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她眼睛通紅,臉龐浮腫,痛苦地對我說:「這些日子我一直想找你談談,現在我們是在這裏了,因為這次謀殺。你可能在暗暗高興。我知道你對我的想法,你或許覺得我活該。我現在終於知道我筆下那些人的感覺了,真是報應。」
「我很抱歉。我明白這對你來說有多困難……」馬里諾念出一貫的台詞。他平靜地解釋,她回答所有問題很重要,記起所有和她妹妹有關的事——她的習慣、朋友、常做的事——細節越多越好。艾比呆坐在那裡,一言未發。我坐在她對面。
「不。鮑爾斯剛好下樓。她對他尖叫。」
艾比說的話不可能是真的!我試著推翻她的話。太可怕了,但就算我想否認也否認不了。
「太黑了,而且他在我後面。但絕對只有一人在裏面。他,那個開車的人。」
「那麼是她了。」馬里諾低聲說。
我獃獃地看著她。
她身體的溫度同室溫一樣,死後的僵硬已經發生過又停止。她死後不久,身體僵硬變冷,後來外面的溫度上升,屍體的溫度也跟著上升,最後屍體不再僵硬,好像剛死的震撼已隨時間消逝。
玻璃咖啡桌上的錄音機平緩地轉動。艾比空洞的眼睛瞪向它。
他想了一想,然後好像很隨便地說:「我不知道你是否知道那個跟蹤你回家的可疑傢伙其實已經跟了你好幾個星期,就是那個在黑色捷豹里的傢伙。嗯,他是個警察。重案組派出的便衣。」
「那天深夜你開車到我家,又很快開走了,為什麼?」
「滾出我的家!噢,上帝……滾出我的房子,你這狗娘養的!」那個女人尖叫道。
「我在說有個可疑的傢伙從報社一路跟我回家。」她大聲說道,「他就在我後面,我轉他也轉。我甚至停下來去買東西,為了甩脫他。二十分鐘后我出來,他還在那裡。同一輛該死的車跟蹤我!我回家后立刻報警,但他們做了什麼?什麼都沒有。兩個小時後有警察過來看有沒有事。我描述給他聽,甚至給他牌照號碼。他有沒有繼續跟蹤?見了鬼,可不是,再也沒有迴音。我看,一定是那個在車裡的豬乾的!我妹妹死了,被人謀殺。因為有些警察才懶得多事!」
艾比尖叫道:「他是個惡棍!他可能幹過幾千次,但從來沒有被抓到過。他威脅我,說如果我敢吐出一個字,他就告訴別人我是個放蕩的爛貨,要我好看。」
她怎麼會知道貼錯標籤的採證袋這回事?貝蒂當然不會告訴她。但貝蒂已經做好了所有血清樣本,而所有報告都直接送到埃伯格那裡。難道是他告訴了艾比?還是他辦公室里的人?他有沒有告訴坦納?有沒有告訴比爾?
「倒也不能怪她。」他徑直道,「這是她的房子。難怪她不想看到我們在這該死的地方到處爬,但偏不准她進來。」
他好像很迷惑。「嗯,如果我說錯了請你糾正,但我以為你上夜班,從晚上六點到深夜兩點。」
「那是她在尖叫。」我麻木地接下去,「對警察尖叫?」
「我還聽到很多事。」她的聲音顫抖。
「鮑爾斯?」我像獃子似的又問了一遍,「鮑爾斯告訴她,她不能進來?」
「我不知道。我以前見過黑色捷豹,但不太確定是否車型相同。」
他又吸了一口,然後說:「現在法醫辦公室飽受攻擊,因為有人說那裡走漏了不該公開的消息。準確地說,就是走漏了消息給你,特恩布爾小姐。有人侵入大夫的電腦。埃伯格正磨刀霍霍對著她,這造成很多問題,也有很多指控。我嘛,想法不同。我覺得有人侵入電腦,使事情看起來像是消息通過電腦走漏出去,事實上,唯一被侵入的資料庫夾在比爾·鮑爾斯的兩耳之間。」
良久沒有人說話。馬里諾在觀察客廳,他的臉絲毫不動聲色。艾比顫抖著點起一根煙,轉向我。
不可能!
「這裡有空調嗎?」我在起雞皮疙瘩,房間內的空氣不流通,又濕又熱,並且瀰漫著腐爛的氣息。
每次遇到這種時候我便痛恨起自己。我是那種冰冷而一板一眼的科學家,不為任何人的痛苦所動。我該說些什麼?她當然很痛苦!當她發現兇手在她房間里,於是意識到將會發生什麼。她恐懼,她看過報紙以及她姐姐那些讓人全身發涼的報道,恐懼開始浮現心頭。她知道其他被殺女人的遭遇,那隻會讓她更為恐懼,還有痛苦,身體上的痛苦。
「是的,是的!噢!上帝!上帝……」
她一口氣喘不過來,結巴著說:「我……在紐約有個很親近的朋友。他不在這裏,我和在這裏的朋友只有公事上的往來。」
「說不定。」
她一定當場認出比爾的白色奧迪,所以她才會驚恐起來。剛才當她發現比爾在她家時,她尖叫著要他離開,因為她不能忍受看到他。
「他也是從那裡出去的。」我大聲說出假設。
「不是!我才不要和那雜種有任何往來!如果我離他太近,我怕我會控制不住去打爛他的頭!我沒有從他那裡拿到任何消息!」
「一本書。與我的經紀人有約,我們在磋商一本書的合約。住在一個朋友家。」
我發現我在給她那一套「等我仔細檢查之後,才可奉告」的廢話。
馬九_九_藏_書里諾冷冷地說:「我現在什麼也不確定,但我知道你寫的東西不是人盡皆知。握有資料的人在偷偷唱歌給你聽,有人故意在背後破壞調查。我很好奇為什麼有人做得出這種事,除非他有事要隱藏,或者因此而得利。」
「如果你真的一直在跟蹤我,」她低聲說,整間房子充滿了她的鄙視,「而且你的理由是查清楚我是否還見他,靠陪他睡覺套取消息,那麼你應該知道我說的是實話。那天晚上之後,我再沒接近過那狗雜種。」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金屬撞到木頭髮出的沉悶鏗鏘聲,和無線電傳出的不可辨認的嘶嘶聲。醫護人員抬著擔架走上三樓。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是不是和其他的一樣?我知道你看過她了。」她遲疑了一下,試著讓自己鎮靜。她平靜地問我,那模樣就像暴風雨即將爆發。「他對她做了什麼?」
馬里諾一語不發。
「可不是!」她打斷他,「你幫忙?就像你上星期幫的忙!狗屁!那時你在哪裡?」
我看著她痛苦的臉,她的身體因悲傷與恐懼而蜷縮起來。「艾比,」我平靜地說,「我相信你一定聽到了很多,這些話有很多不是真的。就算其中有部分實情,但對於那些事的解釋卻不正確。或者你該想一想,為什麼有人要告訴你這些事,那個人真正的動機是什麼?」
「這裏。她在她房間里,我猜。我不記得,這也不重要。我們在樓下的客廳,也許在沙發上或地板上,我不記得了……我想她可能根本不知道這件事。」
一段很長且令人不安的沉默后,她望向我。
馬里諾告訴我,漢娜·耶伯勒約三十一歲,在大學的廣播學院教新聞學,去年秋天才從北卡州搬來。她已死了好幾天,除此之外我們一無所知。
她低頭瞪著緊緊扣牢的手,痛苦地說下去:「請你照顧她,拜託。我妹妹。噢,上帝!請照顧漢娜……」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艾比的眼睛憤怒地直視他。「我知道你要問什麼,」他關門時她說,「答案是沒有。漢娜在里士滿沒有任何男朋友,她沒有和任何人約會,也沒有和任何人睡覺。」
比爾。我記得我們站在門廊明亮的燈光下,誰都可以看見我們,而他的車就停在我的車道上。那天晚上開車來的人原來是艾比,她看到我與比爾,但這不能解釋她的反應。為什麼她要恐慌起來?她熄掉燈,猛然倒車,好像是一種受了驚嚇的本能反應。
「你可能是他的目標,」馬里諾實事求是地告訴她,「但我們不能確定,特恩布爾小姐。我必須考慮所有可能性,比如他可能在哪裡看到你妹妹,說不定在校區,或餐館、商店。也許他不知道她不是獨居,特別是如果他在你工作時跟蹤她——如果他晚上跟蹤她,看她進屋來,但你不在家。他可能不知道她是你妹妹,這可能只是巧合。有什麼她常去的地方,例如餐館、酒吧,任何地方?」
「你提醒了我,」馬里諾捻熄了香煙,「那時你妹妹在哪裡?」
有電話在另一間房間響了,一直在響,但沒人去接。
「很難說。我開出停車場幾分鐘后才注意到。他可能在等我,或者在哪個點上看到我,我不知道。但他一路緊跟,還開了大燈。我減速,希望他超車,但他也慢下來。我加速,他也加速。一直甩不掉他。我決定去買菜,不讓他跟我到家,但他最後還是跟到了我家。他一定先開過再回頭,然後在附近的停車場或街上等我,等我回來再跟蹤。」
「好吧。你當然不會告訴我。」艾比講得又急又亂,「我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你不打算告訴我。她是我的妹妹啊,而你卻不告訴我。你一把抓住所有的牌。我知道這是怎麼回事。為了什麼?那個雜種要殺多少人?六個?十個?五十個?然後警察才抓得到人?」
「兩扇都沒有……」他一臉詫異,我們同時轉向門口。「見什麼鬼……」
「鮑爾斯?」我不能思考。
「一輛新的黑色捷豹,我完全確定。警察不管事,我只好自救,找了個車輛管理局的人替我查牌照。是輛計程車。如果你感興趣,我可以寫下租車公司的地址和牌照號碼。」
有個女人在樓下門廳里尖叫。雜亂的腳步聲和男人的說話聲隨即傳來。
「嗯,我的確想知道。」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馬里諾仔細地看著她,眼神流露出興趣。「什麼時候發生的?」
「嗯,他有個人原因,特恩布爾小姐。」馬里諾不經意地點了根煙,「還記得幾年前你做過重案組警察大曝光的報道嗎?有個傢伙打入販毒組織調查,結果自己卻染上了可卡因癮。當然,你該記得。最後他開槍自殺,打爆了自己的頭。你該記得很清楚。那個跟蹤你的人是那警察的拍檔。我以為他對你的興趣會讓他好好乾活。看來他有點兒太過分了……」
馬里諾瞪著桌上的錄音機,有個小紅燈在閃。他查了查夾克口袋,很不高興地說:「我要去一趟車裡。」
「等這新聞出來后,」她繼續,眼睛因眼淚與憤怒而發光,「市政府將會痛恨有我這個人出生!我要他們賠償!絕對會讓他們付出代價。九-九-藏-書你想知道理由嗎?」
「你說她是在八月下旬搬進來的。她有沒有離開過,比如說在周末出遊或旅行之類?」
「還有其他幾個傢伙。」他聳聳肩,「找她談話可能很有意思,完全不可思議。」他的注意力轉移到床上的屍體,他的眼睛里有某種想法閃過。「這位女士是她的妹妹。」
聽到馬里諾再次上樓,我轉過頭,想告訴他,要他確定屍體送到停屍間時,必須包在被單里。但那些話哽在喉嚨,我詫異得無法開口。
沉默。
衣柜上面疏落放著些香水與面霜、一把梳子、一套燙髮卷。衣櫃左方靠牆有張桌子,桌面上的電動打字機像是一片紙海書洋里的小島。頭頂的架子上和木頭地板上堆了更多書籍。衣櫥間的門開了一條縫,裏面沒有開燈。地上沒有地毯,房間里沒有擺設,牆上沒有照片或圖畫——好像沒有人長住在這間卧室,或者她只是暫時借住。
馬里諾從后褲袋裡抽出一條皺皺的手帕遞過去。「你知道她周末的計劃嗎?」
「嗯。你所謂公事上的往來到底指什麼?」
「我絕對沒有侵入任何電腦!」她終於爆發了,「就算我知道該怎麼做,我也絕對、絕對不會做!我不能相信這個,我妹妹死了……耶穌基督……」她眼神狂亂,淚水滿眶,「噢,上帝!這些跟漢娜有什麼關係?」
「你!」她驚訝地大叫,「你要他跟蹤我?為什麼?」
她瞪著我們,眼睛像受驚的鹿一樣眨也不眨,陪伴她的警察離開了,馬里諾輕輕關上門。
「你從哪裡聽來的?」
「他有沒有來過這裏?她丈夫。」
「不是不重要。每件事都很重要——」
「這麼說她常常不鎖窗,說不定根本就開著。」
我想不出該如何反應。
「你在紐約時曾打電話給你妹妹嗎?」
「工作。她告訴我她要留在家裡做事,準備教書的材料。漢娜不是很外向,有一兩個好朋友,也都是教授。她有很多課要準備。她告訴我星期六會去買菜,就這樣了。」
他慢慢抬頭看她。「你呢?特恩布爾小姐?」
「是的。」她的聲音發抖,身體也是,好像很冷,「我星期五離開家去紐約開會。」
他把艾比與我留在明亮的白色客廳。
比爾警告我她什麼事都幹得出來,說她報仇心切,是危險的機會主義者。為什麼他要那樣告訴我?到底為什麼?他是怕艾比可能會指控他,所以先自我防衛嗎?
「我只是想確定她什麼時候在家,什麼時候不在。」
「不一定,但很有可能。樓下的門上了鎖,我們得撞進來。但外面,」他再朝窗戶看了一眼,「梯子下方的草很高,沒有留下任何腳印。星期六雨下得很大,對我們沒有絲毫幫助。」
那裡有兩扇窗戶。他瞪著的那一扇開著,就在床邊。「在外面,靠著磚牆。」他解釋給我聽,「那裡有個老舊的鐵消防梯,他就從那裡進來。梯子生了銹,有些銹片掉落在窗檯,可能是從他的鞋底掉下來的。」
「他們其實並沒有那個意思。」我的嘴發乾,「這是他們應對這種情形的辦法。」
「這是她的房間?」
我開始檢查屍體的外部。
我輕輕地問馬里諾:「你知道你在做什麼?」
艾比點點頭,擦拭眼睛。「她總是開窗睡覺。有時候天氣很熱。我原本要裝空調,打算在七月裝。她來之前我剛搬進來,八月份又忙得不得了,而且再過不久就是秋天、冬天。噢,上帝!我告訴她一千遍了。她總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渾然不覺周圍的事,我說的話她聽不進去,就像我永遠無法讓她繫上安全帶。她是我的小妹妹,不喜歡我告訴她該做什麼。事情就發生在她身邊,她卻好像一無所知。我告訴她發生了些什麼,那些罪案。不只是謀殺,還有強|奸、搶劫之類所有的事。她會變得不耐煩,不想聽。她會說:『艾比,你只看到可怕的事。我們能談些別的嗎?』我有一把手槍,我叮嚀她我不在家時槍要放在床邊,但她根本不想碰。我要教她射擊,給她一把槍,但她也不要,絕不要!現在呢?她死了!噢!上帝!現在我告訴你這些事,她的習慣種種。但一切都不重要了。」
「你把這點搞清楚了,」馬里諾脫口而出,「嘿,他長得不錯,他不需要對女人下藥就可以把她們弄上床。」
「我看到好大個輪廓,那傢伙留著短髮,明白嗎?當然是男人。好可怕。他一動不動地坐著,直視我的背後,就那麼死瞪著。我告訴漢娜這件事,警告她要小心一輛黑色捷豹汽車,如果看到那樣的車在家旁邊就打九一一。她知道城裡發生的事——那些謀殺案。我們還談過。上帝!我簡直無法相信。她知道!我明明告訴她要鎖上窗,要小心!」
她看到我一臉驚異。
「哪種會議?」
「星期五下午。」她的聲音升高破開,「她開車送我去車站。」淚水湧上她的眼睛。
他看了一眼,放進口袋。「然後呢?那輛車跟蹤你,一直跟你到家?」
「什麼意思?」她的眼睛因恐懼而睜大。
馬里諾慢慢穿過卧室,走到我旁邊。「他爬梯子上來的。」他說。
「你看,」馬里諾簡略地解釋,「所以當你https://read.99csw.com打電話報警時,沒有人因此跳起來,特恩布爾小姐。嗯,不對,如果那時我就知道,我會跳起來……因為那傢伙的表現不該那麼差勁。如果他在跟蹤你,你就不應該會發現。」他越說越冷酷,話像利刃一樣。「只是這警察說不上喜歡你。老實說,剛才我去車上,用無線電找他,逼他說真話。他承認他故意找你麻煩。那天他跟蹤你的時候失去了冷靜。」
她的臉正朝著我,但已經浮腫腐化到不可辨識,我只能看出她是白種人,有深棕色頭髮,除此之外看不出她生前的相貌。她裸身側卧,雙腿上提,雙手被綁在背面。看起來兇手用了百葉窗的繩子,那種繩結和殺人的模式熟悉得可怕。一條深藍色的被單丟在她的大腿處,從被單丟棄的樣子看得出兇手的冷酷和輕蔑。床腳的地上有件短睡衣,上衣扣了紐扣,從衣領到下擺被割開,睡褲則從側面被割開。
「我沒和他睡覺。」她的聲音抖到幾乎不能成話,「我沒有,我不想要。他……他侵犯我。」
根據馬里諾的調查,被害人的鄰居沒有一個曾在周末看到她。她的同事在星期五與星期六打電話來也沒人接。星期一下午一點鐘,該上課了,她仍沒出現,她的朋友打電話報警。警察趕到現場,走到屋后,看到三樓有扇窗豁然敞開。看來被害人的室友出城去了。
她說得非常快。「那天晚上。這星期的前幾天,我想找你談這個。但他在那裡……」
「有沒有看到開車的人?」
她說:「關於這些調查,我聽到很多事情和謠言。他們說警察不能向你報告案情,其他人也不可以。有些事情搞砸了,所以全部電話都轉到埃伯格那裡。我必須要問你。現在他們說你把那外科醫生洛麗·彼得森的血清樣本搞砸了。要不是因為你的辦公室事件破壞了調查,警方可能早就抓到兇手了……」她很氣憤但又有些不確定,發狂似的看著我。「我必須知道這是不是真的。我要知道!我要知道我妹妹會受到怎樣的對待?」
「你確定是同一輛?」
「沒有。」她警覺地回答。
我幾乎沒有注意他。我站在門口往內看,那間小小的卧室充滿了腐屍特有的惡臭。馬里諾背對著我,蹲下來打開衣櫃抽屜,熟練地翻檢整整齊齊疊好的衣服。
「是我!他在跟蹤我!」
她動搖了。「我只是想弄清楚我聽到的是不是真的。你的辦公室是不是出了錯?」
她抬頭,又閉了一下眼睛。「我整天跟他在一起。我們最後去的會議一直開到七點才結束。我請他吃飯,報社買單。我們去弗蘭克餐廳。我喝了一杯酒,只有一杯。我開始覺得頭好昏,簡直要昏倒了。我幾乎不記得最後是怎麼離開餐館的,只記得我最後做的事是爬進他的車子。他過來抓住我的手,說他從來沒有同政法記者做過愛。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我一點也不記得了。第二天一早我醒過來,他在那裡……」
她歇斯底里地繼續說下去:「我簡直不敢相信。太恐怖了,我像被下了葯。我猜他趁我去洗手間時在我飲料里下了葯。他知道他搞定了我。他算準我不會去報警。如果我說弗吉尼亞的州檢察官做出這種事,誰會相信我?根本沒人會相信!」
「你妹妹和你住了有多久?」
我輕輕地說:「我不懂,艾比。你想從我這裏問出什麼?」
「你看,」他打斷她的話,「我只是覺得有點奇怪。大概五個星期前,就是第二樁勒殺案發生后,你以鮑爾斯為對象寫了一大篇特別報道,某某的一天那類的文章——里士滿鑽石王老五的專題報道。你們兩個那一整天都泡在一起,對不對?剛好那晚我在外面,看到你們兩個十點左右從弗蘭克餐廳開車離開。警察就喜歡當包打聽,特別當街上無事、我們空閑的時候。我就這麼跟上你們……」
「哈。可不是嘛!」馬里諾哼了一聲。
馬里諾照舊抽煙,他的眼睛定在她身上,享受她的不安。
她蜷縮在白色皮沙發的一角,緊張地抽著一根細長的香煙。我從來沒有近看過艾比,她的長相奇怪得驚人,眼睛呈不規則形,一隻眼比較綠,豐|滿的嘴唇與突出的鼻子好像不屬於同一張臉。她留著棕色垂肩的頭髮,有些已經開始變得灰白。顴骨很高,眼角與嘴角遍布細紋,腿長而纖細。她與我年紀相仿,可能還年輕幾歲。
「沒有一件事重要,因為我知道他要殺的人不是她!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他要殺的人是我。」
他一臉憎厭。
她的話好像尖刺刺進我的骨頭。我誠懇地說:「艾比,你不該有這樣的遭遇。我永遠不會希望你或任何人碰到這樣的事。」
她不敢相信地瞪著他。
「據我所知,你出城了。」他開始提問。
他不予理會。「鮑爾斯沒有把你送回報社。你看,他帶你回家。幾個小時后當我開車經過時——嘿!他那輛豪華的奧迪還停在那裡,屋裡所有的燈都關了。誰知道?之後那些不為人知的細節開始出現在你的報道里。我猜這就是你定義的專業關係。」
「你問這個幹嗎?」她不解地問,「你的意思是有人跟蹤她,從外地跟蹤而來?」
「在九九藏書哪裡?哪家店?」
我不需要拉開全部被單就知道下面的情景。一時間,我無法呼吸,心臟幾乎停止跳動。我輕輕把被單放回去,脫下手套。這裏沒有什麼可檢查了。沒有。
「嗯,」馬里諾說,「好,再說這輛車。它什麼時候開始跟蹤你?」
「那個星期二有別的記者上我的時段。我必須早點到,白天就到,寫完編輯下一版要的一篇文章。」
「你以前見過他的車嗎?」
艾比全身顫抖,把臉埋在手裡。我無法忍受地看著她,也不想看馬里諾。我太過吃驚,不能理解聽到的話——他在此刻給她這等殘酷的打擊,就在這樣的悲劇發生之後。
「你為什麼會這樣想?」馬里諾平靜地問。
「別再說了,」她低語道,劇烈地搖頭,「別再說了!」
馬里諾突然越過我,大步流星地衝下樓梯。我聽到他在和人說話,尖叫立刻停止,喧鬧轉為低語。
「我答應你我會照顧她……」
我漸漸記起來,遲鈍地問:「哪個晚上?」
「你不能讓他逍遙法外!絕對不行!」
她靠近一點,雙目圓睜。「上帝!漢娜!噢!上帝……」
「上星期?你到底在說什麼?」
「嘿。我永遠知道我在做什麼。」
二樓的客廳滿是陽光與盆栽,最近剛花費不菲地整修過。發亮的硬木地板幾乎完全被一塊白底有淡藍綠幾何圖案的印度地毯蓋住,白色的沙發上放著有稜有角的淺色小靠墊,白色的牆上掛著很多惹人艷羡的里士滿畫家奎格卡波的作品。房間的布置沒有考慮實際功能,我猜艾比完全依自己的喜好而設計。她那冷色調的小窩令人印象深刻,顯示出屋主的成功與冷眼看世人的態度,這種印象與我對其創造者的評估似乎相去不遠。
「我會告訴你的。既然我的朋友做得太過火,我們也不再玩這一套。遲早你會發現,還不如現在就直說,就在這裏,在大夫面前交代個清楚。從另一方面來說,這同她也不無關係。」
「這是幹嗎?」她驚恐地大叫,「因為我是記者,他就找我麻煩?」
「我別無選擇。我不能開車開整整一夜,那樣什麼都做不了。他看到我往的地方。我進來后立刻打電話報警。我猜他開過我家后就繼續開走了。當我望向窗外時,沒有看見他。」
「那扇窗是鎖著的嗎?」我問。
馬里諾繼續面無表情地瞪著她。他說:「不要怪警方,特恩布爾小姐。我們和你在同一邊,我們在幫忙——」
「沒有,也沒有風扇。一個也沒有。」他伸手去擦他發紅的臉。他的頭髮像灰繩子似的黏在潮濕的前額上,眼睛布滿血絲,眼眶一團烏黑。他看上去有一個星期沒睡覺、沒換衣服了。
她看起來很迷惑,好像不記得了。「星期三,」她說,「星期三晚上。」
稍後,當醫護人員抬了擔架下去后,艾比靠著門框,激動地抓著門。她眼睜睜看著被白布包裹著的她妹妹的屍體經過身旁,她瞪著那些離去的人。她的臉像蒼白的面具,流露出令人不忍卒睹的悲傷。
她抬頭看我,我被她眼裡的恐懼嚇了一跳。「我不明白,不明白髮生的事。所有我聽到的那些話,然後是這件事。我試過,試著去查,我本來想要問你。而現在,我不知道誰是我們,誰是他們!」
我右邊較遠的地方有一張單人床。從遠處我看到紛亂的被單和一團糾結的深色頭髮。我注意著腳下走過的地方,慢慢靠近她。
「他過去有沒有打過她,用暴力——」
「上帝!不,不!」她伸手捂住張開的嘴。
馬里諾回來了。
警察和記者擠滿了現場。
馬里諾一偏頭,示意一旁的警察送艾比·特恩布爾出去。我聽著他們的腳步聲和她的低泣聲逐漸遠去。
樓梯傳來腳步聲。
艾比摸索著一支煙,忽然又把煙連同燃燒的火柴一起丟進煙灰缸。
「然後呢?」馬里諾追問,「然後他覺得很罪惡,就走漏消息給你?」
她偷偷看了門一眼,然後從包里掏出一張名片,寫下一個號碼。「等你做好——做好這個后,如果你有任何事可以告訴我,請打這個號碼……」她深吸一口氣,「你會打電話給我嗎?」她把名片交給我,「這是我傳呼機的號碼。我不知道我會住在哪裡,但不是這屋子,暫時不會,可能永遠也不會再住在這裏了。」
「如果是他在黑車裡,那麼我知道他是要殺我。不論他是誰,是我在寫他。他看過我的文章,知道我是誰。」
一個穿制服的警察站在老舊的石階上,提起攔住前門的警戒帶。我進入一個昏暗的門廳,走上三層木樓梯。在頂層的走廊我看到警察局長、幾個高級警官和一群警察。比爾也在那裡,緊臨敞開的門口往裡看。他的眼神短暫地與我接觸,臉色灰白。
他說不出話來,放進一卷新帶子,按下錄音鍵。
他剛才就在這房子里,我到的時候,他已經在現場了。難怪他這次的反應如此迅速。他的關切不限於專業層面,不只為了工作的緣故。他一定認出了艾比的地址。可能在別人還沒發現之前,他就知道這是誰的房子。他想來看看並且確認。說不定他甚至希望被害人是艾比,那麼他就永遠不用擔心艾比會說出來。
「你最後一https://read.99csw•com次看到她是什麼時侯?」
她顫抖著回答:「上星期四她回教堂坡去看她丈夫和朋友。那星期她幾乎都不在,星期三才回來。今天開課是暑期班的第一天。」
「上帝!她是我妹妹!」她哭道,「我要知道那個野獸對她做了什麼!噢,上帝!她有沒有很痛苦?請你告訴我她並沒有受苦……」
她又擦擦眼,試著回想。「在弗根森有家小餐館,從學校走路就可以走到。她每星期在那裡吃一兩次午飯,我想。她不上酒吧。有時候我們到南邊安吉拉餐廳吃飯——她不是一個人。她也可能去其他很多地方,像商店。我不知道。我不可能知道每分每秒她都做些什麼。」
「你瘋了!」
「昨天晚上我打給她,想告訴她我什麼時候回來。」她深吸了口氣,「沒人接,我覺得有點奇怪,我猜,我只是以為她出去了。我到了火車站后又試了一遍,我知道她下午有課。最後我叫了計程車。我一點也沒想到。直到我回來,看到這麼多車,看到警察……」
她結結巴巴地說:「我想是星期……二。上星期二。很晚了,可能是……十點,十點半左右。我在報社工作到很晚,要趕一篇稿……」
我一動不動地坐著,努力控制自己,不露出任何表情。這種牽強的懷疑,這樣的打擊。噢,上帝!絕不能讓他們發現。
「什麼梯子?」
她還沒說出口,我就知道她要問什麼。
她從包里掏出一張折好的紙。她伸出的手在抖。
「去年她同丈夫分居。她想要有所改變,有時間想一想。我告訴她可以來和我住,直到她安頓下來,或決定回到她丈夫那裡去。那是秋天,八月下旬。她在八月下旬搬過來,然後開始去大學教書。」
車流緩緩駛過那幢三層暗紅磚房,入口有一面藍綠兩色的手制旗幟在飄揚,紅色和白色的天竺葵讓窗外的花壇顯得格外耀眼,藍色的鐵皮屋頂上有新藝術派的淺黃花樣。
「我不知道,這不重要。我知道她沒去。剛才在這裏的警察要我去查廚房。她沒有去買菜,冰箱和我走的時候一樣空。一定是星期五晚上發生的,就像其他案子。整個周末我在紐約,而她在這裏,這種樣子的在這裏。」
「因為那些人根本不把女人被強|奸或謀殺當回事!那些辦案的雜種就喜歡看女人被奸、被勒死、被刀割的電影。對他們來說,這很性感。他們喜歡看這種雜誌,甚至還會幻想。現在他們說不定就在享受那些現場的照片。哼,那些警察!連這種事他們也想得出笑話來。我就聽過他們在現場大笑,在急診室也是這副德行!」
「我遲早會知道的,不妨現在就告訴你。不要小看我,斯卡赧塔醫生。警方出了大紕漏,不要以為我不知道。那個可疑的傢伙跟蹤我回家,而他們沒有採取任何行動。當洛麗·彼得森打九一一時,幾乎一個小時后才有人去查看,那時她已經死了。他們搞砸了。」
「沒有!」她脫口大叫,「傑夫不會那樣待她!他們兩人都想嘗試分開一段時間!他們之間沒有任何敵意。做出這種事的是那個一直在殺人的豬!」
馬里諾與艾比·特恩布爾就站在門口。馬里諾在想什麼?他瘋了嗎?艾比·特恩布爾,王牌記者,和她比起來,大白鯊只能算是金魚。我注意到她穿著涼鞋、牛仔褲,上衣是白色棉布衫,沒有塞進長褲。她沒化妝,也沒帶錄音機或筆記本,只有一個帆布包。她直勾勾地望向床上,臉因恐懼而變形。
她結結巴巴地說:「你……你有朋友。」
他騙我。當他開車送她回家后,他沒有拒絕他所謂的她的示愛。第二天早上,他的車仍停在那裡——
那條街擠得水泄不通,我只得將車停在半條街外。一路上我注意到那些記者比以往更靜默,我經過時他們幾乎沒有動靜,也沒有把照相機或話筒推到我臉前。他們的舉止幾乎有點像軍人——僵硬、安靜,但很不自然——好像他們已猜到又是一個。這已經是第五個了,五個像他們自己,或像他們太太或情人的女子被人殘暴地殺死了。
「他?你確定是個男人?」
艾比慌亂地看我。馬里諾慢吞吞地彈掉煙灰。
她住的地方離城中心不到一英里,在弗吉尼亞大學校區邊緣。該校校區建築分散,有多達兩萬名以上的學生。很多學院坐落在沿西大街翻新的維多利亞式老屋與磚石房子中。夏季班正在上課,學生在街上漫步、騎自行車。他們流連於餐館外的小桌間,胳膊肘邊放著一疊疊書,他們與朋友交談,盡情享受七月溫暖陽光下迷人的午後。
我心中浮現出一幕幕景象。有一次比爾與我單獨在我家客廳時,他忽然變得充滿了侵略性。當時我以為他喝多了威士忌才會變得粗暴。莫非這是他黑暗的一面?是不是他只有在攻擊女人時才會感到滿足?他一定得去獲取?
我們任由她哭,她深沉的嗚咽里充滿不可掩飾的痛苦與憤怒。她的痛苦把她帶到一般人不可及的地方。我們坐著。馬里諾專註地盯著她,看不出任何表情。
我帶著不可言喻的感覺碰碰她的手臂,在她無語的悲痛里走出門。樓梯上還遺留著那股氣味,我走入外面炫目的陽光,一時間睜不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