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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第九章

「在冷凍室里拍的,都是哈博兩姐弟。」
「他可能料到你會這麼做。」我低聲說。
「你是想告訴我專心工作,不要讓聚光燈照亮我的部門?」我抗議道。
「麥迪遜的M?」
我早就想這麼做,只是一直沒有實現。殯儀館和警察經常在下班以後進出那裡,上鎖會令他們很不方便。此外,還得另配鑰匙給警衛和值班的地方法醫,他們都會抗議,引發問題。該死!我最討厭問題!
我確信如此。我不是斯巴拉辛諾的目標,他的老同學才是。斯巴拉辛諾無法直接挑戰州檢察長,因為在檢察長之前有警衛、秘書、助理等層層關卡,於是選中了我,並且如願以償。他這樣利用我使我更為氣憤。我突然想到了馬克,他究竟在這中間扮演什麼角色?
「老實說,我從沒想過這個問題。」
我點頭。
「一直用一台電腦?」
哈博死的時候,胃裡的花生已消化得差不多,只剩下褐色的液體,我還能聞到酒味。
「把手稿找出來,凱。」檢察長看了一眼手錶,「我了解你,只要你願意,你就能找到,或至少查出背後發生了什麼。已經有三個人送命,其中一個還是普利策文學獎得主,他的書是我最喜歡的。我們一定要調查到底。還有,你查到任何有關斯巴拉辛諾的事,都要告訴我。你會儘力的,對嗎?」
「檔案是按字母順序排列的?」
「我們的方向好像錯了。」馬里諾說。
「我還不能交斯德琳·哈博的報告,」他大步繞到我的桌角來,「她血液里的酒精濃度只有零點三,胃裡的消化物也沒給我什麼線索,沒有出血、沒有異味。心臟很好,沒有梗塞,動脈血管很千凈,頭腦也正常。只有一個地方有問題,她的肝有肥大現象,大約重二點五千克。脾臟重一千克,有被膜增厚現象。此外,一些淋巴結似乎有問題。」
「恐怕對每個人來說都太艱深了。」我同意這一說法。真希望樓下的止痛藥就在身邊,也希望正折磨著我的頭痛純粹出自眼睛的過度疲勞。
至於她的弟弟,我已經有了想法。
「至於昨天發生的事情,」他稍頓了頓,搖頭笑道,「我必須承認我很佩服你『修理他』,記得早上的收音機是這麼說的。是真的嗎?」
馬里諾從我背後看著列出的單詞You(你)、Your(你的)、I(我),My(我的)、We(我們)、Well(好),都很常見。還有一些連接詞,像and(與)、is(是)、was(曾是)、that(那)、this(這)、which(哪)、a(一)、an(一)。有的詞有特定意義,如town(城鎮)、home(家)、know(知道)、please(請)、fear(畏懼)、work(工作)、think(想)、miss(遺失或思念)。至於一些不完整的,我們只能猜測。「Terri」和「terrib」出現了好幾次,我們猜這個單詞可能是terrible,也只能想出它。可其用意是什麼?它可以代表「糟透了」的「糟」,可以是「我甚為難過」中有負面意義的「甚為」,也可以是「你真是好極了」里代表善意的「極」。
「也不知道是被什麼重擊的。」馬里諾思索著,「天黑后他開車回家,兇手早已在等他,大概是躲在樹叢里。哈博走下車,準備關車門時兇手出現,猛擊他的後腦……」
我採取的第一步是壓榨部門研究人員。
我驚訝地抬起頭,手術刀還懸在空中。「她去了哪裡?」
「你們的冷凍室可能要上鎖了。」馬里諾提議。
文件分析是少數幾道能立刻看到結果的手續之一,答案就像白紙黑字一樣,再清楚不過。星期三下午,文件分析室主任威爾、馬里諾和我三人在分析室里一待就是幾個小時。得到的結果讓我們只想出去借酒澆愁。
「我認識的記者不會帶格洛克九毫米的槍。」他說,「被逮到時也啰唆得很,吵著要硬幣打電話給報社律師。這傢伙一語不發,非常專業。他破門闖入,選的是法定假日,沒人上班的星期一下午。我們找到了他的車,停在三條街外的超市停車場,是租來的,車上有行動電話。後車廂有大批彈匣,足夠支援一小支軍隊,還有一支麥克-10型機槍和防彈背心。他絕不是記者。」
次日早上,馬里諾來到停屍間時,我正在蓋瑞·哈博身上劃下Y形刀口。
「可能性很多,」我說,「白血球過多、淋巴瘤或任何一種膠原方面的疾病,有些是惡性的,有些不是。脾臟和淋巴都是免疫系統的一部分,換句話說,脾臟與所有血液方面的疾病有關。肝臟肥大則無助於我們診斷這方面的疾病……總之,我一定要透過顯微鏡觀察組織變化,才能知道結果。」
「他的皮夾里有一百六十八塊錢。」我告訴馬里諾,「他的手錶和戒指也登記了。」
「我不確定兇手會作這麼理性的思考。」我反駁道,「看看他,馬里諾,」我將頭皮蓋回如破了的蛋一九-九-藏-書般的頭骨,指出上面的傷口,「他的頭部至少被猛擊七次,足以致命,卻又被割斷了脖子,這是蓄意殺人,同貝麗爾的案子一樣。」
「凱,你的工作明文規定法醫應該調查死因,並且將發現寫成報告。這條規定涵蓋的範圍其實相當廣泛,它賦予你完全的調查權,只是不能逮捕嫌疑人而已,你應該清楚。警察絕對找不到手稿,只有你找得到。」他平視著我,「這對你和你的淸譽,比對警察更重要。」
「我們不要再鑽牛角尖了。」馬里諾煩躁地說。
「也許是什麼海港公司?」馬里諾說。
我問馬里諾:「你和他談了什麼?」
「是的,長官,」我回答,「我當然會儘力。」
「好吧。是蓄意殺人,我不跟你爭。」他說道,「我只是說,兇手要確定貝麗爾與哈博真的死了。整個頭幾乎被砍下來,這樣他就能高枕無憂,不怕受害者活過來指控他了。」
「對,那種東西就叫『文學盛宴上的殘渣』。」我含糊地說道。
「不完全是。」我不自在地回答。
「你在貝麗爾·麥迪遜家裡有沒有發現什麼文具?」我問馬里諾。
我抬頭看馬里諾,他似乎心情不佳,看起來也比平常狼狽,刮鬍子刮出兩道傷,眼睛也充滿血絲。
「這爛東西怎麼賣?」馬里諾說。
「我不想當個普普通通的證人,湯姆。」
「我不認識前幾任法醫。」
馬里諾繼續發表意見:「每次有什麼名作家死掉,就會有人出版他以前沒出過的文章,其實那些都是作家不願意發表的東西。」
我摘下手套,將所有試管與取樣標上標籤,收拾好文件,上樓回辦公室,馬里諾跟著我。
「一般醫生都相信人們會說真話,至少會盡量說真話,不認為患者會對他們說謊。」
「幸好你懂,」馬里諾揉著背部肌肉抱怨道,「我可什麼都不懂。」
「你認為人們會吿訴你實話?」
首席法醫涉嫌「遺失」爭議性手稿
「聽我的建議,」艾斯瑞茲注視著我,「讓我應付斯巴拉辛諾,你儘可能別和他聯繫。別低估他,凱,就算你以為沒對他說過什麼,他也會在字裡行間揣摩信息,他是這方面的專家。我不清楚他和貝麗爾麥迪遜、哈博姐弟有什麼關係,也不知道他有什麼不懷好意的陰謀。總之,我不願讓他更進一步了解這些命案的內幕。」
「你是個專業證人。你當然不是普通人,那太委屈你了。」
無論如何,傑布·普瑞斯懷著特定目的而來。他那把格洛克九毫米手槍是最恐怖的武器,其子彈可以在撞擊人體的剎那間立刻散裂,像鉛製冰雹般把肌肉與內臟炸爛,麥克-10型機槍則是恐怖分子與毒梟的最愛,在中美洲、中東和我的家鄉邁阿密,可以極低廉的價格獲得。
我們最有意義的發現是認出了斯德琳和蓋瑞的名字,而且重複出現數次。
我開始將哈博胃裡的東西倒進容器,馬里諾做了個怪臉。
「Arrived(已到達),arriving(正到達),arrive(到達),」他嘆息道,「不知還能代表什麼。」
我將這殘缺的單詞抄到已經寫了半頁的筆記上。
「凱,站在你自己的立場說話。」
「他有一條很粗的金項鏈,上面有一枚紋章,是個盾牌。」他描述道,「我在酒館看到的。」
消息發出地為紐約,報道最後還提到我昨夭下午當場制伏一個名叫傑布·普瑞斯的竊賊。我猜關於手稿的指控來自斯巴拉辛諾,傑布·普瑞斯的部分來自警方報告,我手邊成堆的電話留言則來自記者。
「警察沒有他的檔案,」他瞪著眼倉促作答,「沒有前科,也不招供。如果他開口說話,我猜他會變成男高音,拜你的好身手所賜。我之前到過偵訊組,他們正在沖洗他照相機里的照片。一洗好我就拿過來給你看。」
「可能是戰利品,和打獵剝皮的道理一樣,可能是職業殺手證明工作成績的證據。」
他的中指點著筆記簿,沉默了一段時間。「我寫的是我知道的最近幾件案子,貝麗爾·麥迪遜、蓋瑞·哈博、斯德琳·哈博。這些案子的懸疑性已經足以寫成一部偵探小說,現在又加上了法醫捲入手稿遺失案。凱,我想告訴你兩件事:第一,如果有人再向你要手稿,你可以提議對方和我聯繫,我會讓他們吃官司。我可以動員我的人手,看看可不可以讓那些人改變主意。第二,經過慎重考慮,我認為你應該像座冰山。」
「他沒說什麼地方?」
「公關替身?你認為會有人相信嗎,凱?」檢察長順手摸摸繞著背心的錶鏈。

03

他思索著彈了彈煙灰。「與在普瑞斯車上找到的武器不一樣,也不是哈博老太婆想得出來的東西。」
我感到臉熱了起來。「湯姆,東西根本沒進過我的部門……」
「哥倫九*九*藏*書比亞大學,一九五一年畢業的那屆。他是個肥胖又傲慢的年輕人,性格上很有問題。但他很聰明,若非我介入,他會以第一名畢業,直接為司法部長工作。」他稍稍停頓,「後來是我到了華盛頓,很榮幸地為雨果·布萊克先生服務,羅伯特則留在紐約。」
這次出現的只有「or C」。
「請問是什麼意思?」我不安地問。
「你說得沒錯,留下膠捲盒確實太大意,」馬里諾附和道,「但我可以解釋他選擇的時間。如果普瑞斯在冷凍室時,殯儀館或警察剛好來運屍,他可以假裝是在這裏工作。要是他在半夜兩點進來,一旦被抓到就毫無借口。」
「他的頭頗上有多處裂傷,腦子也一樣。」我說。
「他來的時候身上沒有,昨晚在兇殺現場也沒看到……」其實不是昨晚。哈博死於上周日,今天已是周二,我已經弄不清時間了。過去兩天完全不真實,若非早上我將馬克的留言重聽了一次,也會懷疑那個電話不是真的。
「不在裏面?」我感到困惑,「不在她的軟盤裡?怎麼可能?她是用電腦工作的呀!」
「Ann Arbor(安·雅柏)?」威爾推測道。
「也許,但我們還沒找到。」
「他正好翻到M和N的部分。」
我拿電鋸鋸開頭頻時,馬里諾投降了,他退到後面,骨屑在刺鼻的空氣中飄揚。就算屍體沒有腐爛,打開內部時也會發出臭味,看起來也令人很不舒服。我必須稱讚馬里諾,不管解剖情況多糟,他總會出現。
「你是說遺失手稿只是他的陰謀,他弄得天翻地覆只為了間接送給我黑眼圈和頭痛嗎?」他苦笑,「他不會只為這個。」
「我無法得知。」馬里諾將煙蒂彈到地上,「接著,我問他貝麗爾遇害當晚他在哪裡。他說和往常一樣在酒館喝酒,喝完就回家了。我又問他的姐姐能否為他作證,他說她不在家。」
「貝麗爾的電腦和印表機都是藍尼牌,」我告訴馬里諾,「應該查查她是不是一直用這兩台。」
「左前下行的冠狀動脈呈現百分之二十的狹窄現象。」我一面說出檢查結果,一面尋找鉛筆。
「沒有。他這麼跟我說:『那是她的事情,別問我。』」馬里諾看著我切下一片肝臟,覺得噁心,「我原來最喜歡吃洋蔥肝片,你相信嗎?我認識的警察中,沒一個看過解剖后還吃肝的……」
我拿起肋骨,從胸腔里取出些許內臟。馬里諾默默地在一旁觀看,房間里只聽得到水槽的滴水聲、手術器械的敲擊聲和對面助手霍霍的磨刀聲。我們今早要驗四具屍體,幾張解剖台都滿了。
「她的印表機用的是色帶,」威爾手上夾著灰屑提醒道,「我又找到了一個。」
「你有沒有查過她的電腦軟盤?」我將報紙扔給馬里諾時問道。
他搖頭:「他媽的,沒有。」
「你認為他說的是真話?」我也想知道哈博的飲酒習慣,他的肺部脂肪過多。
他的反應是拿起萬寶龍鋼筆,慢慢轉開筆套。
「很不幸,我和他結識於法學院。」
我難以置信地望著他。
我著手查電話簿。有五家公司的名字包含「海港」一詞:東海港、南海港、海港村、海港進口、海港廣場。
「他已經知道不少了,他拿到了貝麗爾·麥迪遜一案的警方報告,別問我他是怎麼辦到的……」

02

「沒有。」我放下手術刀,將哈博的指頭一個個扳開,「指甲沒裂,沒有挫傷,完全沒有抵禦武器的襲擊。」
我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不出所料。「他會不會是哪家八卦雜誌的記者?」我戲塘地說。
「這不合理,」我說,「殺死貝麗爾的兇手對貝麗爾有瘋狂的佔有慾,所以拿走她的東西作為紀念品,但拿哈博的東西又為了什麼?」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得到什麼結果。如果我們可以證明哈博小姐扔進壁爐里的東西正是貝麗爾的手稿,事情就簡單了:大可由此推論貝麗爾將東西交給了朋友保管。我們也可以假設手稿中有不為人知的秘密,哈博小姐不願意與世人分享。當然,更重要的是我們能就此證明,手稿不是從殺人現場遺失的。
「可說是,也可說不是。專心工作,對。至於不讓媒體光臨你的部門,我想那不是你能控制的。」他頓了頓,將交疊的雙手放在桌上,「我很了解羅伯特·斯巴拉辛諾。」
「可能是兇手拿走了,又是紀念品。」馬里諾說。
威爾又埋首于那盒灰燼。
「後面是Co?」威爾質疑道。
「她的免疫系統對某種東西有反應,她病了。」
「別問我,我看了大概有一打軟盤,沒有最近寫的東西,看起來都是以前寫的小說,沒有關於她自己或哈博的內容。我找到幾封信,包括兩封寫給斯巴拉辛諾的商業信函,沒什麼令我振奮的東西。」
我現在明白他為什麼要接手手稿了,他要直接和斯巴拉辛諾對決。「你想他是不是故意引起這一切,好利用我來對付你?」我略顯遲九_九_藏_書疑地問。
「你感到孤立,是不是?」
「有沒有轉移?」我問。
「什麼都沒談。」
「沒什麼。你手上的東西不到十頁,」我隨意說道,「很難出書。」
「我猜你也不會想到,因為你太專註了,凱。你的專註是當初我支持你當首席法醫的主因。好處是你巨細靡遺,是一流的法醫,也是傑出的行政主管,壞處是你有時會讓自己陷入泥淖。比如說一年多以前的那個案子,要不是你,不但無法破案,還會有更多女人受害。不過,你自己也差點送命。」
「右冠狀動脈呈百分之三十的狹窄現象。」我將數據寫在空的手套包裝袋上,「沒有血管梗塞的痕迹。心臟健全,但有點擴大。大動脈開始鈣化,顯示初期的動脈硬化。」
「哈博斷氣后,兇手繼續逞凶。」馬里諾仍在分析。
「對我來說有點艱深。」威爾認真地說。
「他的脖頸最後被割斷,和貝麗爾一樣?」
威爾同意。
「他每年都寄聖誕卡給我。」艾斯瑞茲淡淡地說,「是電腦印出來的卡片,署名是用圖章蓋上去的,我的名字也拼錯了。那也算是一種侮辱。」
「ARRIV。」威爾念出字母,年輕的臉已透出疲憊,古板的黑邊眼鏡後面是一雙充血的眼睛,但他的工作必須有耐性。
「冰山浮出水面的部分只是整體的一小塊。我不是要你低調行事,即使你的確需要低調行事,因為目前來說那是最保險的。我是希望你不要對媒體說太多,讓你自己看起來像是無足輕重的人物。」他又碰碰錶鏈,「讓你的曝光率與一切行動成反比。」
「嗯,可能。」他回答。
「Arrival(剛到的),arriviste。」我邊想邊說。
我瞥了他一眼,將標籤貼在容器上。
我們想不出任何以bor為字尾的縣名。
用藥過量也是我考慮的因素,但現在怎麼猜都沒用。不管我怎麼要求,不管她的案子有多重要,藥品報告都要幾天甚至幾周后才能出爐。
「他是誰?在找什麼?」
「我不認為是這樣。」
「Harbor(海港)。」我說。
「我猜你在哈博家沒找到黏土、陶土或獵鳥子彈一類的東西。」
「我不想進入那種狀態……」
「嚴重到在沙發上暴斃?」
他揉揉牛角眼鏡後面那雙疲憊的眼睛,將筆記簿翻到新的一頁,開始習慣性地在紙上分析。他在紙中央畫下一條直線,一邊列出優點,另一邊列出缺點。至於是什麼事情的優缺點,我不知道。等他寫完半張紙,我看見一邊顯然比另一邊長。他往後靠,皺眉抬頭。
我別無他法,艾斯瑞茲向斯巴拉辛諾宣戰,我被他徵召了。
「顯微觀察,送急件。」我指示道。費爾丁點頭,快步離開。
「沒有大量的轉移現象。」
「可能是,但麥迪遜的檔案都鎖在前面的辦公室,我的檔案櫃里沒有她的東西。」
我想到一個胖小孩伸出汗津津的手,說出那樣的話,心裏只覺得同情,一點也笑不出來。如果我在孩提時也被心目中的偶像這麼羞辱,一樣也不會忘記。
「警察都精通盤問,」我澄清道,「他們也預料到人們不一定說實話。」
「不管是誰做的,他非要哈博死不可。」馬里諾重複道。
「這種情形經常會變得無法收拾,」他沉思道,「總是會越鬧越大。」
我撥了查號台,收穫也不大。我問查號員,威廉斯堡是否有叫海港什麼的公司,得到的答案是除了一處公寓外,沒有其他的。接著我又打電話給威廉斯堡的波提警官,除了那棟公寓,他也想不出別的。
「有沒有找到大家搶著要的那本書?」
「他的頸靜脈和頸動脈都被切斷,如果他仍有血壓,應該會在幾分鐘內因失血過多而死。可他的內臟顏色並沒有變得很淡,也就是說,他並非因流血過多致死。他死於頭部受創,在脖子被割前就死了。」
「異想天開。」
我的電話鈴聲整天沒有停止過。
「只看到底片。」
「你怎麼知道是他?」他的腎有一點結石,我將它們放在秤上,記下重量。
「我以為職業殺手更利落一點。」我反駁道。
「我想蓋瑞·哈博是被人用自製武器打死的,馬里諾。」我說,「可能是一段金屬管,中間塞獵鳥彈珠增加重量,兩端以類似黏土的東西封起來。兇手拿它猛揮了幾次以後,一塊黏土飛了出來,才使得子彈散落滿地。」
我抬起頭。
「說不定是額外的誘因呢?」我推論道,「他知道凡是和我的部門有關的爭議與訴訟,最後都會由州檢察長出面處理。況且從你剛才的描述中,我覺得他是個報復心很重的人。」
我在「神秘而珍貴的手稿」遺失案中扮演著關鍵角色,而對我「制伏歹徒」的誇張描寫已經傳遍了所有媒體。記者們都想來分一杯羹,有些守在停車場,有的出現在大廳,手中的麥克風和攝像機都蓄勢待發,像上了膛的來複槍。一個無禮的電台主持人居然在廣播中說我是全國唯一戴金黃色手套而非一般橡膠手套的首席女法醫。事態很九*九*藏*書快演變得無法控制,我開始認真考慮馬克的警告。斯巴拉辛諾非常懂得怎樣將我的生活變得很悲慘。

01

「查過,」他說,「我看過了。」
,「他的關係很廣,」艾斯瑞茲徑直說道,「我建議你若非必要,別讓任何報告流入其他部門。加強安全警衛,檔案櫃都加鎖。要求你的部門人員保密,在未確定來者的真實身份前,不可透露任何消息。斯巴拉辛諾懂得運用所有門路,對他來說,這是個遊戲。很多人可能受到傷害,包括你,更不要說案子出庭後會變成什麼局面。他隨便利用媒體吹一陣風,我們都要到南極才躲得掉。」
「熱衷追求社會地位的人。」
「然後那傢伙抹了哈博的脖子,像是為了確保他送命。」
但我們拿到的稿紙的分量與紙質並不支持這種假設,搜集到的都是燒毀的紙灰,未燒盡的碎片最大隻有十美分硬幣大小,不值得放到影像比對測定器的紅外線濾鏡下進行進一步觀察,現代技術與藥水也無法替我們鑒定剩下的捲曲絲狀白灰。這些白灰極易破碎,我們甚至不敢從盒子里取出。我們關了門也關了風扇,盡量減少房間內的空氣流動。
「你看過了?」
「能讓我們走出斯巴拉辛諾的陷阱的,就是那份人人都要的手稿。你有沒有辦法追蹤到?」
他靠向轉椅的椅背,雙腳蹺在桌上,讀著威爾從蓋瑞·哈博的打字機上抄下的文宇。墨帶不是碳制的,也就是說,哈博小姐燒的文件並非來自她弟弟的打字機。顯然,蓋瑞·哈博正嘗試開始寫另一本書,但馬里諾正在閱讀的內容並不成文。稍早我讀的時候,曾經懷疑哈博的靈感是否來自酒精。
「怎樣?」我問。
「這個詞一定代表著某個地方或公司,」威爾完全沒聽到我們的對談,兀自沉思道,「Co的C是大寫。」
檢驗程序是惱人而瑣碎的,不停地用夾子將無重量的灰夾來夾去。目前我們只知道哈博小姐燒了數張重磅棉紙,上面有碳制墨帶打出的字。有幾個因素可以證明這一點。木漿製成的紙經燃燒後會變黑,棉製成的紙燒出來則非常乾淨,束狀的白屑和在哈博小姐壁爐里捜集到的非常相似。未燒完的碎紙經比對與重磅棉紙相符。再者,碳不燃燒,火只能使碳字縮成最細小的印刷體,所以我們還能從白色薄屑上辨識出幾個完整的字,其他的字已碎裂不堪。
我看了一眼。
「電腦用紙、打字紙,就這樣,沒有這種昂貴的棉紙。」
他淺淺一笑。「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不,」他說,「但一直是同一台印表機,1600號機型,用的都是同一種色帶。在這之前用的是什麼,我就不知道了。」
「Arriviste?」馬里諾不客氣地問,「什麼鬼東西?」
「他原諒你了嗎?」我腦中升起一團疑雲,「你們之間必會存在某種心結。他能原諒你擊敗他,以第一名畢業嗎?」
「沒人有機會懷疑真假,」我的立場其實有些無力,「他們對我的指控毫無根據,湯姆,我就照這說法還一記給斯巴拉辛諾,讓他嘗嘗滋味。」
既然馬里諾不發問,我便主動引出話題。「從傑布·普瑞斯那裡查出了什麼?」
「難怪你要生氣。」艾斯瑞茲說,「現在你只能放下自尊與情緒,凱,我需要你的協助。」
馬里諾的注意力轉回到哈博身上。不需要解剖或專家就能得知哈博的死因。
「你是說他料到我會出面,不假手他人直接處理這件事?」
「看他的白髮就知道了,就像波提描述的一樣,我一眼就認出來了。他找了張桌子坐下,沒同任何人說一句話,點了他的『照舊』,就開始吃著花生等酒。我觀察了他一陣子才走過去,抓了把椅子坐下來自我介紹。他說他幫不了我,也不想談話。我逼問他知不知道貝麗爾被人威脅了幾個月。他顯得很不耐煩,說不知道。」
「你能不能說得通俗一點?」他點燃香煙,「簡單地告訴我阿諾·施瓦辛格醫生髮現了什麼。」
「我不認為他很專業。將膠捲盒留在冷凍室里是很大意的行為。再說,如果他真的很小心,應該選擇半夜兩三點進來,而非光天化曰。」
「我覺得你已經不相信我了。」我說。
「主啊!」馬里諾抱怨道,「字,字,字!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字。如果一半以上都沒聽過,也不會丟臉。」
「不用檢查了,我可以告訴你他吃了什麼,我就坐在那裡看他吃的,花生和兩杯馬提尼。」他說。
馬里諾大惑不解地看著我。
「會不會是弗吉尼亞州的某個縣?」馬里諾問。
「什麼?」
「小心,不要呼吸。」威爾警告道。他手持夾子穩穩地夾住一塊白屑,上面有「bor Co」的字樣。
「我相當肯定,她燒的是私人信函,」我下結論道,「紙質和用詞讓我不得不這麼想。」
馬里諾站起來查看。
「我查過她收集的購物收據。」他說。
「也許她離開基韋斯特https://read.99csw.com島前,將軟盤放到什麼安全的地方了。」我說。
「Co可能代表county(縣)、company(公司)、country(國家),college(大學)。」我猜測道。血液又開始流動,我蘇醒過來。
「不,不需要心理醫生也能理解。」
他看著報紙,含糊地說道:「沒有。」
「會不會是處方藥害的?」他說,「說不定她吃了大量的葯,把藥瓶扔進火爐,這可以解釋你在炭灰上發現的融化塑膠,甚至可以解釋我們在她屋裡除了常用藥外,沒找到任何處方藥瓶。」
羅絲將晚報留在我的記事簿上。哈博的兇案和他姐姐的暴斃都上了頭條,旁邊一則新聞則將我的心情打落到谷底:
「他的項鏈呢?」
這時,費爾丁走了進來。他穿著綠色的短袖手術服,露著那雙猩猩四肢般的手臂,結實的雙手上還沾有外科手套里的白色滑石粉。費爾丁像是自己的造物主,天知道他要花多少個小時在健身房雕琢他的身體。在我看來,他對健身和對工作的熱愛程度不成比例。他才進來一年多,也很有能力,但已露出倦怠的跡象。他越不愛工作,就變得越健壯。我打算再留他兩年,才讓他轉到比較乾淨、收入也更高的醫院病理科。希望他不要太早變成大力士。
「對,你以為,就像你以為傑布·普瑞斯如果夠專業,不至於會把膠捲盒留在冷凍室。」他略帶諷刺地說。
威爾又從灰燼中拼出一點什麼,我傾身仔細檢查。
艾斯瑞茲將雙手相抵,盯著我說:「讓我告訴你我在哥倫比亞聽到的一個關於羅伯特·斯巴拉辛諾的故事。他來自離異家庭,跟母親同住。他父親在華爾街嗛了不少錢,每年他會去紐約與父親見幾次面。他很早熟,熱愛閱讀,對文學相當著迷。有一次,他說服父親帶他到阿根昆餐廳吃午飯,因為名作家多蘿茜·帕克和她的文人朋友也會在那裡。當時羅伯特不過九歲左右,據他自己長大后告訴哥倫比亞的酒友,那次見面是他計劃好的。他已經想好到時候走向多蘿茜·帕克,伸出手自我介紹:『帕克小姐,很榮幸見到你。』結果,他走上前,說的竟是:『帕克小姐,很見到榮幸你。』對方的回答很刻薄,她說:『很多男人都對我說過,但沒見過像你這麼小的。』全桌的人大笑,傷透了斯巴拉辛諾的心。他覺得這是奇恥大辱,一輩子都難以忘懷。」
「不確定。他去停屍間拍蓋瑞和斯德琳·哈博的照片。他被我發現時所翻的檔案內容並沒有提供別的線索。」
「對,還是可以印在《君子》雜誌上,說不定《花|花|公|子》也可以,大概值不少錢。」馬里諾說。
每當托馬斯·艾斯瑞茲五世有什麼新想法,他總是不經過羅絲,直接撥我的專線。我接到他的電話時並不驚訝,甚至覺得鬆了口氣。下午,我們在他的辦公室見面。以他的年齡,他足以當我父親,有著丘吉爾的面容,年輕時親切樸實的特點飽經歲月的淬鍊,已使他成為一名令人尊敬的長者。我們一直相處得很好。
「我懂了。」
「你見過他?」
「我告訴你這個故事,是要讓你知道這一傷痛怎麼延續到現在。當斯巴拉辛諾告訴哥倫比亞的朋友這件往事時,他已經醉了,而且很難過,還大聲發誓說他要報復,他要讓多蘿茜·帕克和全世界的人知道,他不能被嘲笑。結果呢?他成了國內最有名的出版界律師,在編輯、經紀人、作家之間穿梭自如,所有出版界的人心裏都恨他,但表面上都敬他三分。據說他現在經常到阿根昆吃午飯,堅持要所有的書籍、電影簽約事宜都在那裡進行。他心裏一定常對多蘿茜·帕克的鬼魂嗤鼻。」他中斷了片刻,「很離譜,是嗎?」
「凱,」他堅定地說,「你答非所問。很多東西不需要進你的部門,你還是有辦法追蹤到。有人突然死了,你可能在其生前偶然聽他抱怨過胸口痛,可能看過他的處方,甚至可能聽過他家人不小心說出他有自殺傾向。我的意思是你也許沒有執行權,可還是能調查出來。有時你甚至可以探知沒人願意對警察說的內情。」
我聆聽著。
「是的,我本來就是個孤立的人,湯姆。」
「有意思,很有意思。」我說。
「沒有因自衛而受傷的痕迹?」
哈博的頭部很軟,有幾處損傷,出血不多,這表示他受傷后沒活多久。幸好如此,他和貝麗爾不同,他還沒來得及感到恐懼或痛苦,也不用求饒,就死了。此外,他的死法與貝麗爾的還有幾點不同。他沒有受到威脅,至少我們還沒發現。沒有性侵害的成分。他死於重擊而非劈砍,而且他的衣物沒有遺失。
「出城了。」
「我到酒館后,喝了一點檸檬汽水,」他說,「等了十五分鐘。五點時,哈博走了進來。」
「凱,你有沒有發現,你比前幾任首席法醫更常涉入經手的案子?」
「她有的我都查過,涵蓋了五六年。」
「從哪一年開始的收據?」我問。
「前面怎麼會出現bor?」馬里諾一臉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