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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第十章

對方沉默了。
「警方。」他凝視著我,「還有你。」
大家都猜我是在傑布·普瑞斯事件中受到過度驚嚇,需要休息療養。我沒有告訴他們我會去哪裡,因為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就這麼走出大樓,身後是悄悄鬆了口氣的秘書和滿桌待處理的公事。
「如果我說我也不想碰上,你們會相信嗎?」
馬里諾又點燃一根煙。「這種做法是白費工夫,」他噴出一口煙,「根本說不通!為什麼需要雇請國際殺手去襲擊一個浪漫女作家和一個過氣的小說家?」
「我沒有超能力。」
「是他殺了哈博?」
「什麼時候?」韋斯利問。
「說不定那畜生戴假髮。」馬里諾提議道,「我們知道是貝麗爾讓他進門的,也就是說她不覺得來人很危險。如果敲門的看起來是女人,大多數婦女都不會感到害怕。」
「戴諾纖維呢?」我問。
艾爾·哈特移到沙發邊緣,雙手搓著臉。當他抬起頭時,兩頰都紅了。
「誰虐待他?」
「對。」
「她在家裡,」他望著遠方,「已經晚了,他出現在她家門口。看起來是她讓他進門的。午夜來臨以前,他離開她家,警鈴大作。她被刺死了,有性侵害的跡象。我就讀到這麼多。」
「至少沒有在華盛頓特區登記。」馬里諾答道。
韋斯利沒有搭腔。馬里諾正拿著隨身小刀修指甲。
「他們不會懂的。我可以看到、感覺到一些事情,可就是無法解釋,像弗朗基一樣。」他強忍住淚水,「像其他那些罪犯一樣。我看到發生的種種情形,我明白為什麼會那樣發生,即使從來沒人告訴過我細節。我不需要細節,事實上也沒人會知道細節,你明白原因嗎?」
「不是你的票嗎?」
「那麼,你過去從未見過類似的橘色纖維?」馬里諾問道。
「吉吉?」我茫然地問。
我不斷解釋,已經到了足可背誦的程度。全美航空沒有資料,達美航空、聯合航空、美國航空、東方航空也都沒有。這些公司的職員表示,哈博小姐不曾在十月最後一個星期飛離里士滿,貝麗爾便於那個星期遇害。哈博小姐也沒有開車,我不認為她會選擇長途客車,那麼便只剩下火車。
「我認識他,我知道他的想法、他的感受,還有他為什麼殺她。」他帶著情緒說道,「如果我對你說,你一定要認真地聽,不要隨便告訴嘗察,他們不會懂的。好嗎?」
「對。」
「喝掉一整瓶也無害。」我告訴他,又加了一句,「這的確很難理解。」
「從他第一次見到她起,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了,但是她沒有注意到他,可以說對他視若無睹,完全沒有覺察此人的存在。困惑和佔有慾驅使他出現在她家。有事情惹惱了他,他突然感到有必要面對她。」
「比那還糟。我不認為他對自己做的事感到驕傲,甚至對自己做了什麼還一知半解,情緒經常飄忽不定。他沒讓心中的貝麗爾就此死去,仍常常想起她,回憶與她相處的每一刻,想象自己和她的愛情是世上最神聖的,因為她在臨死時心裏想的是他,這是人類最親密關係的體現。在他的幻想中,她連死後都還惦記著他。可他的理智沒有得到滿足,而且還繼續感到困惑,因為他發現沒有一個人能夠永遠屬於另一個人。」
「是的。」漢諾威爾點頭,「是很少見的形狀,製成這種形狀的主要目的是隱藏灰塵與分散光線。據我所知,七十年代末出產的普利茅斯汽車上有三葉形纖維所制的地毯,其橫切面和貝麗爾一案的那根一樣。」
「每個人在某些時候都會這麼想。」他說道。我們四目相對。
「你在處理貝麗爾的案子。一般來說,女人更相信直覺,而且比男人溫和。」
「無法證明那四個劫機犯與任何恐怖組織有關,」我回想道,「也不知道他們的身份和目的,只知道其中兩人是黎巴嫩人,另外兩個逃走的可能是希臘人。如果我沒記錯,當時政府當局曾經懷疑他們的真正目標是美國大使,他原本預定與家人搭乘那班飛機回國度假。」
「不是。事實上,我不確定她知道自己有這種病。」
他看起來比錄像帶上更不具侵略性。
「殺她的人其實是愛她的。」他說。
他往前探身,神情又有了大幅轉變,眼睛充滿了情緒和熱切,下唇開始顫抖。
「我的意思是,」他突然像一個嚴肅的父親,「我希望你避免一切可能讓自己陷入危險的情況,比如,我認為你最好不要在大樓無人的時候工作。我不光是指周末,平常也不要工作到晚上六七點,那時大家都回家了,隻身一人走到黑暗的停車場是非常危險的。最好在五點鐘離開,同事才能照應你。」
「我不確定,」情緒集結在他的眼底,像一場暴風雨,「我聽到他的名字,我看到那個地方。我的思緒被拖到那段黑暗的回憶里,像卷人水槽底的旋渦。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很多回憶已經不再淸晰。吉吉、吉吉,如火車般的響聲不能停歇,令人頭痛欲裂。」
我沒有回答。
「我可以看到案發現場。」他說。
「監理處有沒有他的資料?」韋斯利繼續寫著。
「要,請說。」我記了下來,「什麼車站?」
「通常拿來做女人的職業裝,有時也用來生產假髮、假皮衣。」漢諾威爾答覆。
「問過考匹柏酒館的人,」他說,「那晚,哈博到酒館的時間一如往常,他一個人開車去,六點半左右離開。」
「好運之家?」
我的腦海里出現一個男人走進了貝麗爾家的走廊的畫面,可我看不見他的臉或頭髮的顏色。他向她自我介紹,我只看到他模糊的身影,還有長長的刀光。
「藥物中毒?」韋斯利一面做筆記一面問。
漢諾威爾簡潔有力地開場:「斯卡佩塔醫生,你們要求我做的纖維調查,除了一項例外,並沒有呈現意外的結果。沒有特別的色素,橫切面也沒有任何不尋常的形狀。我的結論是六根尼龍纖維來自六種不同的物件,和你們里士滿的檢測人員說的一樣。還有,其https://read.99csw.com中四種與車上的地毯材料吻合。」
「他會不會是私家偵探?」我問。
「情況永遠不會允許,因為他自知配不上她。」
美國鐵路公司一名叫約翰的專員表示他的電腦壞了,說稍晚會回我電話。我掛上電話后,門鈴響了。
「我最先提到,纖維調查結果有一項例外,」漢諾威爾瞄了一眼手錶,「就是令你好奇的那根橘色纖維。」他灰色的眼睛注視著我。
「我就是」
「斯德琳·哈博死了,」我說,「她不能親自打電話給你。」
哈特仍閉著眼睛:「他母親。他殺了貝麗爾,同時也殺了他的母親。」
「愛可以很殘忍。」
「不,」我已經說了三次,「機票是她的。」
「多久以前的事?」我語氣強烈。
「她在起程前不久突然暴斃,」我說,「你能不能查一下電腦……」
「你是說男扮女裝?」韋斯利說。
「你怎麼知道?」
「他受到虐待嗎?」
「對,可這就能解釋他為什麼沒有留下精|液。」馬里諾說,「男扮女裝者、男同性戀者通常都不會強|暴女人。」
「你想殺誰?」
「斯卡佩塔醫生,你是否曾經確信某些事情,即使你沒有證據支持自己的看法?」
「夠了!夠了!」馬里諾不耐煩地回到主題,「我們也懷疑貝麗爾·麥迪遜和蓋瑞·哈博的命案可能是職業殺手千的,從案情分析,的確像是職業殺手所為。」
「當我還是小孩的時候,就夢想成為心理學家、社會工作者或心理醫生。這一切對我來說都很自然,天性指引著我走這條路。」
「可你沒走下去,」我提醒他,「為什麼?」
在開車回家的路上,我不止一次回想起他的話。什麼情況都可能發生,也就是說沒有情況不可能發生;一加一不等於三,也可能等於三;斯德琳的死與他弟弟和貝麗爾的死不能畫上等號,說不定也能畫上等號?
「犯罪精神科?」我叫道,「吉吉是你的病人?」
「昨天。保釋金五萬。」
「白血病的發作是在不知不覺中進行的,」我向他們解釋,「有些癥狀非常溫和,像夜間盜汗、疲倦、體重減輕。說不定一段時間前,醫生已經診斷她患了這種病,而一切都在控制中。總之,她的生命尚未遭受威脅,白血球也還沒增加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也沒有出現任何嚴重感染的情形。」
「你為什麼這麼想?你根本不認識我。」
「比如?」
「要。」
他說道:「他很自卑,無法以正常而合理的方式表達自我,於是暗戀變質為妄想,愛情變質為病態。當他愛上一個人,他總是不安,害怕失去,希望佔有對方,尤其當他的愛得不到回報時,更會變本加厲。他整個人專註於此,將失去所有基本的應對能力,再也無法自我克制。就像弗朗基一樣,他聽到外來的聲音,無法再掌控自己。」
「你愛她嗎?」
「我只知道報上說的那些。」
「關於貝麗爾·麥迪遜的事。」他說,「我叫艾爾·哈特,不會佔用你太久的時間,我發誓。」
「你認識貝麗爾·麥迪遜?」
一連串事件后,我竟然在周一早上的會議中宣布休年假,在場同人無不吃驚。
他的態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現在儼然像個心理學家,非常專註,雙手在腿上緊握。
「因為不能和貝麗爾交往而產生的憤怒?」
「很少有他不知道的事。他會不斷打聽她的消息,直到她忽然發現他對自己無所不知,變得非常震驚、非常害怕。」
「那些人真的是恐怖分子,本頓?」我問。
「不是,哈博家裡只有那輛白色的勞斯萊斯。貝麗爾死的那晚,開車的是她弟弟。」
「從弗雷德里克出發,目的地是巴爾的摩。」
我們走進電梯,馬里諾按下標有LL的按鈕(大家都戲稱LL代表LowLow,最低階層)。那是地下六十英尺深的地方,即室內|射擊室底下的第二層樓。我認為訓練中心把「行為科學組」放在這樣接近地獄的地方相當合理。行為科學組是新的名稱,從前裏面的工作人員都被稱為犯罪研究探員(Criminal Investigative Agents),簡稱CIA,與中央情報局一樣,容易搞混。現在名字雖是新的,工作內容卻沒改變。他們永遠在研究變態殺人狂——那些專以給別人造成極端痛苦為樂的魔鬼。
他越說希望越渺茫。
「我不喜歡槍。」
「因為全世界像弗朗基這樣的人都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就像一般人記不起那些曾經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意外事故一樣。等他們終於意識到出事了,一切已經太晚,只能如大夢初醒般望著眼前的屍體,望著已經面容模糊的母親或躺在血泊里的貝麗爾。然後他們開始潛逃,或是等到他們不記得聯絡過的警察出現在門口。」
「有沒有調查過他的那些武器?」韋斯利再次記筆記,「登記過嗎?」
「什麼事?什麼事惹惱了他?」
「或許他是男扮女裝的『妓|女』,」馬里諾說,「整晚進出別人的汽車,或在汽車旅館鋪有地毯的房間來來去去。」
「別發火,醫生。」他說。
「他什麼都沒招供?」我問。
韋斯利替他說道:「去年我們見過和這根橘色纖維完全一樣的纖維,來自雅典的一樁劫機案。羅伊受託研究那架波音747在希臘雅典被劫后留下的遺物證據。我相信你們都記得那樁案子。」
「不會?」
「你肯定?」
「艾爾,」我說,「你在療養院不是寫論文,你是那裡的病人,對吧?」
「因為她成了我們的生活重心?因為我們和她的關係比他與她的更公開?」
「一有新發現立刻通知我,好嗎?讓我知道她究竟是怎麼回事。」韋斯利又翻了幾頁筆記,開始計劃中的下一步,「羅伊研究過貝麗爾兇案的纖維,我們現在就開始討論這一部分,之後,」他抬眼看著我們,「我要和你們談另外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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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看出來的?」馬里諾問。
十年前的哈特不可能寫碩士論文,他那時應該不到二十歲。
「顯然。」韋斯利同意。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他的雙頰紅潤起來,不自在地看著雙手。「我要說的並不是警方想要的東西,我覺得你才會了解。」
「是的,小姐。小時候,父親曾帶我去打獵。他射到一頭鹿,鹿哭了,是頭母鹿,躺在地上不停地哭。從那以後,我再也無法用槍了。」
「但我們找到的纖維是丙烯酸棉,」我提醒他,「不是尼龍。」
「為什麼?」我緊張得點了根煙。
「是的。我想我知道你的意思,艾爾。」
「我在瓦哈拉療養院工作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說。
他點頭。
「三葉形的那根。」我回想起來。
「對。」
「你是說,殺貝麗爾的兇手已經不記得自己做過的事?」我小心地問。
「是誰?誰殺了貝麗爾?」
「從報上的消息,你整理出什麼?」
他睜開眼睛望著我,好像沒聽到我說了什麼,語帶激動地繼續說道:「你知道他心裏已經暗自排練過幾次見面的情形嗎?他會出現在她家門口,並不完全是出於衝動,出發的時間也許是衝動使然,但他早已計劃好所有細節。他知道不能令她起疑,那樣她就不會邀請他進門,而且會報警,他就再也不能接近她了。他的計劃周詳,沒有任何瑕疵,不讓她有起疑的空間。於是,在那一晚,他來到她門口,贏得了她的信任,讓他進門。」
我沒有請他進門的意思。我的右手放在口袋裡,手指壓著扳機。
「情況不允許,也許我會找其他機會認識她。」
「什麼?你是說一個逃走的劫機犯現在在弗吉尼亞殺了人?」馬里諾語氣強烈地問道。
「連最厲害的心理醫生花一百萬年都問不出案發的情形。永遠沒有真相大白的一天,所有細節都是外人推斷出來的。」
「需要我過去嗎?」我很震撼。
「你是說,他知道貝麗爾是作家?」
「和世界不搭調。」他又專註地看自己的雙手,「寂寞、敏感、被曲解,這些特點使她與人疏離,使她有很強的防禦心,外人完全無法接近。其實我對她一無所知,沒有人和我談過她,但我感覺得到真正的她。她非常明白自己是怎樣的人,了解自己優於他人,不過她很憎恨自己必須付出這麼大的代價才能與眾不同。她的內心受過很深的傷,這也是我關心她的原因,我想伸出手,我知道我能了解她。」
「哦,是的,斯卡佩塔醫生,你好嗎?」每回他都這麼問候。
「談一談殺她的人,艾爾。如果情況允許,他會主動出面認識她嗎?」
「我的確是科學家。」
「我是美國鐵路公司的約翰,我終於找到了你要的資料。讓我看看……斯德琳·哈博訂了十月二十七日『弗吉尼亞』號的往返票,回程是十月三十一日。根據記錄,她的確搭乘了火車,或至少有人拿她的票上了火車。要不要火車時刻?」
他依然閉著雙眼,緩緩搖頭。「不,表面上看起來如此,但有更深層的原因。他的憤怒來自一開始凡事就不能如願。」
「你為什麼始終沒有伸出手?」
「我們是很相似的人。」
「兩名死亡的劫機者身上沒發現其他橘色纖維?」我問。
不是可能,是一定。一定有交叉點,人、地、物,必然是三者之一,我思索著,並漸漸想起劫機案的細節。
「平民服裝,長褲,開襟上衣,沒什麼特別的。」
「他們通常也不會謀殺女人。」我說。
「劫機者穿什麼衣服?」我問。
「我們不知道,」漢諾威爾答覆,「他們在跑道上被殺,我們來不及要求將他們與遇難的美軍一起運回接受檢驗。很不幸,我只拿到希臘當局的纖維報告,無法親自檢查劫機者的衣物,顯然錯過了很多線索。不過,就算從兩名死亡劫機者身上捜集到一兩根橘色纖維,恐怕也無法推測其出處。」
「我知道改變行程需付百分之二十的罰金,」我告訴全美航空的票務員,「你誤會了,我不是要改期,我是在問幾個星期前,她有沒有上飛機。」
「那麼他選擇的對象不應該是貝麗爾。」我說。
「我不知道,」他突然大聲說道,「這個名字一直在我的腦袋裡響著,我不斷地聽到……」
「是斯卡佩塔醫生?」他緊張地問。
「為什麼是她?他為什麼挑上貝麗爾·麥迪遜?」
「我認為應該繼續追蹤橘色纖維的出處。」我立刻表示,「也該更注意斯巴拉辛諾,看看他與那位原是劫機者目標的大使有沒有任何關係。」
「我想知道他是怎麼辦到的。」我重複了一遍,取出香煙,把可樂罐移近一些。
「辦案人員始終沒機會盤問恐怖分子,其中兩個死了,另外兩個依然逍遙法外。」我說。
我一面聆聽,一面開始想自己會散發出什麼顏爸。銅鐵般的藍?或是鮮紅色?因為我現在提高了警覺,而且還拚命掩飾?我思索著是否該叫他離開,是否該報警,簡直不敢相信這個人正坐在我屋裡。也許是他的禮貌加上我的困惑,使我暫且按兵不動。
我知道申請保釋出獄有三種方法:簽下私人具結書,交付現金或以財產抵押,或由保釋經紀人出面保釋,但經紀人要收取百分之十的服務費,還要一個保證人簽名承擔責任,一旦當事人逃走,他還有地方討債。馬里諾說傑布·普瑞斯採取的是第三種方法。
「我現在就要對你們說這個。」漢諾威爾略顯遲疑。
「斯德琳·哈博的案子有沒有新進展?」他問。
「這種愛的方式很殘忍,你不覺得嗎?」
「很顯然,」韋斯利判斷道,「兇手的職業或環境會使他接觸到不同種類的地毯。還有,他殺害貝麗爾·麥迪遜時穿的衣服布料容易使纖維附著在身上毛料、燈芯絨、法蘭絨屬於這種布料,但我們沒找到任何毛纖維或染色棉纖維。」
「對。」
「我不是警察。」
「槍不算可愛的東九九藏書西。」
韋斯利抬起頭看著我:「他受人僱用,只是我們不知道僱用目的何在。他的行動失敗了,幕後指使者必定會再試一次,我不希望下回再讓你碰上,凱。」
「對,『好運之家保證經紀公司』,位於第七街,離監獄只隔一條街,真方便。」馬里諾答道,「查理·洛克開的,相當於嫌疑人的專用當鋪,外號叫『當,就走』。查理和我認識很久了,我們偶爾會在一起喝喝酒,講講笑話。有時他會透露一點什麼,有時又守口如瓶。不巧這次他決定守口如瓶,不管我怎麼挖,他就是不肯告訴我普瑞斯的律師是誰。但我覺得那律師不是當地人。」
「沒有任何罰單,名下有一輛一九八九年的寶馬,住址位於華盛頓特區都旁街的一處公寓,但他去年冬天就搬走了。房東找出了他的租房合同,工作欄上寫的是自由職業。我還在追蹤,最近會請國稅局將他過去五年的納稅資料調出來。」
位於弗吉尼亞州匡提科市的聯邦調查局訓練中心是由玻璃與紅磚組成的建築。我永遠忘不了幾年前在那裡的情形,早上總是被機槍聲吵醒,一不小心走錯方向,便差點被迎面而來的坦克軋死。
「所有人心中都有他的影子。」
馬里諾不顧一切地問道:「請說明一下希臘的劫機與兩個作家在弗吉尼亞州被殺有什麼關係?」
「不知道。」我坦承。
「務必格外小心。」韋斯利認真地看著我,「畢竟已有兩人被殺,兇手又還沒抓到。行兇動機不明,案情離奇,我不得不相信什麼情況都可能發生。」
「十年前。」他吼道。
「我會認真地聽你說。」
「情緒上的虐待。」
「他已經被釋放了。」馬里諾說。
「恐怕沒辦法。」漢諾威爾回答,「除非這幾種纖維很特別,有可能追查到專利廠商,否則一定徒勞無功,尤其是日本製造的汽車。我以豐田汽車為例,地毯的前身是小珠子,這些珠子是從美國出口到日本的。日本人將珠子紡成纖維紗,運回美國織成地毯,送回日本加裝到車內,再將汽車運回美國來賣。」
「你讀過犯罪心理學的書嗎,艾爾?你常讀那些書嗎?」
他微微傾身,眼睛亮了起來。我的右手在口袋裡,手心緊貼著槍柄。
「藥物組已經開始第二輪測試,」我回答,「初步調查顯示零點三的酒精濃度。此外,她的血液中含有類似嗎啡的右旋美沙芬,是普通止咳藥的成分。我們在她家樓上的浴室洗手台上找到一瓶止咳藥,裏面還剩下一半。」
「算聰明。」
「纖維來自機艙內的裝潢嗎?」我問。
「教育程度呢?」
馬里諾說:「都登記在他名下。他居然還有攜帶強力武器的執照,六年前由一個北弗吉尼亞州的老法官簽發的,那個老法官已經退休,搬到南方去了。普瑞斯的執照申請書上顯示他未婚,在華盛頓特區一家名為『芬克斯坦』的金銀交易中心工作。『芬克斯坦』現在已經關了。」
周五早上,本頓·韋斯利與我們約好見面。我到達時,馬里諾已在水池邊等候。我跟著他前往新大樓,他走一步,我得走兩步才趕得上。大樓前廳非常寬闊,光線充足,像一個高級旅館,所以得了個綽號叫「匡提科希爾頓」。馬里諾在前台交出手槍,把我們兩人的資料登記好。在我們佩戴來賓證的同時,前台職員通知韋斯利,說我們已經完成了安檢手續。
韋斯利抬頭。「是死因嗎?」
「像是誰?」
哈特閉上眼睛:「憤怒,無法隨心所欲的憤怒。」
韋斯利看起來有些沉重,我感覺他這次召集我們的理由不會讓我們太高興。漢諾威爾的表現剛好相反,還是那副鎮定自若的樣子。他的頭髮、眉毛、眼睛全是灰色,甚至連西裝都是,如此平靜又如此平淡的顏色,讓我不禁懷疑他有沒有血壓。
「沒錯,」韋斯利說,「美國駐法大使館在那之前幾天遭到炸彈攻擊,於是大使秘密改變了旅行計劃,但訂位依舊保留。」
「這會導致什麼結果?」我接著問道。
「一樣的纖維。」漢諾威爾答道,「我並不是說劫機案和貝麗爾·麥迪遜一案有直接關係,但那根纖維相當稀有,所以我們必須考慮兩案之間可能有交叉點。」
「你看到的也是你推斷出來的?」
屋子裡一片沉默,連馬里諾都一時說不出話。
「我在聽。」我只能這麼說。
回到家,我花了整個上午打電話給有班機飛到里士滿拜爾德機場的航空公司,那是對斯德琳·哈博來說最方便的機場。
「如果兇手是個變裝者,」我說,「又怎麼解釋那些附著在他身上的纖維?假使那些纖維來自他的工作場合,他不可能在工作時男扮女駐」
「你說對了,斯卡佩塔醫生。」他說,「我那麼說,只是給你提供一個比較完整的背景,凸顯出那根纖維的罕見性。它是丙烯酸棉,又是鮮橘色,鮮橘色永遠不會出現在汽車的地毯上。因此,我們可以排除幾種可能的出處,包括七十年代末的普利茅斯汽車,甚至你能想到的任何一種汽車。」
「我沒有槍或其他武器,因為我不想屈服於一時的衝動。一旦你想象自己殺人,設想了種種細節,危險的大門就悄悄打開,事情便可能會發生。這世上所有害人的事情都會先在腦子裡成形。我們不是天生的好人或壞人,」他的聲音顫抖了,「甚至連公認的瘋子都有行事的理由。」
我退後幾步讓他進門。他在沙發上坐下,臉色蒼白如紙。我坐在扶手椅上,離他有一段安全距離。他看到了我外套口袋中露出的槍柄。
「有可能。」漢諾威爾答道。
「他感到悔恨了嗎,艾爾?」
「除此之外,有沒有自己的想法?」我溫和地詢問。
「呃……你有槍?」
他像是鬆了一口氣。「我知道一些事,斯卡佩塔醫生,read.99csw•com我知道是誰殺了貝麗爾·麥迪遜。」
這裏像個迷官,由許多玻璃走廊連接各區的辦公室、教室和實驗室。從一棟大樓到另外一棟大樓,完全不需要經過室外。不管我來得多頻繁,總是會迷路。馬里諾似乎知道方向,於是我亦步亦趨地跟著他,看著一群群以顏色|區分身份的學員與我們擦肩而過。紅色襯衫加卡其褲的是警察;灰色上衣、黑色褲子塞入鋥亮長靴的是緝毒組新探員,他們的學長則穿全黑制服;聯邦調查局新探員穿藍色上衣、卡其長褲;最精銳的人質組一身白色。這些學員不管男女,每個人的身材都適中,儀容也極為整齊。我可以嗅出他們軍人般的氣質,還有一股擦槍劑的味道。
「碰到那種情況,乾脆打電話給我。」馬里諾主動請纓,「你有我的尋呼機號碼,要是我不在,叫他們派警車送你。」
「她有慢性骨髓性白血病。」我回答。
「我不確定……」
還不到中午,空氣依然十分清新。陽光透過窗戶在我家畫上一格格四方形白色光影,也令門口停的一輛陌生的銀色馬自達汽車分外顯眼。我透過門鏡看到門外站著一名金髮年輕人,低著頭,皮夾克領子拉到了耳邊。堅實的手槍沉沉地在我手上,我將其藏在外衣口袋中,打開了門鎖。面對面時,我終於認出他來。
我打電話給馬里諾,他不在警局。傍晚他給我回電時,先宣布了他的最新消息。
「他有權保持沉默。他還真徹底地行使了這項權利。」馬里諾說。
韋斯利點頭。
「對。」
「請原諒我這麼冒昧,」他說,「我打電話到你的辦公室,他們說你休假了。我從電話簿上查到你的電話,可一直在通話,我想你一定在家。我很需要和你談談,可以讓我進去嗎?」
「當他決定面對她的時候,心裏是什麼感覺?」
「說說那個晚上。她死的那個晚上,發生了什麼,艾爾?」
「他殺貝麗爾是因為愛,殺哈博是因為恨。他開始走入憎恨的境界,所有與貝麗爾有關的人都慘了。我試著警告馬里諾警長,可我知道他不會相信。他……他們只會認為我哪根筋不對。」
「是,但不全然是。」我說,「以戴諾纖維製成的襯衫或長褲會像多元酯一樣容易引起靜電,使東西容易附著,這樣就可以解釋兇手身上為什麼帶有這麼多纖維。」
「貝麗爾被殺的理由是什麼?」我理智而清楚地提出問題,但其實已感到難受,因為我又想起了那些畫面:牆上的黑色血跡,她胸前密集的刀傷,她書架上那些靜靜等待翻閱的書籍。
「從他的童年開始?」
好,我想,今晚若能在十二點以前回到家就算幸運了。
我僵直地坐著。
他遮著臉號啕起來。當他稍微控制住自己時,便拒絕再說話了。他明顯地感到受挫,含糊地說了聲自己還有約便逃出門外。我的心不住地狂跳,緩不下來。我倒了一杯咖啡,在廚房裡無端地摸索,考慮下一步該做什麼。突然,電話響了,我幾乎跳起來。
漢諾威爾有些困惑。「那她到底是怎麼死的?」
韋斯利關上門。馬里諾東張西望,因找不到煙灰缸而嘮叨,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可樂罐代替。我抑制住也想從袋子里拿煙的慾望,訓練中心就像護理中心一樣沒有煙味。
我完全沒有反應。
「不管她去哪裡,你認為她是開車去的嗎?」我問。
「奇怪,」漢諾威爾說,「怎麼可能不知道自己得了白血病?」
「是的,每個人都有這種能力,絕對有。」
昨天我看過她的組織片,對發現的東西並不感到意外,但無助於我了解她猝死的原因。
「沒有。」
「看起來沒必要,死因很清楚。他寫了張紙條別在內褲上,說很抱歉,他不能再忍受下去了,就這樣。現場沒有可疑的地方,我們要處理完了,而且科爾曼醫生在場。」他說的是我的駐地法醫。
我打斷他:「哈特先生……」
「蓋瑞·哈博死了。」
「請找凱·斯卡佩塔。」
韋斯利白襯衫的背部都皺了,雙眼疲憊地看了看資料夾里的文件,然後直奔主題。
「比如那些我不會告訴警察的事情。」
「因為這條路會毀了我,」他避開我的眼神,「我無法應付它給我造成的影響。我對別人的問題與個性感同身受,經常因此迷失、痛苦。直到我進入犯罪精神科以後,才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我是到那裡做研究、寫論文的。」他愈加入神了。「我永遠忘不了弗朗基,他是一個精神分裂症患者,用壁爐里的木柴打死了他媽媽。我開始接觸弗朗基,引導他重新回顧生命。一個冬日的下午,我對他說:『弗朗基,弗朗基,究竟是為什麼?是什麼讓你動了殺機?你記不記得當時自己想的是什麼?感覺到什麼?』他說他像往常一樣,坐在壁爐前的椅子上,望著燃燒的爐火,忽然有人在他耳邊說話,說的都是嘲弄他、令他害怕的話。那時,媽媽恰好經過,朝他瞟了一眼。她總是那樣瞟他,可這次他看到了她的眼睛深處。耳邊的聲音越來越大,他再也無法思考,之後他就發現自己身上沾滿黏稠的血,媽媽的臉已經爛了,耳邊的聲音也已停止。他告訴我之後,我失眠了好幾個晚上。每當我閉上眼睛,就看到弗朗基哭泣的樣子,身上還沾著他媽媽的血。我理解他,明白他為何那麼做。不管我和誰談過,他們的故事都會深深地影響我。」我平靜地坐著,事實上想象力已完全受阻,科學家和醫生的身份現在完全起不了作用。
「那麼她要親自打電話來才行。」
「很難說,」韋斯利說,「要視誰與誰有關係而定。媽的,要視很多情況而定,彼得。什麼都一樣。我們現在能做的只是儘力研究證物而已。說到這裏,我要向你們提議程的下一步,傑布·普瑞斯。」
也許哈特會來找我,是因為他相信我不會羞辱他。他望著我,眼神里充滿委屈和憂傷,到了瀕臨崩潰的地步。
「她擁有自由、名聲,他沒有。」哈特的眼神變得略微獃滯,「他以為自己九-九-藏-書被她的容貌氣質所吸引,其實理由更複雜。他想要那些他沒有的特點,通過佔有,他就可以成為她。」
韋斯利繼續說著,雙眼因困境而黯淡下來。「劫機者殺了兩名美國軍人,將他們的屍體丟出機外。二十四歲的切特·拉姆西是第一個被拋出來的人,橘色的纖維沾在他左耳的血上。」
「怎麼說?」
「尼龍沙發布和地毯在陽光和高溫下都容易退色,」漢諾威爾說,「如果事先不經過金屬色素染色,也就是抗紫外線與抗熱處理,車上的地毯會在短時間內退色。我以X射線熒光檢測后,發現有四種纖維含有金屬成分。我不能斷言那四種纖維來自車內地毯,可兩種材料的確是吻合的。」
他舔了舔下唇,呼吸中帶著戰慄。「要不要我告訴你我看到的情形?」
「就算是美國本土生產的車,也令人頭痛。比如克萊斯勒,它可能會向三個不同的供應商訂購同一種顏色的地毯。汽車生產到一半,可能又會更換供應商。假設你和我都開一九八七年款黑色的克萊斯勒男爵,內飾都是棗紅色,但我車上地毯的製造商可能與你的不同。所以,這次纖維調查的唯一發現,就是它們來自不同的物件,其中四根可能來自車上地毯。所有纖維的顏色和橫切面都不同,有的材料是烯烴類,有的是戴諾,有的是丙烯酸棉,五花八門,非常奇怪。」
「說不定,」馬里諾回答,「有些扮相還真迷人,連我都看不出來,除非走近仔細觀察他們的臉蛋。」
「警察完全不了解我,比如他們不明白我為什麼放棄心理學。我有碩士學位,結果呢?我居然去當護士,現在又在洗車房工作。你也認為警察沒有能力理解這些,是吧?」
「心理問題使他失去了應對能力,自我控制能力遠不及智力。」
「然後他的意識開始模糊,」哈特繼續描述,「接下來的事他都不記得了。她的痛苦和恐懼其實並沒有取悅他,他的計劃中沒有這部分。她開始逃,試著遠離他。他看到她眼裡的驚慌,忽然覺得自己遭到拒絕。他對自己的鄙視轉換為對她的鄙視。他感到狂怒,越是無法控制她,就越露出猙獰的面目,成了一個殺人犯,一個毀滅者,一個失去理智、亂砍亂刺、令對方嚴重受傷的野蠻人。她的尖叫、濺血也使他極為難受。他不停地破壞這座心中崇拜已久的聖殿,同時又無法接受自己造成的殘破景象。」
「我會記住。」
「因為我們調查她的案子?」我突然感到一陣寒意爬上背脊。
我問他:「你有沒有想過殺人?」
「警察……警察和我談過她,」他結結巴巴地說,「一位組長,姓馬里諾,馬里諾組長。他到我工作的洗車房和我聊過,然後又在警察局和我談過一次,談了很久。麥迪遜小姐到我們那裡洗車,我是這樣認識她的。」
「他的行為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他開始懷疑自己與貝麗爾是否真的達到了終極的親密關係,就像他永遠不確定與母親之間是否真正親密,尤其這時他又察覺有些人與貝麗爾產生了比他更合理的關係。」
「什麼意思?」

02

「請叫我艾爾。」
「你曾告訴我,貝麗爾遇害那晚,哈博小姐不在家,」我對馬里諾說,「你有沒有更進一步的線索?」
「如果一定要加班,凱,至少打電話請警衛陪你走到車上。」韋斯利還沒說完。
「請問,他是怎麼辦到的?」馬里諾沒告訴我這件事,我相當氣憤。
「你的回答硬得像科學家。」
「但你一定有過那種感覺嗎,」他迫切地追問,「你知道我的意思,對吧?」
他瞥了我一眼,手上的墨水筆輕敲著指關節,又說:「劫機者也有可能是受雇的職業殺手小組。」
出了電梯,我們走進一條土褐色長廊,又走進一個土褐色辦公室。韋斯利出現了,領我們進入裏面的一間會議室。羅伊·漢諾威爾已經坐在長桌的一端。這名纖維專家總不記得我是誰,每回他伸手,我都要再自我介紹一次。
「你想談什麼?」
「好,艾爾。你為什麼要來找我?如果你有什麼消息,為什麼不通知馬里諾組長?」
「所以不是止咳藥害的。」韋斯利自言自語道。
「不會。」
「有沒有辦法查出是什麼車的地毯?」馬里諾問。
艾爾·哈特離開我家后,即開車回到津特園住宅區,他和父母一起住在那裡。他從父親的書房裡拿出紙筆,走到地下室,抽出腰際的細黑皮帶,將鞋子和長褲留在地上。他母親下樓洗衣服時,發現兒子弔死在洗衣房的水管上。
「他聰明嗎?」
「我只知道他打電話給律師,律師替他開了一個銀行賬戶,再把存摺寄到好運之家。」馬里諾說。
「每個人?你真的這麼想?」
「吉吉。」他低聲道。
他停頓片刻才開口:「我們一直無法證明他們和任何恐怖組織有關聯,但認為他們的行動是一項反美宣言。飛機是美國的,機上有三分之一的乘客是美國籍。」
「普瑞斯顯然認識一些有勢力的人。」我說。
「不像。」漢諾威爾答道,「我將纖維與地毯、坐椅、上方行李櫃存放的毯子一一比較,沒有一樣相符。拉姆西應該不是從飛機以外的地方沾上纖維,因為纖維附著在濕血上,表明是在出血后立即沾上,所以纖維有可能是從恐怖分子身上轉移而來。還有一種可能,就是纖維出自機上其他旅客,假設如此,那麼帶纖維的旅客應該在拉姆西受傷后碰過他。可據目擊者描述,沒有旅客接近過他。恐怖分子將拉姆西帶離其他乘客來到飛機前面,在那裡毆打併槍殺他,然後拿機上的毛毯包裹住屍體,扔到跑道上。那條毛毯是土黃色的。」
「我們不能完全排除這種可能,彼得。」韋斯利說,「即使聽起來很荒謬。」
「我不知道。」
漢諾威爾看看大家,覺得我們似乎都沒問題要問他了,便告辭離去。
他看著我,眼睛深處一片空白,臉上全無表情。「你能想象嗎,斯卡佩塔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