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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了,我曾經的思念 第一節

別了,我曾經的思念

第一節

「那年夏天,我的經紀人又來勸我,說是能替我找一個臨時的模特工作,讓我和幾個女孩,到巴黎去試試。她說,你在履曆書里,寫著曾經在東京當過模特,要是覺得這兒的生活無聊,倒不如試試這個工作。那些當紅的名模,大多數是在歐洲成名的,要說時裝,還是歐洲比較正宗。不過,那兒的競爭太激烈,簡直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好比幾條鯊魚放進一個游泳池,讓它們拚命地廝殺,看誰能笑到最後,誰被咬死。但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她似乎覺得,這份工作很好玩。
「回到賓館后,只見I氣哼哼地在發火。她告訴我,對方問她同不同意拍全|裸寫|真。我一聽也挺生氣,馬上給我的經紀人打了個電話,直接告訴她,我和I明天不幹了,要回日本去,不過到了晚上,I的舉動卻變得很奇怪,整個人搖搖晃晃地站不穩,而且,說好的事情又全忘了。吃完飯以後,一位當地有名的攝影師,在她德望套間里開了個派對,中間端上來一個大銀盤,上面擺著滿滿的小袋可卡因。我這時才明白,原來她還是一個癮君子。我想,我們這些人,在他們眼裡,全都是一樣的吧?
「他說自己是德國人,原來當過律師,現在不幹了,才改行當了作家。因為對模特界的內幕很感興趣,想收集點資料寫本書。我告訴他,趕緊死了這條心,這一行,整個就是一團糟,寫出來的東西,正經人不會買來看的。
我父親曾經當過德國陸軍的預備役中尉,但他一直在暗地裡,試圖除掉希特勒,這件事情,不幸被蓋世太保覺察以後,我的父親立即遭到了逮捕,隨即於一九四四年,被法西斯槍決了。我們家的財產也全部充公,直到二戰結束后,也沒有歸還。當時除了父親,母親也遭到逮捕,她帶著當年只有四歲的我,以及妹妹,被關押在一座集中營裏面,原以為我們一家,遲早都逃不脫被殺害的命運,但多虧我母親認識一位有地位的人,在他的幫助下,一直到納粹德國投降,我們還活著。
美國的《人物》雜誌上,曾刊登過對松崎玲王奈的採訪報道。我是在瑞典斯德哥爾摩的一條舊街區的書店裡,買到這本雜誌的,報道中主要介紹了她的近況,包括新近參演過的影片,也提到了她初來乍到時,在美國電影界的一些經歷,其中有些說法,甚至相當尖銳。
說起我的經歷,幾乎可以寫成一本小說了;而且遺憾的是,這甚至比我以前寫的幾本小說,情節更為曲折,也更富文學色彩。我原名海因·里希·馮·倫道夫·斯泰因·奧爾特,出生於茅恩澤湖畔的一座小城堡里。這座本來屬於我們家族世代所有的城堡,在納粹德國進攻莫斯科那一年,被希特勒的外交部長里賓特洛甫,強行佔為己有。
這麼說read.99csw.com,過得不幸福的,也許只有我一個。大概是家族遺傳下來的貴族血統起了作用,我在生活中,喜歡追求奢華和排場。我後來愛上了一位和我妹妹一起,工作的瑞典籍模特,並和她結了婚,但終歸因為性格不合,在結婚六年後,還是以分手告終。母親活著的時候,我還老老實實地在家鄉待著,她去世以後,我就托一位讀書時的同學幫忙,跑到瑞典謀生來了。也許是娶過一個瑞典女子的原因吧,我的瑞典語和英語,都說得非常不錯,干起律師這行后,幾乎所有的工作,都來自這個語言圈子裡的朋友。
玲王奈記憶不準確的,還有一處地方。我那天告訴過她,自己雖然是個德國人,但基本上生活的重心,是在瑞典的斯德哥爾摩。我只不過是出生在德國罷了,那地方,現在也已經劃歸波蘭了,所以,我究競算是哪國人呢,連我自己也說不清楚,這也許造就了我現在多愁善感的性格。當天,那些鬧哄哄的場面,和猥瑣不堪的行為,我也說不上特別討厭,我的目的,只是想從中找到一些,略顯陰暗的索材,並把它們寫進書里去。
「我的經紀人什麼,也沒教過我。我一對她講自己焦慮,她就回答說:『太棒了,玲王奈小姐,你很有進取心,這種精神很要緊!』接著一連介紹了幾個劇組給我。但是和他們接觸后我發現,那些劇本內容,都沒有什麼吸引力。偶然有幾部劇本讓我感興趣,想要好好施展一番演技,可是對方劇組,又看不上我,借口他們要的是白人女性。有位導演看了我主演的《阿依達》后找到我,想讓我在他片里,演上一個小角色,可是我一看劇本,戲里只需要我演一個年輕藝妓,或者演一個多情的日本女子,和到京都出差來的外國青年實業家,產生戀情什麼的。劇本中,要求我在短短一周里,結識這名外國青年,然後,帶著他在京都一些古寺到處轉轉,和他接吻,再和他上床,然後那個男人離開日本,回芝加哥的老婆孩子身邊去。你說演這種角色,能有什麼出息?難道這就是我一直憧憬的好萊塢的演藝生活嗎?我感覺無聊透頂,後悔來到這裏,甚至覺得,生活還不如在東京有意思,那時我很認真地考慮過,要滾回國內去的問題。
「我告訴他,自己當過演員,他聽了后很驚訝,他說:『你的確看起來很冷靜,當演員的天分,似乎也不低。』他勸我,還是要好好發揮自己的長處,干出點事業來。我當然也不是聽了他這句話,才下的決心,因為我自己本來也有過這種考慮,所以,當時就決定,不再這麼渾渾噩噩地過日子了。攝影模特就干到今天為止,我還是要回好萊均去努一把力,不管在那裡多麼無聊,也比在這兒混著強read.99csw•com上百倍。
「剛過了一小會兒,I就在洗手間里大聲喊我過去,滿臉醉醮醣的樣子.我過去看看她到底怎麼了,發現她已經醉得一塌糊塗,上完洗手間,連裙子都提不上去了。
他笑了笑,告訴我,他並不這麼認為:無論是哪個行當里,都少不了一些在地板上摟著打滾的人,不管是當律師,還是當法官都一樣。女人要是長得漂亮點,就會有許多人注意你,也就更容易被拉下水去。可是也有些模特,先在美國干一段時間,有了點名氣后,再回到歐洲來,最後,在藝術界里獲得了成功。
「可是,再荒唐的事情,我是不會做的,我自己能把握得住自己。好歹我也是個演員,現在這份工作,只是來玩一玩,我可不想因為這份臨時工作,讓自己掉了身價。所以,我雖然沾過幾次毒品,但是濫交的事我絕不會幹。
那次採訪是一九八七年上半年的事情,正是她擔任主滇的第二部大片《阿依達,一九八七》正式公演的前後,採訪中,她對記者這樣說:「影片《阿依達》拍攝結束后的那段時間里,我接不到什麼自己想演的戲。電影在日本受到冷遇,西海岸這邊,一時又沒有合適的事可做,那時我心裏,真是煩到了極點,總想做點兒什麼來尋找刺|激。我甚至想過出去干點粗活,打工賣力氣也行。我本來就是做好了這個準備,才到美國來的。多虧我身邊沒交什麼強盜朋友,不然他一個電話打過來:『嗨,玲王奈小姐,我們一起搶銀行去吧!』我也會毫不猶豫地跟著去。
「我真想再見他一次。他叫什麼名字,我已經全忘了,但是我記得他是德國人,現在一定也是很有名的作家了吧。我當時抱怨了一句:『混蛋!什麼當模特,還不就是給人當衣架子,套上件時裝?』他也勸導過我,說這些模特,確實不過是每天抹抹口紅,化化妝,一天換幾件時裝,上台走幾趟而已。年輕時,整天跟那些只關心裙子長短的男人,混在一起,不管多麼聰明的人,也得變傻。我覺得,還是他說得有道理,那以後,我就再也不想找什麼模特的事來做了。」
因為失去了一切,所以在戰後的西德,我們的日子過得就像吉卜賽人似的,只能在有房子住的母親朋友家裡,輾轉搬來搬去。我們幾乎每年都要搬家,光是我讀過的小學和中學,加起來就有十三所,我妹妹轉學的次數,竟然也和我差不多。
「那陣子,我也跟著沾上了毒品,回美國去的事也不提了。當時我還覺得挺高興呢,吸過毒,渾身就像火燒似的發燙。過了幾天,這家賓館里,又開了一次更小型的私人派對,那天,連我自己也喝得酩酊大醉,提不上裙子了。從洗手間里出來,我只穿了一條短褲,上身圍著一件披肩,出現在派對https://read•99csw•com里的時候,反而博得滿堂喝彩,那些人還搶著跟我合影呢。
我是在斯德哥爾摩的一間咖啡館里,讀到這篇報道的,讀著讀著,懷舊感又爬上了心頭——松崎玲王奈小姐還記得我,這當然讓我很自豪;其實那天晚上,她在羅馬那家R賓館里,和我一起喝咖啡,並接受採訪的事,我也還記得很清楚。那家咖啡館裏面,到處都鋪著髙級地板,看起來都能趕得上莎士比亞《麥克白》的舞台布景了。那天我喝的是乞力馬扎羅咖啡,玲王奈要的是一杯摩卡。
「這種晚會,後來會變成什麼樣,你也猜得出。那群人在地板上滾成一團,醜態百出,場面相當滑稽。我們在歐洲待了不過三個禮拜,其他女孩對每天晚上見到這些事,已經慢慢地見怪不怪了,好像是在一點點地,接受學壞的心理教育似的。不過,我可跟她們不一樣。
「我剛出房間的門,後面就跟上來一位高個子男人。他自稱是作家,想找我問點兒事,他說的是英語,態度還挺客氣,戴著一副眼鏡,看上去人也挺誠實。我說:『要不,你請我喝杯咖啡,再聊一聊吧。』他馬上就答應下來了。我們到一層的咖啡廳,找了個連體的座位,邊喝邊聊了起來。他算是我在這趟歐洲之旅中,見過的唯一正經點兒的男人了。
「當時,我十分相信自己的實力,認為自己絕對能夠獲得成功。我也曾經有過輝煌的經歷,而且,我有語言方面的優勢,能說東西方好幾種語言,對自己的演技也充滿信心。我那時身體也比現在要強壯得多,所以十分自信地認為,即使是體力消耗很大的動作片的角色,只要我肯接下來,就能把身體狀態,調整到劇情需要的水平。導演說九點鐘集合的話,我肯定會在十分鐘前到達拍攝現場。我想這一行的規矩你也知道,稍微大牌點的演員架子都挺足,別說九點以前到現場,磨蹭到十點,也許還沒露面,來了之後還要賣乖討巧:『各位好!今天咱們是幾點開拍呀?』但我初來乍到的,在攝影師和導演們的眼睛里,不過是個從東方來的花瓶而已,誰也不指望我能拿出什麼新鮮演技。他們以為我站在鏡頭前面,就只能和在東京出席時裝發布會時似的,在T型台上隨便走幾圈了事。可是我一上場,要做的動作,幾乎都是一次到位,誰也挑不出什麼毛病。甚至有幾組畫面拍出來后,還能多次使用,弄得連我自己都十分驚訝:『什麼?今天的活么快就幹完了?』那種心情,你能理解嗎?
「那些自稱是藝術家的人裏面,雖然也有好人,但在我的眼裡,他們無異於一群餓狼,個個都色迷迷的,隨便找個什麼借口,就會湊到你身邊,不是把手搭在你肩膀上,就是伸手偷偷摟一下你的腰,要多噁心有多噁心。現在我九-九-藏-書回想起來,那種做派,大概就是所謂『法國社交界的通行模式』吧,不管洛杉磯的男人,還是東京的男人,都做不出來。我實在很看不慣這些,覺得自己就好像是個妓|女,被他們叫到那裡去似的,何況,當時我們身上,還有著當演員那點兒優越感呢。
「不過,真正開眼的是之後到羅馬去的那一趟,在那裡工作結束之後,經常需要來點刺|激,那幫攝影師們,從來不會馬上回老婆那裡去,總要盡情享受一番。那時的情景,真叫人看不下去。晚會上還有不少本地的無名模特,吃過晚飯後,其中有個女孩,跳到鋪著檯布的桌子上站著,裙子下面連內褲都沒有穿,什麼都能看見。我回頭一看,其他那些女孩兒們,全都在男人們的腿上坐著呢。
那天我一進賓館,剛好碰見這位美國來的、名叫松崎玲王奈的日本裔女演員。剛一見面,我就覺得,她和其他那些模特不大一樣,她一下子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她顯然具有東方人的血統,首先就給人以特別聰明的感覺;她的說話雖然有點直,但話里話外聽得出,她這個人,不乏幽默感和獨特的見解。對她的氣質和靈性,很欣賞賞也很佩服。
儘管小時候吃過不少苦,所幸,我們的生活還是漸漸好了起來。我大學畢羋后當了一名律師,在社會上小有名氣,那時,我的母親依然健在。到她去世時,我們家還買了座不大的房子。我妹妹長大后,就當了一名模特,在事業上也還算取得了不小的成功。二十五歲那年,妹妹脫離了模特這一行,嫁給了一位富有的男士。現在,他們一家定居在波蘭的華沙,而且,生活過得還算幸福。
「那次旅行真是糟糕透了,至今回想起來,還覺得心裏不舒服。旅程中發生了許多不如意的事情,雖然也有些事情,給人留下了美好的記憶,但是總的來說,太讓人失望了,我這輩子真的不想再去第二回了。我覺得:自己就像是任人挑選的商品,旁邊再放一張價簽,只要看中了,就可以拿走,任人擺布。我想現在還是一樣,那個行當里的情況,不會改變多少的啦。
「哦,說到這裏,你一定很想知道,那位I小姐的事情吧。她那段時間,都幹了些什麼呢?呵呵,起碼她是沒有跟著我,離開那間開派對的屋子。
「那時我們幾個,誰都沒想到過要拒絕。給我安排的工作也不好做,那是在海灘上,脫|光衣服后,再抹上點稀泥,在海邊的沙子里,一躺就是半天,全身曬得火辣辣地痛。我好容易剛去完體毛,又被晒成那樣,弄得我好久都沒法上鏡頭。
「現場來的一群人里,有時裝雜誌主編,還有所謂法國青年藝術家,他們把我們當仙女似的,使勁誇了半天。那位I小姐剛才還氣鼓鼓地不說話,這會兒又嘻嘻哈哈的大笑起來,覺得挺開心九*九*藏*書
雖然我在斯德哥爾摩的正式職業是律師,但我有位出版界的朋友,還是經常委託我寫些東西。在他的要求下,我一口氣寫了好幾本書。我寫了我們家族沒落的經過,寫了關於納粹和阿道夫·希特勒先生的一些舊事,也寫了許多在波蘭生活時的故事。由於當年瑞典所受的戰亂不多,我寫的內容,還很受當地人的歡迎。那幾本書,當時的銷量很可觀,因此,瑞典皇家筆會還特地吸收我當了會員,由於我德語、英語和瑞典語三種語言的聽說讀寫都沒有問題,我寫的書,不用專人翻譯,也能同時在這些國家出版。雖說還算不上有多髙的知名度,但收入很不錯。也許因為妹妹和前妻,都當過模特,加上我當律師時的經歷,我對模特這個行業比較熟悉,因此,我才專門到羅馬去,並在那裡,認識了這位松崎玲王奈小姐。
「第二天早晨,那幾隻大灰狼全露面了:『嗨!小姑娘們,晚上睡得好嗎?對繁華的巴黎早晨有什麼印象?……I小姐,你的工作來了,是給L雜誌拍封面廣告,會有一些暴露的鏡頭。馬上跟我走!』
「我到了巴黎以後,就和其他三位和我一樣、臨時被叫來的女模特一起,被扔在一間賓館里。我們四個人裏面,沒有一個能說法語的,接我們去那兒的人,不知道在什麼時侯也不見了,那時我們幾個,真是非常擔心。和我在一起的I(那篇報道里提到了她的真名),當時還沒什麼名氣,但現在已經成了一位超級名模。那時,她和普通女孩沒什麼區別,甚至晚上睡覺時,還得讓人哄著,要是沒人跟著照顧,她簡直都活不下去。我還真覺得她挺可愛的,至少剛開始的時候,我是那麼認為的。
就像玲王奈直言不諱的批評那樣,當晚的那場派對,確實不堪入目;可是,當時,我正在暗地裡調査、採訪米蘭的一些黑社會賣淫組織,知道了很多內幕。跟那些團伙乾的事情比起來,這種瘋狂的派對,還算是非常正經的啦。那時候,我剛剛用不久前,在歐洲模特里採訪來的實際材料,寫了本有關這個行業內幕的書,出版以後,居然十分暢銷,我也因此有了點名氣。所以,當時我正想採訪幾位美國模特界的人,寫一本續集,剛巧聽說來了幾位美國的名模,都住在了R賓館里,我一聽說后,就想找到她們,了解點兒實情。
這篇報道中,她提到的事情,大體上是對的,但有幾個細節,也許她記得不準確。一開始見面時,我的確說了那些庸俗的女模特們不少壞話,但說那些話的目的,是用來引出她的話題。隨著我們的談話越來越深入,我已經感覺到,她是一個絕頂聰明的女孩,而且,就像她轉述的那樣,我最為吃驚的是,她在這種烏七八糟的環境中,居然還能保持那麼冷靜的頭腦,這一點我很佩服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