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警犬也快到了。」馬里諾說著把無線電對講機擺在我的廚房流理台上,「我想那渾蛋已經不在附近了,但為安全起見,我們還是要搜索。」
「不,我不知道……」
不久,我又變成孤身一人,而且無法成眠。我喝完另一杯白蘭地,又喝了一杯,躺在床上愣愣地望著天花板。如果你碰到太多不幸的事情,別人便會開始私下懷疑,是否是你自己惹禍上身,認為你可能是吸引禍端的磁鐵。連我都開始懷疑自己了。艾斯瑞茲說得對,我干涉太多,讓自己陷入危險。過去我也碰到過許多千鈞一髮的時刻,一個不巧就會嗚呼哀哉。
「我不可能去。那是全美國的艾滋病首都,我要是讓那裡的蚊子叮了怎麼辦?跟一堆病態的人講話可不會讓我愉快。」
「我叫彼得·馬里諾。」他簡明地說,「里士滿刑事組。這是凱·斯卡佩塔醫生,弗吉尼亞州首席法醫。我們當然了解保密的重要性,也很尊重貴店。不過,布蘭德先生,斯德琳·哈博死了,她弟弟蓋瑞·哈博死了,貝麗爾·麥迪遜也死了,我們還不知道哈博小姐的死因,所以才來這裏。」
他繼續說道:「說不定貝麗爾在基韋斯特島還找到了一個小女朋友。」
「可生病不是她自殺的唯一理由。」
我愣了一會兒。「她女兒?」
「是約瑟夫·麥克提格先生的意思。」布蘭德先生回答。
馬里諾坐直身,眯著眼看我。是吃早餐和抽煙的時候了,但前後順序不拘。
「我在里士滿拜訪過他太太,她住在錢伯連花園公寓,我對你提過。」
馬里諾聽起來是被我從床上挖起來的。
「哈特不像兇手那麼凶暴。」
「以前有沒有見過這種徽章?」
「說到時間,既然我們現在有的是時間,何不再談談你說過的止咳藥?你昨晚大致解釋過,可當時我快睡著了。」
「什麼叫『他那種類型』,馬里諾?」
「嘿!」馬里諾提高嗓音,「這都沒有關係,明白嗎?」
「也許你應該去查。」
「每兩個月她都會來這裏接受血液與骨髓測驗,每次都會拿到二百五十顆兩毫克藥丸的處方。」伊斯梅爾醫生邊說邊打開厚厚的病歷表,「讓我看看……她最後一次來是十月二十八日。算起來,她至少還剩下七十五顆甚至一百顆藥丸。」
「才怪。」他絲毫不覺得幽默。
「我們的顧客名單一向是保密的。」布蘭德先生親切地微笑道。
「我不認為我們現在有條件把任何可能排除在外,馬里諾。」
「就算我們查出曾擁有這徽章的所有家族成員,也查不到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誰把它掛在你的門把上。」他的目光趨於柔和,音量也降了下來,「你這裡有什麼喝的?白蘭地,你有白蘭地嗎?」
「她們都去火車站嗎?」我問。
「現在可以請你告訴我約瑟夫·麥克提格是誰了嗎?」馬里諾問我,「你一定知道。」
「他能怎樣?逃過我的警戒系統?」我固執地問。
「可以解釋一下原因嗎?」馬里諾問。
「是的,小姐。」
「你到底要拿這些抽樣做什麼?」馬里諾一面問,一面觀察著化驗室。這個化驗室看起來和其他化驗室並無不同。
「我猜是貝麗爾掀開了他的舊創,」我說,「讓他意識到自己沒有能力與人發展正常關係。」
我沒有做夢,一個小時里完全失去知覺。再度睜開眼睛時,窗外的天色已經透藍,我們正跨過匡提科溪。溪水像拋過光的白蠟,彎道和波浪間閃著晶亮的晨光。我想起了馬克,想起我們在紐約的那晚,還有過去的種種。自從上次電話留言后,再沒有他的消息。我想知道他在做什麼,但又害怕知道。
「請說。」馬里諾說。
「多數病人都住在附近的旅館,但哈博小姐偏好港口邊的風景。」伊斯梅爾說。
「現在就過來!」我朝著話筒大叫,聲音比平常高了八度。
「她不想讓別人在一星期後才發現她的屍體。」交通十分混亂,我開始考慮是否步行到港口。
「我不會有事。」我說。
「你是說,她們住這裏完全免費?」
「哈博小姐來看病都住在哪裡?」馬里諾的頰骨又活動起來。
「我累極了,馬里諾,累到快活不下去了。」
「我們馬上就可以知道答案。」我說。
「是的。」我回答,「應該還是冰凍的,我們從火車站直接來到這裏。」
「你把右旋美沙芬和左旋美沙芬當成雙胞胎,他們不是同一個人,可看起來一模一樣,唯一明顯的差異在於一個是慣用右手,一個是左撇子,一個無害,一個足以致命。這樣能不能幫助你理解?」
「你今天早上也一樣。」
他抽出一片口香糖,用力嚼著。「不過,換成是我,我也不喜歡被關在醫院里,讓人用管子插|進鼻孔,我可能也會做出和她一樣的事。」
我看到後視鏡中映出司機好奇的眼睛。
「是的,沒錯。」布蘭德先生說。
「這點倒不奇怪,她們當read•99csw.com然不能同行,馬里諾。哈博小姐和貝麗爾不能冒這種險,她們不應該有往來的,記得嗎?如果她們一起搭火車,而蓋瑞·哈博去了火車站接他姐姐,貝麗爾絕不可能突然消失,逃離蓋瑞·哈博的注意。」我停了一下,因為我又想到了一些事情,「哈博小姐可能也正幫助貝麗爾寫書,告訴她哈博家族的歷史背景。」
「如果是18K金,背面應該印有75,如果是14K金,則應該有一個500的數字……」
我的屋前並排停了四輛替車,警用手電筒的光線穿透了四周的樹叢。
「剛開始不常來。但去年每次哈博小姐來,她都一起來,除了十月的那次,之前那次大概也沒來。我很感動,人生病的時候有家人扶持再好不過了。」
「你真覺得她懂得這些藥物的事?」
「什麼意思?」
我知道我像一個嘮叨不停的老女人。
「她想有尊嚴地死去,馬里諾。可能她已經計劃自殺一段時間了,她病得這麼嚴重,不想讓自己或別人承受煎熬。左旋美沙芬是個完美的選擇。一般來說,這種葯不會被檢測出來,警方又在她家找到了含右旋美沙芬的止咳藥。」
「我也需要,」我說,「我需要沒有你的假期。」
「很簡單,」伊斯梅爾很有耐心地說,「首先我會將胃中的殘留物濃縮,這是整個化驗過程中最費時又最艱巨的一部分。完成以後,我會把濃縮液放到偏光計里。偏光計看起來很像星象望遠鏡,但它的鏡頭是可旋轉的。我從接目鏡看檢體,同時將鏡頭左右旋轉。如果藥物是右旋美沙芬,它會將光偏到右邊,也就是說當我將鏡頭往右移的時候,光會比較亮。如果藥物是左旋美沙芬,光就會偏到另一邊。」
「貝麗爾也有。」
「很難說,我覺得那傢伙好像知道不少,真希望他可以活久一點。」警察搜過他父母的住處,沒有找到能證明哈特與貝麗爾·麥迪遜或蓋瑞·哈博死亡有關的東西。況且,貝麗爾遇害那晚,哈特與父母在俱樂部用餐。哈博遇害時,他正與父母欣賞歌劇。警察查證過,他父母所言屬實。
我倒帶重聽了一次,發瘋般地打開床頭櫃的抽屜。
別的乘客都在打瞌睡,車頂上的閱讀燈都關掉了。沒多久,我們已經穿過阿什蘭的一半。許多圍著整齊白欄杆的房子面對著鐵道,空旗杆和空陽台向我們打著招呼,我一直在猜想裏面住著什麼樣的人。經過一家家沉睡中的商店、理髮店、文具店和銀行,倫道夫·梅康學院的英式建築出現在眼前,覆蓋著霜雪的運動場上已經有全身披掛的橄欖球選手的身影。火車繞過校區后,漸漸加快了速度,城鎮的遠方是紅土河岸。我靠入椅背,火車有規律的響聲催我入眠。離里士滿越遠,我感到越輕鬆,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她們的房間呢?」我邊問邊研究那些資料。
「沒有。」
「有一點我不懂,」馬里諾說著,又一輛計程車開走了,「為什麼要這麼麻煩?哈博小姐想自殺,何必用這麼神秘的方式?你知道其中的原因嗎?」
馬里諾望向他那一邊的車窗。
「還能撐一段時間,只要火車不改道就好。」我回答。
他點頭。
「不要讓任何你不認識的人進門。」
「麥斯特森醫生話不多,」我一面提及哈特的心理醫生,一面將購物袋小心放好,「但我感覺他對哈特印象深刻,只是不肯多說。」為什麼我總會碰到腳踏板壞掉的椅子?
「對,一般的藥品試驗程序檢測不出來,」我回答,「左旋美沙芬與右旋美沙芬看起來完全相同,因為兩者的化合物是一樣的,唯一的不同就是它們會將光線轉到不同的方向。這道理就像右旋蔗糖和左旋蔗糖一樣,它們在組成架構上看起來是同一種蔗糖,但右旋蔗糖是食用糖,左旋蔗糖則對人體沒有營養價值。」
「這些就是我們提到過的抽樣吧?」他微笑著問道。
「吉吉個屁。」他嗤之以鼻。
布蘭德先生的笑容消失了。他慌張地從記事簿上取下金筆,卻似乎忘了自己做這動作的目的。他茫然地把筆收進漿得筆挺的粉紅上衣的口袋,清了清喉嚨。
「嘿!我看起來像記者嗎?」
我第一次看到馬里諾穿牛仔褲,要不是那雙白色運動襪和那雙學生皮鞋,他其實可以有點格調的。咖啡香味瀰漫了整個廚房,我煮了足夠半條街的鄰居喝的咖啡。我的眼睛不安地到處亂轉,搜尋著下一件可以做的事。
「對。」馬里諾插嘴道,「這份資料上沒有說是什麼房間。」他的中指敲著資料,「她們睡兩張床還是一張床?」
「我認識斯瓦茲柴爾公司里的一個珠寶顧問——」
「蓋瑞·哈博從沒來過。」
幾分鐘后,我塞了一美元給門房,和馬里諾上了計程車。
「他說的話很抽象,不太重要。」我回答得有些不自在。
「平均兩個月一次。」我瀏覽著住read.99csw.com房日期,「八月的最後一周和十月的最後幾天,哈博小姐都是一個人住。」
「兩個警察說他們查訪過了,真是難為他們。他們不敢吃任何東西,水也不敢喝。她信上寫的餐廳,他們也去過。裏面一個侍者已經得艾滋病快死了,他們和他談話時還得一直戴著手套。」
「怎樣,馬里諾?你們也打算讓我等到一切太晚的時候,才採取行動?」
「聽起來很怪,」他說,「首先是哈博小姐坐火車,貝麗爾卻搭飛機。她們難道不是往同一個方向?」
「你有攜帶武器的許可證吧?」
「麥迪遜小姐搭的都是前往機場的車,」布蘭德回答,「但哈博小姐習慣搭火車。」
「不要等天黑了或沒人了才離開辦公室。如果你必須工作到凌晨才回家,停車場已經沒有人,那就乾脆等天亮再走。答錄機要一直開著,把所有留言都錄下來。如果再接到一個那樣的電話,立刻讓我知道。再接到兩個,我們就裝偵防器……」
「你們就是這樣對待貝麗爾的吧?!」我開始憤怒。
「我有防盜鈴。」我說。
馬里諾插嘴道:「她上次也是同哈博小姐一起來嗎?十月的最後一個星期那次?」
我請來幫忙打掃的柏莎說她感冒了,明天不能來。檢察長明天要與我一起吃早餐,還說貝麗爾的遺囑執行人正就手稿遺失一事進行訴訟。三名記者打電話來要我表示意見。我母親想知道聖誕大餐時,我想吃火雞還是火腿。這是她徵詢我今年是否會回家過聖誕節的一種方式。
十五分鐘后,馬里諾和我已經站在街上尋找計程車了。陽光很耀眼,但依然很冷。
「還有一種相同的化合物,其異構體有別於右旋異構體,稱為左旋異構體。左旋異構體是由左旋美沙芬(levomethorphan)組成,這是一種相當強的麻醉劑,藥性比嗎啡強五倍。這兩種成分很難分辨,唯有一種叫作偏光計的光學儀器才測得出來。右旋美沙芬會將光線轉到右邊,左旋美沙芬則將光線轉到左邊。」
餐車裡坐了五成人,這些人在美國任何一處車站都看得到,都呈半昏睡狀態,相當閑適。一名年輕人打瞌睡點頭的節奏,大概和他隨身聽里的音樂完全一致。一個疲倦的女人抱著蠕動的小孩。一對老夫婦正在玩撲克牌。我們在角落找到一張空桌,我點了根煙,馬里諾去看有什麼可吃。他帶回包裝好的火腿蛋三明治,唯一可稱道的地方就是東西是熱的,咖啡也還不壞。
那樣,面對早晨的來臨會是件難事。一想到馬里諾穿著內褲,套著蓋住他大肚皮的T恤,睡眼惺忪,光著腳丫走向廁所,可能還忘記把馬桶蓋放回去,我就覺得鬱悶。
「我要找出她的記錄才能確切地答覆,但我知道已經好多年了,至少兩年。」
我什麼都不知道,可我開始懷疑了。
他離開不到十五分鐘,回來時手上多了電腦列印出來的資料。
我們一路搖晃著向北,火車發出刺耳的笛聲。
我們上了車,我給了司機地址。接下來的十分鐘,我們都安靜不語。計程車拐進一條窄巷,又轉進一個紅磚廣場,周圍種著裝飾用的捲心菜和小樹。身穿燕尾服、頭戴高帽的門房過來扶我的手臂,領我走進寬敞明亮的粉紅色大廳。眼前的東西都嶄新乾淨,高級傢具間點綴著新鮮的花束。服務人員數量得當,個個整齊利落地分佈在旅館各處。
我震驚地握著手槍,又倒帶一次。那是一種耳語式的聲音,非常沉靜,而且是故意如此。是個白人,我分不出口音,也感覺不到語氣中的情緒。我自己下樓的腳步聲令我不安,每經過一個地方就把燈打開。后陽台就在廚房旁,我來到可以看到後院飼鳥器的窗戶旁,心狂跳不已。我慢慢掀開窗帘高舉手槍,槍管對著天花板。
01
「但他姐姐和貝麗爾·麥迪遜來過。」
「她們來這裏的目的是什麼?」馬里諾問道。
「我猜是,一個年輕女子,金黃色頭髮——」
「你對同性戀的偏見太深了,而且讓人厭煩。小心點,說不定人家也會認為你是同性戀者。」
「如果濃度夠,我可以在一兩天內給你答案。」
「醫生……」
「為什麼?」
「兩位女士來的時候都是分開登記。通常哈博小姐會比貝麗爾·麥迪遜提早一個晚上到。她們退房后也不一起離開。」
「嘿!我不是開玩笑,明白嗎?」他真的面無笑容。他把信封移到面前,透過玻璃紙袋研究那條項鏈。「看到了嗎,扣環已經扭曲了,是他從哈博脖子上扯下時弄壞的,然後又自己拿鉗子修過。他大概一直戴在身上,媽的!」他彈彈煙灰,「有沒有在哈博的脖子上看到什麼傷痕?」
「她是個很有尊嚴的女人,自殺對她來說可能是一種恥辱,她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可能還故意挑
https://read.99csw•com我在的時候自殺。」「她是自己讓兇手進門的。」
我記得韋斯利也這麼說過。
「再好好對我說一次。」馬里諾點了根煙。
「我認為她們彼此相愛。」我只這麼說。
「怎麼可能?他在瓦哈拉療養院碰到個叫吉吉的人,現在這個叫吉吉的傢伙突然成了身上帶橘色纖維的恐怖分子?饒了我吧!」他躺入椅子,閉上眼睛喃喃自語,「我需要放假。」
「難道你不累嗎?」
04
他推開椅子:「早上我和萊赫法官聊聊,替你弄一張。」
「拜託!」我不耐煩地說。
「要是你問我,我希望他們把那個半島鋸掉,讓它脫離佛羅里達,永遠漂浮在海上。」
「那渾蛋不是打打電話就會罷休的。」我喝酒的時候,馬里諾這麼說。
他沒有回答。
「……你的金髮真美,那是天生的顏色,還是染的,凱?」
我故意像授課一樣開始講解。「我們在哈博小姐的浴室找到的止咳藥,其主要成分是右旋美沙芬,那是一種可待因,類似鴉片中的催眠劑。除非你服用過量,否則基本上無害。它算是化合物中的右旋異構體,全名可能對你沒有多大意義……」
「要不要我晚上睡你的沙發?」他平靜地問。
馬里諾自行坐到一張皮椅上,還點燃一根煙,無視牆上貼著「請勿吸煙」的提示,然後掏出皮夾,亮出證件。
開門時,門後面傳來輕微的敲擊聲,輕得幾不可聞。我一看到外面門把上掛的東西,立即奮力帶上門,連窗戶都震動了。
「他的脖子幾乎斷了。」我淡淡地說。
「我們不知道是誰殺了貝麗爾和哈博,」我提醒他,「不能斷言兇手和哈特相像,也不知道行兇的動機是什麼。兇手也可能是像傑布·普瑞斯這樣的人,或是像吉吉。」
「和麥斯特森?」
「多久會化掉?」他問。
「所以這兩位女士可能有那麼點關係,每兩個月來巴爾的摩幽會一次,反正沒人會注意到她們。說不定這就是貝麗爾逃到基韋斯特島的原因,她是同性戀,她到那裡就像回家一樣。」
「你正在工作。」
03
「為什麼?」
「大概是商務,也可能只為購物,單純的放鬆,我真的不知道。飯店沒有監視房客的規矩。」
「嗯,我懂了。要多少左旋美沙芬才會讓哈博小姐送命?」
周一早上,我在馬槽街的火車站與馬里諾見面。我們走在兩列靠站火車中間,引擎令冬日的空氣變得溫暖,也帶來了一陣機油的氣味。我們在車尾找到座位,延續著先前的談話內容。
「我想她知道。」我說。
「你最好活下去,我可不想一個人提那袋亂七八糟的東西。」他喝了一口咖啡。
「該死!」
我麻木地將他的名字填入死亡名單。已經有四個名字了,兩人遭蓄意謀殺,兩人不然,可所有人的死彼此相聯,交集點是那根橘色纖維。周末兩天我都在家工作,因為城裡的辦公室只會提醒我,我已經暫時失去工作權。沒有我,他們仍能照常運作。此時,來找我傾訴的人死了。我敬重的檢察長來向我要答案,我無法提供任何東西。
「請再說一次。」我傾身望著他,「你是說里士滿那位營造商?那位約瑟夫·麥克提格先生?」
「對,他患有重度抑鬱症。」我說。
徽章看起來是18K金的,上面沒有刻任何字,只在背面有「1906年」的字樣。
馬里諾慵懶地打了個大哈欠,調整好椅背半躺下來,他的椅子完全沒問題。他沒提議交換椅子。要是他提議,我一定接受。
他回答:「哈特入院的時候大概只有十八九歲。」
「醫生……」
「沒有。」
「待著別動。」他堅定地說,「不管誰來,都不要開門。等我過去,聽到沒有!我馬上到·」
現在還不到七點,我們還在華盛頓特區郊外。樹林和沼澤一一被拋在身後,城市突然出現了。透過樹林可以看見白色的傑弗遜紀念堂。高聳的辦公大樓就在我們面前,距離近得連窗內的植物和燈罩都清晰可見。此時火車像鑽地鼠一樣竄到了黑暗的地下。
我沒說話。
「大概是因為我經手貝麗爾的案子,他才來煩我。兇手騷擾辦案人員的事情經常發生,甚至也送紀念品。」連我都不相信我說的話,馬里諾當然也不相信。
「……那是天生的顏色,還是染的,凱?我在你的后陽台留下了一份小禮物。」
「當然會這樣,」我批評道,「你把人家當成麻風病人,人家自然不會對你敞開心胸。」
「可不。他們同那個快死的人說話時還戴著口罩。他們沒問到什麼,所有回答都是廢話。」
我終於睡著了。我的夢境是一連串荒謬的事情:艾斯瑞茲的背心被雪煎燒了一個洞。費爾丁正在驗屍,竟然找不到動脈,屍體被他插得像個針線包。九_九_藏_書馬里諾踩著高蹺上坡,我知道他一定會跌倒。
「哈博小姐來這兒就醫有多久了?」我問。
「沒錯,連我都一頭霧水。」我同意道。
「三十毫克大概就夠了,也就是兩粒十五毫克的藥丸。」我說。
「我只能告訴你我看到的。」他說。
「你知不知道是哪一家旅館?」馬里諾鍥而不捨。
「他與兇手像是同一個工廠製造的,兩人都不能發展正常男女關係,都是失意者。」
「沒錯。」馬里諾表情凝重,「毫無疑問。而且最近這項鏈也全無下落。那渾蛋從哈博身上摘下它,結果你提早拿到一份聖誕禮物。看起來這位朋友對你還不錯。」
02
「我會派一兩組人保護你,在你的房子四周巡邏。」他說,「我還要替你訂幾項規定,你要切實遵守,不要自作聰明。」他盯著我的眼睛,「第一,不管你日常的生活習慣是什麼,我要你盡量把它打亂。如果你通常在周五下午買菜,下次改成周三去,而且換一家超市。還有,踏出大門或汽車以前,絕對要注意附近有沒有異常情況。如果發現外面停了一輛陌生的車,或感到有人踏過你的草坪,絕對不可以出去,一定要把門鎖上,打電話通知警察。如果你進門時,感受到任何不尋常的氣氛,甚至只是感到莫名的恐懼,都要出去找電話打給警察,讓警察陪你回來,查過屋內沒有異狀后才行。」
昨晚本頓·韋斯利打電話與我討論哈特的事情,我提到必須出一趟差。他認為我不該單獨前往,堅持由馬里諾陪我去。我並不介意馬里諾同行,只是沒想到會變成一樁苦差。早上六點三十五分的火車已經客滿,所以馬里諾訂了凌晨四點四十八分的車票。我在半夜三點鐘趕到城區辦公室拿保麗龍盒,也就是現在放在購物袋裡的東西。我覺得身體遭到了懲罰,睡眠不足已經嚴重得無以復加。即使如此,世上所有與傑布·普瑞斯同類的人都別想趁機碰我一根汗毛,我的守護神馬里諾會讓他們好看。
「這樣說吧,當我和他說話的時候,總會想到『病態』這個宇眼。」
「我知道,」我們走下人行道,「但一定有關,一定有。她快離開人世了,結果貝麗爾被殺,然後她弟弟又被殺。」他聳肩,「還活著幹什麼?」
「不是我要喝,」他笑道,「是你,替你自己倒這麼多,」他做出半杯的手勢,「然後我們再研究。」
「你認為她明白那些異構物嗎?」
我們在腫瘤科的藥理化驗室找到了伊斯梅爾醫生。我打開購物袋,將小盒放在他的桌上。
我們被帶到一間高雅的辦公室,衣冠楚楚的經理正在打電話。他桌上的銅牌表明他叫T.M.布蘭德。他抬頭看了我們一眼,很快掛斷電話。馬里諾開門見山道明來意。
「有沒有請佛羅里達州警方去查過她在那裡的交際情形?」我認真地問。
午夜過後下起一陣寒雨,早晨的世界如玻璃一樣清澈潔凈。整個周六我都待在屋裡,艾爾·哈特的話不斷地在我腦中重複,侵佔了我原本獨立隱秘的思緒,好似屋檐下斷裂的冰柱突然插入了平靜的土壤。我有罪惡感,就像所有接觸過自殺者的人一樣感到不安。我覺得應該可以阻止這場悲劇發生……
「他那種類型的人都有抑鬱症。」
「我也沒有追查房客的規矩,除非他們被殺。」馬里諾說,「告訴我這兩位女士來的時候,你都觀察到什麼?」
「她那金髮的女兒是不是陪著她來?」我問。
「幸好沒人問你。」我說。
「如果你要我說,我認為那兩位小姐是同性戀。」他說。
「我放著答錄機里的留言,」我重複道,「最後一則留言就是他的,白種男人,很年輕。你一定要自己聽聽。他提到我的頭髮,想知道我有沒有染過。」馬里諾的目光移到我的髮根,讓我很不舒服。「然後他說在我的后陽台留了一件禮物。我來到這裏,從窗戶往外看,什麼都沒看到。我不知道東西在哪裡,不知道會是什麼。我想難道是一個盒子,還用包裝紙包好了?然後我聽到門外有輕輕的敲擊聲,像是什麼東西掛在門把上。」
「我們沒找到。」我說。
「已故的麥克提格先生是這一帶的開發者之一,也是本飯店的大股東之一。」布蘭德先生回答,「他要求我們儘力款待哈博小姐,我們在他過世后仍遵守這一囑託。」
「我是說她們可能在同一天退房,可不在同一個時間走。她們也不一定乘同一種交通工具離開。比如,她們不搭乘同一輛計程車。」
他繼續解釋,左旋美沙芬是一種相當有效的止痛藥,通常只開給長期受癌症煎熬的病人使用。這種葯是霍普金斯醫學院開發出來的,他記錄了所有服用https://read.99csw.com此葯的病人,以便觀察臨床反應。這份記錄對我們相當珍貴,因為其中包含了哈博小姐的完整病歷。
「三-甲氧-N-甲嗎啡。」
電話簿里有一家名為港口廣場(Harbor Court)的飯店。「bor Co」,「bor C」。那些紙灰上的小小黑字不斷出現在我眼前。這家飯店是城裡數一數二的豪華旅館,就在港灣對面。
「假設她吃了,會怎麼樣?」
布蘭德的雙頰因這一問題的含意而變紅了。「她們都睡兩張床的房間,面對港灣。如果你想知道細節又不公開,我可以告訴你,她們是敝店的特別貴賓。」
伊斯梅爾皺起眉頭:「沒有,我不記得那次看到過她,哈博小姐是一個人來的。」
他咬開三明治的保鮮膜,看了我椅角的購物袋一眼。袋中是一個保麗龍盒,盒內用乾冰裝著斯德琳·哈博的肝臟、血塊和胃中的殘留物。
哈博小姐沒有親戚,沒有朋友,也不像是經常旅行的人。在發現她最近到過巴爾的摩后,我首先便想到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醫學院,那裡有全世界最先進的腫瘤科。我只打了兩通電話,就確認哈博小姐曾到霍普金斯醫學院接受過幾次血液和骨髓檢測。我一得知醫生開給她的處方,立刻理出了方向。我們辦公室沒有測試左旋美沙芬的偏光計,霍普金斯醫學院的伊斯梅爾醫生答應幫我,只要我提供抽樣。
我去倒了一小杯。白蘭地從嘴裏一路辛辣下去,馬上令我全身暖和起來。我不再發抖。馬里諾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我,使我突然意識到,我身上穿的還是在巴爾的摩時的那套衣服,絲|襪已經裂到腰際,膝蓋上還折了幾折。我突然有一種想洗臉刷牙的衝動,而且頭皮發癢。我看上去肯定糟透了。
「去他的!」他說,「我希望你沒說錯。」
「我不是很懂,」馬里諾揉著眼睛,「化合物怎麼會看起來一樣,事實上又不一樣?」
「或許。」我回答,「我們知道她有血癌,也可以從火爐里融化的塑膠和其他燒毀物推測出她想隱瞞自殺的事實。她可能故意留下了那瓶止咳藥,好讓我們在進行藥物化驗時,誤以為她體內含的是右旋美沙芬。」
火車靜靜地往前滑行,像船隻駛離港灣一樣。
「很悲哀。」
「要不要試著分析給我聽?」
「也就是說,沒有這種器材,就無法區分這兩種葯。」馬里諾下了結論。
馬里諾同任何特殊的人說話時,都會想起「病態」這個字眼。
我的反應因緊張和失眠而變得遲鈍。
「真遺憾。」他的眼神中帶著悲傷,「她複原的情況非常好,她是個非常出色的女人,每次看到她和她女兒,我總是很高興。」
「那麼,他們幾個的確在這裏住過?」馬里諾說。
「算了,的確毫無意義。」
「我要找出哈博小姐的入住資料。」布蘭德先生答道,「請給我一點時間,好嗎?」
「說不定他已經意識到自己的性格開始傾向殘暴,無法接受才自殺。」馬里諾說。
陽台的燈光推開草坪上的黑暗,勾勒出周邊樹木的輪廓。紅磚階梯上什麼都沒有。我把門鎖打開,轉動門把,感覺到心臟像鐵鎚一樣敲著。
「從這四個數字來看,出處應該是英國,」我說,「這些數字是全世界通用的記號,可以看出徽章的出處,什麼時候做的,誰做的。珠寶商都可以看出來。我只知道它不是出自義大利……」
「多久來一次?最後一次來是什麼時候?」
「什麼都有可能發生。」
半夜回到家,答錄機中已經有好幾則留言等著我了。我期待聽到馬克的聲音。我坐在床沿喝酒,有些不經意地聽著從機器里飄出的聲音。
我只能以最無效的方式對抗目前的心境。我在電腦前輸入所有案子的線索,埋首閱讀相關參考書籍,還打了很多電話。
「我看過報紙了,馬里諾警官。」布蘭德先生的態度軟化了,「敝店會全力配合你的吩咐。」
「哦,是嗎?你怎麼知道對我有沒有意義?」
「我真希望你曾錄下你們的對話。」馬里諾又打了一個哈欠。
「正如你們看到的,」他重新坐了下來,「哈博小姐與貝麗爾·麥迪遜在過去一年半共來住過六次。」
「不,和哈特,他到你家對你說的話。」
「貝麗爾的事將他推下了懸崖,」馬里諾說,「他對兇手強烈的情緒感同身受,終於到了不能承受的地步。」
我打斷了他們。「我可以借用你的電話簿嗎?」
「她會很快進入昏迷狀態,然後死亡。」
「談話的時候?」
「我猜也是。」
桌子正中央有一個證物袋,裏面是一個金色徽章,串著沉重的金鏈子。
突然,我的腦海中出現白灰里的鉛字。
我認不出接下來那氣息沉重的聲音。
「什麼意思?不一起離開?」
「你確定這就是哈博遇害當晚戴的?」我又問了一次。
「他媽的!」他招手,謝天謝地,有一輛計程車駛出車流,向我們開來。「難以置信,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