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四章

第四章

「假設你說對了,」我說,「假設這些纖維的確是車毯纖維,那還是無法解釋為什麼會有六種不同的尼龍毯纖維,那傢伙不太可能在車上鋪六種不同的地毯。」
「與她的衣服和床單也不符嗎?」
「你們為什麼不踢掉他?」我叉著沙拉問道。
「是嗎?」馬克懷疑地看著我,我覺得好像正在接受審問。他又說:「屍體送到法醫辦公室時,不是有幾樣證物也一起送達,並由你親自接手,再送到化驗室或證物室嗎?」
「繼續說。」
她解釋道:「有些有線紋,有些沒有。大多數含有不同分量的二氧化鈦,也就是說,有的帶點光澤,有的沒有,有的則很亮。它們的半徑都很粗,顯示出是某種地毯的纖維,但橫切面的形狀都不相同。」
「我認為最好不要在電話里說,凱。」
「像你看到的,」她解釋道,「它的顏色不尋常。橘色,不均勻,中間的微粒使得纖維不帶光澤。這種橘色只會在萬聖節看到,並不常見於衣物或地毯中。它的半徑也很粗。」
「我不認為他能對我怎樣。」
「你多久沒來紐約了?」他漫不經心地問道。
「打電話。」
「有沒有檢查過硬碟?」
「伯格讓斯巴拉辛諾加入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他是個自大的傢伙,喜歡耍手段。」馬克繼續說,「你可能會說那是他個人的風格。有的律師比較保守,有的喜歡把事情鬧得滿城風雨。問題是,伯格和我們在幾個月前才意識到斯巴拉辛諾竟然可以不擇手段。你記得克麗絲蒂·瑞格絲嗎?」
「我也認為我最好不要去紐約,馬克。」
馬克抓住我的手臂,將我按回椅子。我氣得將他用開,僵硬地坐著瞪他。許多年前,在喬治城的一家餐廳,我曾經將他送我的金手鏈扯下,扔進了他的蛤肉濃湯。那是一次幼稚的行為,是我生命中極少數完全無法自制、任性得讓自己丟臉的一次。
「貝麗爾穿的是土黃色的套裝……」
他試著讓我想起細節。「報告後面列了所有搜集到的證物,包括在她卧室找到的紙張和她梳妝台里的手稿。」
「你一定難以相信,」她翻到筆記簿的前幾頁,「貝麗爾·麥迪遜的遺物證據非常複雜。」
瓊妮快速瀏覽著筆記。「根據我的觀察,貝麗爾·麥迪遜不是在家裡被殺的。」
我點頭,滿心的敵意開始退去。
「我和斯巴拉辛諾談了一早上,」當我長期壓抑的感情又開始起伏時,他打了岔,「是關於貝麗爾和你的辦公室,有新的發展了。」
透過顯微鏡,我看到那根纖維像一條螺形絲帶,呈現出不同層次的鮮橘色,不時夾有黑點,是二氧化鈦。
「是的。」
慕加開始自言自語地說他如何來到這個國家,準備在十二月結婚,但又不想被老婆綁住。他還告訴我們他開計程車只有三個星期,是在印度旁遮普學的,當時只有七歲,開的是拖拉機。
貝麗爾不抽煙,房子里沒有理由出現煙灰或香煙包裝紙。鹽跟食物有關,不應該出現在樓上或她身上。
他靠向椅背。「如果你們沒找到,」他低聲問,「會在哪裡呢?」
「馬里諾交給我六種樣本,全都取樣于地毯和屍體附近有血的地板。」瓊妮說,「此外,我還檢驗了從沒有血或警察認為沒有搏鬥跡象的地板提取的微塵,發現了完全不同的結果。我剛才提到的那些東西只出現於兇手出現過的地方。所以,這些微塵應該是從兇手身上掉到地板與死者身上的,可能原先附著在他的鞋子、衣服和頭髮上。他走到哪裡,碰到什麼,這些微塵就掉落在那裡。」
「我認為他把哈博惹火了,火到讓哈博去找貝麗爾,結果一時衝動殺了人,也可能是哈博雇了殺手。」
「你說什麼?」
「大概也是他炒熱這本書的方法?」我輕描淡寫地說。
「凱,旅館是他推薦的,我總要有地方住吧,我也要吃東西。斯巴拉辛諾邀請我跟另外兩個律師一起吃飯,我回絕了,說要看一些文件,只要找個牛排館就行,他就推薦了這家。」
我開始朝另一個方向思考。「這種纖維既然這麼罕見,應該是有專利的。我們現在沒有東西可供比較,但一定能找到專家幫忙。」
上帝!掛電話時我對自己說,然後走進羅絲的辦公室。
「他是這麼說的嗎?」
「通過蓋瑞·哈博。很不可思議,斯巴拉辛諾竟擔任過哈博的律師許多年。當貝麗爾準備出書時,哈博便將她介紹給他。斯巴拉辛諾從那時起就擔任多重角色:經紀人、律師、教父。我認為貝麗爾對年長又有權力的男人總是無法抗拒。她的寫作生涯一直很平凡,直到最近想寫自傳才稍稍引起矚目。我猜是斯巴拉辛諾建議的。哈博在大美國小說系列之後已經很久沒出書了。如果能在他的歷史上好好做文章,相信斯巴拉辛諾會趨之若鶩。」
「食鹽?」
這真是意外收穫。兇案發生那晚,副手費爾丁通知我時,我要求在停屍間見面。我在凌晨一點後到達,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我們用激光檢查貝麗爾的屍體,仔細搜集每一粒發亮的微塵和纖維。我以為這些東西沒有價值,只是從貝麗爾的衣物或房子里來的,沒想到竟會搜集到兇手留下的十根纖維。多數案子只會出現一根可疑纖維,如果出現兩三根,就謝天謝地了。我也碰到過很多連一根纖維都找不到的案子。纖維很難看見,甚至在顯微鏡下也是如此。在法醫到達現場或將屍體送到停屍間以前,不論是稍微翻動屍體,還是空氣的輕輕流動,都可九九藏書以讓它們消失得無影無蹤。
「想向你打聽貝麗爾·麥迪遜的化驗結果,你發現了什麼?」
「斯巴拉辛諾是個無中生有的奇才,凱。」他警告,「我只是不想讓你落到與里恩·瓊斯一樣的下場。」他的視線四處找尋侍者,卻突然停在大門方向。他迅速低頭望著吃了一半的牛排,含糊地說道:「他媽的!」
「聽說這裏的頂級肋排不錯。」我們看菜單時,他說,「我就點這個,再要一盤菠菜沙拉。就這麼簡單。這裏的牛排應該是全紐約最棒的·」
「她的電腦沒有硬碟,只有兩張軟盤。」我說,「馬里諾正在檢查那些軟盤,我不知道有什麼內容。」
「祝你好運。」
路上的車幾乎連在一起,只有計程車還能在中間穿梭。我們來到了市區,看見一群群穿著晚禮服的人加入了卡內基音樂廳的隊伍。耀眼的路燈、人們的皮衣和領帶激起了陳封的回憶。馬克和我曾經那麼喜歡去劇場、演奏廳、歌劇院欣賞表演。
我笑了:「太荒謬了!」
瓊妮思考了一陣,年輕的臉龐顯得嚴肅。「有可能。如果他工作的地方是人工洗車場,有專人清理車內和後備廂,那麼他確實會整天接觸到不同的地毯纖維,有些難免會附著到他身上。還有一種可能,他是個修車工。」
「是他推薦了這家餐廳?我猜旅館也是他推薦的?」我的狂想症發作了。
「一個月以前?」我小心地問,「她寫信給他?」
我想見馬克。我深知這種慾望並非出於公事的需要,而是出於我的弱點,多年來我以為自己已經克服了這個弱點。我討厭自己這樣。我不信任他,卻又渴望相信他。他不再是你認識的馬克了,就算他是,別忘了他對你做過什麼……但不管我的腦子怎麼想,我的心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這下他的權利大了。」我說。
「好極了。」
「不必了。」我不耐煩地回答,「他們只是想套出貝麗爾·麥迪遜案的消息。老是這樣,每當我拒絕透露任何一樁殘忍兇案的情況時,突然間全市的每一個記者都想打聽我在哪裡上大學,有沒有養狗,對死刑有什麼看法,最喜歡的顏色、食物、電影,甚至我最喜歡的死法。」
「我希望你還沒吃飯。」馬克對我說。
「六條尼龍纖維分別是紅色、暗紅色、藍色、綠色、黃綠色和深綠色。但這些綠色的實際上可能是黑色,」她補充道,「顯微鏡下的黑色看起來並不黑。所有纖維都是粗纖維,與地毯類纖維相同。我猜其中有些還是車上的地毯,並非家中的那種。」
「不可能!」我回答,「她是在樓上死的,而且死後不久警察就到了。」
他看看四周,答道:「因為伯格很擔心。事務所在紐約剛成立分部,你知道要在此地立足、贏得客戶信賴有多麼不容易。我們不希望讓斯巴拉辛諾破壞事務所的名聲。」
「怎麼?你以為是劫匪?」他諷刺道。
「我?」我脫口叫道,「我從未見過那個人,他為什麼要找我麻煩?」
機長忽然宣布再過十分鐘就要降落。身下的城市就像一塊令人眼花繚亂的電路板,高速公路上有小燈在流竄,高樓大廈頂端的霓虹燈不斷閃爍。
「洗車?」我腦中想起貝麗爾的車,那輛從裡到外一塵不染的車。
「他想做什麼,馬克?打電話來要我沒有的手稿?那又怎麼樣?」
「沒有,斯巴拉辛諾來過。」
「是不太可能,但這些纖維可能是從外面帶上車的。也許兇手的工作和地毯有關,也許他的工作需要他整天進出不同的車子。」
「真要如此,」我輕聲說,「貝麗爾和他同住期間,一定發生過什麼不可告人的事。」
「從哪裡打的?」
「我懷疑他不會答應研究別人已經研究過的東西。」她說,「你知道FBI專員的脾氣。」
「我開始同情瓊斯了。」我含糊地說。
「拜託,」他又說了一次,「請過來。」
計程車停在奧姆尼公園飯店門口。飯店是位於第五十五街與第七大道交叉處的一棟大樓,明亮高雅,靠近劇院區。馬克拿上我的旅行袋,我隨他走進美麗的大廳。他替我登記,讓人將我的袋子送到房間。不久,我們已走在街上,呼吸著夜晚的寒冷空氣。我很慶幸自己帶了外套,這裏似乎冷得快下雪了。過了三條街,我們來到了蓋勒格餐廳。這裡是每一頭牛、每一根心血管的噩夢,每一個牛肉愛好者的樂園。櫥窗後面是一個肉庫,掛著各種部位的牛排。廳內是個名人殿堂,名人的簽名照掛滿了牆壁。
「是。」他喝了一口酒。
「不可能……」
「說真的。」
「對。老實說。」在我們四目相對時我說。
「像是什麼案子?」我幾乎不想問。
「旅館附近有一家很好的牛排館,」馬克高聲說,「我們就在那裡吃好了,不過我對這個城市一點也不熟。」
「斯巴拉辛諾推薦了旅館和餐廳,怎麼可能不知道我來?」
他總是這樣對我,他總是習慣讓我等待。從這點看,他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律師。這點始終令我抓狂,到現在還是。
「那麼,我們倆都打給他。」我決定了。
「我在等炸彈爆炸,怎麼可能覺得好?」
我開始想有哪些東西的布料是鮮橘色。「環衛工人的背心?」我問,「他們的制服都是鮮橘色,而且也能解釋你剛才說的車上塵物。」
「對。他們找到的手稿不是你說的那份,是一份舊的,可能是幾年前出過的書,而且不完整,最多不過兩百頁,是在她卧室的梳妝台里找https://read.99csw.com到的。」馬里諾拿走了,正由指紋組查驗兇手有沒有碰過。
「貝麗爾案的所有證物都由你經手,對吧?」他問。
「我認為他可以。」他認真地說。
「可能。」馬克的目光回到食物上,「就算沒有,哈博了解斯巴拉辛諾的為人。真相還是杜撰對斯巴拉辛諾一點也不重要。他只要想掀起醜聞,就會不顧一切,反正沒有人去調查真假,大家只會記得醜聞的內容。」
「這些全是在祈禱毯上發現的?」
「哪有這種道理?」
「也有一些是從她陳屍處附近的地板上取來的。同樣的塵物也出現在她身上、指甲里和頭髮上。」
「也許,我只是想請你吃晚飯。」
「我們沒有證據,至少現在沒有。斯巴拉辛諾知道怎麼保護自己,他沒留下任何把柄。他在紐約力量不小,要抓他就像抓蛇一樣,一不小心就會被反咬一口。」馬克的眼神透著憤怒,「翻開斯巴拉辛諾自己公司的歷史,你會發現他接手的幾樁案子都匪夷所思。」
「為什麼?」
「對。」
「斯巴拉辛諾還知道什麼?」我問,「你有沒有告訴他要和我見面?」
「說說看。」
羅伊·漢諾威爾是聯邦調查局的專員,在匡提科的顯微分析中心工作。威廉斯案中,他負責檢驗纖維,從此收到來自世界各調查機構雪片般的邀請。從克什米爾羊毛到蜘蛛網,他什麼都研究。
「更不合理的是她的教父斯巴拉辛諾沒拿到副本。」我指出,「我無法相信他還沒看過書,也不相信他沒有部分初稿,甚至是最近才寫的草稿。」
我總算明白了一些。我不知自己正感到羞愧還是焦躁,可能兩者皆有。「奧德夫與伯格」不是出錢讓我來的人,馬克才是。他的公司完全不知道。
他又說了一次:「斯巴拉辛諾不會相信。」
「感謝上帝。」我鬆了口氣。
「都是因為貝麗爾。」他重複道,「事實上,她一出道,他就擔任她的律師。我們事務所在紐約設立分部時,他才加入我們。在那之前,他自己單獨辦公司。我們需要一個精通娛樂法的律師,斯巴拉辛諾在紐約已經三十多年了,在這裡有很多關係。他把客戶帶進我們事務所,剛開始真的給我們帶來不少生意。你記得我說過跟貝麗爾吃午飯的事情嗎?」
「我突然想來逛逛,順道請你喝杯酒。」他解開毛外套的扣子,轉向我,微笑著伸出手,「我想我們沒見過。我是羅伯特·斯巴拉辛諾。」
「你是說,一切都是斯巴拉辛諾設計的?」我難以置信。
我什麼也沒說,我已經難過得無法思考。
「會比其他時候更合適一點。」她移開注意力,抬頭看了看。
她將玻片依序放到立體顯微鏡上,開始觀察。
「斯巴拉辛諾鎖定了克麗絲蒂,」他說,「她漂亮、聰明、野心勃勃,但真正讓她出名的原因是她攀上了瓊斯,斯巴拉辛諾針對這點制訂了全盤計劃。她急於成名又想要財富,她需要做的就是引瓊斯入瓮,然後在媒體面前哭訴他們的私生活。她控訴瓊斯打他,說他酗酒、心理不正常、吸可卡因,經常把傢具扔得滿天飛。之後,他們終於離婚了,她立刻簽下金額高達上百萬元的出版合約。」
「有。」
「我明白,這方面很難。」我說,「紡織業都將專利商品視為秘密,就像情人們不願透露他們的幽會地點一樣。」
「什麼樣的合成纖維?」我問。
在法醫辦公室工作的好處,就是不需要等待書面報告。這裏的多數化驗人員和我一樣,在寫報告前就得到了答案。一個星期前,我將貝麗爾·麥迪遜的遺物證據交出去,等到書面報告至少還要好幾個星期。我知道負責此事的瓊妮·哈姆已經有些看法,於是,處理完早上的案子,我懷著好奇的心情走上四樓,手中還端了一杯咖啡。
他探過身來。「朝這方向想,伯格要找斯巴拉辛諾麻煩,斯巴拉辛諾要找你麻煩。」
「你說他現在想找我麻煩?」我半信半疑地問,「我怎麼會涉入他的圈套?」
「我會取消。」她喃喃地拿起電話。
「有什麼事?」我倉皇問道,感覺到脈搏的跳動開始加速。
我想了片刻。「斯巴拉辛諾會不會又把所有人拉進來一起玩遊戲?也就是說,貝麗爾決定不再沉默,要違反與哈博簽下的合約,斯巴拉辛諾則拉攏兩方,幕後唆使哈博製造麻煩。」
我遲疑了。
他沒笑。「想一想,一個隱居的女人寫了一部爭議性的自傳,最後遭人謀殺。她的手稿在停屍間消失,法醫被控偷竊。等書出版的時候,你能想象會狂賣到什麼地步,好萊塢會怎麼來搶電影版權嗎?」
「我不知道。任何地方都有可能,說不定她寄給某人了。」
「我到底是為什麼而來,馬克?」
「四個小時以後,有一班飛機從里士滿到紐約,直飛的,你能來嗎?」
「聽我說,」他壓低聲音說,「我知道你怎麼想,但情形不是你想的那樣,我絕不是在利用我們的過去。拜託,聽我說一分鐘就好。你不了解這中間所牽涉的,但我發誓,我一直為你著想。我不應該對你說這些,如果斯巴拉辛諾或伯格知道了,我就慘了。」
「你懷疑我動機不純,你懷疑我請你吃飯,又灌你酒,是想從你這裏挖消息。」
「應該可以這麼說。」她回答。
頂級肋排上桌了。侍者走後,我問:「貝麗爾怎麼會跟這種人搭上線?」
侍者回來了,馬克點好菜,而我已失去了胃口。
「為什麼?」
「不包括九-九-藏-書現場找到的一些東西,比如任何私人文件。」我鄭重說道,「那些東西是由警方交到化驗室的,我沒碰過。事實上,在她家裡找到的大部分東西,目前都在警察局的儲藏室內。」
我儘力控制自己不要回頭。我低著頭,假裝什麼都不知道,直到一個高大的男人出現在我們桌前。
她馬上打開日程表,檢查有沒有需要取消的約會。「《時報》稍早時來電,想給你做個專訪。」
「下午我要去紐約。」我故意用了一種令她無法追問的語氣,「跟貝麗爾·麥迪遜的案子有關,要到明天才回來。」我避開她的目光,即使我的秘書對馬克一無所知,我還是覺得自己的動機像布告欄一樣明顯。
「斯巴拉辛諾通過關係弄到了警方報告。」馬克說,「我猜你已經看過了。」
「不知道,里士滿吧,我猜。」
瓊妮伸手拿過一疊厚紙板封面的樣本夾,快速瀏覽后抽出一本,翻開夾子,取出幾個玻片。「除了那三根毛纖維,還有一些棉纖維,都沒有用,可能來自任何地方,也許來自覆罩屍體的白布。接下來,我檢查了從她頭髮、脖子和胸部的血跡中以及指甲里搜集來的十根纖維,都是合成纖維。」她抬頭看我,「這幾根纖維和警察送來的家中抽樣不相符。」
「還空著肚子,只吃了幾顆杏仁……」司機開始換車道,我倒向馬克的肩膀。
他為我訂了頭等艙,整排座位只有我一個人。在飛行期間,我喝了一杯加冰塊的芝華士,試著讀點東西,可思緒就像橢圓形窗戶外的朵朵暮雲。
我還有一些時間回家整理東西。我往袋子里扔了一些東西,在交通開始擁堵之前趕到機場。如同馬克所說,櫃檯已經為我準備好機票。
「哈啰,馬克,就知道會在這裏找到你。」
「那不是戴諾纖維,」她說道,「至少她的長褲和外套不是。那身套裝是棉和多元酯的混合布料。她的襯衫有可能是戴諾,不過既然還沒找到,我們也無法知道答案。」她取出夾子里的另一塊玻片,放到顯微鏡上。「至於剛才提到的那根橘色的丙稀酸纖維,帶有我從未見過的橫切面。」
我研讀她列下的樣本名單。根據經驗,只有兩類案子會牽涉到那麼多微塵。一種是屍體被扔到路邊或碎石停車場等骯髒的地方,另一種是兇手用骯髒的車子運過屍體。兩種都不符合貝麗爾案。
幾分鐘后,我從行李櫃里取出袋子,經過登機走廊,進入擁擠的拉瓜迪亞機場。突然,有人拉住了我的臂彎,我連忙回頭。馬克在我身後,對我微笑。
「他一定髒得像頭豬。」
我翻了二十頁貝麗爾·麥迪遜化名為艾德爾·威爾德所寫的書,但無法專註,不知她究竟在寫什麼。歷史愛情小說非我所好,而我手上這一本,老實說,不可能贏得任何文學獎。貝麗爾的文筆很好,她的散文甚至可以編成歌,但這本小說平淡無奇,好像是套公式寫就。我懷疑就算她活著,也未必能寫出她想要的那等作品。
「沒有。」
「很簡單,斯巴拉辛諾要貝麗爾的手稿。作者被殺以後,此手稿頓時成為搶手貨。」他抬眼看我,「他相信手稿已經被交到你的辦公室當證據,現在卻不見了。」
「凱!」
「當然是。」他回答,同時對酒水單產生了興趣,「我們公司跟他們簽了約。客戶來這裏時都住在奧姆尼,到事務所很方便。」
「我是擔心你,凱。」他神情凝重,我相信了他。他的面容對我還有相當的影響力,我的視線簡直離不開他。
「警方不知道她在哪裡?」
「你沒來過?」
「斯巴拉辛諾應該不至於做到那種程度。」我大胆假設,「你是在暗示……」
「這些微塵很難用肉眼看見,」永遠認真的瓊妮提醒我,「他一定不知道自己身上帶了那麼多東西。」
「我昨晚到的。」他繼續著話題,「斯巴拉辛諾昨天早上打電話到芝加哥找我,說要立刻見我。你大概已經猜到,是為了貝麗爾·麥迪遜的事情。」他似乎有些不自在。
「讓人不知道以後該相信什麼。」其實,我經常這麼想。
「你會打電話給他吧?」
「我的回答是,我們不該再討論貝麗爾的案子了,馬克,我已經透露太多,而且我不了解你為什麼這麼感興趣。」
「斯巴拉辛諾不會相信。他相信所有東西都在你手上,同貝麗爾的屍體一起送去的。現在東西不見了,他會要你們辦公室負責。」
「這是你發現的唯一一根衣料纖維嗎?」
「你這渾蛋!」我站起身,餐巾掉到桌上。
瓊妮搖頭說:「一點也不相符,現場沒有其他類似的纖維。這幾根纖維附著在血跡和指甲上,因此,很可能是兇手移動屍體的時候轉移到死者身上的。」
人們交談的聲音很大,酒保為我們調的酒特別烈。我點了根煙,飛快地環顧四周。桌子都靠得很近,紐約的餐廳都是如此。我們左邊有兩個生意人正在交談,右邊的桌子空著。後面坐著個極英俊的年輕人,邊看《紐約時報》邊喝啤酒。我凝視馬克良久,想弄清他的表情暗示著什麼。他的眼睛顯得嚴肅,手裡轉動著一杯威士忌。
「有能聯絡到你的電話嗎?」羅絲問道。
情況越來越複雜。瓊妮翻到筆記簿的另一頁,說道:「斯卡佩塔醫生,現在顯微鏡下的樣本是馬里諾從祈禱毯上搜集來的,真是個大雜燴。」她讀著整個名單,「有煙灰、與香煙包裝相符的粉紅色紙片、小玻璃珠、兩片與啤酒罐和前車燈相符的碎玻璃,還有比較常見的九*九*藏*書小蟲、菜屑、金屬球,以及許多鹽粒。」
他將我們的酒杯斟滿。「是的,我覺得他在設計一場對決,只是貝麗爾和哈博可能都不知情。我說過了,那是斯巴拉辛諾的風格。」
「拜託你,真的是很重要的事。你知道,否則我不會求你。」
我的目光使他停頓下來。
「也就是說,它應該是地毯,」我試著猜測,「雖然鮮橘色的地毯很少見。」
「我從沒見過手稿,」我冷淡地說,「也不在我們辦公室,自始至終都不在。就我所知,這份手稿還沒出現,就這麼簡單。」
她畫圖幫助我理解。三個圓圈在中央部分聯結,像一根沒有莖的幸運草。通常,纖維的製造方式是將溶化的聚合體射入一個紡織器的細管,所以,從橫切面觀察,每根纖維都應該呈現與紡織器相同的形狀,正如擠出的牙膏的橫切面應該與牙膏孔呈現相同的形狀。我也從未見過幸運草狀。多數丙烯酸纖維的橫切面無非是花生狀、狗骨頭狀、啞鈴狀、圓形或菇狀。
馬克回想了一下,答道:「不是,他沒提到她是從哪裡打的。」他頓了一下,「為什麼這麼問?」
「不合理,就算她把手稿寄給別人,也應該會複印一份存底。可房子里居然會沒有手稿。」
「還沒出現?你是說不在她的房子里?警方沒找到?」
「目前看起來是這樣。如果這些纖維都來自兇手身上,那麼他夾帶的纖維種類多到不尋常的地步。幾根粗纖維絕非來自他的衣服,因為都是地毯類的纖維。每個人每天都會沾上纖維,但它們不會持續附著在身上。你坐在某個地方,就會沾上一些,過一會兒,你換個地方坐,這些纖維就會掉落,風也可能將它們吹走。」
「斯巴拉辛諾通常會在看完歌劇後到這裏用餐,所以知道這家餐廳。」
「我只知道他有計謀。」他似乎在和自己說話。
「我猜他知道你沒有手稿。」他說,「問題是,那不重要。他要的東西一定會得手,除非東西真的消失了。他是她的遺囑執行人。」
我想了一會兒才記起這個名字。「那個嫁給四分衛的明星?」他點頭:「整件事都是斯巴拉辛諾在幕後主使的。兩年多前,克麗絲蒂只是個小明星,在紐約拍過幾個電視廣告。當時里恩·瓊斯已經是家喻戶曉的體育明星,他的照片刊登在各大雜誌上。他們在一次宴會上認識,一些攝影記者捕捉到他們一起離開、搭上瓊斯汽車的鏡頭。接下來,克麗絲蒂就出現在『奧德夫與伯格法律事務所』的大廳,約了斯巴拉辛諾見面。」
瓊妮身材嬌小,一頭黑色的短髮,大大的眼睛,目前正攻讀博士學位,晚上上課,還是兩個小孩的母親。她看起來總是很累,而且有些苦惱。這裏的多數化驗人員都是如此,人家也都這麼說我。
「你們的客戶也到這裏吃飯?」
「最可憐的是他真的愛她,不明白自己面對的是什麼樣的陰謀。離婚後,他在球場上表現極差,進了貝蒂·福特治療中心,從此銷聲匿跡。美國最傑出的四分衛就這樣被毀了,拜斯巴拉辛諾所賜。這種揭發醜聞、從中牟利的作風令我們不能容忍,『奧德夫與伯格』是個有歷史、有尊嚴的事務所。伯格察覺他的娛樂律師的所有作為後,非常不高興。」
「你不相信她。」我替他把話說完。
我們安靜地用餐,蓋勒格餐廳果然名不虛傳,用叉子就能把肋排切開。
他安靜下來。侍者端來沙拉,架勢十足地拔出紅酒瓶塞。馬克例行公事地嘗了一口后,侍者為我們斟滿。
「沒錯。」他坦承,「我不相信,以為又是打知名度的伎倆。原先我懷疑又是斯巴拉辛諾主使,要她演出一場騙局以推銷新書,先與哈博起糾紛,然後生命又受到威脅。我實在無法相信。」他稍停一下又說,「我錯了。」
「我毫不懷疑。」他帶我往外走,「只有一個袋子?」
「出自十個不同的地方?」
「來自樓上的東方式祈禱毯?」我回憶著兇案現場照片。
「如果你是,你現在就不會站在這裏了。」
他解開外套的扣子。「我們先點菜再說。」
「祝你好運。」瓊妮又說了一次,一樣是玩笑的口氣。
哦,上帝!馬里諾的確找到了一份手稿,但不是那一份。
我回到辦公室,桌上已經有六張電話留言了。其中一張直接跳入我眼裡,上面寫的是紐約的區號,留言為「馬克,儘快回電」。我只能想到一個他會到紐約的理由,那就是斯巴拉辛諾,貝麗爾的律師。為什麼「奧德夫與伯格法律事務所」會對貝麗爾的案子如此感興趣?他留給我的電話顯然是他的專線,才響第二聲,他本人就接了起來。
「這我知道,讓我先向你說明幾根與她家有關係的纖維。有三根纖維是從她膝蓋和手上的血跡中捜集來的。這些是毛纖維,兩根呈暗紅色,一根呈金色。」
「頭條:首席法醫拒絕交出爭議性手稿。」

01

我並不意外。我交了一大堆信封和證物袋以供化驗,貝麗爾的屍體覆滿了血,因而沾滿了微塵。微塵中屬纖維類最難檢驗,在放到顯微鏡下以前,必須先徹底清潔——每一根纖維都要放到有肥皂溶液的容器中,繼而置入超音波浸盤。等纖維上的血和泥都沖洗乾淨了,再用消過毒的濾紙過濾皂液,然後才能放在顯微鏡載玻片上。
我們在機場門口搭上計程車。司機是個一臉大鬍子的錫克人,纏著頭巾,身份卡上寫的名字是慕九九藏書加。他和馬克大聲吼來吼去,直到他終於聽懂我們的目的地。
「根據其他塵物判斷出來的。比如,玻璃珠與反光漆有關,反光漆來自交通標誌。金屬球常在車上的取樣里看到,那是接汽車底盤時常出現的東西。一般人不會注意到,但它們的確存在。玻璃碎片是到處可見的東西,特別是在路邊或停車場。人往往將它踩人鞋底,帶進車裡。煙灰的道理也是一樣。接著是鹽,就是鹽讓我更懷疑這些塵物與車有關。人們都去麥當勞,都在車裡吃薯條,恐怕這城裡的每一部車中都有鹽巴。」
「她曾離家一段時間,」我故意用隨意的口吻說道,「我想弄清楚斯巴拉辛諾是否知道她在哪裡。」
他語調柔和,年近六十,臉上多肉,一雙小眼睛藍得缺乏溫暖。他漲紅著臉,呼吸沉重,好像為移動那臃腫的軀體,已經用盡所有細胞的力量。
「她有電腦嗎?」
「只是一些例行報告。」
「我們應該找漢諾威爾來鑒識這些纖維,特別是這根橘色的。」我說。
馬克終於再度開口。「最糟糕的是,」他抬起頭,面色嚴肅,「那天在阿根昆餐廳吃午飯,貝麗爾提到有人威脅要殺她……」他猶豫了一下,「老實說,我知道斯巴拉辛諾的為人……」
我伸手取酸醬,很鎮定地問道:「你怎麼知道東西不見了?」
「凱·斯卡佩塔。」我裝出驚訝的神情。
「然後昵?」我逼問他。我也開始不安。
「他說他沒有,而且出於一個原因,我相信他。貝麗爾是個保護自己作品極周密的人,在全部完成之前不會讓任何人看她的作品,包括斯巴拉辛諾。她會在電話或信件中讓他了解進度。據他所言,上次貝麗爾與他聯絡是在一個月以前。她說她正忙著修改,應該會在年初交稿。」
「烯烴、丙煉酸、尼龍、聚乙稀、戴諾纖維,其中大部分是尼龍。呈現出多種顏色:紅色、藍色、綠色、橘色,而且顯微鏡顯示這些纖維的構造不同。」
「斯巴拉辛諾懷有計謀,我不想讓你受到傷害。」他把瓶里的酒倒光。
「是的,與警方給我的地毯抽樣相同。如果貝麗爾在地毯上爬過,就可以解釋這三根纖維的出處。這部分很清楚。」
他喝了口酒。
「我會到拉瓜迪亞機場接你。」馬克迫切的語氣讓我無法拒絕,「我們可以找個安靜的地方談談。機票已經訂好了,你只需到機場櫃檯領取。我也替你訂了旅館。小心點。」
「那是出於刻意的安排,凱。我並非偶然出現在紐約,是伯格派我去的。」
「這是公式,」我說,「蕾方把所有人推到我這裏,我再把他們推回去。」
瓊妮的「辦公室」位於走廊的尾端,夾在證物分析室與藥物分析室中間,小得不能再小。我進去的時候,她正坐在黑色辦公桌前看立體顯微鏡。她手握筆記簿,上面工整地寫滿了筆記。
「我是說真的,難道你覺得這樣不好嗎?」
「好幾件官司。有個無名作家決定在未獲授權的情況下,替貓王、約翰·列儂、弗蘭克·辛納屈寫傳記。臨出書前,那些名人的親戚都控告這名作家,事情一鬧大,全國電視、雜誌都開始報道。書還是上市了,因為官司而知名度大增,所有人都想分一杯羹。我們懷疑斯巴拉辛諾的計謀是為作家辯護,私底下卻塞錢給那些『受害者』,要他們鬧得越大越好。全都是布下的局,每個人都撈了一筆。」
他看著我的眼睛:「沒有。」
「不像。那種背心都是尼龍布料,不是丙烯酸,而且纖維很粗,不容易脫落。此外,環衛工人或交警常穿的風衣和外套都是尼龍做的,表面光滑,纖維不易掉落。」她停頓片刻,又若有所思地說,「而且他們的衣服上不會有二氧化鈦,應該都是明亮而有光澤的。」
瓊妮伸長雙臂按摩著後頸。「我一直很驚訝警方偵辦韋恩·威廉斯一案時,能得到紡織業那麼多的協助。」她指的是亞特蘭大發生的連環殺人案,據說多達三十個黑人兒童被同一人殺害,警方花了近兩年時間才破案,突破點是警方發現從十二名死者身上取下的微塵,與從威廉斯家中和車上搜集到的微塵相符。
「凱……」
「我的辦公室?」我的聲音激動起來,「我的辦公室與你們倆何干?」
「會打擾你嗎?」我問。
的確如此。
「早上他與警方談過,」馬克說,「是一個姓馬里諾的組長。他告訴斯巴拉辛諾東西不在警方手上,說所有證物都已交到你們辦公室。他建議斯巴拉辛諾找法醫談,也就是說,找你。」
「有可能。」

02

「你看。」瓊妮退到一邊,讓出位置供我觀察。
「我不擔心,」我沒被說服,「太牽強了,我無法想象。」
「你沒回答我的問題。」
「替我分析一下顏色。」我說,「這其中有哪些是地毯纖維,哪些是衣料纖維?」
我拉開椅子。
他深吸一口氣:「斯巴拉辛諾知道我的人際關係,我是說,關於你和我,我們的過去……」
她望著筆記。「一根是丙烯酸,一根是烯烴,一根是聚乙烯,一根是戴諾纖維。前三項都是地毯類纖維。戴諾纖維很有趣,我不常看到這種東西。通常這類纖維與毛大衣、毛氈、假髮有關。可我手上這根又更細一些,似乎更接近衣料。」
「警方不知道的事情多著呢。」我說。
克麗絲蒂·瑞格絲與里恩·瓊斯去年結婚,六個月後離婚。他們短暫的婚姻和醜陋的離婚官司成了媒體每晚必報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