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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第八章

我想念我在里士滿有暖氣的現代房子,我想念那張有堅實的床勢、鋪著電熱毯的雙人床,我想念冰箱旁柜子里的那條香煙,以及酒吧里的上好威士忌。我想起卡勒林園豪宅又黑又陰沉的樓上。
「好,我會。」
她倚在沙發的蛇形靠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爐火,頭突然無力地歪向一邊。我立刻在她身旁坐下,伸手摸她的頸部。她還有體溫,但已沒有脈搏。我將她拖到地毯上,拚命地嘗試將生命吹入她的肺部,逼她的心臟跳動。不知過了多久,我終於放棄了。我雙唇發麻,背部和手臂感到陣陣痙攣,全身顫抖。
「可能是她。如果是,畫中人的年紀比她認識哈博的時候還要小。而且,處理方式有點怪異,畫得像是個雛妓……」
「現在是十一月中旬,」她又將目光移開,「雪下得真早,一定融化得很快。斯卡佩塔醫生,你明天早上就可以走了,那些忘了你的人到那時就會想起來。你能來真好。」
「別見怪,醫生,可你現在像我媽一樣嘮叨。」
我掩上門,帶上脆弱的小門鎖。絨睡衣是抽屜里唯一的衣物,下面塞了個香包,只是早已失去香氣。其他抽屜都空著。浴室有一支還封著玻璃紙的牙刷,一小管牙膏,一塊從沒用過的紫羅蘭香皂,還有許多條毛巾,正如哈博小姐所說。洗手槽已乾涸多日,我轉動金色的把手,流出的水是土黃色的。過了很久,水終於清澄,也終於溫熱,我才敢開始洗臉。

01

「沒有,謝謝你。」我向她微笑,「晚安。」
「有人當她的模特兒嗎?」
「你知道她到底是怎麼死的嗎?」他嚴肅地望著我。
赫爾吉蒙先生是個矮小卻很有紳士派頭的人。他一露面便直接告訴我:「蓋瑞·哈博已經很多年沒光顧本店了,據我所知,這裏的人跟他都不熟。」
「沒有外傷?」
我不記得自己何時人睡,但當我睜開眼睛的時候,心臟正急促地跳著。我做了個噩夢,卻已完全忘記內容。我一時認不出自己身在何處,甚至不確定耳邊的聲音是真是假。浴室的水龍頭在漏,滴滴答答地敵擊著水槽,門外的地板再次嘎吱作響。
「你早上喜歡吃什麼?」她起身問道。
「我不認識他們。」他說。
馬里諾和我一樣不耐煩,他可能也需要睡一覺。
他點燃煙:「還有其他文具或打字紙。我建議你也搜集一點壁爐里的灰,別忘了那些東西很難保存——」
「我很遺憾,」我同情地說,「我真的非常遺憾,哈博小姐。」
她以冷淡、疑慮的態度看著我,我看起來可能真的像鬼。我穿著大衣睡了一覺,頭髮又亂作一團。我不好意思地攏攏頭髮,又發現一隻耳環掉了。我只好亮明身份,取出皮夾出示法醫證明。
我打開檯燈,拖了把椅子到壁爐前,爬上去將油畫從挂鉤上取下。近看油畫,整體效果化為層層色澤和渾厚的筆觸。我下了椅子,將畫放在地上,畫上的灰塵飛揚起來。圖畫上沒有簽名或日期,也沒有我想象的古舊。畫家故意選擇看上去顯得古老的顏色,事實上油畫表面並沒有古畫上常見的裂紋。
赫爾吉蒙先生的眼睛亮了起來》「我想我記得你說的那幅畫,是一個很漂亮的女孩,但不太尋常,有點曖昧,是的。」
「懲罰已經太多了,夠了。況且一切都已無法挽回。」
「乍看像是很有歷史的一幅畫。」我解釋道,「畫中人的處理方式有點特別,大約是九歲或十歲,最多十二歲,卻穿得像一個成年女人,白色的衣服,坐在板凳上,手中握著銀梳子。」
我將畫翻過來,檢查九*九*藏*書後面的裱褙。棕色包裝紙中央貼了一個金色的商標,上面是威廉斯堡一家裱褙店的名字。我抄下店名,重新爬上椅子將畫掛回原處。我從口袋裡取出一支鉛筆,小心地撥著壁爐里的余屑,發現黑炭上面有一層薄薄的奇怪白屑。我用筆去撥時,鉤起像蜘蛛絲一樣的東西,其下還有一塊像是已融化的塑膠。
哈博小姐坐在沙發上,身上披著毯子。她凝視著火焰,兩頰流滿眼淚。我淸了清喉嚨,輕喚她的名字,希望別嚇著她。
「有可能。」
我睜開眼睛,心跳加速。馬克焦急的聲音將我從麻痹中拖出。
「那可不行,柴火一下子就燒完了。」她用手指輕觸毛衣上的紐扣,眼睛始終沒離開過爐火。
「我們的哈博先生約貝麗爾出去,她說要在新書里揭他的瘡疤,他氣壞了,下次去見她的時候帶了把刀。」
「我想我認識她,就某種程度而言。」我溫和地說。
她搭著扶手,領著她的客人走上豪華的手雕樓梯。上方沒有頂燈,只有沿路的幾盞櫃燈照著我們的路。這裏像地窖一樣冷。
「要是我,絕對無法在那裡過夜,」馬里諾說,「管他零下二十度,我寧可冒著凍僵的危險,也不想和一具殭屍——」
「我想去公主街五〇七號。」我讓他知道,我要他開車送我去。
圖書室外高大的立鍾敲了十二下,哈博小姐又端了酒進來。
「什麼請求,哈博小姐?」
「我有個請求。」她說。
「或許是他那古怪的姐姐。」
「那座鐘慢十分鐘,總是這樣。」她似乎急於解釋。
怎麼埋伏?搭雪車嗎?
裏面的傢具都是桃花心木的,中間還鑲著椴木花紋。淡藍色的壁紙上掛了幾幅油畫,有的是花草,有的是河景。遮篷式的床上鋪了厚沉沉的棉被,旁邊有門,通往鋪瓷磚的浴室。房間里空氣沉悶,帶有灰塵的氣味,窗戶好像從沒開過,只有回憶在裏面縈繞。我可以肯定地說,這房間許多年沒有人睡過了。

02

「對,正事,你應該好好睡一覺。」
「你不要他受到懲罰嗎?」
「別見怪,我猜你沒怎麼睡。」
「那麼又是誰殺了他?」我問。
「不過,」我話鋒一轉,「他們是隱居人士,如果蓋瑞·哈博刻意要將貝麗爾隱藏起來,人們不會知道。不管怎麼說,必定有不健康的隱情,只是可能與他們的死無關。」
哈博小姐的體力不足以謀殺她弟弟和貝麗爾。但如果兇手也想殺哈博小姐怎麼辦?如果他回來怎麼辦?
「第二件事,」我往下說,「我下意識地認為裱梢店的老闆不知道貝麗爾住在哈博家,不知其他人知不知道。他們怎麼可能不知道?她住在那棟宅院里很多年,馬里諾,離城中心只有兩英里,這隻是個小鎮啊!」
「很難把這棟房子弄得很暖和。屋頂太高,牆壁又沒有防寒層,不過住久就習慣了。」
電話故障依然,我無法聯絡任何人,完全無計可施。我站在圖書室的窗前,打開窗帘,隔著眼淚望著月光照亮的一片雪白。遠方的河面一片黑暗,看不到對岸。我已將她放回沙發,輕輕蓋上毯子。爐火滅了,畫像里的女孩也成了黑影。斯德琳·哈博之死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令我錯愕莫名。我坐在沙發前的地毯上,望著爐火一點點滅盡,照樣無法使它起死回生。這一次,我試都沒試。
「什麼感覺?」
「現在一切都好了……」
「赫爾吉蒙先生,蓋瑞·哈博家裡的壁爐上,有一張金髮女孩的畫像是在你們店裡裱的,可能在很多年前,請問你記得嗎?」
「我猜你要去卡勒林園。」馬https://read.99csw.com里諾將車停在法醫大樓前時,我說。
「我希望我能幫你,但那已經不重要了。不管是誰做的,事實不容改變。」
不管是誰殺了蓋瑞·哈博,都應該有足夠的力量重擊哈博,使他立刻昏迷。再者,切斷人的脖子不像女性兇手的行為。我從未見過女人做下這種案子。
他邁開步伐,我反射性地將醫事包當成鐵鎚朝他雙腿間揮去,用力之猛令他的眼鏡都歪了。他痛得往前傾,失去了重心,我趁機往他的腳踝又猛踢一記。他跌倒在地,肋骨格在胸前的照相機上,那滋味肯定不好受。
「媽的!」他罵道。
「我是說斯德琳·哈博。」他若有所思地看著我。「她是個畫家。」他停頓了一會兒,「多年前她常畫畫,據我所知,他們的房子里還有個畫室。當然,我從沒去過。以前她經常帶畫來裱,她都畫靜物,風景。如果我沒記錯,你剛才說的那幅是她畫的唯一一幅人像。」
「哦,上帝!我在收音機里聽到他的消息了。哦,上帝!真是糟透了。」她唾沫飛濺地叫道,「我請赫爾吉蒙先生和你談。」她去了後面。
「也可能是照著照片畫的……」他依然皺著眉頭,「我沒有回答你的問題。我是說,如果有人當模特兒,我也不知道是誰。」
她動也不動。
他開著車,直視前方,沒有回答我。
她轉向我,睜大眼睛。「但願你認識她。」
馬里諾掏著口袋找打火機。
「你認為是同一個人做的?」她的話像是結論,而不是問題。
「她是多久以前畫的?」
「不用麻煩了,我很舒服,真的。」
「到時候勿忘我會盛開,景象美極了。那是一年當中我最喜歡的時節,貝麗爾和我經常採花。你有沒有近看過那種花?還是你和大部分人一樣,因為它們很小,從不正視它們?如果你走近看,會發現它好美好美,像陶瓷燒好后,再由上帝親手上色一樣。貝麗爾和我會把花戴在頭上,或裝在一盆水裡放在屋內欣賞。你一定要在四月回來,答應我,可以嗎?」她望著我,眼中的情感使我難過。
「那要看你在這裏工作了多久。」我答道。
「好,好,當然。」我真心答應。
「很悲哀,」他沉思道,「像他們這麼聰明又有才華的人,居然沒有親人,也沒有孩子。」
我沒有聽留言,也沒有關掉答錄機,就直接走到樓上。我的右肘和肩膀十分酸疼,手掌的小骨也隱隱作痛。我將衣服扔在椅子上,洗了個熱水澡,就麻木地倒在床上睡著了。我睡得很沉、很沉,沉得像死去似的,身軀像鉛一樣在黑夜裡游著。電話鈴響了,答錄機接了起來。
「馬里諾,」我生氣地說,「我在跟你說正事。」
「至少十五年前,我剛說過。」
「她受到了驚嚇,馬里諾,受到驚嚇的人反應都不正常。」
壁爐里的炭灰動了一下,我睡著了。
「不是你?什麼不是你?」
「梳妝台的上層抽屜里有絨睡衣,浴室有乾淨的毛巾和其他用品。」哈博小姐說,「還需要什麼嗎?」
父親過世的時候,我沒有哭。他病了很多年,其間我成了麻痹感情的專家。我童年的所有時光,他都在病榻上。一天晚上,他終於死了,母親呼天搶地的悲傷更使我學會完全抽離。我學會從一個遙遠的位置俯瞰自己支離破碎的家庭。
我不記得自己曾走進辦公室拿公務汽車的鑰匙,但我一定拿了,因為快天黑時,我駕著一輛深藍色廂型車回到家門口。我們部門專門用這種車運屍體,車身很大,後車窗故意用窗帘遮著。車廂里有一塊活動木板,方便運送屍體的時候進出,一個星期至少用上幾次。這種長度的車九-九-藏-書是我開過的最難停的一種。
這個地址位於傳統老街的邊緣地帶,夾在幾家商鋪中間。剛鏟過雪的停車場上只有不到十輛車,車頂都堆著雪。我慶幸「鄉村裱褙畫廊」還開著。
「有點怪異,但不老。」
「對不起。」我擠出微笑。
電話真的出了故障,我查過。徒步到城裡要走好幾英里,而且現在的積雪至少有四英寸深,我哪裡也去不了。
我下了車,馬里諾沒多問什麼,他大概感覺到我現在不想回答任何問題。店裡只有一個顧客,是個穿黑外套的年輕人,正隨意翻著架上的海報。一名金色長發女子站在櫃檯後面敲著電腦。
「我就在走廊的另一端,離你三道門,如果你需要什麼,可以來找我。」她帶我進入一個小房間。
我的手槍在家裡。
我沒有插嘴。
「啊?」
「精神不正常嗎?」
「不知道。目前完全不知道。」
「哈博小姐,」我又試了一次,「你認為是誰對你弟弟和貝麗爾下了手?或者,你知道原因?」
「我在這裏工作兩年了。」她說。
我終於找到話筒時,只聽到嘟嘟聲。我把他的留言又聽了一次,將自己埋進枕頭開始啜泣。
「你吃什麼,我就吃什麼。」

03

「記下廠牌和型號,還有色帶。」我提醒他。
「性感。」我坦率地說,「故意將小女孩畫得誘人。」
我看到了短暫的悲傷,她的面容扭曲了一下,又立刻恢復平靜。她不用把話說完,我知道她要說的是現在一切都好了,再也沒有人會將貝麗爾和她分開。她們是同伴,是好友。當你只剩下一個人,無人能讓你付出時,生命就徹底空虛了。
「正常。」
「我在樓下就好了,睡沙發就可以。」我說。
他們的屍體並躺在左牆邊。可能是我太累的緣故,當我掀開斯德琳·哈博的白布時,膝蓋突然一陣發軟,醫事包掉落在地。我想起她美麗的面容,以及她打開後門看到我檢驗她弟弟屍體、雙手手套沾滿血時的驚慌眼神。姐弟二人都在這裏了,我只需要確定這點。我輕輕將白布蓋回她空洞如橡皮面具般的臉龐。
一段沉默后,馬里諾間:「哈博小姐看起來老態龍鍾?」
我高中的成績全是甲等,我打網球,利用假日和暑假不停地閱讀。我的家人卻還在掙扎,他們就像戰敗受傷的南軍,而南北戰爭早已結束。我對約會毫無興趣,也沒什麼朋友。我以優異的成績進入康奈爾大學,獲全額獎學金,接著進人霍普金斯大學醫學院,又到喬治城大學學法律,再回到霍普金斯大學修病理學。我只是模糊地作著選擇,從沒想到我從事的職業會將我反覆帶回父親的死亡現場。我不下千次地分解死亡,再組裝回去。我了解它的一切現象,並且在法庭上陳述。我對它的一切了如指掌,卻始終無法讓父親活過來。我心中有個小女孩從來不曾停止過哭泣。
「至少是十五年以前的事了……讓我想想。」他的中指輕觸嘴唇。「不,」他搖頭,「不是我。」
「我會這麼想。」
警方會派人在附近埋伏。
他的灰色眼睛隔著鏡片望著我,眼神里了無憶起的光芒。
陽光下的白雪亮得刺眼,街上已泥沒不堪。
「很想去一探究竟。」他說,「回家去,好好睡一覺。」
「春天時回來,四月的時候回到這裏。」她望著火焰說道。
我有點意外,但沒有表現出來。貝麗爾住到卡勒林園的時候大約十六七歲。難道赫爾吉蒙先生和城裡的人都不知道這件事?
「你不需要解釋,哈博小姐。」
「多謝。」我含糊地說。
「是他姐姐畫的。」
駕駛執照顯示,這https://read.99csw.com個人侵者名叫傑布·普瑞斯,三十四歲,住在華盛頓特區。他的絨布長褲后袋插了一把九毫米自動手槍,有十四顆子彈,一顆已經上膛。
「我想了解你們店裡裱過的一幅畫的情況,可能是你來之前的事情。」我告訴她,「一幅也許是蓋瑞·哈博親自送來的畫。」
「你似乎很冷。」她再次說道。
「兩件事。」我們系安全帶時,我十分認真地對他說,「哈博家的壁爐上有一張畫像,畫的是一個金髮的小女孩。十五年前,哈博小姐將畫帶到這裏裱褙。」
「幹嗎?」他把帶鏡子的遮陽板移到我面前。
「我很好。」我撒了謊,我的確很冷。
「哈博小姐?」我抬高音量又叫了一次,「我聽到你下樓……」
「我沒發現。」
「我可以替你拿件毛衣。」
我真懊悔自己沒拍下照片,我的相機一直放在醫事包里,卻忘了拿出來使用。當時我太茫然了。
「朋友呢?」
大門兩旁的窗戶透著月光,微弱地照著寒冷的大廳。雪停了,星星都出來了,霜下的樹影顯得模糊。圖書室飄出暖氣,引領我走了進去。
你也沒機會認識他們了,我有點刻薄地想。
然後我冷眼看著母親和從小自戀、無責任感的妹妹多蘿茜感情破裂。我從她們的尖聲爭吵中悄悄抽身,默默追求自己的生活。我越來越常去修道院與修女為伍,也越來越喜歡封閉在圖書館里。從書海里,我意識到自己智能的早熟,並發現知識能帶來力量。我在科學方面成績過人,對人體生理學興趣濃厚,並且專心地投入自我教育,十五歲時就開始研究解剖方面的書籍。我終於離開了邁阿密,去上大學。在女人都當教師、秘書、家庭主婦的年代,我已經決定要當醫生。
「難道貝麗爾不想讓他接受制裁?」
「我無法解釋……」
「我可以效勞嗎?」金髮女子柔聲問道。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還能打來,所以聽好,凱,我聽說了蓋瑞.哈博的事……」
「她?」我打斷他,「你是說克萊拉?」
早上我沒赴約執行解剖,馬里諾立刻打電話到威廉斯堡的警察局。十點左右,兩名難堪的警員出現在豪宅,纏著鐵鏈的車輪在雪中留下深深的印子。他們問了我許多關於斯德琳暴斃的問題之後,將她的屍體抬入前往裡士滿的救護車。兩名警員將我送到威廉斯堡城中心的警察總局,那裡的人在我面前堆了許多麵包圈和咖啡,最後馬里諾終於來接我。
我忽然意識到哈博小姐對我說了些什麼。
「你知不知道公主街在哪裡?」我打斷他。
「醫生,老實說,」馬里諾一面將車倒出停車場,一面說道,「你看起來活像鬼一般。」
剛走進冷凍室時,我沒太注意到斯德琳腳邊的黃色膠捲盒。我彎腰撿醫事包,仔細看了它一眼,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這是柯達三十五厘米二十四張的那種膠捲。我們買的一向是富士膠捲,而且是三十六張的。運送哈博屍體的人幾小時前就走了,何況他們不可能拍照。
「嘿!你是在告訴我蓋瑞·哈博有戀童癖?」
「冰箱里有很多東西。」她的回答有點不相稱,「拿上你的酒,我帶你去房間。」
我回到停車場,馬里諾正拿抹布擦著擋風玻璃。他那漂亮的汽車已經被融雪和鹽粒弄得污穢不堪,看起來他不太高興。駕駛座旁的地上有一堆煙蒂,是他從煙灰缸里倒出來的。
「有一些常用藥,沒有足以致命的。」我說。
睡衣很舊,但很乾凈,是勿忘我的淡藍色。我爬上床,把帶著霉臭的棉被拉到下巴,熄了燈。枕頭很松,我拍打了幾下,還感覺得到裏面羽毛細細的羽管。我實在睡不著,鼻子太冷了,最後決定坐起來把九-九-藏-書酒喝完。這房間一定曾是貝麗爾的。房子里一片寂靜,我似乎聽得見窗外飄雪的聲音。
「現場有沒有葯?」
「按你說的來看,我認為她對她弟弟被殺的反應不太正常。」
她弟弟死了,貝麗爾也死了,她是唯一活著的人,我希望這一切只是個巧合。我點了根煙,喝了一大口酒。
她坐回那張巴洛克椅子,面容蒼白地盯著爐火。高高躍動的火焰發出獵獵旗聲,偶爾吹起的風將灰燼吹到壁爐前。我的陪伴似乎讓她感到安心。如果我是她,也不想孤零零一個人。
我將醫事包里的東西全倒出來,瘋狂地找出總是隨身攜帶的那瓶噴霧。霧氣噴滿他的臉龐,他痛苦得不住狂叫,掩著臉在地上打滾。我立刻打電話求救。警衛趕到前,我又拿噴霧器對準他直噴。警察到了。那歇斯底里的入侵者哀求我們送他到醫院。不為所動的警察將他的雙手銬在背後,搜他的身。
幾個小時后,冰冷的藍色晨光讓我更能看清身處的這片監牢。我僵硬地站起身,背部和大腿無比疼痛。我來到窗前,太陽像一個慘白的雞蛋般浮現在灰色的河面上,樹榦在白雪的襯托下都成了黑色。爐火已經冷了,我腦中浮出兩個問題。如果我不在這裏,哈博小姐會死嗎?她為什麼要下樓來到圖書室?我試著想象她走下樓梯,生起爐火,坐入沙發。她望著火焰,心臟也停止了跳動。難道她注視的是那幅畫?
「她是不是自殺?」
我回到走廊。電梯上面的燈引起我的注意,電梯停在二樓,大樓里有別人!也許是巡邏的警衛,但我一想到空膠捲盒,頭皮不禁開始發麻。我緊抓著醫事包的帶子,決定走樓梯。到了二樓,我小心地推門,仔細傾聽裏面的聲音。東面的辦公室沒人,燈開著。我繞到前廊,經過空教室、圖書室和費爾丁的辦公室,沒看到人,也沒聽到什麼。為安全起見,我決定回辦公室打電話給警衛。
「『健康』不是恰當的宇眼。不管是不是隱居,應該不會沒人知道她住在那裡,除非他們將她關起來,或把她銬在床柱上。該死的變態狂!我討厭變態狂!我最恨虐待孩子的人,你知道嗎?」他轉頭看我,「我恨死了那種人。我又有那種感覺了。」
停車場上空無一車,水泥地上滿是機油斑點。走進停屍間,我注意到平時上班時聽不到的電流聲和發電機的響聲。今天冰櫃里的臭味似乎特別重。
「貝麗爾·麥迪遜?」他取出打火機。
「……不要插手,不要干涉,拜託!我會儘快再和你聯繫……」
我開始過濾所有的可能性:氣溫太低導致木板移動,也許是老鼠,可更像是有人在走廊上走動。我屏住呼吸仔細聆聽,拖鞋聲從我門外掃過。是哈博小姐。聽起來她要下樓。我翻身躺著,似乎又過了一個小時。終於,我開燈下床。已經過了三點半,我想我已睡不著了,睡衣下的身體正在顫抖。我披上大衣,打開門,在漆黑的走廊上緩緩前行,總算辨出了樓梯上方的弧形扶手。
她似乎早就料到我會留下來。我腦中浮出一個可怕的想法,這一切是她計劃好的。當然,那不可能。
「不是我裱的,應該是克萊拉,她是當時在此工作的助手。我相信……肯定是克萊拉裱的。用了最高級的畫框,但並不值得,那幅畫沒那麼好。」他皺眉說,「算是她比較差的一幅——」
「別忘了蓋瑞·哈博的打字機。」
看到他時,我的呼吸簡直停止了,大腦也停止了運轉。他敏捷而安靜地翻著檔案櫃里的文件,藍色夾克的領子翻到耳邊,鼻樑上架著飛行員用的太陽鏡,手上戴著外科手套。他看起來結實冷酷如大理石,我無法在他發現前及時撤離。他的雙手停止了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