出來,開展老人護理工作。這是她剛進入大學時便一直懷抱的夢想。因為若要當醫生,她的偏差值有些不足,而家裡又沒有足夠的金錢餘裕供她上私立大學。
「什麼?」洋子躺在床上,把手機按到耳邊說,「我現在聽到什麼都不會感到驚訝了,你說吧。」
聽他說,會成為一名演員,也並非出於自身的強烈願望,而是由於成長過程中缺乏思索和自省,便把兒時的夢想拖拖拉拉地帶到了成年而已。如果他的外表不那麼英俊,恐怕早就放棄了。洋子經常想,自己身為一個女人,都有著如此清晰的人生規劃,他怎麼那樣呢。
「我們進屋吧,快來!」她轉過身,迅速走向走廊。
洋子沉默了。
洋子此時已經無法發出尖叫,反而陷入了沉默。她擔心自己的心臟會突然停跳。
「嚴重違法。」他說。
「居比夫婦今早被送到這裏來了,進了急診室呢。」
她勉力懇求,忍不住又哭了起來,有好一會兒沒辦法說話。小坂井陷入又像困惑又像為難的沉默,過了好久才說:「可是我怎麼過去啊?」
洋子沉默著翻過身,並不作答。
這是重點。小坂井究竟會說什麼,作何反應呢?如果他看過袋子里的東西,應該會懷疑是我殺的。
大學里也會掀起軒然大|波。男同學會對自己徹底絕望,紛紛離去。爆炸性新聞會瞬間傳遍整個學校。教授們會對自己徹底失望,並傷透腦筋。
小坂井認為,洋子是牽扯到黑社會的毒品案件里了。終於想通了。
「其實什麼?」洋子冷靜地問。
幾近癲狂的洋子眼中湧出淚水。不可思議的是,她並沒有發出悲鳴。她猛地蹲下,又忽地站起,倚靠在昏暗的陽台邊。世界陷入到一片絕望之中,並緩緩迴旋著。
「嗯。」洋子應了一聲,等他繼續說下去。
「我渾身都濕透了。」小坂井說。
「因為路上沒車,我就像平時晴天里那樣開得很快。那輛摩托車突然從旁邊的小路里衝出來,我根本不知道那裡還有條路。雖然緊急剎車了,但車子停不下來,一路打滑,撞上了對方。」
啊,太好了,不知為何洋子這麼想。事情按照這樣的情節發展,實在是太好了。如果直接向她道歉,老實承認自己不小心害死了善樹,不知會被那個女人怎麼報復。洋子沉浸在輕微的安寧感里,慢慢失去了意識。
「我要躺在桌子上,幫我一下。」洋子說。
「我,想要。」洋子回答。
他們應該什麼都做不了,換做是洋子,也會那樣。首先,時間一長,再想報警就更難了。
她試著起身,卻驚訝地發現自己動彈不得。下半身毫無知覺,腦子也暈乎乎的。她拚命想讓意識恢復正常,但強大的睡魔死死地控制著她。
「之後再跟你解釋。車裡有油嗎?」
「還沒有。」
「真的,事關生死。求求你,我只能依靠你了,快來救我。」
「呃,什麼?你在開玩笑嗎?」洋子用力搖頭。
「啊,電話?」小坂井反問。
她從小成績就好,經常當選班級委員和幹部,總是朋友圈裡的中心人物,還經常參加辯論賽和舞台劇表演。但過了今晚,一切就都沒有了。不,不僅是沒有了,還更加嚴重。自己會變成一個罪犯,聞名全國的惡棍。
「你、你說什麼?!」單純的小坂井現在只會驚訝了。
「綁匪一定不希望你們報警。他們要求了贖金,所以警察那邊……」
那更好,洋子心想。她同樣不想讓小坂井的家人知道他出去過。
最重要的是孩子,她十分在意這一點。嬰兒的屍體如今是否在小坂井家的冰箱里妥善保存著呢?要是他不仔細點兒,這麼熱的天,屍體會腐爛的。
「尊師跟老闆打過招呼,我今天本來不用上班的,但覺得差不多了,就跑到店裡去了,你剛好打電話過來。本來我也覺得差不多該聯繫你了,這是真的。
小坂井獨自一人,在毫不知情的狀態下,帶著嬰兒的屍體騎摩托車回家了。洋子突然想,下著這麼大的雨,他能安全到家嗎?沿海那條路這時搞不好已經像小河一樣了吧。
「凍起來比較好……那是什麼啊?到底是什麼毒品?」
「我也覺得奇怪。」
「而你則恰好在這時害死了居比夫婦的孩子,還偽裝成嬰兒綁架案,想掩蓋自己的過失。巴克因此動用了自己最忠誠的親信,也就是那些狂熱信徒。」
「不,就是想到居比夫婦有個孩子……」洋子簡短地說,「你沒聽說別的事情吧?」
「我終於明白了。情況是這樣的吧,你先到小坂井那邊去了,應該是潮工房吧,並要求他坦白,結果被他拒絕了,於是才找到我這裏來。你是覺得,只要我願意作證,他也會跟著妥協,是嗎?」
「我已經做好準備了。」洋子說。雖然體力消耗過度,聲音里已沒有了力度,但洋子的意志還很堅定。
洋子不禁想,還好外面的雨聲蓋過了他的聲音。
一個東西從洋子懷裡飛出去,落入了夜幕之中。比起自身的疼痛,這個事實更讓洋子陷入崩潰狀態。不僅頭髮,她覺得自己全身上下的每一根汗毛都豎了起來。
洋子不由分說地拉扯著小坂井的身體,兩人雙雙倒在廚房門口的地板上。因為過於突然,小坂井招架不及,輕易就被拉倒在地上。他身上還套著濕漉漉的雨衣,因此地板馬上就被弄濕了。
「你腦袋很聰明,但如果不用對地方,反倒會被自己的聰明所害。你犯了錯,必須進行處理,並盡量將損害降到最低。如果你一直逃避,只能讓損害越來越大。」
「是腦子的問題嗎?洋子,你是得了抑鬱症嗎?還是精神分裂症?或者類似的病?如果是,你也別瞞著,我不會在意那種……」小坂井盯著洋子說。他很久沒有這樣直視洋子的雙眼了。
「如果你現在不讓我說,我就會一直無法釋懷。我無論如何都想把自己查到的真相說出來。還是你想讓我跟警察說?」
「實在是太殘忍了……那居比夫婦現在沒事吧?」
「呵呵。」
「茂怎麼會說!」她又重複了一遍。
「啊啊啊!」洋子忍不住叫了一聲。
「凍起來嗎?」
「還好你已經止血了。如果還會繼續出血,就得三小時給你量一次體溫。」她說。
「我知道的真相,還未被警方查明。只要你願意把事情經過都告訴我,幫助我逮捕巴克,我甚至願意馬上離開橫濱,如果你希望的話。」
「啊……哦哦,也是。」
「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就是聽人說凍起來比較好。」洋子說。
「這家的人快回來了。所以,我再忍忍就好。」洋子說。
「為什麼啊?你為什麼要做死的準備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非逼得你要去做死的準備?」
抬頭一看,熒光燈的一端有些發黃。果然如此,是燈管老化了。她覺得自己應該把燈管拆下來。
還是跟往常一樣的平淡語調,跟被逼上絕路的自己的心情形成巨大的反差,這讓洋子困惑不已。
「你不是警察,我也不能要求看你的證件,對吧?」
「其實那天之後我走縣道回家時,旁邊突然有輛摩托車沖了出來。」
她覺得自己不行了,徹底完蛋了,只能去死。她感到眼前又一黑,覺得自己搞不好就要這樣死掉了。
「這樣就行了。」洋子聲音沙啞地說,身體開始微微顫抖。
男人又說:「看來你知道這個人啊。沒錯,就是你男朋友崇拜的偶像。」
「嗯。」但小坂井只說了這一個字。
洋子在空中失去了平衡,還沒來得及思考就跌落下來,側腹狠狠地砸在了扶手上。整個陽台都震動著,發出樂器壞掉一般的殘音。與此同時,劇烈的疼痛傳遍全身,讓她連叫都叫不出來,嘴裏只發出一聲嗚咽。那一瞬間,她十分確定自己的肋骨出現了骨裂。
「會嗎……可是……」小坂井陷入了沉思。
如果孩子活著回來了,那就真的是鬧鬼了。
「啊——」洋子又發出了驚異的聲音。
既然嬰兒的屍體被放在母親面前,那就證明有人打開了包裹,知道裏面是什麼東西,並推斷出是居比夫婦家失蹤了的孩子。然後那人假裝孩子還活著,並讓居比夫婦用贖金來換孩子。就是這樣。
「給我五分鐘,我想打個電話,有關兼職的事情。」
「我不。」洋子又一次強調,「茂也不會說!」
洋子早已決定,自己的結婚對象應該是能夠勝任NPO代表的男人。她連自己的戀愛對象也算入到遠大事業的一環中。
「你要幫我把雙手的手腕綁到木棍兩端。」
「嗯,可以是可以,但這種事真的沒問題嗎?真的不用報警嗎?」
小坂井總是待在汽車修理廠里,和幾個鍾愛汽車的年輕人聚在一起聊天,也並非真正的工作。他似乎會幫修理廠的老闆做些事情,但並不領工資,也沒有得到系統的技術指導。
她把視線轉到正面,眼前是一塊白色的天花板。目光緩緩移向牆壁,發現了輸液袋,掛在輸液架上。
毒品?洋子嚇了一跳。毒品。毒品——又是一個出乎她意料的字眼。怎麼回事兒,他到底在想什麼?洋子拚命轉動大腦,想繞到小坂井思路的前頭去。
她本能地感到恐懼,因為直覺告訴她,就是那個人,一定是那個人做了些什麼。
他為了自己冒著這麼大的雨,騎著摩托車,渾身濕透還是跑了過來,這份誠意讓她十分感動。
她走到陽台上,向下張望。雨勢還很大,雨幕中的廣場空無一人。她不禁想,還好自己住在鄉下。如果這裡是東京,一個小區里無論如何都會有幾個人走動。在這樣一個擁有大量住戶的小區里,現在的寂靜反而是異常的。莫非是因為暴雨嗎?
洋子長嘆一口氣。現在她知道了,一切都是日東第一教會,準確地說,是真喜多尊師乾的。自己因為一時失誤而不得不編造一個故事,而現在,這個故事被他完全接手了。
洋子伸出沒有血色的蒼白手臂接過茶杯,朝自己的傷口倒。小坂井頓時驚呆了。
這裏似乎是單人病房。她本以為會被安排到大病房,心下倍感安慰。看來由於自己曾在這裏做過實習護士,因此得到了特殊待遇。
洋子一邊想,一邊不自覺地跑了起來。她的行為並非出於自身的意志,身體只是爆發性地自己動了起來。她此時已經嚇掉了魂,幾乎要暈過去了。
讓她意外的是,自己竟沒有不適感。不想嘔吐,疼痛也消失了。她碰了碰腹部,上面貼著大塊的紗布和創可貼。附近沒有任何感覺,應該還處於麻醉狀態。不過,她現在沒有一點食慾。
這樣一來,魯米諾反應也肯定會變弱。不,應該說,沒有了血跡就不會引發警方進行血液檢查的想法。
莫非小坂井把那包東西打開了,然後由於驚嚇過度,不敢接自己的電話了?莫非他正獨自面對嬰兒的屍體,猶豫著要不要去報警嗎?
「你把毒品放到冰箱里吧。等風聲平息下來,我會聯絡你的。你要耐心等我。」
她被一聲刺耳的尖叫喚回了意識,直到此時,她才發現自己已經暈過去了。捆綁著手腕的皮繩被慌忙切斷,雙手恢復了自由。蒙眼布和捂嘴的毛巾也被拿走,緊閉的眼瞼後面是一片耀眼的光芒。她心想,啊,他們回來了,居比夫婦回來了。
洋子沒有回答。
「不會說的。何況我還是當事人。」洋子堅定地說。
「號碼多少,告訴我。」他又快速說道。
小坂井抱著她的肩膀,小心翼翼地走過去。
她用燒開的水泡了茶,強迫自己喝下去,好讓心情平靜下來。不一會兒,手機就響了。小坂井在電話里告訴她,自己已經到小區下面了。洋子叫他馬上上來,還說會在B棟門口等他。
「茂,別逼我自殺,求求你。」
要是他再說把記錄弄丟了,不知道號碼,那可就說不通了。
「茂,你有過那種經歷嗎?」她問。
洋子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陽台門口,關上了玻璃門和紗窗。雨聲遠去,房間里陷入一片靜寂。
小坂井這時還沒從震驚狀態中恢復。
「那可不行。」洋子反射性地否定。但在話說出口后,她又想了想這個做法的可能性。她馬上意識到,那樣做或許更好。屍體這種最直接的物證,最好能儘快從世界上消失。
她還是頭一次如此主動,小坂井也明顯興奮起來了。於是洋子自動打開身體,然後說:「可以了,茂,進來吧。今天不會有事的,射在裏面吧。」
「我們先告辭了。」
只要在這裏從事針對老年人的醫療工作,嘗試各種方法,摸索出一個制度來,無疑會對日本的將來,乃至世界的將來做出前所未有的貢獻。
「好了,快去拿。」洋子加重語氣道。她是經過深思熟慮才說出這些話的。
「啊,那是潮工房的老闆給送我的,說那個冰箱太小,放在店裡不方便,就給我了。」九-九-藏-書
睜開眼睛。從窗帘的縫隙間射入貌似朝陽的光線。
洋子又沉默了,然後說:「對不起,我身體不太舒服……」
洋子只回了一個「好」字,然後開始思索他話里的自信究竟從何而來。洋子從未聽過向來依賴別人的小坂井這樣說話。
「別太大聲,求求你了。」
「不,其實是日東第一教會的老師,他吩咐人家給我介紹的。」
「是嗎……」小坂井嘟囔道。
右前方二十米左右是另一幢公寓樓,這之間沒有半個人影。左邊是一片寬闊的草地和樹林,有路燈,眼前還有一片灌木,哪裡都沒有人。白天常有人帶狗散步,現在卻沒有。就像一個突然被切割出來的真空世界。
就在這一瞬間,腳凳突然發出一聲巨響,一塊東西猛地朝旁邊飛了出去。那東西撞到陽台的金屬扶手上,發出一聲尖利的金屬摩擦聲。
眼前那幢公寓樓的外牆已經陳舊不堪,黑灰色的牆面在風雨的蹂躪下變得慘不忍睹。牆上只有幾排小透氣窗,沒人能通過那裡向外窺視。陽台在反面,而亮著白色小燈的透氣窗也僅有兩三扇而已。
老人護理的NPO法人機構,這個夢也就此破滅了。大學也不得不退學。就因為剛才那一個瞬間的失誤,自己的人生就徹底毀了。
「唉,不是那樣,要攤開,先揉成一團,再胡亂放上去。」洋子說。
「夠了,夠了。」
小坂井指著水槽下方的一個大包。洋子嚇了一跳,小坂井發現了嗎?他表面上一副呆愣的模樣,原來腦子還是在思考的。
沉默。
「啊,那你就開那個來……」那樣最好,如果他坐公交車或計程車來,就會出現目擊證人。
她聽到小坂井在大喊。他身上還套著雨衣,「嘩啦嘩啦」地站起來,匆忙走向洋子。他扶住洋子的後背,讓她轉過身來,然後仔細看著她的臉。
因為孩子死了,警察推斷那裡會有血跡。為什麼孩子死了?因為孩子的屍體就在這裏。那如果沒有屍體呢?沒有屍體他們就不會產生那些想法了,不是嗎?但屍體不會自動消失,而我這個保姆就在這裏。
那天回去以後,他應該趁雙親熟睡時從窗戶爬回了自己的房間,將屍體放進冰箱了。然後他會上床睡覺,這會兒應該在潮工房上班了。他應該會依照洋子的吩咐做事,在這方面,他是個十分順從的男人。而現在,他一定在等自己打電話。
小窗右側是公寓的樓梯轉角,被一扇及腰高的水泥牆擋著。白色的熒光燈下不見半個人影。樓房停放著無數自行車,那附近也靜悄悄的。
二十九日上午,負責測量早間體溫的年輕護士突然問道:「對了,你是不是在當保姆的時候被人刺傷了肚子?」
洋子此時真的興奮起來了,但她搞不清到底是性興奮,還是別的什麼原因,只覺得腦中一片空白。
「尤其是經營上,難免有一些貓膩。我實習的那家福山綜合醫院,裏面好像亂得很。那個很照顧我們的院長,還有醫院的管理層,在醫院幾乎要破產的時候,不得已,接受了一些黑道的幫助,結果黑道就來要求他們處理一些毒品。他們說已經跟警察通好風了,可是警察最後還是查到醫院來了,我當時剛好在場,他們就把那東西塞給我了。我根本拒絕不了。」
「就連重傷這個事實,不也是你自己一手造成的嗎?你是護理專業的學生,自然知道止血的方法。雖然沒有醫生那麼專業,但多少也懂得一些解剖學知識,甚至知道綠茶的單寧酸能替傷口消毒。」
「知道什麼?」小坂井說。
感受到男人的觸碰,膽怯一口氣爆發出來,洋子被強烈的依賴感所侵蝕,這似乎是女人的本能。她抬起頭看向小坂井,希望他做點什麼,希望他能讓自己得到解脫。
「可是,為什麼要把手捆起來啊?」
第四天早上,她又給小坂井打了個電話,出乎意料的是,這次竟然響起了接通的信號音,她差點兒因為驚喜而尖叫出來。總算能接通了,總算能聽到小坂井的聲音了,想到這裏,她幾乎要哭出來了。每日被孤獨和不安籠罩,洋子已幾近崩潰,但現在她終於能跟他說上話了。啊,現在的自己沒有小坂井已經活不下去了。就在她冒出這種想法時,電話轉入了留言信箱。洋子不禁大失所望,但很快便重新振作,在留言信箱里留下了一段話。
應該打給警察,自己要自首,畢竟害死了一個孩子。雖然她心中沒有一絲一毫的殺意,只是好心想幫這家人把陽台上的熒光燈換掉而已。如果自首了,跟警察解釋一下,他們應該也能明白。雖然不能指望無罪,至少不會被判死刑吧。
「當然有。」
一小時就像一天一樣長。在那近乎無限的時間里,洋子靜靜地等待著,等待居比夫婦倆回家。她希望他們能早點兒回來,她有很多話要對他們說,那些話像話劇台詞一樣,在她心裏重複了無數遍。不管多麼痛苦,她都要把那些話說出來。
她搖晃著走到儲物架前,拉開其中一個抽屜。她知道這裏面放著一把細細的刻刀。她取出刻刀,頂在自己腹部,正好在肺部下方和腎臟上方。她回想著解剖圖,用觸診找出了這個位置。
「哈……」小坂井不笑了,然後說道,「真的嗎?」
「那你打算怎麼辦啊?這樣太冒險了。」
「我見不了他們,我做不到!」洋子邊哭邊喊,並不斷抽噎。
陷入沉思的洋子從手提包里拿出手機,放在桌上,死死盯著。電視機的聲音讓她煩躁不已,於是她走過去,關掉了電源。
「你在說什麼?」
「啊?」小坂井驚道。
她小心翼翼地不讓語調過分嚴厲。
小坂井用指尖拉下她的胸罩,發現自己還戴著手套,便試圖將其脫掉。她趕緊抓住他的手。小坂井必須戴著手套。
乾脆就這樣吧,交給小坂井去處理吧。她開始傾向這個選擇,但是不行。如果小坂井不能成功把屍體處理掉,那東西過不了多久就會浮上海面,很可能會被人發現。那樣一來,這個計劃就會出現破綻。而且小坂井現在對日東第一教的尊師死心塌地,如果他心生猶豫,跑去找那個尊師商量——這麼一想,她覺得自己不能依賴他。
「你把我的事也說了?」洋子吃驚地問。
「你在哪裡?很冷嗎?」小坂井問。
「沒錯,就是那個,你把整個抽屜都拿過來,然後把捆住我雙手的木棍釘到桌子上。」
他說:「這是立場完全清白的女性才有資格說的話,並不適合你現在的狀況。這次的事件全因你一人而起,小坂井先生只是遵照你的意思,為了你,冒著暴雨,不顧自身安危東奔西跑而已。」
等洋子報出號碼,他就掛了電話。洋子拿著聽筒,呆立在電話機前,一樓的寂靜開始侵蝕她的身體。
莫非,莫非,疑問的怒濤在向她逼近。小坂井背叛她了?這樣的懷疑不斷閃入腦海,不安佔據了她的神經。
小坂井發出歡喜的聲音,洋子則持續沉默著——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
「嗯,好像暫時沒有危及到性命。據說先生已經恢復了很多呢。」
「我要翻窗戶出去嗎?」
「啊?」洋子煩躁地說。
「嗯,有。」
「那小坂井先生……」
洋子一言不發。她心想,那是真的嗎?不顧暴雨,半夜趕到縣道旁邊,那是心懷不軌的人才會做的事情吧。
她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像抱怨,以此來試探小坂井的反應。為了從他的反應中看出他的想法,洋子集中了全部注意力。
她覺得所有內臟都失控了,紛紛停止工作,讓身體支離破碎。那種不安和痛苦讓洋子的哭聲越來越大。
「別被別人看到了,到小區底下時給我打電話。」
「小坂井先生的證詞更為重要。其實只要有他一個人的證詞就足夠了,但如果能把你的也加上,兩個人的證詞將會更有說服力。」
「你一旦被捕,就會被鋪天蓋地的新聞報紙所曝光。如果你跟巴克扯上關係,新聞就會傳遍全世界。我覺得我的提議比你只能膽戰心驚地等待那一天的到來要好得多。只要你現在告訴我真相,之後的事情我會替你考慮,我保證盡全力將你的名譽損失降到最低。」
「所以你要幫我,我只能這樣了。這是我思前想後做出的決定,你一定要幫我。」
醫生換上嚴肅的表情,然後問:「你聽說這事之後,沒什麼問題吧?」
她把死去的嬰兒放到嬰兒床上。因為實在找不到放置的地方,只能先將就了。要是她剛才直接這樣做就好了。隨後,她又慢慢把手機從包里拿出來,放在面前的桌子上,死死盯著。電視上播的連續劇還在兀自繼續著,女人輕快的笑聲傳入耳中,這讓她感到難以名狀的不快。
「到明天早上,鞆的人,福山的人,就都知道了,電視和早報都會報道。到後天就傳遍全國了,一周后全世界人都知道了。」
她希望疼痛能停止,因為疼痛會帶來絕望。
洋子聽著,長嘆一口氣。她嘆息的是所謂的最好結果竟然是這個,這個依賴心強的小坂井告訴她的好消息就是,他找到了一個最值得依賴的人。
「抱我,快抱我,現在。」
找護士,她猛地回過神來。自己現在是住院的患者,床邊肯定有護士鈴。她盯著天花板,伸手摸索護士鈴的位置。找到了。她馬上按了下去。
「喂,呃,茂……」洋子對接通電話的小坂井說。一說話才發現,自己的聲音竟十分沙啞,幾乎沒辦法好好說話,而且在顫抖,抖得連嘴都合不攏。
心臟鼓動得猶如摩托車引擎,正以駭人的速度跳動著,發出急促的聲音。再這樣下去隨時都會徹底停止。啊,不過那樣也好,洋子想道,她不想面對即將出現的慘劇,她想逃避。
「那人是真喜多尊師。」小坂井說,聲音裡帶上了些許喜悅。

07

是他刻意裝出來的。雖然一直覺得小坂井不可靠,但自己從未受過這樣的待遇。這種態度到底是什麼意思?他在想什麼?
母親邊說邊在床邊的摺疊椅上坐了下來。
「為什麼不接我電話?」洋子問完,二人同時陷入了沉默。
「求你了。你必須戴上這個,相信我,就當是在救我。」
「呃,嗯,我知道了。」小坂井說。
說著,她凝視著他的眼,又抱上去,印上了嘴唇。
我該打給誰呢?不能打回家裡,如果告訴媽媽,她一定會哭的。然後自己也會哭出來,一旦哭出來,她就再也無法思考了。
應該是借口。但讓她意外,且十分感激的是,他竟沒有生氣。
小坂井的聲音傳來,聽起來並不陰沉,但也不算開朗,是跟往常一樣淡然的聲音。由於實在太平常,洋子不由得吃了一驚。
「該反駁的地方會反駁,同意的時候就沉默嗎?」
還是不要指責他吧,洋子想,自己已經沒有指責他的資格了。
腰部碰到桌子邊緣,她知道自己到達目的地了。於是緩慢地轉過身,膝蓋靠著桌子邊緣,站了起來。一直支撐著她的小坂井稍微離開了一些,她的腰就迅速下沉,雙腿完全失去力氣了。
「你被那些壞人刺傷了?」母親擔心地問。
環視整個房間,牆上沒有掛鐘。再看看自己的左手,沒有戴手錶,扎著針頭。她不知道現在幾點了,只知道今天是八月二十五日,應該還是早上。
「旁邊是不是還有根皮繩?」
「所以我希望你能聽我說到最後。一開始你可能會覺得很受打擊,但最後一定會發展成對你最有利的結果,所以聽我說完好嗎?」小坂井說。
洋子無法接話,眼淚掉落下來。為什麼偏偏在那種時候發生那樣的事情啊,她詛咒自己的不幸。
「沒錯,一句都聽不懂。管他巴克怎麼樣,我一點都不想知道。那跟我沒關係!」洋子大叫道。
他相信了!洋子知道自己得手了。他就是如此單純的人。
說著,母親走了出去。洋子趕緊撥通了小坂井的電話,他應該一直在等自己來電,等到現在,一定早就陷入強烈的不安了吧。還是先道歉吧,洋子想。她並不怎麼擔心,這隻是個單純的確認電話,只要確認他確實把自己交付的東西放進了冰箱,這樣就夠了。
洋子默不作聲地思考著,過了一會兒才說:
不管那沉默的原因是對一直信賴的戀人表現出的怒火或失望,還是受道德和正義感驅使,亦或還有什麼別的理由,她都很想知道。如果不問清楚,她就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如何行動,該用什麼樣的態度來應對問題。
他在說什麼呢?不管是不是正式的,相親就是相親。那是身邊沒對象,又想找個人結婚的人才會幹的事。
雖然小坂井意志不太堅定,但洋子還是覺得自己在這一點上可以信任他。而且,警方應該不太可能去找小坂井取證。如果她被問到,就說幾個看起來像黑社會的男人突然跑進來,對自己施了暴。但洋子推測,就算警方會展開這方面的調查,那也將會是很久以後的事情了。
洋子又沉默了。
男人說:「居比先生廚房裡的保鮮膜少了很多,我還知道那些保鮮膜被用來幹什麼了。」
就算他依舊願意幫助自己,也有必要估量一下他是否具備足夠的力量。如果他一被周圍人施壓就脫口說出真相,輕易被別人的思想左右,那還是繼續瞞著他,替他決定下一步行動更好。
「不知道,警察好像也不太清楚。」
她緩緩抬起頭,轉身看向身後的陽台。剛才她嚇壞了,想也沒想就沖了出去,連玻璃門和紗窗都沒關。所以她現在能清楚地看到外面無數的白絲。那些白絲忽隱忽現,被陽台上的熒光燈照射得不斷閃爍。
「那你告訴我理由啊!從哪裡得救啊?」
居比家所在的內海小區正好在洋子從大學回家的路上,去打工很方便。那個小區離主幹道很遠,但洋子每天不是坐公交上學,而是騎車,所以並沒有感到不便。
「放到桌上。」聽到洋子的命令,小坂井把毛巾攤開來。
洋子拽住護士的衣服懇求著,快要哭出來了。
小坂井不說話了。過了很久,他才說:「可是……是嗎……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啊,我總算明白了。不過,要是事情鬧到警察那裡……」
「沒有,就我一個人。」
「果然如此。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小坂井戰戰兢兢地問。他倍受打擊,聲音里滿是緊張。
洋子一個人坐在床上,開始發獃。由於受到了打擊,她又發燒了,同時開始咳嗽。這些癥狀昨天原本已經停止了,現在再次複發,讓她十分痛苦。因為一咳嗽就會扯到傷口。有可能感冒了,她感覺胸口憋悶不已,以前從未有過如此不舒服的感覺。
「你的傷口很深啊,還是趕緊去醫院……」小坂井戰戰兢兢地說,「這樣會死的,快點兒吧。」
洋子盯著手機旁邊的木紋思考起來。由於居比先生把這裏當成工作台,導致桌子上有無數划痕。洋子知道,遮蓋房間兩面牆壁的無數抽屜和柜子里除了各種皮革原料,還存放著大大小小的刻刀和大號匕首,連鎚子都有好幾種。除此之外還有焊條和烙鐵,以及在皮革上繪圖的顏料。桌面上還遍布著燒焦的痕迹和傾灑的塗料。
「我應該跟你說過,你現在叫人就等於把警察也招來了。而我面對一幫警察,只能把你乾的那些事情都說出來。」
「待在這裏的時間,回家跟父母在一起的時間,待在學校的時間,這些時間段大家都會給我作證。你要我怎麼抽時間去扔啊?所以……」
手提包被輕輕放在胸前,洋子把右手伸進去摸索,馬上就找到了手機。她抽出手機,放在枕邊。然後又拽出充電器,緊接著再去找手錶,很快就摸到了。但她並沒有把手錶也拿出來。
「你該不會以為我在虛張聲勢吧?以為我其實不知道多少事情?我勸你別在這個可能性上打賭,我已經徹底調查過居比家的陽台了,特別是腳凳周圍。」
門開了,一名年長的護士探頭進來問:「啊,你醒了?」
如果店長在,那他可能會接電話,到時候只要直接掛掉就可以了。然後等第二天再打便好。她雖然沒有仔細詢問小坂井的上班時間表,但多數時間他都是一個人在店裡。而那種時候打到店裡的電話,他是不可能不去接的。
她站起來,走了三步。但雙腳根本感覺不到地面,就像踩在軟綿綿的雲彩上。她的身體搖擺不定,隨時都有可能跌倒。她已經失去了直立的感覺,身體傾斜,兩條腿無法正常向前邁動。每走一步都會搖晃一下,幾乎摔倒在地上。剛剛學會走路的嬰兒想必就是這種感覺吧。
要是小坂井有個可信任的前輩,那他恐怕會因為前輩的一句話就心甘情願地去咖啡店當服務生,去修車廠當修車工,或者當個售貨員,甚至加入黑社會吧。說白了,他壓根兒沒有自我。擁有自我的前提是擁有自信,而要擁有自信就要有一定的頭腦。換句話說,他是個沒腦子的人。如果是個女人,還能僅憑外表獲得一定的自信,但男人沒這麼容易。
小坂井看上去就不太具備成為專業維修人員的資質,而他自己好像也明白這個事實。只是他對別的東西都沒有興趣,因此也無法探索自己究竟適合怎樣的工作。年紀快三十了,他便也像常人一樣覺得該著急了,但他的世界實在太狹窄,讓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於是還是這樣,一天一天地浪費著生命。
然後洋子把還剩了大半杯茶的杯子放到桌面上,故意推倒了。茶杯在桌上轉了一圈,留下一片扇形的茶水漬。被揉成一團的毛巾也沾到一些,變成了深藍色。
「醫院那種地方,其實是很混亂的。」洋子打算用現場編造的故事進行解釋。
但這樣的擔心只是一閃而過。腹部突然傳來劇痛,連帶嘔吐感猛地涌了上來。大腦被絕望佔據,無法正常工作,甚至無法思考。她忍受著疼痛和噁心,一動不動地趴著,身體漸漸被類似睡魔的感覺佔據。洋子想,是不是大腦分泌出了麻醉成分呢。她讓大腦努力運轉,試圖以此忘記疼痛。
一小團粉紅色物體落入了夜空。她瞥到了那個瞬間,嬰兒消失在夜色中。她目睹了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
小坂井看上去像是那種會被女性主動搭訕,但不會被認真對待的男人。而洋子也慢慢產生了同樣的想法。不過,隨著跟這個比她年長,且性情溫順的男人交往的日子漸長,她也對他產生了一些感情,並主動深化了他們的關係。

10

除了小坂井的聲音,話筒里還傳來挪動身體的響動。他應該是由睡姿改為了坐姿。
在等小坂井來的時候,洋子已經寫好了要求贖金的紙條,放在了嬰兒床里。因為塞在小毯子下面,小坂井肯定看不到。但孩子的母親一定會翻開毯子。
她覺得自己不行了。這些血跡瞞不過任何人的眼睛。就算她跑回房間拿拖把來拖,也一定弄不幹凈。天這麼黑,一定會有遺漏的地方。護理學課上教過「魯米諾反應」,就算把人眼可視的血跡擦掉,魯米諾反應也能維持十年之久。自己這種門外漢就算再怎麼偽造現場,也一定會被警方的鑒證科識破。
到了這種制度得以實現的時代,她們這些護士也不能只掌握護理知識,還需要掌握護理老人的專門技巧。她們要召集志願者,對他們進行培訓,還要站在時代的前沿,發掘自身為社會發展建言獻策的演講能力和領導能力。從初中起,洋子就暗自覺得擁有這樣的能力。她每學年都會當一回年級委員或副年級委員,在學校里擁有一定的聲望。她認為自己的行動能力也絕不比男同學差。
「想吐得厲害?」
她走到公用電話旁,插|進電話卡。她還不太習慣用手機,多數情況下還是會使用公用電話,所以身上總是帶著好幾張電話卡。她拿起聽筒,把卡插|進去,翻開手機,按照通訊錄上的號碼撥通了潮工房的電話。
但洋子還是很氣憤,沒想到他這麼輕易就把自己賣了。
「你開車從懸崖上摔下去了?」
洋子屏住了呼吸。
護士聽完,就關門離開了。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他問。
「哦,原來如此。可是,你這樣誰會發現你啊……」小坂井前思後想,又提出一個問題。
「喂,你真的沒問題嗎?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哦,是嗎……」醫生一邊檢查洋子的傷口,一邊做出毫不關心的回應。
「要是那些黑幫成員從院長那裡聽說你聯絡過他,肯定會懷疑搶毒品的是你,然後就會來襲擊你……」
「等到了那時候,我們就一起到橫島的教會去吧。我想把你介紹給真喜多尊師。好嗎?好嗎?可以吧?跟我去吧。」小坂井喋喋不休地說著。
「是美惠子……」
「請你告訴我,求求你,告訴我!拜託了。」
「那我要不要跟那個醫院的人聯繫一下啊?」他說。
她本能地感到,眼前這個護士掌握了十分重要的情報。
「好,請問吧。」男人回答。
一路上沒有遇到任何人。她經過郵箱旁,跳過與地面相接的兩級樓梯,衝到小區前的空地上。幾米開外的水泥地面上躺著一條粉色的毯子,嬰兒墜落在地。
「醫生應該針對你的嘔吐癥狀開了多潘立酮。」
「放在……水槽上。」洋子要求道。
「別告訴你家裡人,偷偷出來。引擎也要等走遠了再開。」
「他徹底保持沉默,完全不願意鬆口,一口咬定自己二十四日晚上根本沒有踏足內海小區的居比先生家,你當時也在那裡吧。他還說不僅那天晚上,他從來就沒去過那對夫婦家。不過,只要有了你的證詞,他就……」
「我根本不懂。你做這種事情,真的能得救嗎?」
「這樣?」小坂井一一照辦。洋子則透過越來越模糊的雙眼拚命看著他。
居比先生的聲音傳來,洋子拼盡全力阻止了他,她像個演員一樣流利地說出早已想好的台詞。
「小坂井先生怎麼說?」洋子問。
「我知道,可是求求你了,我能打這種電話的只有你了。我遇上麻煩了。」
隨後,洋子走向水槽,往壺裡裝滿水,放到煤氣爐上打著了火。
「你說孩子怎麼了呀?」
但那是不可能的。他不是醫生,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從來沒接受過類似的指導。
「你能發誓,不管我等會兒說出什麼,你都不會拋棄我嗎?」她試著說。結果小坂井臉上真的閃過了一絲猶豫,洋子清楚地看到了他的絕望。
在他猶豫的時間里,洋子已經想好了答案,她流暢地答道:「這個家的主人,居比夫婦。」
這是真心話。事態已經發展到她的思考能力無法企及的地步了。發生了一連串讓她大驚失色的事,現在無論聽到什麼,她都不會再驚訝了。
「我忘記你手機號碼了,多少來著?」小坂井說。
不過,不管那個人是誰,這件事都必定與小坂井有所關聯。因為只有打開了包裹,才有可能制訂出那樣的計劃。要說是誰打開的,那肯定只能是小坂井。他為什麼要打開?洋子真想責備小坂井,他們明明看著彼此的眼睛,做出了嚴肅的約定。但洋子此時沒有資格指責任何人,因為是她欺騙並利用在先,而這一切小坂井已經知道了。
小坂井回過頭,又轉回來,問:「啊,你說那個?」
洋子背向男人,一言不發。
「就是假裝我被別的黑幫襲擊,被刺傷了,然後連毒品也被搶走了唄。」
洋子並不上鉤。她之所以會刻意詢問自己是否在居比先生家做兼職,肯定是因為她周圍發生了一些事,還是跟居比家有關的事情。
小坂井吃了一驚,「啊?為什麼?」他問。
九點十五分,洋子走出病房,扶著走廊的牆壁緩緩走到電梯間。走進電梯,靠在牆上,按下了一樓的按鈕。
「你知道嗎?」洋子先問了一句。
小坂井看著洋子說:「哈?為什麼?」

05

孩子——洋子獃滯地看向半空,然後看向地板。她覺得孩子應該落在陽台的地板上。如果是那樣,應該還有辦法。
洋子聞言,沉默不語。
說著說著她的眼淚就流了下來,話也說不完整了。此時小坂井好像終於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你知道小區在哪兒吧?內海小區,之前你送過我一回。」
對夫婦倆而言也是一樣的道理。如果善樹是個小學生或初中生,已展露出特有的性格,跟父母有了很多互動,喪子之痛肯定會更加深重。但如果只是個四個月大的嬰兒,應該沒什麼值得回憶的往事,印象稍顯單薄。世界上還有許多打掉腹中胎兒的夫妻,如果處理得當,他們可能會當孩子從來沒出生過,今後就這麼生活下去。如果兩百萬九_九_藏_書被拿走了,他們可能不會輕易忘卻,至少女方不會忘記。但錢不會被拿走,這樣一來,他們就會認為只要再生一個就好了吧。洋子天真地這樣想著。
此時,她腦中突然浮現出正在交往的男朋友的臉。他名叫小坂井茂,曾經是個三流演員,現在在一家咖啡店打工,但還是沒個穩定的工作。
「放回去吧。」她對母親說。只要手機在旁邊,就能知道時間了。

06

「啊?沒,怎麼會……其實不算正式的。」小坂井說。
不過,她還有四小時時間,還有這場雨。她能否在四小時內從深淵中拯救自己和家人呢?
小坂井的話說完,二人又陷入了沉默。洋子早就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這種時候,她到底還能說什麼呢?
「怎麼可能!」小坂井嘴上這麼說著,目光卻閃到了一邊。
洋子說著說著,眼淚又冒了出來。如果他真的這麼做了,可能就不會發生任何事情了。但能說出口的埋怨只有這些。想想自己的立場,洋子覺得她無法責怪小坂井。是自己讓他一個人冒著暴雨回家去的,會發生事故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剛才勉強晃動腦袋和手,現在一股針刺般的疼痛猛地湧上來。不好,她得打電話。如果不給小坂井和雙親打電話,他們會擔心的。她拚命想著,但最終還是失去了意識。
「真不敢相信。後來呢,他們能得救嗎?」
她拚命鼓起勇氣,看向嬰兒頭部。由於頭蓋骨破碎,孩子的額頭和整張臉都明顯變形。孩子是頭朝下摔在水泥地上的。
「被縫起來了。這裏和這裏,眼皮和嘴唇。夫人被縫了嘴唇,先生被縫了眼皮。」
莫非小坂井因為之前交往的女朋友在修車廠自焚而不好意思再往那裡打電話?如果真是這樣,就證明難以擺脫的命運最終還是降臨到了自己頭上。
「請吧。不過為了你著想,我勸你還是不要。」男人說,「其實我就能叫來不少警察。我能讓六名警察三十分鐘內出現在這裏,包括福山署和鞆署的警官和警員。他們都曾在沼隈鎮守的森林里營救居比夫婦。」
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洋子的身體在漸漸恢復,但還是只能躺在床上。好不容易能自己上廁所了,那段往返的路程卻能耗費掉她全部的力氣,讓她渾身疼痛不已。因為實在不想乘電梯,洋子一次也沒去過一樓的茶水間,也不能到小坂井家或潮工房去直接質問。
「是誰,到底是誰干出那種事情的?」
不要!她在心裏大吼,怒氣直衝腦袋。自己一直認真地努力,努力得不能再努力了。在學校,她始終是成績優秀的學生,處處替他人著想。多次得到老師的讚賞,朋友也對她心懷敬意。
「真的嗎?」
「我託付給你的袋子,你放到冰箱里了嗎?」洋子問出了口。
「對你來說這也是很好的結果,我認為這是最好的結果了。」小坂井說。
她猶豫著要不要把孩子放到嬰兒床上,但很快就放棄了。她曾經有過把嬰兒輕輕放到床上,他馬上就大哭起來的經歷。難得善樹睡著了,她可不想把他吵醒,害他大哭。
為什麼?她想。小坂井從沒對她做過這種事情,他不是那種男人。為什麼?
「可是地板都濕了,這不是別人家嘛。」小坂井說。
「那個,其實啊……」他吞吞吐吐地說。
「尼爾遜·巴克……是誰?」
「是誰?路人嗎?」洋子問。
嗚咽讓她的話連不成一句,只得斷斷續續地不斷道歉。
洋子打斷母親的話,指著她背後的位置要求道。
回到房間了。她慢慢關上玄關的鐵門,坐在居比先生用作工作台的桌子旁。發著呆,想著接下來要怎麼辦。
一切按照洋子的要求完成,二人躺在地板上試圖平復呼吸。洋子渾身濕透,就像在雨里轉了一圈回來。地板也被小坂井的雨衣弄濕了,這樣就好。一切都按計劃發展。
「他在這裏使用的名字是——日東第一教會的真喜多尊師。」
「把我的手腕綁在木棍的兩頭。要綁緊。就算血液不流通了也無所謂,其實那樣更好,如果不那樣,這個計劃就失敗了。要綁得緊緊的。」
小坂井如約打來了電話。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洋子十分高興,但他說出的第一句話卻是這個。他的聲音異常模糊、陰沉,洋子從未聽過小坂井用這種聲音說話。
小坂井又道歉了。這種道歉的態度到底意味著什麼呢?她真的沒有預料到他會有這樣的反應。他那率真的態度讓洋子覺得,他可能還不知道自己託付給他的袋子里究竟裝著什麼東西。這種想法是不是過於樂觀了呢?洋子自問。但沒有答案。
「不過看當時的狀況,就算車子不打滑也沒用。那個人突然冒出來,根本來不及躲。結果我撞上他的車子側面,在暴雨里跌倒了。我只記得摩托車一直在打轉,後面的事就什麼都不記得了。等我醒過來,發現自己躺在路中間,被大雨淋著。於是我趕緊爬起來,又扶起旁邊的摩托車,因為點不著火,只好把車推到路邊,再把那人的摩托車也扶起來,推到路邊。然後去扶那個人,把他也拖到路邊……但他沒有醒過來。」
「千萬不要。你跟他們聯繫,不就會被懷疑了嗎?」
捂住腹部的指尖流出黏稠的血液,血液緩緩向下延伸,染紅了短裙。洋子強忍疼痛,又往裡刺了一些。手感告訴她刻刀的尖端並沒有碰到內臟,而是刺入了中間的位置。血液使得刀柄打滑,腹部的肌肉死死地絞住刀刃,並不斷收縮。

01

說著,洋子痛苦地彎下了身子。小坂井以為她要倒下了,趕緊伸出手,把她撐住,然後在她耳邊說:「啊,嗯,我知道了。」
傷口依舊疼痛難忍,痛苦和不適波及全身。但在跟母親說了幾句話之後,疼痛竟不可思議地緩解了,她們能像平常一樣對話了。剛才那揮之不去的強烈不適也消失了。她在感到不可思議的同時,也深深體會到了血親陪伴的珍貴。
最後,洋子放下奶瓶站了起來。電視劇放到一半,進入廣告時間。她抱著嬰兒,拉開紗門,走到陽台上。一直閃爍不停的熒光燈讓她有點受不了。
她又叫了幾聲,小坂井笑了起來,因為洋子的聲音抖得實在太厲害了。
她拚命抓住扶手,但這一行為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慘不忍睹的悲劇已然發生。就在剛才,就在上一個瞬間。
「他會的。」男人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
她真心感謝他的出現,自己終於得救了。同時拚命自我暗示,要堅持這個想法,這時,眼淚成功地涌了出來。
小坂井頓時慌了神,木然地走到水槽邊,把刻刀放在了不鏽鋼水槽邊。
「我很受他們的信任。所以,你應該也一樣吧?剛才我稍微看了看袋子里的東西,都用塑料袋一層一層包了起來,一大塊一大塊的,看起來跟我見過的東西很像,所以我就這麼問了。是這樣嗎?」
洋子本能地覺得那樣不好。與鎮上的家庭婦女不同,小坂井是個男人,男人應該靠自己的努力去改變命運,她希望小坂井能認識到這一點。向宗教尋求庇護實在是太可笑了。甚至把戀愛和婚姻也交由宗教來安排,這根本沒道理。他都有洋子了,為什麼還去相親呢?
「我沉默了那麼久,你一定很著急。對此我很抱歉,但我覺得事情進展得很順利。」
他會那麼想,應該是親身經歷過吧。洋子認為小坂井不是那種光靠線索就能自己得出結論的男人。
如此自問過一番后,她又感到了眩暈,眼前發黑。但洋子還是著了魔似的思考著。
換句話說,她還有很多思考時間。洋子聽著雨聲,忍不住又陷入了沉思。然後她想,雖然這麼想有點不夠謙遜,但這場大雨會不會是神明對自己的救贖呢?上天肯定是憐憫她的遭遇,才向她伸出了援助之手,不是嗎?她能不能這樣認為呢?
她不太清楚法律條文,但這明顯是過失致死,不是故意殺人。更何況自己是初犯,沒有前科,連罰款都沒交過。就算被判個一年半載的徒刑,也一定會有緩刑的。
「我可要報警了。」
「叫護士……」
她故意讓自己的話聽起來像出於責任感才說出來的,護士們最無法抵抗那種感覺了。
她聯想到武士切腹,終於知道那是什麼感覺了,她不由得對武士們心生敬佩。意識在不斷抽離,低低的抽泣使得嘴唇顫抖,要保持毅然決然的心態對她來說太難了。
她什麼都看不到,也無法思考。疼痛在無限放大。但她必須按照計劃行動,不然自己就要完蛋了。她現在必須走到桌邊去,但因為過度的疼痛,身體無法動彈,必須讓小坂井扶她過去。
洋子大吃一驚。因為突然大叫一聲,她感到一陣眩暈,隨時都有可能昏過去。
「真的?」
關於這一點,洋子也做好了計劃。
「尊師的力量是無窮的,我很清楚這一點,既然尊師那樣說了,我也就放心了。我堅信一切事情都會得到妥善的處理,毫不懷疑。說真的,我還鬆了口氣呢。」
「你知道,最近就連相親介紹書上,都會把這些事情寫得清清楚楚。」
孩子的父親話不多,給人感覺有點不好相處。母親雖然健談,但話語中總顯露出居高臨下的態度,並不是洋子善於應付的類型。但沒關係,她覺得自己能勝任。
「然後呢?」
「那個,我想吐……」
「嗯,我知道。」
「什麼事?」
「你還是別對這種事情想太多比較好吧?」醫生對洋子說。
「而且我是他最貼身的人,相當於親衛隊了,當然會得到特別重視。雖然你可能不相信,但那是真的。每逢弟子的法劫受難,他都會以尊師的身份蒞臨,這就是尊師的宗旨。他認為弟子受難就是自己受難,也是教會受難,認為那是來自神的意志,是為了提升我們的境界。他是個擁有崇高理想的人。」
昨晚自己做的那些無法挽回的事情漸漸在腦海中復甦。後悔和絕望使得洋子開始放聲大哭。
「也不能說沒有,以前幫教會保管過一些。是被真喜多尊師拜託的,老師是絕對不贊同毒品交易的,只是教會成員中有些黑幫人士,他們信仰的心很虔誠,但這樣下去遲早會被警方逮捕,不得已,尊師只能來求我,讓我幫忙保存一小段時間。」小坂井說。
洋子背對男人聽著,大吃一驚。因為她根本不知道這回事兒。
「要是普通的捆綁,肯定會被追問為什麼不用手機報警。但如果把雙手這樣綁在桌子上,不就動不了了嗎?所以我才要這樣。」
「這個?」母親轉過身,指著手提包問。
不——她又想,搞不好並非不可能……
「我沒事,但既然已經知道了,如果無法知道他們的現狀……」
「立場清白的是小坂井先生,不是你。順帶一提,就算你假裝有個神經病跑到自己病房來瞎說了一大通,把你煩的不得了,也是沒用的。」
她使勁兒睜開眼睛,說:「幫我把毛巾拿過來。」她指著水槽旁邊摺疊整齊的藍色毛巾。
那樣很好。洋子已經想到他到這裏需要一定時間。她得先用保鮮膜把嬰兒的屍體包裹起來,再找個紙袋裝進去,讓人一眼望過去看不出來那是具嬰兒屍體。就算自己最終會把真相告訴小坂井,她也必須保證哪怕不小心被別人看到了紙袋裡的東西,也不知道那是屍體。
「不會死的,相信我。除了這樣我沒辦法了。」
「別說了!」洋子用雙手捂住耳朵,大叫道。
下一個瞬間,洋子又看到了更讓她絕望的東西。嬰兒躺著的水泥廣場上,到處都是黑色的小點。仔細一看,小黑點不計其數。洋子睜著滿是淚水的雙眼獃獃地看著,漸漸明白過來,那都是血跡。嬰兒被甩在了石頭上,血液飛濺了出去。
她一邊說,牙齒一邊打架。她碰了碰光著的手臂,上面已經起滿了雞皮疙瘩。
「絕對不能,你一叫我就死了。」她堅定地說。
她指定的交付贖金的地點在淀媛神社,時間是明天晚上十點,還讓居比夫婦讀完紙條后馬上將其燒毀。夫婦倆一定也會完成這個要求的。
但她已經無法像之前那樣直接質問他不接電話的原因,也不能單方面指責他了,因為他有可能已經知道託付給他的袋子里究竟裝著什麼東西。知道裏面根本不是毒品,而是一具嬰兒的屍體,並且知道自己欺騙了他。該就此進行指責的應該是他才對。
「進入血液?」
「但我都聽到信號音了,中途又換成手機關機的提示。後來不管我打多少次,都說手機關機。」洋子說。
「是這樣,你會不會被黑社會纏上了?」
「嗯。」洋子說。
「呃,是嗎……也對。」他的臉上露出怯色。
就算從大學退學,徹底放棄結婚生子的希望,出獄以後,自己還是不能被社會接受,無法成為一般的社會人。就算天崩地裂,自己也絕不可能得到相親的機會,今後只能在社會的昏暗一隅苟且偷生,避開所有人的目光,像個動物一樣活下去。
「那是什麼?」
「這是我的名片,給你放在這兒了。如果他說了,那麼請你按上面的號碼打電話給我,然後把真相告訴我。」
洋子讓小坂井用兩條毛巾分別捂住她的嘴和眼睛,再伸直雙手讓他把木棍釘在桌子上,然後便讓他回去了。走時她還叫小坂井別關燈,因為暴力團伙在離開入侵的房屋前還老實關燈,這種事實在太奇怪了。而且不管怎麼說,她也不想讓小坂井的注意力轉移到陽台那個還在閃爍的燈管上。
一旦上門護理的工作走上正軌,她就要把自己一路以來的奮鬥歷程著書出版。然後偶爾到廣播節目里做做嘉賓,啟蒙社會大眾。當她高談闊論老人問題的未來和新制度的構思時,父母一定會為自己感到驕傲。她能得到社會的尊重,還能遇到一個合適的人。
嬰兒——向著兩層樓下的地面,旋轉著墜落下去。這難以置信的事實,帶來世界末日般的絕望。
「嗯,那個可以。」洋子回答。護士猛地轉身出去,關上了房門。
洋子對自己呵斥道,現在她正在把不可能變成可能啊。
她看到母親從護士背後擠進來,嚇了一跳。
他原本似乎想當一名演員,還加入了東京的某個劇團,在電視上出演過幾次小配角,但從未出名過。他還在戲劇學校旁邊的咖啡廳里打過工,過了將近十年類似的生活。後來父母勸他該放棄了,小坂井便與當時正在交往的、同樣在鞆長大的一個女演員悄悄回到了故鄉。可後來那個女演員自殺了。那以後,他由於傷心過度而失去了活力,一直過著一成不變的生活。他父親是公務員,一家人住在給公務員分配的住宅里,沒有兄弟姐妹。如果家裡是做生意的,他這種狀態可能還會有些改觀吧。
「你聽居比先生怎麼說的?」洋子問走到枕邊的母親。
「到了小區底下給我打電話,我下來接你。就在郵箱那裡見。」
洋子依舊不發一語。
「茂他不會的!絕對不會說!」洋子大叫。
「見你早上沒回來,我就給居比先生打了個電話,結果就得知他們家出大事了,他把情況都跟我說了一遍。」
不過,就算他們把錢拿去了,也見不到綁架犯,更加不可能見到孩子。因為綁架犯一開始就不存在。夫婦倆一定會在夜晚的神社中徘徊,不知如何是好。在他們發愁的時候,天亮了,然後他們可能會去報警吧——不,他們可能會煩惱好一陣子,但不會馬上去報警。會覺得可能情況有變,還是先回家等候綁匪聯絡更妥當。換成洋子,她也會這麼做的。
「什麼啊?你在說什麼?」
想到這裏,洋子不禁痛恨自己為什麼要做換燈的蠢事。她頭痛欲裂,淚水又涌了出來,口中發出嗚咽聲。這麼破舊的小區,就算照明壞了也不關她的事啊,都是別人的事情,她為什麼要那麼積極地幫人家換燈呢。就算電費多,也不用她來支付啊。
「嗯,哪位?洋子?」小坂井用明朗的聲音詢問。他是東京口音,因為學習舞台劇時進行過發聲練習。東京口音也是洋子喜歡小坂井的原因之一。
「呃,你快放開,我身上都是濕的。」小坂井說。
想到這裏,洋子不禁覺得眼前一黑。疼痛竄遍全身,不適感像車輪般無情地碾壓著她的神經。
「可以,不過你再攏一攏……嗯,就這樣,謝謝。」
「孩子被綁架了……」
但她的雙手無法動彈,不能去關上落地窗,也沒辦法打電話。洋子再次確認自己目前的狀態,這種不自由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寧。想到這裏,彷彿連疼痛都減輕了不少。為了止血,她讓傷口處在被壓迫狀態。而綠茶中含有的丹寧成分替傷口消了毒。
洋子開始思考。到目前為止,事情都是按照自己的計劃進行的,某個人卻利用了這個架空的故事,想橫奪贖金。會是誰呢?洋子從未對別人提起過腦子裡的計劃。莫非是小坂井?她有點懷疑,但她也沒告訴過小坂井。而且,不客氣地說,小坂井不具備看穿自己想法的能力。
地上有一副皮繩,繞成一圈一圈的,看起來似乎很長。
「這隻是營養劑。點滴是為了保證藥物進入血液,大家都要打的。」
這種想法本身並沒有任何意義,但這個想法一旦出現,就意味著她原本健全的精神已受到爆發性的全面侵蝕。然而,如果她不這麼想,就難以處理眼前的悲劇。維持一般人的感性,她的心理便無法承受如此重壓,必定會陷入癲狂,所以——所以她需要這種惡魔的心境,她在心裏迅速為自己想好了借口,但頭腦還是漸漸沉入了深淵。自保的心理迅速滑向犯罪之路。
小坂井聞言,又吃了一驚。
「你、你真的能堅持下去嗎?會死的,真的會死的。你想死嗎?」
「嗯,好像沒別的地方受傷。」護士說。
「嗯。」小坂井哼了一聲,完全感覺不到異常,聽起來就像一聲毫無防備的「嗯」。
「真的。」
「孩子,善樹被綁架了。對不起,對不起。我拚命反抗了,但他們人太多,我被很多人按住,被扎了肚子,被強|暴了。」
不安和恐懼佔據了洋子的大腦,讓她忍不住哭了起來。
她一時間想不到更合適的地點,不過淀媛神社也不是非常糟糕的選擇。要是她寫一個夫婦倆不認識的地方,他們肯定會到附近去詢問,那樣就會增加被別人知道的可能,而被求助的一方肯定會報警的。因為如果不報警,就成了他們的責任。洋子從以前的對話中知道,篤子夫人認識淀媛神社這個地方。
小坂井臉上的笑容消失,愣在當場。然後哼了一聲,問:「做什麼?」
「右數第二列,從下面數第三個抽屜,裏面放著鎚子和鐵釘。除了皮革加工道具以外的工具都放在裏面了。都在一個抽屜里。」
洋子稍微側過身,看著天花板。
說完,她盯著小坂井的臉。她想知道,這個人真的能就算天塌下來也會幫自己嗎?還是那種以道德為擋箭牌,最終選擇逃避的男人?小坂井不是個堅強的人,這一點洋子早已知道。所以,她雖然希望小坂井是前者,心中卻不抱什麼希望。
「為什麼?這個……我不能告訴你。」洋子說。她的體力正在迅速流失,沒時間一一向他解釋。而且她還在猶豫,不知道該不該把真相告訴小坂井。她考慮到雙親,才做出如今的決定。既然已經做出了決定,她就不想被小坂井勸服,不想放棄這個不可能完成的計劃,不想去向警察自首。
秘密被揭穿,她跟小坂井也不太可能了。不,是一定不可能了。可是,就算會變成悲劇性的爭執、相互謾罵的噩夢,她也必須跟他談一次話。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她必須問清楚背後的原因。如果不問清楚,後果對自己將是致命的,洋子想著,做出了決定。
她說著,覺得血液流失得更快了。她不禁屏住了呼吸。小坂井去相親了?他要跟其他女人結婚?他一直有這個打算,卻隱瞞到了現在嗎?
洋子之所以會有這種想法,與她的出生地鞆這個海港城市之特性有著密切的關係。這裏雖是個古老的海港城市,但地方過於狹小,無法進化為現代化的國際港口。雖然至今仍發揮著漁港的作用,但規模很小。又由於鎮中狹窄,無法引來企業工廠進駐。這直接導致了居民的流失和工作機會銳減,年輕人都往大城市跑。因此在這個小鎮上,老年人的比例正逐年上升。
「是因為手會弄髒嗎?」小坂井問。
裝了兩百萬的紙袋可能也會被帶回來,然後他們就一直等待綁架犯的電話。但那通電話永遠不可能打來。一天,兩天,一周,兩周,對方都不會跟他們聯絡。這樣一來,夫婦倆會做出什麼反應呢?
「喂,你為什麼不說話啊?」
「不知道這會兒還有沒有公交車了。我倒是有輛摩托車,從潮工房老闆那兒借來的。」
「沒關係。」洋子小聲喊道,「沒關係,弄濕我的衣服吧!」
在她吞下稀飯,用吸管喝了一口牛奶的瞬間,洋子猛地回過神來。她想起剛才給小坂井打的那通電話,發現其中有些異常。
交通事故——洋子再也無法思考。肉體的損傷和連續打擊帶來的絕望給她造成了嚴重的精神創傷,現在的她已經身心俱疲了。這究竟意味著什麼?會導向怎樣的結局?她都無法想象。
洋子粗重的呼吸聲響徹整個病房。
洋子避開男人的目光,瞪大了雙眼,她是真心感到了驚訝。但男人的話也算一種解釋。
塑料托盤上放著護士所說的極少量的食物。另一名年長的護士動作熟練地把床邊的小桌子推向洋子,將托盤放上去后離開了。
洋子一言不發地看著天花板。
「我就要瘋了。」高遠醫生嘆了口氣。
「你必須說出來的話。別裝了,快說吧。」洋子說。她已經放棄小坂井了。如果小坂井知道了,那乾脆把所有事情都攤開來說。既然嬰兒的屍體都被看到了,再撒謊也沒意義了。現在男人保不住了,自己也保不住了,這實在讓她不好受。
她一邊聽小坂井說話,一邊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然後掀起了短裙。緊接著,她又彎下身,拉下了內褲。
「嗯,是的。水吞向丘的內海小區。B棟二〇四,居比先生家。」
「啊——」小坂井大叫一聲。他是真的嚇了一跳,之前好像真的不知道。如果這是演戲,那他的演技也太好了。
洋子終於哭了起來。在醫生看來,這應該是為居比夫人流下的同情之淚。但實際上,讓她哭泣的是另一種全然不同的絕望。
「快來救救我。」洋子說,「還好我們一起買了手機,總算能聯絡到一個人了。我現在只能靠你了。求求你,真的求求你了。」
洋子是這樣想的:她想讓小坂井成為自己的同伴,但他不是能完全信任和依賴的男人。無論從信念還是能力上來說都是如此。那麼,她乾脆利用小坂井得出的結論,讓他替自己做事,這樣不是更好嗎?
「嗯。」
「沒錯。」他承認了。
「你的意思是,我犯法了?」洋子問。
「你不是忘了我手機號碼嗎?」
可他們會被誰刺傷呢?自己編造的故事中根本不存在綁匪啊。
「你臨時制訂的計劃、嬰兒的屍體,以及碰巧被你使喚的親信,這些要素深深吸引了他。只要將你情急之下編造的嬰兒綁架故事稍作擴展,就能給傲慢的居比夫婦帶來最嚴重的打擊,這無疑是最完美、最具魅力的現成道具。」
善樹只有四個月大。要是一個小學生失蹤,那是很難隱瞞的。先不說學校會提出疑問,鄰居也會問「你家孩子到哪兒去了」。作為父母,就不得不報警。在那種情況下,就算本人不願意,也會被周圍逼迫,做出報警的選擇。
「真的啊。」
「沒事的,你冷靜聽我說,別那麼驚訝。」小坂井異常溫柔地說。
不過她早有準備,就算失去意識也不會出問題。她準備好了一封信。她不惜刺傷自己,製造出如此可怕的犯罪現場。如果有人讀到那封信,肯定會感嘆自己的遭遇之悲慘。
「哦?你連這種事情都知道啦?」醫生說。
聽到小坂井的聲音,洋子回過神來,一邊哽咽,一邊壓抑住心中的絕望。同時她又自問,這種忍耐有什麼意義呢?
為什麼他們要把不穩定的腳凳放在光線不足的陽台上,還不把腳凳穩穩地安置在地板上?是他們的錯,這樣不管換成是誰都會中招的。隨便放在一堆工具上,然後置之不理,實在是太過分了。太危險了。正常人都會把腳凳放在地面上啊,我被陷害了。是把腳凳放成這樣的那個人的錯!
「坐到椅子上吧。」小坂井扶住她的肩膀說。
「嗯,是……」洋子老實回答。
雙親應該還在為自己這個獨女感到驕傲吧。
她現在正跟一個死人共處一室。身處這麼一個噩夢般的現實中,站起來去關窗又有什麼意義呢?
「求求你,照我說的去做。」
洋子重複了一遍,目不轉睛地看著小坂井。
「不過雨這麼大,應該很難。那輛摩托車挺舊的,搞不好半路上會熄火。」
「為什麼啊?!」他不服氣地問。
「啊?」洋子說,「我不太懂你的意思。而且,這麼做對你有什麼好處呢?」
小坂井說完,洋子鬆了口氣。
她躺在床上動彈不得,時間過得異常緩慢。頭腦越來越清醒,伴隨著頭腦的清醒,疼痛也越來越read.99csw.com劇烈,似乎還在無限加劇。一開始不太在意的疼痛,如今已經變成需要咬牙忍耐的劇痛。她痛得流出了眼淚,緊接著開始嗚咽。雖然覺得這樣很孩子氣,但她實在忍不住。
「聽都不用聽,肯定都是瞎猜的。」
「柜子前面的地上不是有根棍子嗎?木棍。」
日本正處於少子老齡化社會進程,到二〇四〇年至二〇五〇年,日本的老人,也就是六十五歲以上的國民,將佔國民總數的百分之四十。日本將是全世界第一個到達這一老齡化社會比例的國家。
「比如說?」
若背對正門,面前就是通往陽台的落地玻璃窗。玄關左邊則是廚房。沒有窗戶的兩面牆上都是幾乎覆蓋了整面牆壁的嵌入式儲物架,放眼望去全是抽屜和雙開門柜子。儲物架里存放的大部分是加工皮革用的各種工具,還有數量驚人的皮革,分門別類地塞在裏面,塞得滿滿當當。這些東西佔據了整個儲物架的三分之二空間,剩下的地方則放著資料、書籍,以及皮革製成的藝術品和相冊等物。
「他們哪裡受傷了?莫非是被刺傷了?」洋子拚命問。
「即使是巴克,也沒能抵擋這樣的誘惑。而且這也能表現出他對鞆署和福山署警察的蔑視。加之他是個宗教教主,誤以為這是老天開眼,不知其實是陷阱。在猶豫了一夜之後,原本謹小慎微的他終於咬住了誘餌,決定實施計劃。」
「他們受了別的什麼傷嗎?」
「呃,可是……可是,你為什麼要搞得這麼誇張啊?」
世界在夜幕的籠罩下顯得空蕩蕩的。雖然是夏夜,卻聽不到蟬鳴。這個位於山頂的小區處在完全的靜寂中,彷彿不存在任何東西。沒有風聲,沒有車聲,也沒有孩子的聲音。
「我不能說,但你要相信我。」
洋子強忍胸中的憋悶,努力問道。
那之後,不管給小坂井打多少個電話,結果都是一樣的。回答她的只有提示對方已經關機的機械女聲,留言信箱也不能使用。
「是嗎……」洋子簡短地應了一聲。當然,她並不相信小坂井的話。小坂井一定誤會了什麼,她認為自己應該冷靜地聽聽他要說的內容。
小坂井卻理解成了完全不同的意思。
「我給你打電話,你怎麼不接?」洋子盡量平靜地問。
「啊?哦,那我不打開。」
「你怎麼了,在吃醋嗎?」
「現在開始,我要把你在居比家做過的事情推理一遍,如果有錯誤之處,請你馬上指出。」
「我本來想著差不多該給你打電話了,但工作實在太忙。」
「求求你,我以後什麼都聽你的。」
小坂井放開洋子的身體,迅速取來了毛巾。沒有了支撐身體的人,洋子險些癱倒,但她還是拚命撐住了。
「嗯,真是令人難以想象的暴行。他們太過分了。魚缸還被放在能看見東西的夫人面前。」醫生說。
「唉,真對不起。」
護士又說出了讓洋子懷疑耳朵是否正常的話。
她必須掌握小坂井的想法,但現在的她體力流失,思考能力也在下降。大腦彷彿拒絕運作,遲遲無法接上線。
快點兒,快點兒說出來,她想。要讓他們知道自己還活著。
但以前小坂井曾經跟她說過一件事,讓她十分在意。他說只要是手機打過去的電話,潮工房的電話機都會有顯示。不過洋子從沒在店裡見過那樣的電話機,當時還以為小坂井在開玩笑。但如果是真的,那從自己手機打到潮工房的電話他很有可能不會接,必須用公用電話打過去。而醫院里的公用電話在一樓,她現在好不容易恢復到有力氣乘電梯的狀態,不如試試到一樓,用公用電話打吧,洋子想。
「為什麼要縫起來,那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小坂井說了個笑話,兀自笑了起來。
「抱歉,讓你們擔心了。」洋子道歉道。
「不行,我不能把茂也拖累進來。」洋子還是拋開猶豫,堅定地說。
小坂井慌張地拿起桌上的茶杯。
「你受傷了?」
「怎麼了?你在外面?」
「嗯,是的。」
不一會兒,身穿雨衣的小坂井出現在下坡路的路燈下。他戴著頭盔,腳步略顯匆忙地朝坡頂走來。於是洋子飛快地跑進屋,關上玻璃門,朝玄關跑去。
「別說了,你快來吧。」
有些老師甚至說,想要止血,護士只需記得壓迫就行了,完全沒必要記其他方法。
「都是黑社會的,但我沒看清楚他們長什麼樣。」洋子說。
大量血液突然噴濺出來,迅速填滿她捂住傷口的掌心,緊接著又滴滴答答地落到裙裾上。更多的血液滑過裙裾,往地板上掉落。液體滴落在木地板上,發出駭人的響聲。
「他們會明白那只是毫無惡意的過失。只是……」
「嗯——但我不能說啊。」她說。
「太卑鄙了。」
「堅持一會兒,還差一點了。」洋子說。
在因痛苦而模糊的意識中,洋子知道自己必須說出早已準備好的台詞,於是拚命動起嘴唇。
洋子長嘆一口氣,心跳卻越來越快。這個男人看上去充滿自信,但他到底知道多少呢?
「真的。還好內臟沒受傷,很快就能痊癒了。你不用擔心。」洋子說。
「那種事情……」洋子說。
「啊?」洋子嚇了一跳。他怎麼突然說起這些來了,洋子無法理解小坂井的真實想法。
洋子想,還是幫他們把這個燈管拆掉吧。不知道家裡有沒有替換用的燈管,但陽台上本來裝著兩根,只拆掉其中一根也不會陷入一片黑暗。
洋子沒有給自己猶豫的時間,因為一旦猶豫,她就下不了手了。她鼓起全身的力氣,猛地刺了進去。超乎想象的疼痛使她眼前一片空白。疼痛讓她想大聲哭泣,彷彿部分大腦遭到了破壞。疼痛逼得她快要發瘋,似乎意識抽離了身體。
「嗯……可是,把你的手捆在棍子上,要再怎麼把棍子固定在桌子上呢?」
「但你出了很多血啊,失血過多會——」
小坂井試圖說些什麼,但洋子很快湊過去,堵住了他的嘴唇。
「孩子,被殺了……」洋子低聲說。
她撥通小坂井的號碼后,一開始是很長時間的鈴聲,之後才突然變成「您所撥打的號碼……」這樣的錄音。
洋子聞言,考慮了一下。她在心裏揣測,這個男人的內心與他此時的語氣一樣強硬嗎?過了一會兒,她才說:「我當然會對你解釋,可我也害怕啊。我只能依靠你了。要是你聽完了卻不幫我,把我一個人扔在這裏,我就只能去死了。」
「生死?」
洋子穿著一件修身背心。她早已預料到自己的衣服會被弄濕,而且很有必要被弄濕。
眼前又有火花飛濺,洋子的意識回到現實中。無言。這到底——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啊?小坂井呢?
洋子感到強烈的恐懼,同時嘔吐感不斷湧上喉頭。
在小坂井的幫助下,洋子緩緩趴到桌子上。不停流血的傷口恰好壓在毛巾上,這是她刻意安排的。
「阿、阿茂,阿茂、阿、阿茂……」
「呃,那到底是誰?」洋子急切地問道。
「真喜多尊師?」
然後醫生繼續道:「後來那對夫婦把贖金帶到綁匪要求的地點去,卻也被綁架了。夫人的嘴唇和先生的眼皮被縫了起來,兩人都被扔到鞆小學後山上的草原上了。」
「是,只是放在店裡的確不太夠用。」
他說什麼?洋子想。真的嗎?要是真的,那莫非都是自己的誤會?洋子想了一會兒,才說:「茂,關於居比夫婦的事情……」
小坂井馬上加重語氣解釋道:「尊師就是那樣的人,他對每一個信徒都很上心的。」
洋子一言不發,她害怕聽到接下來的話。
洋子在徒勞的等待中沉默下來,安靜地流著眼淚。
陽台的角落裡也堆滿了加工皮革的工具。洋子抱著嬰兒,小心翼翼地躲開那些工具,慢慢走到閃爍的熒光燈下。
在縝密的檢測下,血跡很有可能會被檢測出來。但如果一開始沒有懷疑那個地方有血跡,也就不存在什麼檢驗了。過不了多久,這棟樓里的居民會無數次走過那片水泥地,他們鞋底上的泥土會將血跡掩蓋得更加完美,更加難以發現。
「什麼——」
洋子默默思考著。
「那我先問你幾個問題。」
「能喝點稀飯牛奶吧?」護士問。
洋子迅速將食指按在嘴唇上,示意母親不要再說下去。因為他們不想讓警方得知此事,也不能被護士聽到。
「聽我說到最後!這對你來說絕對是個好結果。尊師就坐在我身邊,握住了我的右手,讓我把事情給他講一遍。當時那種情景,我根本瞞不住啊。」
她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是乖乖待在這裏,還是做好被警察逮捕的準備,亦或去自首呢?她無法做出判斷,她需要收集材料。
「十一點半。」母親回答。
洋子依舊沉默著。
「如果你覺得我的臆想有錯,可以馬上指正。」
「是的。」洋子說,「所以你千萬不能說出去。」
那是真的嗎?洋子想。確實有這個可能,但還是難辨真偽,反正她怎麼都不覺得是真的。
「請你告訴我。我很喜歡居比先生一家,而且這件事我自己也有責任。我絕不會告訴別人,所以如果你聽說了什麼,請一定要告訴我。」
「雖然不是正式的,但還是送去了,對嗎?到底怎麼回事兒啊?」
洋子很希望他掀開裙子查看自己的內褲,但對方沒有做出這種魯莽的舉動。
怎麼回事兒?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住院,還被送到重症監護室?那就意味著是重傷,還是威脅生命的重傷。
洋子徹底困惑了。如果這是謊言,那小坂井的態度究竟是什麼意思,她完全不知道。而且小坂井應該演不出這麼逼真的戲。
「為什麼來找我?我可是重傷病人。要是你想要他的證詞,只要對他展開徹底調查不就好了?利用女人戳別人的軟肋,實在太卑鄙了。」
「那我去幫你扔掉。」小坂井說。洋子聞言,內心又產生了強烈的動搖。如果真能交給他做,那就太好了。
洋子看著小坂井的臉,揣測他的心思。她試圖尋找一些要素,看自己能否把他當成自己人,能否把真相全盤托出。如果說出來,後果會如何?小坂井在知道真相后,是否依舊願意幫助自己。
「還是仰著躺比較好吧?」小坂井擔憂地說。他可能害怕讓傷口向下會增加壓力,導致出血更加嚴重吧。
「什麼?!」
洋子驚訝于自己的醜態,同時也鬆了一口氣,但這種心理本身也是一個陷阱。就在那一瞬間,洋子踏入到陷阱中。她心裏在想,雖然自己犯下了無法洗清的罪行,但沒被任何人發現,真是太好了。
「不見了,我給弄丟了。」小坂井說。
「啊,雨停了。」她首先想到,晃了晃迷迷糊糊的腦袋,第一個想法是給小坂井打電話。她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索,手提包不在那裡。環視周圍,發現這裡是醫院。看病房的擺設,應該是福山市立大學附屬醫院。自己果然被送到這個地方來了啊。如果能看到窗外的景色,她應該能更加確定。
自己的一生都賭在這上面了,不單是自己的,還有雙親的一生。
「呃……」洋子呆了。日東第一教會的總帥親自前來?只為了小坂井一個人?
二十九日晚上,已經恢復了不少體力的洋子開始制訂計劃。首先,小坂井每天都會到潮工房上班。而晚上九點過後,去店裡吃飯的客人大多會離開,店裡就會清靜下來。只要那時候直接打電話到潮工房,接電話的一定會是小坂井。因為之前一直如此。
「他犯了一個重大的錯誤。由於眼前出現了一個過於誘人的陷阱,而那個陷阱正是你設下的。」
「別說了!我不想聽!」洋子拚命撐起上半身哭喊,用噙滿淚水的眼睛盯著男人。
「嬰兒也沒被找回來吧?」她試探性地問。
她肯定會被警察逮捕,頭上蓋著一件外套,雙手被銬在一起,隔著車窗仍被拚命拍照。這個樣子的她將會出現在新聞報紙上,媽媽會痛哭一場,甚至想自殺。爸爸在職場上會混不下去。好不容易才付清貸款的房子也要賣給別人,雙親則會考慮連夜離開這裏。
「啊,是嗎?」他看似十分驚訝。
「不叫你也會死啊。」
「啊?!嗯,然後呢。」她重整旗鼓,說道,現在表現出驚訝的情緒不太好,因為目前為止這些事她都是知道的。
「你已經知道了吧?就是小坂井茂先生,你忠實的幫手。只有得到了他的詳細證詞,我才能起訴巴克。」
「嗯,畢竟這樣會給尊師添麻煩,所以如果換作是我,肯定不會給教會打電話。但老闆給教會捐了不少錢,真喜多尊師也經常說有困難就去找他。」
周圍一旦安靜下來,就能清晰地聽到急促的雨聲和不知從哪裡發出的流水聲。除此之外,再沒有其他聲音。她重新動起來,盡量安靜地走到一樓,躲在不鏽鋼郵箱的陰影里,耐心等待著。
正值夏日,陽台的落地窗敞開著,玄關的鐵門也打開一條縫,但她完全不擔心有蚊蟲飛進來。居比夫婦為了節省空調電費,吩咐她晚上盡量不要開空調,為了不引蚊蟲,她才特意關掉了起居室的燈。
「嗯,在發抖。」小坂井說。
「你直接聯繫田中修車廠不就好了。」
「所以他最終還是落入了陷阱。想必你已經明白了吧?事情經過就是如此,如果你和小坂井先生願意出庭作證,就算是巴克也很難辯駁了。這次,我們終於能把他逼入絕路了。」
緊接著洋子說:「喂,我們在這裏做吧。」
他從懷裡掏出手機。
但才出生四個月的善樹鄰居基本都沒見過,且居比夫婦並不是跟鄰居關係特別好的那種人。善樹不怎麼愛哭,這棟樓里可能還有很多人根本不知道有這個孩子的存在。男人本來就大大咧咧的,喜歡關心別人的鄰家婦女應該也對這孩子沒什麼印象。在這種狀態下,就算被問到,也能輕易搪塞過去。
「我覺得應該也被放到尊師的車裡去了,反正後來我再沒見過。我曾問過尊師那些毒品的去向,他說那玩意兒太可怕了,不是我能處理的東西,要我把一切收尾工作都交給他去處理。還對我說,他一定會負起責任,親自處理那些東西的。」
她穿過走廊,跑下樓梯,在黑暗的轉角停下腳步,仔細傾聽周圍是否有腳步聲。她不想見到任何人,不希望被任何人看到。
「沒有時間。」洋子脫口而出。說完這句話,她就開始拚命思考一個合理的解釋。
「聽我話,求求你……」
不僅是我,連雙親也沒臉出門了,他們的人生會因為我而徹底毀掉。鞆是個小鎮子,父親將不得不辭職,母親也沒法去做兼職。全家人會跟失去了護士資格的我一樣,被黑暗的社會所湮沒。
「沒事,傷口在腎臟和肺部之間,內臟沒有受到損傷。」洋子說。她是謹慎選好位置之後才刺入的。關於這一點,她很有自信,她解剖學成績很好。
「你的聲音會被記住,那樣很危險。」
「啊……」聽筒另一頭傳來一個單音節。
「媽媽,你到洗手間去一下。」
「是潮工房的老闆給那個尊師打的電話?」她問。
「你好,這裡是潮工房。」
「喂,莫非你是在居比先生家做兼職的?」
洋子輕輕搖頭,她一點食慾都沒有。
但她現在還只是一名學生,還處於為一切打基礎、做準備的階段。洋子家並不富裕,父親是工資微薄的公務員,儘管只有三年,但要付清女兒的大學學費已經很勉強了。洋子之所以選擇護理學,有一個原因就是為了讓父母少付一年學費。
洋子最終放棄了,把電話塞到棉被裡。這一刻,她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只覺得小坂井應該是忙得抽不開身,並決定等會兒再給他打一個。
走進房間,關上鐵門,洋子伸出手,把小坂井背後的門鎖上了。緊接著,又從他手上一把奪過頭盔,然後說:「茂,站著不要動,千萬別動哦。」
「你要我把你綁起來?!洋子,我會幫你,但你要給我解釋一下。我現在什麼都不知道,從剛才起,你就一直在命令我,但為什麼要那麼做,我根本想不通。要是你有什麼計劃,就告訴我,否則很可能會搞砸啊。」
洋子配合他的腳步慢慢走著。要是沒有他的引導,她根本找不到桌子在哪兒。洋子已經看不到東西了。

02

「莫非是毒品之類的東西?」
寶貝孩子被綁架,對方還要求了贖金,再看到保姆腹部受了重傷,讀到紙條上不準報警的警告,居比夫婦應該不會向警方報案。紙條上寫著的金額那對夫婦勉強能湊足,她以前聽居比先生說過,他們家有兩百萬存款。索要這些錢只是虛張聲勢用的,只要他們能準備好就行,洋子根本不打算要。
「你們是誰?我要叫人了。」洋子驚慌地說。

08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啊,是不小心扎到的嗎?」小坂井又問了一遍。
「應該有吧?有就說出來,別再裝樣子了。」洋子斬釘截鐵地說。
「嗯,好像是。」小坂井回答。
「啊,這是個好問題,正中核心。」男人略帶感慨地說,「我只想逮捕尼爾遜·巴克,你的事情我根本不想管。那個男人是對日本的巨大威脅,而且異常狡猾,從來沒有露出過馬腳,全世界的警察都抓不住他。不過,只要有了你的證詞,我們就能將其逮捕,並且開庭審訊他。」
「是嗎,那就五分鐘。我過會兒再回來。」
說話間,血染的痕迹越來越大,洋子的意識也越來越模糊。
洋子瞬間感到全身汗毛倒豎,躥過一陣惡寒,同時意識開始抽離。意料之外的事情一個接一個地發生,她懷疑自己背後就站著一個邪靈,正要將她撕碎。
視野里一片昏暗,渾濁不清,就像身處海底。不,由於沉重的絕望,那種黑暗比海底還深。全身都黏糊糊的,是出汗了嗎?她連自己為何渾身濕透都不知道了,是恐懼和絕望的冷汗。恐怕是因為這個吧,她覺得周圍的空氣都濕嗒嗒的,又像空氣突然消失了一般。
「沒有呢。對了,能幫我把手提包拿過來嗎?」
緊接著,又一個想法閃現出來。居比夫婦,也就是孩子的雙親,還要很長一段時間才會回來。
「啊?我在發抖嗎?」洋子問。
洋子不說話,小坂井也沉默了。然後,他像猛然想起來似的說:「啊,那個,你還好吧?身體怎麼樣?」
洋子覺得自己的耳朵出問題了,因為小坂井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她拚命睜開眼睛,輪流看著自己的傷口和地上的血跡。
「嗯。」護士說。
「怎麼樣了?洋子,沒事吧?」母親急切地問,「你爸爸也擔心你,請假過來了。」
這個組織應該由自己提議創建,自然也該由她來掌管。
「請你不要誤會,我可不會完全相信你說的話。」
「怎麼可能?!」洋子繼續哭叫,「他絕對不會說出你想聽的話,因為那些根本不是事實!」
「茂。」洋子叫了一聲。
關掉室內照明后,洋子藉著陽台上的燈光看電視,覺得挺舒服的。這麼待著她也完全不會想開空調。小區所在的山丘離瀨戶內海不遠,常常會有海風吹過來。只要不是特別悶熱的天氣,即使是大夏天,夜間的室內也是很涼爽的。
「阿茂,你聽我說。我還想跟你在一起,還想跟你做|愛,阿茂一定也這樣想吧?」洋子略顯猶豫地說。
「嗯。」
「沒事,我會加油的。」洋子說完,又繼續道,「你看到那個有很多抽屜的大柜子了嗎?就是你背後的那個,嵌在牆裡的。」
四小時的寬限期,還有這場意想不到的暴雨,如果好好利用,應該能找到挽回的辦法。這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了養育自己長大的雙親。有沒有辦法把他們從地獄的深淵中拯救出來呢——她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願意麵對所有的痛苦。肉體的痛苦她也會欣然接受,自己畢竟犯下了如此深重的罪孽。就算斷掉一條胳膊,她也不會抱怨,只能默默忍受。不,她一定會忍受的。所以,到底有沒有辦法呢?
「那你說說,你到底知道些什麼呢?」洋子打斷男人的喋喋不休,略顯煩躁地說。
意外的是,小坂井向她道歉了。她根本沒料到會有這樣的反應,他為什麼要道歉呢?洋子疑惑地想。
「太好了。那你周圍沒別人吧?」
「被送進來是因為他們受傷了嗎?」
「戴上這個。」她命令道。
他有時會滔滔不絕地說些大道理,可一旦關係到具體的行動,卻又時時倦怠,與主張相矛盾。被人指責時就會情緒低落,這算是他的底線。說白了就是他的底線太高了。洋子更希望以後的丈夫能有些神秘感,給人一種不知深淺的感覺。反正她就是把小坂井當成了填補空當的備胎。
「尊師親自去找你了?在那個時候,外面暴雨傾盆的狀態下?」洋子問。
說著,他就轉過頭去。
「這無疑都是你的功勞。所以作為謝禮,我想把你的名譽損失控制在最小程度。能請你仔細想想嗎?」
因為知道洋子是護理專業的實習生,那名護士對她用了前輩的口吻。
「那坐公交車來呢?」
她從未經歷過這樣的疼痛。如果一個人能在活生生的狀態下腐爛,那肯定就是她現在所受的痛苦了。痛的範圍不僅限於傷口附近,還延伸到了後背和雙腿,連左肩也疼痛不已。她覺得自己肯定無法走路了。別說走路,甚至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但她還是想打電話,一切都等打完電話再說。家裡人還不知道自己的情況,一夜沒回家,媽媽一定很擔心。
「孩子呢……」洋子問。
「您撥打的號碼暫時無法接通。」
「為什麼是為了我好?」
洋子又轉念一想,不管怎麼說,那個問題很快就會有答案了。小坂井說打烊之後會給她電話,她也把號碼告訴了他,而他好像真的在做記錄。
「什麼?!」洋子說。
「只要讓把東西塞給我的醫院管理層知道,就行了。他們肯定會接受的。那個黑幫組織聽了院長的解釋,肯定也會接受的。」
「嗯。」
他的聲音聽起來好像離洋子有五十米遠。在她漸行漸遠的意識中,只能隱約聽到那個聲音。
「你還有別的癥狀嗎?」
就在此時,染血的刻刀落在地上,發出「咔噠」一聲。洋子不禁想,怎麼現在才掉,她都沒發覺手上還握著刻刀。
小坂井聞言,抬起抓著頭盔的手,又抬起空著的那隻手,小心翼翼地環繞在洋子背後。
「那是過失殺人。」
說著,他死死地盯住洋子的雙眼。
「阿茂,你在哪裡?」
這回換成護士死纏爛打了。語氣中儘是你別光顧著從我這裏搜刮情報,要把你的情報拿來交換的責備之情。
洋子先把頭盔拿到廚房的水槽里倒放著,然後拿起搭在水槽邊的橡膠手套,回到小坂井身邊,把手套遞了過去。
「不知道……」護士似乎被洋子的氣勢震懾住了。
她想起自己摘下手錶放進手提包里了。手機也沒在身邊。對面有一台電視機,但洋子知道,那要購買充值卡才能使用。所以她還是不知道時間,只知道現在是早上,她能從身體的感覺、氣溫和陽光中推測出來。
洋子一動不動。
她重新握住刀柄,這次換成兩隻手。她拚命忍住尖叫,總算把刻刀拔了出來。雙手突然失去了力量,但兇器被僵硬的手指夾著,停留在空中。
就這些了,洋子的意識在漸漸抽離,但她恍惚覺得要說的話都說出來了。接下來,她只要不斷向他們道歉就好。
但上面什麼都沒有。嬰兒不在那裡。
「不知道。電視和廣播都沒提過啊。」
「這對你來說不是最好的結果嗎?關於我沒接你電話這件事,我真的很抱歉,但那也是尊師對我千叮嚀萬囑咐的。你應該能理解我吧?我認為現在的情況對你來說十分理想,對你來說,事情就應該這樣解決才對。
洋子咬住了嘴唇。
她看到小坂井拾起刻刀,他手上戴著橡膠手套,所以不會留下指紋,僅僅會留下一個戴著橡膠手套的男性手形。
洋子壓低了聲音,她想通過這種舉動讓對方察覺事態的緊急。
她不由得呆了。這太奇怪了,如果他關掉了電源,應該不會有接通的信號音,而是直接響起那個錄音才對。但現實是,接通鈴音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才出現錄音。這就意味著,小坂井聽到電話響了,拿出來知道是洋子打來的,卻故意不接電話,反而把電源給關了——洋子在發現這一點后,驚愕不已。
「誰?你們是誰?」洋子大吃一驚。
「是的。」洋子回答。
果然出事了,她想,而這件事肯定也與小坂井不接自己的電話有關,她的直覺這樣告訴她。
洋子沉默了,淚水不斷滑落。自己製造的那起事件,在驚人的巧合之下,轉到了日東第一教會手上。
「什麼?沒有啊。」小坂井說。
於是她繼續道:「嗯。我本來想拒絕的,但我一直想等畢業后,跟班上關係好的女孩兒一起到那個醫院入職。所以,我最後沒有拒絕。」
她一天會打幾十個電話,但小坂井一個都不接,她甚至懷疑小坂井可能把手機弄丟了。但那樣的話,他該直接到醫院來探望,或者想辦法聯繫洋子才對。如果換成以前,他一定會那樣做的。
哭了一會兒,她漸漸平靜下來,再次想到得先給父母打個電話。她想叫人把手提包拿到枕邊來,這樣她就能打電話了,這種事情只能找護士來幫忙。
「啊,我很擔心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