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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三章

「工程。當哈博先生買下卡勒林園時,那棟房子已經年久失修。喬花了兩年時間替他翻新。」
盆景後面接待台的年輕人顯得很無聊,我走向電梯,他也沒有過問。電梯門終於開了,關閉的速度非常緩慢,這是因為老人行動需要花很多時間。電梯上行的時候,我瀏覽了裏面的公告欄,上面陳列著各種活動邀請,像是到博物館、農場、橋牌俱樂部、手工藝展覽,還有猶太社團所需的針織品的截止日期。其中一些活動已經過期了。這些退休之家的名字都像是墓園,比如陽光樂園、庇護之松、錢伯連花園等等,令我有些反胃。如果我母親無法獨居,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上回我打電話給她的時候,她提到要換髖關節。
小說家貝麗爾·斯卓登·麥迪遜將於本周三為「美國戰爭的女兒」協會發表演講,地點是傑弗遜飯店,位於中央街與亞當街交叉口。麥迪遜小姐是普利策獎得主蓋瑞·哈博的學生,擅長撰寫以美國獨立戰爭與南北戰爭為背景的歷史小說。她演講的主題是「從傳奇中尋找事實」。
她搖頭。
「我覺得他是個很害羞的人,但有時又覺得他是個不快樂的人,而且認為自己比別人優越。總之,他是個令人印象深刻的人物。」她又轉向別的地方,眼裡的光輝消失了,「我丈夫對他崇拜極了。」
麥克提格太太傷心地望著空蕩蕩的走廊,扶著門,然後轉過頭,眼淚盈眶,失神地看著我。「她的兩本書分別有P先生和A先生兩個人物,我記得他們是北軍間諜。哦!我忘了關烤爐了。」她眨了好幾下眼睛,好像被陽光刺到了。「我希望你還會來看我。」
麥克提格太太的公寓在左側的中間,來應門的是個枯皺的老太太,稀疏的頭髮捲成緊緊的小卷,顏色像泛黃的陳年紙張,臉上撲了一朵朵胭脂,身上裹著過大的羊毛外套。我聞到香水和烤乳酪的氣味。
一幕一幕的黑底白字掃過眼前。
我打開書,看到埃米莉·斯卓登的簽名,時間是十年前的十二月。
她還是搖頭。
「是的。」我沒將真相全部說出,貝麗爾的死比任何報道描述的都慘。
「我喜歡做菜。」我淺嘗了一口酒,「顯然,哈博先生告訴過你丈夫,貝麗爾要出書。」
走廊對面的電梯門開了,清潔人員高聲交談著走向不遠的工具室。他們總是在六點半準時到達。報上寫著麥克提格太太是負責演講訂位的人,我猜她不會接電話。我抄的號碼一定是協會的辦公室的,應該在五點就下班了。
「她在學校做一項科學實驗,」母親繼續說道,「做了一個會講話的機器人。昨天帶過來,把辛巴達嚇得躲到床底下。」
「還沒。媽,你的臀部還好吧?」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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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一片沉默。
接下來,我開始檢索期刊,卻沒有結果。貝麗爾只寫書,沒有其他文章,也沒有採訪她的報道。報紙比較有收穫。這幾年《里士滿時報》刊載過幾則關於她的書評,但全無用處,因為作者都以筆名稱呼她。殺貝麗爾的兇手知道她的真名。

02

「顯然,哈博先生告訴過你丈夫貝麗爾要出書的事情。」我臆測道。
「你丈夫?」
我還是不願放棄,謹慎地問道:「貝麗爾是否曾給你或你丈夫寫信?」
我將姓氏慢慢念了一遍。
「我猜她只有十六歲,也許十七歲?」
「哦,不是。」麥克提格太太迅速回答,「我知道她不接受,至少不接受附近的邀請。如果有的話,我會是第一個報名參加的人。她給我的印象是個很重視隱私的年輕女子,她寫書是因為她喜歡,她不在乎人們的目光,這也說明了她用筆名的原因。隱藏真名的作家通常不喜歡在公開場合露面。要不是喬認識哈博先生,我相信她不會單單為我破例。」
「謝謝。」她微笑了,「不要客氣,自己來,還有很多。」
她將信封放進抽屜,重新坐下時說:「我猜喬與哈博先生交好,是因為喬對別人的私事向來守口如瓶,我相信有很多事他都沒對我說過。」她望著牆微笑。
我跳上水泥台階,推開玻璃門,來到公共圖書館總館。人們安靜地走動,木桌上堆滿了書。這種靜謐的氣氛總是令我肅然起敬,從小到大都是如此。我在閱覽室中找到了縮影機,開始尋找貝麗爾·麥迪遜用各種筆名寫的書,並抄下書名。最新的一本著作是關於南北戰爭的歷史小說,用的名字是伊蒂絲·蒙太古,已經出版一年半。我想這本大概沒什麼關係,過去十年間,貝麗爾出了六本小說,我一本都沒聽說過。
她回過神來看著我,有些驚訝。「我不能肯定喬是否跟我說過他是怎麼知道的,斯卡佩塔醫生……真是個好聽的名字,西班牙語?」
「是啊,我是麥克提格太太。」
「麥克提格太太,」我再試一遍,「你在邀請貝麗爾演講前是否認識她?」
「可能是她簽過的極少數書之一。」麥克提格太太炫耀著,「我想喬是通過哈博先生拿到的。當然,他不會有其他渠道。」
「這是喬。」麥克提格指著我認為就是貝麗爾·麥迪遜的那個女孩左邊的男人。他的卡其布上衣袖子卷到結實的手臂上方,國際農耕組織的帽子遮著眼睛。貝麗爾右邊是個高大的白髮男人,麥克提格太太說那就是蓋瑞·哈博。
「她的第一本書。」我說。
九_九_藏_書在河邊拍的。」她說,「喬在那裡改建房子。當時哈博先生就已經滿頭白髮了。我猜你聽說過他的頭髮是在寫《不平坦的角落》時變白的,那時他才三十多歲。」
「你還有沒有其他親筆簽名的書?」
「很好,我正在織一個暖腿的護圍,讓你在辦公室蓋住腿。露西不斷問起你。」
「你知不知道她說的M先生是誰?」
「貝麗爾那時只是個孩子。」麥克提格太太說。
「這裏一整個星期都將近三十度,我看新聞說里士滿已經冷到了四度多,」她說,「那不是快要把人凍死了,還沒下雪嗎?」
「義大利語。」
「你丈夫做什麼生意?」我問道,心想這位女士並不像我想象的那般糊塗。
辛巴達是一隻狡詐、討厭的貓,一身灰黑色斑紋。它本是一隻流浪貓,有一天母親在邁阿密海灘購物時,它緊跟不舍。每次我回家,辛巴達都不懷好意地坐在冰箱上,像只禿鷹一樣冷眼瞧我。
「我是凱·斯卡佩塔。」
「你上回見到哈博先生是在什麼時候?」
開出十條街后,我轉進另一個停車場,將身上最後兩枚硬幣投入計時器。我的儀錶盤上有一塊標明「法醫」的紅牌子,但交警們從未注意。幾個月前,警方通知我前往市區處理一個殺人現場,路上居然有個警察還攔下我開罰單。
她的電話。我現在才得知她的號碼不在電話簿上,雷德警員的報告沒有提到這一點。馬里諾知道嗎?
「我們每年都舉辦作家餐宴,那是一年的重頭戲,通常都會請知名作家到場。去年輪到我當會長,負責邀請演講作家。一開始我就希望找貝麗爾,但很快就遇到困難。我不知道怎麼找她,電話簿里沒有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她住在哪裡,我根本沒想到她就住在里士滿。最後,我請喬出面幫忙。」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原本想自己來,喬真的很忙,但有一晚他還是給哈博先生撥了電話。第二天早上,我的電話響了。我忘不了自己是多麼驚喜,當她報出姓名時,我簡直說不出話來。」
信封里裝的是一張折起來的空白厚紙,保護著裏面那張有些過白的舊黑白照片。照片上居中站著一個頭髮金黃的美貌少女,兩邊各站了一個男人,都儀錶堂堂,膚色黝黑,穿著戶外裝。三個人站得很近,在陽光下眯著眼睛。
「我先前提過,我是法醫,正在調查貝麗爾·麥迪遜的案子。到目前為止,調查此案的人對貝麗爾或者認識她的人所知不多。」
「我想可以,沒什麼關係。你說你姓什麼?」
「什麼醫生?」「斯卡佩塔,我是負責貝麗爾·麥迪遜兇案的法醫……」
「聽起來好像她肯為哈博先生做任何事。」我斷言道。
「謝謝你的邀請,我會的。」我輕觸她的手臂,向她九-九-藏-書道謝后離開。
「據我了解,他有個姐姐。蓋瑞·哈博真的跟姐姐住嗎?」我問。麥克提格太太雙唇緊閉,突然流下淚來。
「你知道嗎?貝麗爾是破例答應的。我過世的丈夫是蓋瑞·哈博的朋友,就是那個作家,我想你一定聽說過。喬從中間牽線促成,因為他知道那對我很重要,我好喜歡貝麗爾的書。」
我被貝麗爾的容貌震懾。以她當時的年齡來說,這是一張太聰明又太成熟的臉,帶著深深的渴望和傷感,讓我想到那些遭遺棄和虐待的孩子。
「這大概是十五年前的事了。」麥克提格太太繼續說道,「喬在林園監工時見到了貝麗爾。她陪哈博先生到過工地幾次,不久就搬了進去。當時她很年輕。」她頓了頓,「我記得喬那時對我說,哈博先生領養了一個年輕美麗的女孩,而且很有文學才華。我想她是個孤兒,真是悲哀。但知道這些事情的人很少,他們都不提。」她小心地放下杯子,穿過客廳到書桌前,打開抽屜取出一個乳白色的信封。
她一面說,一面引我進入小客廳,請我坐下並將電視關掉,打開一盞燈。她布置客廳的誇張程度不下歌劇《阿依達》的布景。已退色的波斯地毯上的每一寸空間都放了櫻木傢具:椅子、圓桌、古董桌、擁擠的書架、放滿骨瓷製品和酒杯的柜子。牆上更是掛著許多色調陰暗的畫、拉鈴索和一些銅刻板,相隔都很近。
我已經好幾個星期沒跟外甥女聯絡了。
我困惑不已,忙將杯子放在桌上,拿起筆記簿準備離開。
「沒有她的。可我有她的所有著作,每一本都讀過,還讀過兩三遍。」她遲疑了一下,睜大了眼睛,「報上說的都是真的嗎?」
「他來了特區,還順道來找我。」
「當她同意的時候,我們都高興極了,因為她很少做這些事。」
「你見過他嗎?」
「你是否知道她有什麼朋友?你丈夫有沒有向你提過?」
「他跟哈博先生是朋友。哈博先生沒什麼朋友,但喬絕對是一個。他們是因為喬的生意認識的。」
她又拿了一塊餅乾,眼淚幾乎要掉出來。
每次她叫我飢蒂,我就感覺自已又回到了十歲那年。
「我只記得他幾乎殺了你,凱蒂。」
作家演講
我想也是。殺死貝麗爾的兇手應該不是十一月那天到場的某個忠實讀者。
「這是真的,我想我是少數知道她本名的人……這都是因為喬。」
「花園區。」
「你們的會員都是女性嗎?」
已經來不及了,我必須直說。「麥克提格太太,我是斯卡佩塔醫生——」
我一到家,就馬上打電話給母親。母親那些一再重複的叮嚀難得像現在這樣讓我舒服。她是在用強烈的口吻和無九-九-藏-書意義的言語表達對我的愛。
她只是搖頭,讓我如墜霧中。我想知道蓋瑞·哈博與麥克提格先生之間究竟有怎樣的情誼,中間發生過什麼變化。因為生意交惡嗎?還是哈博對麥克提格先生的影響太深,使得麥克提格太太對他的感情產生了變化?或者只是因為哈博先生太驕傲自大、目中無人?
「我當然記得他。」
「我聽說她在十一月為你們協會做過演講。」
她皺眉道:「你怎麼會提起這個?我從沒想過這個問題。我想哈博的確吿訴過他,否則他怎麼會知道?《榮譽之旗》出版的時候,他還送了我一本當聖誕禮物。」
它位於市區西邊,是一棟紅磚大樓,外觀看起來讓人有點沮喪,像是介於醫院與旅館之間。我在訪客停車位停好車,往一處明亮的柱廊走去,那裡一定是大門。大廳里陳列了一些古董仿製品和幾瓶緞帶花,紅色的地毯上還鋪了一塊機器織的東方毛毯,正中央上方掛了一盞銅吊燈。一個老人坐在沙發上,手裡撐著拐杖,英國軟呢帽檐下露出一雙空洞的眼睛。一個衰老的女人靠著助行器從地毯上走過。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起來。
「看這個。」她交給我的時候,雙手不住顫抖,「這是我手上唯一的一張照片。」
「他來找我談一個案子。你知道他是個律師,嗯……現在在芝加哥,到特區出差。」我越說,母親沉默的反對越籠罩過來。
從住的地方,我已經很了解麥克提格太太了。錢伯連花園區的居民不需要依賴政府發放的養老金生活。這裏的押金很高,月租也比一般人的房貸高,但這裏和其他老人院一樣,是個牢籠,不管看起來多高級,真正喜歡住的人沒幾個。
她再度起身,從書架上找到一本厚厚的書抱過來給我。「有作者的親筆簽名。」她驕傲地說。
「哦,你能來真好。」她拍著我伸出的手說道,「要喝茶還是更烈的什麼東西?你要的我都有,我是個水桶。」
「她答應接受邀請,真讓我高興,然後她問了幾個平常的問題。」麥克提格太太說,「像是我們協會有多少人,我告訴她有兩三百個。她又問演講時間有多長之類的。她真是親切,真是有魅力,只是話不太多。很竒怪,她堅持不帶書。多數作家都會帶書,你知道嗎,他們在演講后賣書,當場簽名。貝麗爾說那不符合她的風格。還有,她不接受謝禮,這也很奇怪。我想那是因為她非常謙虛和氣。」
「你住在哪裡,麥克提格太太?」
「哦!上帝!是的,我從報上看到了。哦,上帝!上帝!她是那麼年輕美麗,我知道的時候,簡直無法相信……」
「哦,我敢打賭你廚藝不錯。」
「哦,是的,我想是的。」
「你知道我前兩天見到誰了?」我故意輕描淡寫地說,不想表現得很想九*九*藏*書與人分享。我母親知道我的過去,至少知道一部分。「記得馬克·詹姆斯嗎?」
「是的,應該沒錯。」她望著我將照片用厚紙包好,放回信封內,「喬過世后,我才發現這張照片。我猜是他公司的同事拍的。」
我頓了一下,問道:「請問是麥克提格太太嗎?」
「對,是卡勒林園。」
麥克提格太太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老邁,我覺得我做錯了,心正往下沉,但她讓我驚喜。
錢伯連花園區是離市區不遠的退休之家。那裡是我職業生涯中的傷心地標之一。近年來,我接過好幾個花園區,以及市內其他退休之家或養老院里發生的案子。
「見過。」
「喬在春天過世了。」
「她是否經常接受類似的邀請?」我問。
邁伯利……邁肯……終於看到了麥迪遜,去年十一月有一則與她有關的簡短報道:
「你怎麼知道是她寫的?她用的都是筆名,封面和作者介紹都沒有提到她的本名。」離開圖書館后,我大略翻過貝麗爾的幾本書。
她試著回想。「我記得有幾個會員帶了丈夫來,但參加的絕大部分是女人,一向如此。」
「可以談談去年十一月的事嗎?」我說,「已經快一年了,麥克提格太太。她是為『美國戰爭的女兒』協會演講嗎?」
「哦,認識,雖然不是直接認識。幾年來我一直是她的忠實讀者,你知道,她寫的那些小說,尤其是歷史小說,是我的最愛。」
她端來一個銀托盤,上面擺了裝有葡萄酒的精緻名牌水瓶、兩隻成套的酒杯和一個小盤子,裏面放的是自己烤的乳酪餅乾。她一面倒酒,一面請我吃餅乾,還給了我一條看起來很舊但熨得很平整的蕾絲餐巾。整個過程像個正式儀式,花了不少時間,之後她才在沙發較舊的那一端坐下。我猜她一天中大部分的時間都坐在那裡看書或看電視。她很高興有人造訪,即使造訪原因非比尋常。我懷疑平常根本沒人來看她。
麥克提格太太喝了一口酒,表情木然。我已經習慣了對警察和律師直接切入重點的談話方式,都忘了面對其他人時需要一些寒暄來潤滑。我告訴她餅乾的牛油味很香,很可口。
我應該想到的。麥克提格承包公司與麥克提格木材公司是里士滿最大的工程商,辦公室遍布各地。
寫下相關信息后,我又徘徊了一會兒,借出幾本貝麗爾的書。回到辦公室后,我忙於處理文件,但我的心卻繫於電話。一切跟你沒關係!我了解自身職責與警察之間的界限。
「不知道我待會兒回家的時候,能不能順道過去拜訪一下?」我問,「可以嗎?」
「我住在三七八號。你進前廳以後,乘電梯到三樓。」
「自你丈夫過世后,你再沒見過哈博先生?」
她送我到門口。
「對他有什麼印象?」
「這是在卡勒林園裡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