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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五章

「你也不知道東西在哪裡?」
「我們要見的傢伙。」馬克說。
「我沒告訴你,」我的聲音越來越大,「是因為那與貝麗爾的案子毫不相干。他提的事情根本是小題大做,每天都有屍體運到我的部門,警察和殯儀館的人又每天來領死者物品,這種事情難免會發生……」
「不。那正如他所願。」
「嗨!」他打招呼。他還是那麼整齊有精神,真差勁。「你改變心意了?」
我感到頭頂的血突然流光了。我拿起《里士滿時報》的一份報道,幾年前刊登的,上面的標題仍讓我感到熟悉而痛心:
法醫被控打劫屍體
「也就是說你在利用我,」我的思緒像受千擾的無線電一樣充滿雜音,「你在利用我們的過去打探消息。」
「我不太明白你所說的。」
斯巴拉辛諾靠在椅子上,手指輕敲著肚皮。「我知道貝麗爾不在家,我不斷打電話找她,卻好幾周都找不到。一個月前她突然打電話給我,不肯告訴我她在哪裡,只表示自己很安全,並且告訴我寫作進度,說她正努力地寫。總之,我沒有追問。貝麗爾是受到威脅、心中害怕才逃走的。對我來說,她在哪裡並不重要,只要她安好、能繼續寫、準時在交稿日期前交出就好。聽起來很無情,但我必須這麼實際。」
我不知道我要什麼,也許我什麼都不要。我們情感疏離,不應該在一起。但我依然如故,毫無改變。如果他主動,我知道我會拋棄理智。慾望是沒有理由的,我對親密關係的渴求從未停止。我記起他的嘴唇碰觸我的方式、他的愛撫和我們的饑渴。我被回憶狠狠折磨著。
「你在附近嗎?」我問道。
我們持續扯著嗓子爭執,馬克四處找計程車。街上的車幾乎停下來了,喇叭聲此起彼落,引擎隆隆作響。我已經快要爆炸了!一輛計程車終於出現,馬克拉開後車門,放進我的旅行袋。他讓我坐進去,並交給司機兩張紙幣后,我才發覺他不和我一起走。他告訴司機直接去機場,不和我一起吃午飯。我還沒來得及拉下車窗問他,司機就踩足了油門衝進車流。
「請接馬克·詹姆斯。」我一面說,一面想起那些黑色的柱子。等了一會兒,對方回答:「很抱歉,你一定打錯了。」
「感情的東西是無價的,」斯巴拉辛諾批評道,「就算你給她十倍金額的支票,還是不會讓她快樂。」
我不用再繼續讀,就知道下文是什麼。斯瑪特案曾使我們辦公室陷入空前的指責。
我們都想再來一杯。
九-九-藏-書巴拉辛諾移動身軀,皮椅發出吱吱的響聲。「斯卡佩塔醫生,我要對你直說了,我不相信你。」
「斯巴拉辛諾下一步會怎麼做?」我問道。
馬克伸出手,我將簡報遞過去。斯巴拉辛諾想藉此迫我上鉤,我決定抵抗到底。
「我不知道這有什麼好笑。」我抗議道。房間里似乎很熱,威士忌讓我臉紅。「如果是謊言,馬克,那真相又是什麼?」
蒂莫西·斯瑪特上個月在家門前遭前僱員槍殺時,現場目擊者即斯瑪特太太指出,他手上戴著金錶與金戒指,口袋裡還有八十三元現金。案發不久到達現場的警方與急救人員稱,當斯瑪特先生的屍體被送到法醫辦公室時,這些東西都還在死者身上……
「想知道這一切,你去和馬里諾談。」我簡單地回答,「我無權對你透露她的案子。」
「就知道你會。」
「我沒帶什麼來……」
「他知道我們在一起,」我強調,「然後呢?」
「你怎麼知道?」
「如果你想要我回答這個問題——」
「大廳是哪個傢伙設計的?」我噓聲道。
我沒說話。我想找煙灰缸,但沒找到。
「我可以幫你嗎?」櫃檯小姐從空間的最深處對我微笑道。
芝加哥公司的總機小姐回答:「很抱歉,女士,我們事務所沒有馬克·詹姆斯這個人。」我的身體一下子冷了。
「那真是謊言嗎?」我追問。
馬克和我約好午後在「奧德夫與伯格」碰面。事務所大廳是一處又深又冰冷的空間,黑色的地毯上立起黑色的柱子,頂上掛著銅質聚光燈。兩張黑色椅子中間擺了一大塊銅當作桌子。此外再無傢具,也沒有植物或圖畫,只有兩座螺形的雕塑像手榴彈一樣,炸破這整間大廳的空洞。
「你是說你沒有手稿?」他問。
「誰看過?」
在我回應之前,黑色的牆壁突然翻開,馬克走出來替我拿行李,帶我進入一條寬大的長廊。我們經過一扇扇門,門內是寬敞的辦公室,每一間都可以隔著暗色玻璃看到曼哈頓的風景。我沒看到任何人,可能都去吃午飯了。
我掛了電話,心裏咒罵著,又打電話到查號台,詢問「奧德夫與伯格」在芝加哥的電話。這回我插|進電話卡,打算給馬克留言,要他儘快給我回電。
「我沒對你發脾氣!」
他毫無表情地打開一個資料夾,取出一份複印的文件。我看出那是有關貝麗爾一案的警方報告。
「根據報載,」斯巴拉辛諾說,「你們法醫部門找不到殯儀館開立的收據,來證明你的確移交了斯瑪九*九*藏*書特先生的所有物。我還知道細節,收據是被你們的一個行政人員收走的,而此人又辭職去了別的地方。最終,你們和殯儀館的人各說各話,事情不了了之。」
「他怎麼會知道?」馬克回答。
「如果你了解整件事,」我說,「你就會知道經過調查后,我們法醫部門已經被證明清白無罪。」
「有幾頁?」他問。
我們走入電梯,都刻意不說話,盯著指示燈數樓層。我們的腳安靜地踏在走廊上。走進房間,見到旅行袋已經送到床邊,我感到安心。
「總有人拿了。」他望向窗外,「我比任何人都了解貝麗爾,我熟悉她的習慣,斯卡佩塔醫生。她出城一段時間,一回到家幾個小時內就被殺,我認為她的手稿一定在身邊,在她的工作室、手提包或行李內。」他那對藍色的小眼睛轉過來看著我,「她在銀行沒有保險箱,不可能放在其他地方,也沒其他地方可放。她出城的時候帶走了,一直在寫,她回到里士滿,必定會把手稿帶回來。」
我忘記請服務台叫醒我,也沒去設定床邊的鬧鐘。生物鍾讓我六點起床,我準時醒來,坐直身子,心中的感受和此時的外貌一樣糟糕。熱騰騰的淋浴與仔細的梳理仍藏不住黑眼袋和蒼白的臉色,浴室的燈光誠實得殘忍。我與航空公司通完電話,敲響了馬克的門。
我們竟然與斯巴拉辛諾喝了一個小時的酒,簡直難受極了。他假裝不認識我,其實他心裏知道我是誰。我不認為這次相遇出於偶然。在紐約這種大都市不可能發生這類偶然。
「這不像是安慰我的話。」我說。
「傑克森死的時候口袋裡是有五十二元錢,」我幾乎控制不了怒火,「但他的遺體已經腐爛,那些錢已經污穢得連最貪心的小偷都不會碰。我不知道錢哪裡去了,但我認為是與傑克森那長滿蛆的衣服一起火化了。」
他靠回椅子。「你為什麼不待下來,至少待到明天下午?也許明早我們可以一起去見斯巴拉辛諾。」
「發現了幾張手稿,」我答道,「但我想那不是你想要的東西,斯巴拉辛諾先生。那不是最後一本著作,而且警方也從未將那份手稿交給我。」
「謊言。」
「奧德夫與伯格法律事務所。」響起一名女子的聲音。
「到底多少?一萬?兩萬?五萬?」
「我一直在思考這件事情,」他和我一樣鎮定,「那些紙只是一些廢紙,可若是有些人很想要它,價值就不同了。我知道至少有兩個人會出高價收購貝麗爾生前寫的最後一部小說,而且不包括出版商。」
「找過他了,他說他把九_九_藏_書手稿給了你。」
「我很抱歉。」在我們搭電梯的時候,馬克說,「我沒想到那渾蛋會用那種方法攻擊你。你應該先告訴我的,凱……」
「每個地方都有自己的問題。」我起身反駁,「你要貝麗爾·麥迪遜的東西,去找警察!」
他抓著我走向第五十五街,從他的力道,我感覺得到他的焦急。卡內基音樂廳前已變得空空蕩蕩,只有幾個人在人行道上漫步。已經接近凌晨一點,我的腦筋還泡在酒精里,神經則感到緊張。
「對。」斯巴拉辛諾說,「你親自將東西送到殯儀館,東西是在那之後才不見的。但是,誰也無法證明。我跟斯瑪特太太談過,她到現在仍相信是你們偷了她丈夫的財物。」
「你的部門有問題,斯卡佩塔醫生。」斯巴拉辛諾微笑道。
「沒錯。」
「看我怎麼跟他說而定。」
馬克沒有看我。
斯巴拉辛諾的辦公室比剛才看到的地方大兩倍。他的桌子是一塊美麗的黑檀木,桌上點綴著磨亮的寶石鎮紙,房間四周圍著大片的書牆。這位名律師穿的看來是約翰高迪的名牌西裝,襟上襯著血紅色的汗巾。我們進來的時候,他並沒做出歡迎的動作,甚至一度不看我們。我們自己坐了下來。
「先告訴你?」我不悅地瞪他,「告訴你什麼?」
「正確。」我冷淡地說。
「羅伯特要她的手稿,」馬克說,「特別是她最後寫的那本書。凱,在你來之前,我已經對他解釋過法醫辦公室不負責保管這些私人物件。」
他笑了,我幾乎忘記自己曾經多麼愛聽他的笑聲。
他拉過旁邊一把椅子,慢慢地旋轉著杯中號拍色的液體。我們的膝蓋幾乎要碰上了。
「他是從芝加哥辦公室來的,只是出差。我剛才還在你們辦公室同他見過面。」
「你相信與否,並非我能左右。」我鎮定地說。
他們讓我聽一曲傑瑞·萊夫蒂的《貝克街》,至少聽了兩分鐘。「很抱歉,」總機回答,「這裏沒有你要找的人。」
我不相信馬里諾會說這種話。「一定是誤會。我想馬里諾的意思是說,他把一份死者早年所寫的不完整手稿交到了證物化驗室。那屬於另一個部門,只不過剛好和我在同一棟大樓。」
「酒吧里放滿了酒,你一看就知道。」
幾個小時后,馬克已經走了。我清醒地躺在床上凝視著黑暗,意識到身旁空空的冰冷。馬克過去也從不留下來過夜,第二天早上我得一個人在公寓收拾衣物、臟杯子、碗盤、酒瓶和煙灰缸。那時我們倆都抽煙。我們會熬到半夜一兩點,甚至到三點,不停地說話、笑、愛撫、喝酒、抽煙https://read.99csw.com。我們也會起爭執。我討厭和他辯論,但後來都變成互相攻擊,以牙還牙,一個堅持法律一個堅持哲學地沒完沒了。我總是等著他說他愛我,但他從不曾說過。到了早晨,我總是覺得空虛。我會想起自己還是孩子的時候,在過完聖誕節,幫母親收拾聖誕樹下的包裝紙時的那種感覺。
「我沒有親眼看到。」
「是的。」我說。他身上散發的古龍水香味那麼熟悉,令我的意念作了一百八十度的改變。
「就是要你回答,」斯巴拉辛諾插話進來,「我要知道過去幾個月她到底去了哪裡,是北卡羅來納、華盛頓,還是得克薩斯。我現在就要知道。你說你沒有手稿,警察也說他們沒有,要知道真相,只有查出她去了哪裡才能追蹤出來。也許有人送她到機場,也許她交了什麼新朋友,也許有人知道她的書到底出了什麼問題,或知道她上飛機的時候是否帶在身上。」
「我警告過你斯巴拉辛諾的為人,我也試過保護你。」
「我沒必要再和你談下去。」我拿起記事簿。
「對。」
「凱,」他依然微笑著,眼睛盯著我,不讓我走,「我已經告訴你真相了。」他沉默片刻,傾身撫摸我的臉頰。我想要他吻我。我怕極了這種意念。
「根據警方的資料,貝麗爾的房間內有一份手稿,」他說,「現在你告訴我沒有,你可以解釋嗎?」
「馬里諾組長,他才是你要找的人。」
「法律已經判定法醫部門是清白的了,羅伯特。」馬克看完報道后說,「但這裏說你們給了斯瑪特太太一張支票,金額與失物的價值相符。」
「上帝!」馬克喃喃叫道。
馬克已經出神了,臉上毫無表情。
「我根本不知道你想做什麼,馬克。」
「我會告訴他,我想從你這裏挖消息。」他說,「我在試著幫他。」
「你確定他不知道我來了?」我問。
「對。」
所謂酒吧指的是一個小冰箱,裝滿了啤酒、葡萄酒和小瓶烈酒。
我在床沿上坐下。
這真是個天大的笑話。警方至今仍懷疑斯瑪特太太涉嫌她丈夫遭謀殺一案,而且她丈夫的墳墓還沒有長草,她就嫁給了一個有錢的鰥夫。
「你到底想說什麼?」馬克以平板的語調問。
「這些都與我無關。我的辦公室里沒有你要的東西,從未有過。」
「我們不知道貝麗爾去了什麼地方,」馬克告訴我,「馬里諾也不肯透露。」
「關於丟掉遺物、影響名聲的事情,斯巴拉辛諾最擅長找這種事對付別人。我毫不知情,結果讓我們遭到攻擊,該死!」
「我知道你們就要吃午飯了,」他合上公文夾,抬九*九*藏*書起頭,冰冷的藍眼睛望著我們,「我絕對不會佔太久的時間,斯卡佩塔醫生。馬克與我剛才在研究我的客戶貝麗爾·麥迪遜的資料。身為她的律師與遺囑執行人,我有一些要求,相信你可以幫助我完成她的願望。」
「請不要對我發脾氣。」
斯巴拉辛諾喝得越多動作就越遲鈍,話也說得越諂媚,到最後已經語無倫次了。
「我料到你會這麼說。」斯巴拉辛諾說,「你這麼說,是因為你知道她回來時確實將稿子帶在身上。你還知道東西和屍體一起送到了你的辦公室,現在卻不見了。」他停下來,冷冷地看著我,「蓋瑞·哈博和他姐姐到底付了你多少錢?」
「還沒完呢!斯卡佩塔醫生。」斯巴拉辛諾隨手拿過一個資料夾,從裏面抽出幾張簡報扔到桌上給我。
「請稍等。」
去拉瓜迪亞機場途中,我沒有與司機交談。距離飛機起飛還有三個小時,我既生氣又難過,甚至有些不知所措。我不能忍受這樣的離別方式。我走進酒吧,找了把靠吧台的椅子,點了杯酒,燃起一根煙。我望著藍色的輕煙往上卷,消失在空氣中。幾分鐘后,我站在公用電話前,投進一枚硬幣。
我們在早餐時預演過。馬克本應在我到達以前「對付」斯巴拉辛諾,可我覺得現在我才是被「對付」的人。
我用塑料杯倒了一杯威士忌給他。「那麼借問一下,你會怎麼告訴他,馬克?」
我徑直看著斯巴拉辛諾說:「送到我辦公室的那些東西都是證物,其中不包括你要的手稿。」
他用的主語刺|激了我,「我們」指的是他與斯巴拉辛諾。
「隨你吧。」
「你從不放棄挑戰。」他通過梳妝台的鏡子望著我,同時打著領帶。
我望著馬克。他表情僵硬,正在流汗。
「距離你兩個房間。」他的目光搜尋著什麼,「願意請我喝杯睡前酒嗎?」
「兩個小時前,我剛在你們的大廳和他見過面。」我不耐煩地說。「我查過了,女士。很抱歉,可能你把我們公司與其他公司搞混了。」
斯巴拉辛諾看了馬克一眼,又轉向我:「很不幸,斯瑪特的案子還不是唯一的控訴。去年七月你們收到一具自然死亡的屍體,死者名為亨利·傑克森。他到你們那兒時,口袋裡有五十二元錢,可後來錢不見了,你們不得不付給他兒子一張支票。他兒子曾在地方電視台抱怨此事,我有錄像帶,如果你想知道他對外界說了什麼,倒是可以看看。」
「他是裝的。你以為他已經醉倒了,明早起來什麼也不記得。錯了,他連睡覺的時候都很警覺。」
「她出城一段時間,」我重複他的話,「你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