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我的眼神讓他閉了嘴。
埃伯格對我的控訴一直咬噬著我,所以我決定親自去聽他與斯皮羅·弗特西斯的討論,至少這是我與那個法庭心理學家訂約的理由。事實上,那不是唯一理由。我一出道就認識他了。我永遠不會忘記,當我早年參加那些冰冷的全國法學會議時,我一個人也不認識,但他願意與我做朋友。我可以放心地對他盡情傾訴,就像去看心理醫生差不多。
「沒有。」
「如果艾比·特恩布爾是他原計劃要殺的人,那麼他這次的行動是有選擇地衝著一個人而來。前四次看起來是那種隨機挑選、殘殺陌生人的典型案件。兇手不認識那些女人。他跟蹤她們,一有機會就下手。」
「你證實了沒有?」我提高了聲音。
「嘿,大夫,正和我想的一樣。我想去兜風。」
「恐懼。我要他感到恐懼,就像她們知道自己即將死亡之時那樣的恐懼。」
我停下手上正在做的事,瞪著他。他的頭髮濕漉漉地黏在腦袋上,領帶松垮,短袖白襯衫的后襟皺巴巴的,好像在車裡坐了太久。他左臂下掛著裝了長柄左輪的黃褐色手槍套。在頭頂刺眼的燈光下,他看起來好像在威脅我。他的眼睛里有道陰影,下巴的肌肉在抖動。
「比方說?」
那些貼錯標籤的樣本飛過我的腦子。我的胃立刻打結。
「你在說你不能讓炸彈不爆炸。」我的心情立刻轉壞。
「可以是任何一種。我打賭,他夠聰明,夠能幹,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
「嗯,」他緊接著說,「說不定我是。但事實上,你不知道,不過你卻知道鮑爾斯是。去年你解剖他太太時,采了她的樣本,發現有精|子——她丈夫的精|子。那該死的檢驗報告上記載,在她自殺前與她做|愛的人屬於非分泌型。見鬼,連我都記得。我就在現場,記得嗎?」
馬里諾臉上露出憎厭的表情,粗魯地與溫格擦肩而過。
沉默。
他像無休止的打穀機般繼續下去:「你有沒有發現什麼?他有沒有任何異常?」
「我家?」我驚訝地問,「什麼——」
「我也這樣想。我好像在報紙上看過,也聽他在電視上談過。據我所知,他計劃明年全面禁止在我們辦公大樓里抽煙。」
「如果你在做我認為你在做的事……」我脫口而出。
「……他是個強|奸犯,大夫。我知道你不想聽這個。但天殺的,這是事實。看起來你可能有所知覺……」
「而且,」我繼續,「我猜你的結論是兇手一定知道這個標誌是假的,艾比或漢娜沒有狗。他怎麼會知道?」
「我想那個裡士滿的兇手正得意得不得了。」他平靜地繼續,「他非常狡猾,計劃得非常周全,很少犯錯。我們不是在對付那種右前方腦葉出了問題、心理不能適應的人。他沒有精神錯亂,絕對不是這樣的人。他是一個有精神病態的性|虐待狂,智力在中等以上,能夠應付社會,可以保持能被一般人接受的表面行為。我相信他在里士滿有職業。如果通過他的職業或嗜好,他經常接觸到心理或生理上受傷,或很容易被他控制的人,我一點也不會驚訝。」
星期二是個雨天。雨水從灰色的天空傾瀉下來,車上的雨刷甚至來不及把衝下的雨刷掉。我同其他人一樣在高速公路上如蝸牛般前行。
一個人妖在人行道上擺臀扭腰而過,黃色的裙子繞著曲線玲瓏的小腿嗖嗖作響。他的假乳堅實高聳,白色緊身上衣下透出凸起的假乳|頭,玻璃片般的眼珠瞄向我們。
沉默。
「他同你們一起?」
打電話回家?他怎麼知道我有打電話回家的必要?我從沒提起我的外甥女和柏莎。照我看來,我有家沒家都與馬里諾無關。
「有沒有其他物證?」他把煙灰彈到地板上。
我燃起一根煙。
「嗯,是我的事。」他把煙蒂丟出窗外,又點燃一根,「因為他對特恩布爾小姐做的事現在成了我的事。我很好奇,他還做過些別的什麼?」
他打斷了我的話。「由於最後兩件案子,特別是把艾比·特恩布爾放進來考慮后,我的想法改變了。一般精神錯亂的兇手很少有能力一再逃過警察的追緝。我認為在里士滿的兇手富有經驗,可能在別的地方已經殺人多年,而且成功地逃過追捕,就像現在一樣。」
「我沒想到那麼遠。」
「嗯,」他說,「我對一件事很好奇。關於他,嗯,關於埃伯格。嗯,他不是反對吸煙的嗎?而且在這點上大做文章。我有沒有把他跟其他人搞混了?」
「上帝!這件事讓我希望我們還在用打字機。」
「漢娜的案子和其他的幾乎一樣。」我冷冷地告訴他,「我堅信她是被同一個兇手所殺。」
「我想你必須同我一起去,」他簡單地說,「我等你,等你換好衣服,打電話回家。」
比爾不會來。我心裡有數,不會見到他。他知道艾比說的話,也知道她說的時候,我就在旁邊。
「在洗手間或其他地方。嗯,你要我叫他們離開嗎?」
我被這樣的想法嚇了一跳。之前我並沒有想到這點。
我瞪著裊裊升起的煙霧。「我不知道,只是讓她的死亡更為真實。」
「我見過她一次,」我說,「至少我相當確定見過她一次。」
我沒說話。
「發生在她身上的事……也可能發生在你身上。」
「羅絲在哪裡?」我摘下眼鏡問。我的眼皮下好像砂紙一般。
幾分鐘后我才發現我們的目的地。我們在溫徹斯特路四九八號前慢慢駛過,這是艾比·特恩布爾的家。那棟磚石房子好似一艘被廢棄的黑色舊船,一面旗子像陰影般垂落在入口處。前面沒有車,顯然艾比不在家。我不知道她現在人在何方。
我沒有回答。
「我想不出這樣的人。就算我找出是誰乾的,也不見得有好處。如果確實是記者侵入,我看不出即使找到了又能解決什麼問題。」
我聽見他說的話,但又像什麼也沒聽到。我的思潮起伏流轉,意識時有時無。
「嘿,我在這該死的城裡到處轉。你住在城裡,對不對?我知道你的車和你家的地址,而且我也認得他的白色奧迪。過去幾個月我好幾次看到他的車停在你家門口,他當然不會是在那裡摘錄法庭證言……」
但我知道。
他一踩油門,熄掉煙。片刻之後,我們從房子間的通道晃出去,駛入街上。
我不知道我說了多久。當我結束時,房裡暗了許多。
「什麼?」他很驚奇。
「而且懲罰他?」
「……像攻擊性,我是說,他是不是有攻擊性?你有沒有注意到任何異常的地方?」
「他有沒有傷害過你,讓你無法呼吸,任何這類的——」
他不能置評,因為他不知道。
他已經發給我好幾封郵件,要我「立刻」把漢娜·耶伯勒的解剖報告送給他。在最新發出的備忘錄里,「立刻」兩個字下還畫了線,又丟下一句侮辱的話:「準備解釋報告遲遲無法送交的原因。」
我正要告訴他我沒興趣和他坐車去任何地方,但他冰冷的眼神立刻讓我住嘴。
我知道他想要什麼。事實上,我已經為他準備了一份九_九_藏_書報告的副本。我希望他晚點來,至少等我走了之後再來。
「那麼,你希望他受折磨。」他仍望著我。
「或一直怪到我的門口為止。」我憤憤地說,不由得想起凱戈尼。這種事會不會落到他頭上?我知道答案,並且大聲說了出來。「我不得不覺得,因為我是女人,所以容易被人當成攻擊目標。」
「不錯。」
「我不知道。」我小心地說,「我只能這樣說,因為洛麗·彼得森死前打過九一一,但警方沒有及時趕到,所以市政府顏面掃地,可能有很大的麻煩。你看到新聞了沒?」
我也拿出香煙,手卻顫抖個不停。
「給再多錢我也不幹。」
「瑪格麗特一直很忠心。」我遲疑著回答,「但託付性命?我不覺得。我對她的私生活幾乎一無所知。」
「他來過電話。我只告訴他她的死因,沒提她受的傷。」
漢娜·耶伯勒的身體經過多次沖洗后,在燈光的照射下像白色大理石般閃亮。我在停屍間單獨和她在一起,正在縫合一道從她的恥骨直到胸骨的Y形寬闊傷口。
「是。」
「不過,如果埃伯格或其他人要在所謂的『從你辦公室電腦走漏的消息』上大做文章,我也沒法阻止。事實上,我相信這些案子弄到盡人皆知,與兇手的作為有密切的關係。如果由於敏感信息泄露,而導致更為渲染的報道和更聳動的標題,埃伯格的確可能用我客觀地說出的話來對付你。」他注視了我好一會兒,「你明白我說的話嗎?」
「他不可能做得出來。」我試著保持聲音平穩,「鮑爾斯不會做這等事。天知道,他不會殺人。」
「可以想見。洛麗·彼得森的死並非不可避免。警方犯了不可饒恕的錯誤,他們沒有對她的報警電話優先處理。兇手仍舊逍遙法外,婦女繼續遭殃。大眾在怪政府官員,當官的在找代罪羔羊。這是野獸的本能。如果警方、政客可以一路怪罪下來,他們就會這樣干。」
「我不是要想到他。我只想竭盡所能抓到他。」
「怎麼辦呢?他決定把她殺了,做成像別的案子一樣。唯一的問題是他不知道漢娜在這裏,也不知道艾比的卧室是哪一間,因為以前他來這裏時只到過客廳,所以他走錯了卧室——漢娜的卧室——他上星期五闖進來時犯了錯誤。為什麼?因為只有那間有亮光,艾比出城了。嗯,太遲了。他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干到底將她殺了……」
他又仔細看了一會兒。「還有沒有其他人?」他頭也不抬地問。
「局長看過沒?」
有人在清喉嚨,他轉過身。溫格遲疑地站在門口,手插在考究的白色亞麻褲的口袋裡。
「叫他們到對面去,」我不悅地加上一句,「就像我們對付上批人馬,還有再上一批那樣。」
「10-10。10-17。跟目標。」
「像那樣的男人有他們的模式。他們要的不是性,他們必須要奪取。你知道,要征服……」
「那些走漏給記者的消息。埃伯格懷疑我的辦公室該為此事負責。」我遲疑地說,仔細觀察他是否已經聽說。
「她的死因是被繞在脖子上的套索勒斃,窒息而死。」我機械地回答。
「我帶我外甥女去吃晚飯,看電影。」
我看到他把手放到左大腿外側,我突然驚恐起來。他的小錄音機。
他打斷我。「噢,當然,是她扣的扳機,我不懷疑那一點,但說不定現在我們知道理由了?也許他做這種事已經多年,卻被她發現了。」
比爾太愛酒了。只要一喝多情況就更糟。
「我會警告她,我會想辦法不讓他對她做那樣的事。」
「你的電腦被侵入實在太不幸了。」
他把煙頭丟出窗外,又點上一根,就這麼一根接著一根。「你們約會有多久了?」
「除非你發現侵入者是誰。」他就事論事。
「嘿,說不定我會,我還會用激光去照他,看他會不會發亮。」
「那就拿上你的採證袋,我們去檢驗他的DNA。」我憤怒地說,「馬上做,你就能確定了。」
「坦納呢?」
他微笑。「我們總以為我們的母親會長生不死,很不幸,那很少發生。」
「好的。」他喃喃道,但沒有動,再次緊張地把玩零錢。
我心裏閃過貼錯標籤的採證袋上發光的殘留物。那些殘留物當真來自我的雙手?比爾常用硼砂肥皂洗手?
「還活著,我想她會比我們活得更長。」
我們坐在逼人的沉默之中,眼前浮現出恐怖的影像。居然有人能如此折磨另一個人,甚至因此而得到快|感。
他點點頭。「這是他所做的最新、最大胆、最不顧危險的事——如果他殺掉一個高知名度的政法記者,會是他最大的成就。不過也可能有其他因素,相關的想法,心理的投射。艾比寫他,使他覺得他與她有某種關聯。他的憤怒、幻想都集中在她身上。」
「現在我覺得很像你的病人。」他關起我們身後的門,我說。
我可以感到血管從脖頸處脹起。
「一堆記者。」羅絲拿了一沓粉紅色留言紙,擱在我的記事簿上,「有線電視新聞,雜誌,剛才還有個新澤西州的傢伙說要寫書。」
我走過解剖室去更衣室。他一直抽著煙。我在水槽邊洗了臉,脫下罩袍,換上襯衫和裙子。我心思紛亂,直到打開柜子去拿驗檢室的外套時,才想到我並不需要它。我的皮包、公文包與外套都在樓上的辦公室里。
「你認為他搬到一個地方,殺上幾個月,然後再搬走?」
他大笑起來,好像果真覺得有趣,然後說:「你想知道實情嗎?我想知道他太太到底怎麼了。」
「你母親怎麼樣,凱?」弗特西斯拖過一把黃白色的安樂椅。
「我無法置評……」
「該死!」他折好報告,放進口袋。「那傢伙活生生就像開膛手傑克。」他望了我一眼,「我猜鮑爾斯還沒有找過你。如果他來找你,別理他,讓他找不到你。」
「你確定艾比說的是真話?」
我們在紅燈前停下。我不知道我們坐在那裡有多久了,一直都沒有動。
「艾比·特恩布爾是名人。從一方面來說,我問自己,如果她是預定的被害人,兇手可不可能犯了錯誤,錯殺了她妹妹?另一方面,如果預定的被害人確實是漢娜·耶伯勒,而她偏偏又是艾比的妹妹,這種巧合未免太令人難以置信。」
他接著說:「這情況就像沉船上的人會變得野蠻,每個人只顧著求生存。你不想擋在任何人的前面。當別人陷入恐慌時,你不希望讓自己處於弱勢。里士滿的人現在正陷於恐慌。」
「太明白了。」
我看向弗特西斯,他眼神黯淡,臉色憔悴。我想這是我第一次意識到他這樣蒼老。他可以聽到、看到發生在漢娜身上的折磨,他比我更清楚這樣的事。房間似乎向我們包圍過來。
「沒有。」
那個大白鍾面在前方浮動,陰影與輪廓逐漸轉化為一輛輛有檢驗裝備的車輛,它們都停在後面的停車場外。馬里諾將車停在我的車旁,沒人在附近。
信號傳出去,警報像電子琴的低音般震耳欲聾。馬里諾沉read.99csw.com默著開車前行。我們經過城中心,這裏的商店晚上都拉起鐵門。一排排窗上掛著紅紅綠綠俗艷的霓虹燈,打著當鋪、修鞋店與今日特餐的廣告,傢具店和連鎖餐廳的廣告則像燈火通明的大船。來往的車輛中行人稀少,只有從貧民窟出來逍遙的人馬像一團團陰影般徘徊在街角。他們的眼白隨著我們的車轉動。
「什麼意思?」光是聽到比爾的名字就讓我有被咬了一口的感覺。
「你是個身處|男人世界的女人。」弗特西斯回答,「在那些老男孩發現你牙尖齒利之前,你永遠會被視為容易攻擊的目標。但你不好惹,」他微笑,「你要讓他們知道這一點。」
「嗯,」我用同樣的聲調說,「我想立刻離開這裏。」
我不了解他想把我推往哪個方向。我感覺到他有他的懷疑。
「不錯,」我回答,不悅的情緒再次加劇,「明年此時,你的老闆就要站在外面的寒風凄雨里抽煙,活像個充滿罪惡感的小孩。」我不解地看著他。「你問這個幹嗎?」
所謂的內幕消息來源一定是艾比。報上沒有她具名的報道,顯然,編輯沒有列出她的名字。現在她沒在報道新聞,而是製造新聞。我當然記得她的威脅:「有人要付出代價……」她要比爾付,警方付,里士滿付,甚至上帝親自付。我在等電腦遭人侵入及採證袋卷標出錯的消息上報。下一個要付代價的人將是我。
別的不說,馬里諾的天氣預告倒很準確。那天下午我開車去夏洛茨維爾時,頭上頂著一片耀眼的藍天,今早暴風雨留下的唯一證據,是在路邊綿延不盡的草原上升起的一層層水氣。
他暫停。我可以感覺到他在看我,但我拒絕看他,更不想說話。
「如果她是兇手鎖定的目標,當你想震撼里士滿,甚至上全國新聞頭條,還有什麼比殺了正在報道這條新聞的得獎記者更好?」
我坐進一張黃褐色皮沙發。房間內散放著很多淺色的抽象水彩畫和幾盆綠葉盆栽,沒有雜誌、書和電話。小桌上的燈沒有打開,特別設計的白色百葉窗調節好了,陽光可以柔和地透進來。
我再度安靜下來,並逐漸理解我說話的意義,不僅如此,我可以感覺到喉嚨腫脹。我拒絕哭泣。該死!我絕不能讓馬里諾看到我哭。
「嗯,」他插|進來,「我有幾件事。」
「我看不出如何能辦到。」我逼他,「你同埃伯格談過嗎?」
他毫無表情的臉沒有透露任何信息。
他知道漢娜·耶伯勒的陰|道樣本呈陰性反應。
「再怎麼懲罰他也不夠。」
「不錯,也許不是。但這不干你的事。」
「關於昨晚……」他朝我的桌子走過來,試著解釋。
「可以這樣說。」
他是弗吉尼亞大學的醫學與心理學教授,比我大十五歲。他的白髮像翅膀般蓋住耳朵,無框眼鏡后是一雙仁慈的眼睛。他照舊穿著一套深色西裝、白襯衫,還有一條沉寂多年後再度流行的條紋窄領帶。我總覺得他像插畫家諾曼·洛克維爾畫筆下的小城醫生。
「什麼?」我又問了一遍,心怦怦直跳。
我靜靜地聽著。
他默默地看我收集各種證據,收集一管管血,開始在上面簽字。
「他有沒有這樣對待你,大夫?鮑爾斯有沒有強|奸過你?」
「3-40-5,15,1-60-9在3頻道。」
「該死!」他沮喪地低罵,「如果那時我能像現在這樣了解他,我會開車去查他家。你知道,搞清楚他到底在哪裡。該死。」
馬里諾打開探照燈,燈光舔上房子後面生鏽的消防梯。所有窗戶都關著,玻璃隱約反射著亮光。當他沿空落的後院移動燈光時,車椅嘰嘎作響。
「你和他約會,對不對?」他再問一遍。
溫格離開前解決了她的頭。頭皮放在該放的地方,繞在她頭顱后的刀痕已整齊地縫好,上面完全被頭髮遮住,但在她脖子上的那一圈套索的痕迹就像繩子的烙印。她的臉浮腫青紫,我或殯儀館都無法幫她掩飾。
憤怒從我的身體中爆發出來。我看到閃閃的亮光,像電線短路,又像我因腦子裡有血液在敲打而盲目。我叫道:「沒有!我已經告訴你我知道的一切!我要說的話都說了,說完了!」
「我很早以前就已得出這樣的結論。」我憤怒地告訴他。
我軟弱地加上一句:「說不定是我多心了。」
「嗯。」
這個聳動的新發現當然會佔據早報的頭版。
「上星期五呢?」
「在你來之前不久,我打過電話給馬里諾,凱。」
「如果可以重回那一天,你想重回嗎?」
我沒說話,因為不敢。
上個月我發表過一系列演講,主題為「女性在醫學界」。我記得站在講台後,看到一片年輕的面孔佔滿了整個大禮堂。學生們帶了午餐,舒適地坐在有紅色椅墊的椅子上,邊聽邊享受美食。就像過去相似的演講,那次沒有什麼特別,或發生過值得回憶的事,當然,現在回想又不同了。
我渾渾噩噩地拿好所有東西,跟著馬里諾上車。我打開門,但車內小燈沒亮。我滑進車,一面摸索安全帶,一面把麵包屑和一團紙巾一起掃下坐椅。
「1-60-9,轉到了。」
我硬吞一口氣說:「檢查結果沒有任何可疑之處。她的右手有火藥的痕迹——」
「有人搞政治遊戲。」
「好吧,」我喃喃道,「好吧。」
「顯然,最近我並沒有處理好,斯皮羅。」
「報紙上沒登,」一陣沉默后,他說,「收音機與電視也沒有。換句話說,走漏消息的人還不知道這些細節。」
「……最新的發展。根據內幕消息,洛麗·彼得森醫生在死前可能撥過九一一。」
他臉上的神情讓我停了下來。
一時間我記不起來也無法思考。那個人妖對我們失去興趣,轉身離去。
「異常,」他又說了一遍,「以性行為來說。」
「幾乎沒有其他人。」
「如果他死了,這樣的懲罰夠不夠,凱?」
「嘿,我知道怎麼做疑犯採證,不過這點不重要,我們都知道他是什麼。」
他解開雨衣,一面不安地環顧四周,一面伸進口袋摸出一包煙。「下雨下出狗和貓。」他喃喃道,「鬼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你仔細想想,一點道理也沒有。」他暫停片刻,「據說中午會停。」
「不論他是否長得英俊瀟洒,只要他想,他就能搞到女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像那樣的人,他們是異類……」
「沒錯。」
「……那些雜種多年來從沒被抓,有些人一輩子也沒被逮到。等他們進墳墓的時候,他們腰上的刻痕多到可以和宰殺巨人的傑克相比……」
「你看,他已經干過她了,不是嗎?說不定他一旦做了就停不下手,他有某種無法抑制的衝動,這樣說吧,像有螺絲鬆了。他擔心她遲早會說出去。她是該死的記者,有人付錢給她挖掘骯髒的秘密。他做的事一https://read.99csw.com定會曝光。」
「嘿!」他抗議道,「我只是在抓腿。見鬼,如果你不信,我可以趴下來,剝光了讓你檢查。」
「為什麼?」
他在暗示是我走漏消息給新聞界?指責是我告訴記者那通被打斷的九一一求救電話?
他望向窗外。「讓我說句律師會對你說的話,凱。」他的眼神飄回來對著我,神色凝重地說,「我建議你要非常小心,但別想得太多,以至於無法專心調查。骯髒的政治,或對它的恐懼,會讓你分心、犯錯。你的對手甚至不需要刻意去製造那些錯誤。」
「但他搞錯了。」我憤怒地說,「他認為的最高成就,這下全搞砸了。」
他聳肩。「只是好奇。」又一聳肩。「我猜他原來也抽煙,但戒掉了。」
「我想,比起其他案子,這一樁特別讓我掛懷。」我承認。
他倒車出去,沒有開口對我說話。掃描儀從一個頻道轉到另一個,調度員在接收信號,馬里諾好像不感興趣,而我常常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警察們對著對講機模糊不清地回話,有些人像在吃那話筒一般。
「DNA檢驗會證實是不是同一個人。」我猜測著他想法的走向,「但我很確定。我絕不相信是另一個人殺死漢娜。那個兇手想殺的人其實是艾比。」
前面的指示燈要我轉入左線,我慢慢經過救護車,一個警察在一輛撞爛的旅行車旁指揮交通。我不愉快的想法被收音機打斷。
有一會兒我們兩人都沒有出聲。
我沒說話。
「不知道。」
我放鬆的神情一定很明顯。
「正是。他可能並不清楚艾比的長相,也不知道她妹妹去年秋天搬來與她同住。」他的眼睛一動不動,「很可能直到他看到新聞或讀到報紙,才發現他殺的女人不是艾比。」
「艾比,」我低語道,「如果他是想殺她。」
「你說啊,」他說,「我想聽聽你要說的和我想的是不是一回事。」
我關上那扇大鐵門,回到停屍間,馬里諾正靠著桌子抽煙。
「明天早上貝蒂第一個就做她。目前還不知道……」
他靜默片刻。「你在弗吉尼亞醫學院教書,」他用那種溫和的、沒有任何威脅性的講話方式開始,「我在想以前你認不認識洛麗·彼得森?」
「有可能是從你的辦公室走漏的嗎?」
我們兩人同時起身。
「當然,沒有一件事是百分之百的。我們可以猜測一輩子,但永遠不能確定。為什麼這樣?為什麼那樣?比方說,殺人的動機是什麼?他被他母親虐待,被人性|虐待,諸如此類?他是不是在報復社會,以表示對這世界的輕蔑?我在這行待得越久,越相信大多數心理學家不願聽的話,那就是有些人殺人,只是因為他們享受殺人。」
「從理論上來說,」他解釋,「事情的發展可能正如你所說。有人想逃避責任,所以想辦法歸罪於你。法醫很容易被拿來當替死鬼。一般民眾不了解法醫在做什麼,他們對法醫有種可怖的印象與假設。人們對於那些切開他們親人身體的法醫根本無法有好感,他們覺得這是種殘害,最後的不敬……」
「她的樣本結果呢?」
我像石頭般瞪著他。
「你知道他上星期五晚上在哪裡?」
「你看,」他並不罷休,「我不是要刺探你的隱私,我也不喜歡問這些問題,嗯?但你知道他,大夫,你們一直見面,對吧?」
溫格緊張地把玩著零錢,走到我的桌旁。「嗯,斯卡佩塔醫生,走廊又來了一組攝影記者……」
「也許不會有幫助,但說不定有,我會試試看。」
「有血液也不夠,」我像個傻瓜般說,「如果他在路易斯血型分類法中是A型陰性、B型陰性,你便無法確定他是非分泌型,你還得要有唾液……」
「更怪的事也曾發生過。」
「你在10-20-4時叫我。」
埃伯格·弗特西斯到底和他說過些什麼?
「我不覺得……」
「他有沒有打電話給你之類的?」
「他有沒有強|奸過你?」馬里諾逼問道,好像我只是個陌生人,那種去向他求救的女人。
「我在想象,我猜你也是。有人去過艾比·特恩布爾的房子。他不知道她妹妹在,但他知道裏面並沒有什麼該死的狗。而他對這特恩布爾小姐可沒多大好感,她知道一些他不希望其他人知道的事。」
「因為艾比·特恩布爾?」
「有外人侵入我們的電腦資料庫,的確有可能因此而走漏消息。更明白地說,以目前的狀況我很難自衛。」
「聽好,大夫,」他說,聲音平靜了許多,「我不是故意激你,明白嗎?你的私事與我一點關係也沒有,你們兩個都是成人,又沒結婚。但我知道。我看到他的車停在你家前面……」
「你去見他,去見鮑爾斯?」我又結巴起來。
我不說話。
「今早的新聞登出之前,埃伯格很早就叫我去討論這件事,坦納和鮑爾斯也在場。他們說很可能會有醜聞和訴訟。那時埃伯格說,以後所有對新聞界發布的消息必須經過他的辦公室,我不能發表任何評論。他說你認為走漏的消息和接下來的報道,會促使兇手加劇暴力行為。我被問了很久,問到有沒有可能消息泄露自我的辦公室。我沒有選擇,只能承認有人侵入了我們的資料庫。」
「不要接他的電話,不要見他。不論你怎麼處理都行。我不希望他現在拿到這份報告,也不希望他看到這份報告,或知道得更多。」
「答對了。」
「漢娜身上有沒有那種發亮的東西?」馬里諾問。
「有些人是。」我同意。
馬里諾驚訝地說不出話來。
「關於洛麗·彼得森報警的事,」她加了一句,臉上寫滿焦慮,「如果是真的,那可真槽——」
「據我所知,他從來不抽。」我告訴他。
「就像做夢一樣。」他往後一靠,指尖輕輕合在一起,「人們常說他們不做夢,但比較正確的說法是他們不記得了。凱,所有的事都對我們有影響。我們只是選擇性地摒除大部分情緒,以免被它們吞沒。」
我繞了遠路,走回停車的地方,沒有走直通停車場的那條小路,而是穿過校園。遠處的藍脊山脈像朦朧的冰凍海洋,圓形建築的圓頂是明亮的白色,草地上有一條條稀疏的陰影。我可以聞到樹的氣味,草地在陽光下依然溫暖。
「如果你在用錄音機——」
他又看了我一眼,我還是像岩石般沉默。
「你仍認為他是犯罪嫌疑人?」我盡量平靜地問。
他沒有多問,我卻禁不住告訴他我沒有對任何人提起的事情。我有種非傾訴不可的需要。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的舌頭變鈍,講出的話含糊不清,就像快要睡著的人那樣。
我道出再明顯不過的觀察所得。「那個標誌,圍牆上的標誌。如果兇手以為有狗,他會再考慮一下。他的被害人都沒有狗。如果有,說不定她們還活著。」
「你知道消息來自哪裡,坦納先生?」記者問。
他在他部門所在的那棟大樓的四樓等我。他站在昏暗的走廊上,臉上綻開微笑,像父親那樣擁抱我,在我頭頂親了一下。
他
九九藏書靠過來,明白地告訴我:「我是說我不能讓我根本還沒看到的炸彈不爆炸。什麼炸彈?你在說有人要陷害你?」
「你空不空?」
我解開安全帶,全身仍抖個不停。
「你太太與女兒呢?」
「你常想到他?」
「還有件事,」他一邊說,一邊扣起雨衣紐扣,豎起衣領,「如果你要對我發火,就發好了。但昨天我只是盡我的職責,如果你以為我喜歡那樣做,你就完全錯了。」
「啊,當然。」他的手指尖仍合在一起,「永遠如此。」
「你指兇手做的事?」
「嗯。」他看我一眼,「我多多少少證實了。」
他點點頭,很感興趣。
「今天下午我去了他的辦公室。」
兇手可能沒有對準。我收集到的大部分精|液在被單和她的腿上。他唯一成功插|進的是把刀。她身體下的床單因血液凝固而僵硬變黑。即使她沒有被勒死,也可能因流血過多而死。
我用手術刀割斷線頭,在她身上罩好床單,脫下手套,依稀聽到警衛弗雷德在另一頭和人講話,我把屍體拖上架子,推入冷凍室。
我的心情就像天氣一般。與馬里諾打交道讓我覺得連身體都出了毛病,好像酒醉后的頭痛。他知道這件事多久了?他多少次看到那輛白色奧迪在我的車道上?他開車經過我家,只因無事可乾和好奇嗎?還是他想知道那個一本正經的女首席法醫怎麼過日子?他可能知道我的薪水有多少,每個月付多少房貸。
「你這麼告訴埃伯格的?」
「哪一類職業?」我不安地問。
他溫和地回答:「你明白我的意思。」
「有些纖維——」
我猜他知道理由,但他希望我自己說出來。「或許因為洛麗·彼得森也是醫生,所以有種親近的感覺。但也說不定我因此想到自己,我也曾像她一樣年輕。」
「我認為你想到了。」他微微一笑,「你最近大概對很多事都想得很遠。還有什麼?」
「我擔心,這次沒有實現計劃,他會覺得自己是個傻子,他可能因此變得更為殘忍。」
「我是指你的安全……你最好的防衛是想辦法找出是誰侵入你的電腦。你可能找不出。如果可能,你可以找一個受過專業電腦訓練的人幫助你,一個科技偵探或你可以信任的人。我想,去找一個你不真正了解或可能會說三道四的人不是個好辦法。」
一群群學生從我身旁走過。他們自在地談笑,沒人注意到我。當我走到一棵大樹的樹蔭下時,背後突然傳來陣陣跑步聲。我的心幾乎跳了出來。我猛地轉身,一個慢跑的年輕人撞見我驚嚇的眼神,嘴詫異地張開。他那紅色短褲、棕色長腿的身影像一道光,穿過人行道,轉眼間消失。
沉默。
「沒有。」
我一語不發,遞給他一份漢娜·耶伯勒的解剖報告,裡面包括貝蒂給出的初步血清檢驗結果。他並沒有在我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就那麼站在那裡閱讀,一身水全滴在我的地毯上。
「嗯,有可能。但我不會因此覺得舒服一點。」
他正視我的眼睛。「不錯。但我想他誇大了我說的話,凱。我不會過度認定由於據傳從你辦公室走漏的新聞,而導致了最後那兩樁謀殺案的發生。換句話說,要不是因為那些新聞,那兩個女人就不會死。我不能這樣說,也沒這樣說過。」
他一手揮掉我的回答。「信任,凱,信任到你可以託付生命。比如,你的電腦分析師?」
我調高音量,聽著這則從出門到現在已聽過多次的新聞報道。最近在里士滿似乎只有謀殺的新聞。
「在她睡衣上、被單上也有。」
「我想我的確很累。」
「10-20-8在艾登伊達林肯1-7-0……」
「醫生、律師、印第安酋長。」我記得馬里諾如是說。我提醒弗特西斯:「你改變了過去的想法。原來你假設他可能有犯罪記錄或有精神病史,說不定兩者都有。一個剛從精神病院或監獄出來的人——」
我到辦公室時已接近八點半,整間屋子充斥著電話鈴聲。
「你發現了什麼?」
他粗暴地弄痛了我,他的舌頭逼進我的嘴,使我不能呼吸。他好像變了一個人,不是我認識的他。
這不是我想聽到的話。
當他讀到那些恐怖的描述時,我可以看到他的眼睛釘牢了下半頁。他抬頭看我,臉色凝重地問:「還有哪些人知道?」
我一遍又一遍地重新想過,好像如果我想得夠多,那張臉就會變得清楚起來。是她,或不是她?現在每次我走在醫學院的走廊,就會不由自主地想到那個金髮醫生。我不認為能找到她。我想那個女子就是洛麗,她短暫地出現在我面前,就像從未來的恐怖中走出的鬼魂,永遠只能存在於過去。
他擺弄著打火機。「說不定他曾經進去過。」
我的眼睛在他嚴肅的臉上來回掃視。我想不出這有什麼重要,便說:「不錯,他強烈反對抽煙,而且常常公開表示意見。」
埃伯格不會從我這裏得到任何解釋。今天不會有任何東西給他,就算他發來二十個備忘錄,或本人親自來也不成。
信號燈由紅轉綠,我們再度前進。
他沒說什麼。
「怎樣受折磨?受苦?」
「……漢娜·耶伯勒被強|奸勒死,普遍認為殺她的兇手與過去兩個月內在里士滿殺死四個女人的兇手是同一人……」
「別裝傻了,大夫。」他平靜地說。
「這讓我非常憂慮。」他靠回椅背。
「……公共安全處處長坦納在家……」
「也許你猜得對。」
「4-50-1X。」
這間寬敞的房間像客廳一樣舒適,只是感覺很中庸,沒有什麼感情傾向。
「有意思。」弗特西斯以他一貫深思熟慮的口吻回答,「為什麼你覺得你在那時候,或過去別的時候遇見她,會有任何重要性?」
「嘿。他怎麼會知道,」馬里諾緩緩重複我的話,「除非他有理由知道?」
「4-50-1。」
然後我說:「是同一個人。我很清楚自己檢驗的結果。絕對是同一個人。」
「他們正重新粉刷我的辦公室,」他打開一扇深色木門,向我解釋,「如果你不介意被當成病人,我們就去這一間。」
「是。」我的聲音低到幾不可聞。
我在一沓病毒報告上簽字時,聽到他沉重的腳步聲。他走了進來,穿著件正在滴水的深藍色雨衣,疏落的頭髮糊在頭上,面容憔悴。
「我該怎麼讓他們知道?」
「什麼?」我緩緩地轉向他。他直瞪前方,在紅燈的亮光下,他的臉色顯得蒼白。
「我會把這些事記在心裏。」他答應我,「如果我被叫去作證,凱。如果有人逼問我,比如,像那些新聞報道是否會促使兇手的暴力達到頂點之類的話,」他停了一下,「我不想被人利用,但我也不能說謊。事實上,這個兇手對新聞的反應和他的動機,都有些不尋常。」
「10-4。」
「沒有。」
「那是正確的暗喻,對嗎?那個兔崽子殺蒼蠅,每殺一隻就在腰帶上刻一道……」
「我不覺得他同其他人約會,但我不確定。很顯然,有很多關於他的事我都不知道。」
「哼,我已經不確定我在想什麼九-九-藏-書了。」他回了一句,「問題是他是檢察官,有權做他想做的事。不過就算他是州長,我也不在乎。我不要他拿到任何報告。請你盡量躲避他,別讓他找到你。」
門外突然傳來鈴聲。我看了鍾一眼,剛過九點。
「隨著情勢的發展,」我繼續,「我開始覺得不安。如果有任何醜聞爆發,將會牽涉到我的辦公室,說我搞砸了警方的調查,並可能間接促使更多女人死亡……」我暫停,接著聲音開始提高,「換句話說,我腦子裡有幅景象,所有人都忘了報警電話和警方搞砸了,大家都把矛頭指向我,怪罪法醫辦公室。」
「我們都知道殺死那些女人的兇手是非分泌型,而鮑爾斯熟悉那些案子的細節,知道得清清楚楚。他可以殺死漢娜,搞得就像其他的案子一樣。」
「還有什麼事嗎?」我逼迫自己耐心地問。
我早已仔細回憶過以前是否見過她,特別是在開車上下班的途中,或在院子里照顧玫瑰時那種安靜內省的時刻,我會看到洛麗·彼得森的臉,然後把她拼在醫學院無數實驗室或課堂中聚在我身邊的學生臉上。一想再想之下,現在我已經說服自己,當我在她家看到她的照片時,便認出她了,她看起來很熟悉。
我不能確定,但我認為洛麗是演講結束后前來提問的女學生之一。我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像,一個穿實驗罩袍、引人注目的金髮女子。我唯一記得很清楚的是她的眼睛,深綠色,充滿疑問。她問我是否相信女人可以擁有家庭,同時又能兼顧像醫學這樣富有挑戰性的事業。我會特別記得這個問題,是因為我一時之間張口結舌,回答不出。就我來說,家庭事業並不兩全。
「我的下屬很忠心。」
「根據他的說法,你的理論是這些新聞促使兇手殺人的慾望加速到達頂點,所以走漏的消息可能間接導致洛麗的死亡。漢娜·耶伯勒的案子也是如此。我確定下次發生時,他們也會怪到這上面。」
「幾個月,從四月開始。」
「我想上星期我與埃伯格或其他人討論時,我還沒有想得這樣清楚。但漢娜·耶伯勒的案子堅定了我的想法。」
然後馬里諾緩緩看我,彈了煙灰。「有意思。我並沒有提名字,但既然你先提起,說不定我們該多談一下,深入一些。」
「……這種事可說是家常便飯。你一定不會相信我收到的那些報告,有些年輕女孩幾個月後才終於鼓起勇氣報警,可能是有朋友說服她們講出來。銀行家、商人、政客等心懷不軌的男人在酒吧碰到女人,請她們喝酒,趁她們不注意偷偷在裏面放迷|葯。第二天她們醒來,發現那個野獸就躺在床上,突然間覺得好像有卡車衝過了她們……」
「從某一方面來說,你曾是她。」
「嗯,我能幫你減少點麻煩,大夫。鮑爾斯是非分泌型。我想你很清楚,幾個月前就知道了。」
「事實上,不是所有的連環殺手都對有關他們的報道感興趣。大眾比較會相信,大多數做出這種聳動罪案的人想獲得知名度,想領略自身的重要性,譬如辛克利。只要射殺了總統,立刻會變成英雄。一個能力不足、心理失衡的人,在現實生活中保不住工作,也無法與人建立正常的關係,但這舉動卻讓他在一夕之間舉世皆知。依我的看法,這類人是例外,他們是極端。另一極端是盧卡斯與圖勒。他們作案后,常常不等案子上報就已經離開。他們藏起屍體,隱匿行蹤。他們將大部分時間花在路上,不斷搬家,沿路尋找下一個目標。根據我對里士滿兇手的心理分析,他是這兩種極端的混合。一方面,他殺人因為他非殺不可,但也絕對不想被人抓到。另一方面,人們對他的注意又讓他興奮,他希望所有人都知道他做的事。」
我的電話鈴又響了。當我再抬起頭時,溫格已悄然離開。
「馬里諾警官在這裏。」羅絲的問話讓我緊張起來,「你要見他嗎?」
他永遠不會對我做那種事。他關愛我,我不是一個物體,一個陌生人……但說不定他只是謹慎。我懂得太多,他不可能逍遙法外。
「對。」
「都很好。」他的目光停在我身上,「你看起來很累。」
「當然,他完全否認,氣得不得了,威脅要告她破壞名譽,全部招數都使出來。不過他不會,他不可能去告,因為我知道他在說謊,他也清楚這一點。」
「請你別再說了。」我忍不住插嘴。
「他有沒有同其他人約會?還是只有你?」
那個印象。比爾。他的手在壓迫我,撕我的衣服,一把將我推倒在沙發上。
馬里諾緩緩從路邊開進房子之間狹窄的通道。車子搖搖晃晃地駛過舊有的車輪痕迹,隨車上下顛簸的大燈照亮了房子深色磚頭的那面牆,還撞上了鎖在柱子上的垃圾箱、破瓶子和各種垃圾。我們大約進入這禁閉的通道不過二十英尺,他停了車,關上引擎和車燈。左邊就是艾比家的後院,一塊細長狹窄的草地被鐵絲網護欄所環繞,還有一個標誌警告全世界要「小心」我知道根本不存在的「惡犬」。
「還有很多與這些案子有關的壓力。」
弗特西斯知道。
「他只能死一次。」
我不知道我們要去何方。
顯然,坦納念了一段事先準備好的聲明。「警方正在評估形勢。因為案子的敏感性,我無法作更進一步的評論。」
街燈像明亮的紅眼珠。
「他有沒有對你動粗?強迫你?」他停了停,又問,「他怎麼樣?是不是像艾比·特恩布爾描述的野獸?你可以想象他會做那種事嗎?」
「城裡有成千上萬的男人都是非分泌型。你可能也是。」
「把所有來問問題的人都送到街對面,」我插嘴道,「任何人來問這些案子,都要他們去問埃伯格。」
「你會做什麼?」
「你的辦公室里有沒有可以絕對信任的人?」
東尼喝醉了又生我氣時,就會動粗。
「什麼?他可能再去殺她?」我並不相信。
「嗯。」
「不一定。他可能相當自律,搬到新地方,找到新職業。他可能很長時間都不動手,但一旦開始就不能歇手。而且每到一個新地方,他就越難滿足。他變得越發大胆,越發不能控制。他向警方挑釁,然後經過媒體報道,整個城市的注意力讓他很享受——現在可能又加上了他對被害人的選擇。」
「我走進那間卧室,看見她穿著漂亮的睡衣,坐在那裡,胸前一個大洞。當時我沒有忽略掉任何可能性。對我來說,我永遠先想到謀殺。自殺在我的單子上是最後一項,因為如果你不首先考慮謀殺,再考慮就太晚了。我所犯的唯一錯誤是沒有將鮑爾斯當成嫌疑人來採證。你解剖后說顯然是自殺,我就此判定案子完全結清。說不定我當時的做法錯了。那時我有正大光明的理由要他的血液樣本,以確定在她身體里的精|子是他的。他說他們那天早上做了愛,我就沒再提。當時沒採證,現在我根本連問都不能問,我沒有法律根據去要。」
「他還要多殘忍,才算更殘忍?」我大叫出來,「你知道他對洛麗做了什麼?現在漢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