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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你真的不要喝點什麼嗎?一杯酒?」
我們在頭頂的軌道上套了個木框,又在框上夾了一張紙靶,開始另外一種練習。我把子彈都用完了,對射擊成果頗感滿意。當我用布清理槍管時,清潔劑的氣味又讓我想到匡提科。
「你丈夫是否與哈博小姐通過信?」
「是的,湯姆。」
她從外套口袋裡取出一張面紙,放在手中擰著。
「誰?約翰?」
「要聽我怎麼想嗎?」馬里諾也在清理他的槍,「我覺得你一人在家的時候,需要的是一把獵槍。」
「我想是的。那比較有道理,不是嗎,凱?」
我知道他真的感到抱歉,但這依然不能改變什麼。
「很簡單,韋斯利不想讓你知道一些事。」他說。

02

我婉拒了。她隨手整理周圍時,我坐了下來,心裏出現了對祖母的回憶。即使她後來身體不好了,仍沒失去幽默感。她過世前一年的夏天曾來邁阿密看我們。我帶她去逛街時,她自己發明的尿布居然當眾滑到膝蓋,那是用男人的內褲、女人的衛生棉和安全別針湊起來的東西。她扶著我跑到衛生間。我們在裏面大笑不止,連我都差點控制不了自己的膀胱。
我們走出射擊室。槍油和子彈的殘留物讓我覺得自己很臟,大多數人都不知道射擊可以弄得這麼污移。
「告訴我當晚發生的事情,」我又說了一遍,「談談貝麗爾。」
「麥克提格太太,」我開始發問,她的眼神像孩子一樣無助,「我能再看一次那張照片嗎?上次我來時,你給我看的那一張。」
根據我們已知的情形,這是近一年以前的事,在貝麗爾接到威脅電話以前。
「什麼意思?」
我突然無法判讀馬里諾說這番話的表情。「不重,縫了七十八針,皮肉傷而已。你沒看見我光過上身吧?那傢伙手上有刀。」
「好像不是,」她回答,「印象中好像是貝麗爾寫的什麼,像是用打字機完成的幾頁東西。他的憤怒完全是針對貝麗爾的。」
「他帶她回家,送貝麗爾·麥迪遜回家。」她突然停下來,驚恐萬分地看著我,「這就是事情發生的原因,我早就知道了。」
我告訴他兇手可能與一宗劫機案有關。
「怎麼說?」
這句話讓我覺得自己沒有做好功課,我真希望他不要問。
「我不知道。」
我沒說話。
這個話題是為了掩飾她的不安。她知道我有事,也知道不會是好消息。
「都有。他在辦公室做不完的事情,就帶回家裡做。」
「我知道,五十英尺的距離多出一百鎊的力量。」
「你大概在電視上見過他,」他回答,又悄悄地看了一眼手錶,「他是個演員,或者說他想當演員。我想他在幾齣連續劇里擔任過小角色。」
我猜是她寫的自傳大綱。哈博小姐、貝麗爾和斯巴拉辛諾在紐約一起討論大綱,當然還有已經失去控制的蓋瑞·哈博。
「有一兩次我過去,看到他正在寫信,他說是為了生意。」
「你的槍只能射五發子彈,然後你就沒救了。」
「什麼事,麥克提格太太?」
「我不記得了,只知道是電動的,很新。」她想了一下,「喬每過幾年就會換新的打字機。即使後來有了電腦,他還是堅持用打字機。他們的經理布特曾經勸喬學電腦,可喬還是喜歡打字機。」
「是嗎?」
「對,他邊看報邊喝啤酒。我不認為他是去用餐的,但我記不淸楚了。」我們抄近路穿過一間大儲藏室,那裡充斥著瓦榜紙和灰塵的氣味。
「哈博先生有煩惱時常打電話來,我想那就是他們所謂的才思枯竭。他會找喬聊天,他們談的話題非常有趣,都是文學一類的。」那張面紙已經成了許多碎片,散落在她的腿上。「喬最喜歡福克納,也喜歡海明威和陀思妥耶夫斯基。我們戀愛的時候,我住在阿靈頓,他在這裏,他寫的信是世上最浪漫的。」
「我很肯定,」我重複道,「他就是在蓋勒格餐廳里,坐在離我們兩桌外的那個人。」
「讓我想想……我記得我做了羊腿,可他們來得很晚,因為航空公司把哈博先生的行李弄丟了。」
「他是否給哈博姐弟寫過信,麥克提格太太?」
「我們還在談論他們,麥克提格太太,表示他們還存在著。」
「還有呢?」
「哦,當然可以。」她緩緩起身,移到書桌去取那張照片,空氣裡帶著幾分退卻的意味。她把照片交給我時,臉上出現恐懼,也可能是困惑。我同時要求看裝照片的信封和保護照片用的信紙。
他低頭看看吃了一半的食物,當他再度看我時,我愣住了。他的眼神里有悲哀、失望,甚至還有一種強烈的不忍。
我的車還沒修好。我看著那輛龐大的公務車,心想一個大男人應該無法藏在車底,在我開車門的一剎那抓住我的腿read.99csw.com。他其實不需要使用兇器,我就會先因心臟病發而死。街上空蕩蕩的,路燈的光線很微弱。我掀起窗帘的一角往外窺視,一無所見,一無所聞。不過,蓋瑞·哈博從酒館回家的時候,大概也沒發現任何異常。
「不用了,謝謝。」我說。
「她與哈博先生似乎對彼此很不諒解。」她說。
「當然。」
「你愛這個人嗎?」
「關於斯巴拉辛諾?」我打斷他。
「我不知道他如何得知,」艾斯瑞茲眼中出現一種奇特的滿足感,「但我並不意外,小帕丁已經跟蹤我好幾天了。」
「是的。」
「是的,」她驚懼的目光沒離開我,「我是在喬的文件中找到照片的,所以就用信封裝起來保護。」
「很抱歉,我問了這麼多問題。」我溫和地說。
「我們在他家的確找到不少屬於他的文件。」我說,「但那些文件看起來都塵封已久,沒有翻動過的痕迹。」
在我看來,斯科特·帕丁是個不愛說話、鬱鬱寡歡的人,我記得他邊看《紐約時報》邊喝啤酒,神情十分陰鬱。我會注意到他,是因為外表出眾的人就像一盆好花一樣,很難不引人注目。
「我很好奇,照片為什麼看起來比信封舊?」
「你需要知道這件事,不管你是怎麼想的,你必須知道。」
我的情感在和理智賽跑,看誰可以擺脫馬克的謊言,馬克說斯巴拉辛諾不知道我去了紐約,他會出現在牛排館全然是個巧合。這絕對是假話,那晚小帕丁被派到餐廳監視我,這隻有在斯巴拉辛諾知道我和馬克在一起的情況下才有可能發生。
「你必須考慮種種可能。」馬里諾下了個結論。
「幾周前,有人看到你們倆出現在紐約的蓋勒格餐廳。」他開始咳嗽,並帶來一陣遮尬,「我很久沒去那兒了。」
「是的。」
「你記得那晚的情形嗎?」
「約翰,真高興看到你。」艾斯瑞玆從椅子上起身,「這位是首席法醫凱·斯卡佩塔,你們認識吧?」
「但不如我愛你那麼深。」我說。我的心從不曾這麼痛過。
「她很美、很高尚,是個特別的女人。」
「……他發了一頓脾氣。」
「為了什麼?」我高聲打斷他,「你在說什麼?有什麼證據……」接下來的話卡在我的喉嚨里,帕丁參議員和那名年輕人來到我們桌前。我沒看到他們起身走過來。從他們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們剛發現自己打斷了一段氣氛沉重的談話。
「從法學院開始。」
「斯巴拉辛諾為『奧德夫與伯格法律事務所』工作嗎?」我終於可以發問了。
他是怎麼進入他們的家,又是怎麼進入我的家?他應該有某種交通工具,我們一直沒朝這方面想,從沒去研究他會搭乘什麼樣的交通工具。汽車的類型可以反映兇手的年齡與膚色,可連韋斯利都沒推敲過這點。想到韋斯利在匡提科欲言又止的模樣,我依然感到困惑。
「他說什麼?」
我的雙頰紅了。
「我們需要他們的幫助,他們也需要我們的幫助。」
「我還沒填申請表。」我驚訝地看著為我開立的持槍許可證。
「你認為我們的對象是個變態殺手,對不對?」艾斯瑞茲直接問我。

03

「不完全是。」

01

「聖誕快樂!」他遞過槍,槍柄朝著我。
他一定也是這麼寫信給高尚、未婚的斯德琳·哈博。哈博小姐在自殺前很仁慈地將這些信燒了,因為她不願意傷害他的遺孀。
「我不知道我該相信什麼了。」
「應該是我問你這個問題,凱。」
「夠準的話,我只需要開一槍。」我戴上耳罩。
「哈博小姐也給他寫信嗎?」我有點猶豫地問,我不喜歡掀起舊傷。
我感到像是突然有鉗子夾住我身上的每一條血管,血液完全無法流向心臟。我的臉色一定很蒼白,因為艾斯瑞茲馬上遞給我一杯水,耐心地等著我恢復神態。我再度看著他,他又說下去。
「對,也有一點。」
「我知道韋斯利為什麼憂心了。」
我無法回答什麼,只能強忍著不讓眼淚流下來。
「你有沒有和哈博姐弟相處過?比如和他們在社交場合上交往?」我問。
艾斯瑞茲從腿上拿起餐巾,折整齊后塞進盤子下方。
我們坐在國會飯店低聲交談,這裡是政客和富豪喜歡聚集的場所。離我們三張桌子之外坐著參議員帕丁,他臉上的皺紋比我想象的多。他正認真地同一名年輕男子說話,我好像在哪裡見過那個年輕人。
帕丁參議員看著我們這桌,他好奇的目光掃過艾斯瑞茲,然後又掃過我。侍者突然為我們續上咖啡,問我們還要什麼。我感到全身發熱。
我試射過九毫米手槍,但不喜歡。它們不如九-九-藏-書我的點三八準確,安全性也不夠,子彈有時會卡住。我向來不習慣以量取代質,相信只要常練習,點三八就夠用了。
「喬忍不住干涉他們。」她變形的雙手握在一起,也握住了她的痛苦。
「除非我一槍都沒打中。」
「不!」我驚訝地說。
「我擔心,」他的聲音低到我必須靠過去聽,「馬克·詹姆斯會給你帶來傷害,凱。他可能也是你的辦公室被人侵一事的幕後主使之一——」
他低頭看著桌子。「我從來不想傷害你。」
我伸手拿小麵包。
「如果是貝麗爾·麥迪遜寫的信,哈博小姐為什麼要燒毀?」
我無聲地望著檢察長,我的眼神像石頭一樣獃滯。
走過另一條走廊,我們來到一扇厚重的金屬門前。我找到鑰匙打開門,走進槍械測試間,測試人員在這裏試用人類發明的所有槍支。這是一個單調又充滿鉛味的密閉空間,其中一面牆釘著夾板,上面掛滿了各種手槍和機槍,都是被法院沒收的武器,最後流落到了這裏。幾支比較長的是獵槍和來複槍。對面的牆是金屬的,中間部分特別厚,上面的千瘡百孔是長年累積的結果。角落堆著假人的肢體,有臀部、頭部、腿部,看起來像是納粹大屠殺的屍冢。
我用左手握穩槍,連續扣扳機。假人頭部中彈一次,胸膛三次,第五顆子彈擦過左肩。這一切都發生在幾秒之間,假人的身軀飛落紙箱,傻傻地靠在牆邊。
馬里諾一面走,一面掏著皮夾。他遞給我一張白色卡片。
我記得很久以前,就在我與馬克分手前幾天,他看我時眼神充滿距離,我馬上就察覺了,這完全是直覺。我知道他心裏想的不是我,但不相信他會愛上別人,直到他親口告訴我。
我退後幾步看他射了六發子彈,假人的頭在地上彈跳。他重新上膛瞄準胸膛。當他結束的時候,空氣中充滿硝煙味,我意識到我永遠不可以惹惱他。
「幾乎都是,湯姆。」
「當然。」我含糊回應。
「對,因為萊赫法官欠我一個人情。」
「你比較喜歡白肉,對不對?」他選了一個白種男人的胸膛。我沒理踩他,徑自打開背袋取出小手槍。他又選了個有棕色頭髮和眼睛的白人頭部,套在胸膛上,找來一個箱子墊高,放在三十步開外的細牆下。
「謝謝你,馬里諾。」他微笑著替我開門。
「哦,不是。」她拿起果汁,小心地喝了一口,「是我丈夫的,我替他選的,這種信紙很適合他的公司。他走了以後,我還留著空白的信封和信紙,看來這輩子也用不完了。」
她點點頭。
「調查局的人也常常需要守口如瓶,凱。」
他低聲說:「我需要知道你在這件事情上有多脆弱。別以為我喜歡這樣問你,凱。」
「像連髮式的雷明頓,用十五發三十二號口徑的子彈痛宰那傢伙,如果你連發三次,就是三倍的火力,也就是四十五發鉛彈,他大概不會有機會復活了。」
「很抱歉,」我說,「你一定很懷疑我在做什麼。」
「斯巴拉辛諾?」
「你是說貝麗爾?」
「麥克提格太太?」我又重新自我介紹一次,不確定她是否記得我。
「我的槍火力更強。」他說。
「是的,我的喬,」她微笑著,但雙眼無神,「他是個受女人歡迎的男人。你知道嗎,他總是親吻女人的手,讓她們覺得自己像個女王。」
她眨了幾下眼睛,微笑漸漸消失,臉色蒼白。
「謝謝你,馬里諾。」我說。
我決定放下麵包,先抽根煙。我把香煙拿了出來。
「你沒有離答案更近一點嗎?」
「不,不,我當然見過參議員,我是說他的兒子斯科特,他看起來很面熟。」
「不要接近他,凱,」他想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一點,卻顯得更不自然,「分手吧。不管你和他是什麼關係,都停止吧。」
「我不喜歡在雪地里開車。」我思索著該怎麼說出接下來那些令人沉重不悅的話。
一片沉默。
「當時他一個人?」
「是關於她,對不對?」面紙已經裂了,她依然不願抬頭。
「哦,是的,死在急診室。我們乘同一輛救護車到醫院,真是荒謬。」
「誰?」我再次注視著麥克提格太太。
「你傷得很重?」
艾斯瑞茲開口了:「你依然覺得很孤立,是不是,凱?」
「他做了什麼?」
「別說了,該死的!」我抬高了音量。
「請告訴我,」我輕聲說,「這很重要,否則我不會問。」
「喬過世前幾個月,應該是年初的時候,就在貝麗爾來我們協會演講的一兩個月後,我記得當時家裡的聖誕樹還在。能有她為座上賓真是榮幸。」
「不過他們說,不會積雪。」
「當然,當然,你好嗎,斯卡佩塔醫生?」他微笑著與我握手,眼神卻顯得有距離。「這是我兒子,斯科特。」我發現斯科特完全沒有遺傳他九九藏書父親粗獷而矮小的身材。這位年輕人非常英俊高大,不胖不瘦,黑髮像皇冠一樣罩著細緻的臉龐。他大概二十幾歲,眼中帶著隱約的傲慢,讓我有些不適。這段客套的對談絲毫沒有讓我愉快些,他們走後,我的心情也沒有好起來。
雖然檢察長剛才警告過我,我仍表現得十分震驚。
「他們都走了。」她的雙手平靜地放在腿上。她面對著那面黑暗而空虛的鏡子。每個人都死了,除了她。那晚她宴請的賓客,如今都成了鬼魂。
「斯德琳·哈博。」
我很想相信這個說法。
「凱,我不知道怎麼說才好。」他說。
「會很特別。」我環視四周,搜索著打字機的蹤跡。
「我不認為如此。文件分析人員看過紙灰,確定是重磅棉紙。那是相當高級的文具用品,就像律師用來寫法律文件的紙張,寫書的人通常不會用那種紙。在我們看來,哈博小姐燒的應該是私人信件。」
「對不起,」我說,「打擾了你的晚餐。」
「如果我記得沒錯,他們的牛排很棒……」
「喬善於寫信,總說有一天他要寫書。他也喜歡閱讀,手上總是有書。」
「她很安靜,我記得她一直望著爐火。」
與艾斯瑞茲共進早餐時,我說出了自己的困惑。
「他的朋友?」
他看看賬單。「斯巴拉辛諾想知道我們這裏的情況,所以派人監視我們,而且讓我們感到困惑。」他抬頭看我,「隨你相不相信吧。」
「當然有,不過我送給我女兒了,她住在福斯教堂區。我喜歡親筆寫信,可無法再寫了,因為我有關節炎。」
「你不覺得交集點是遺失的手稿?」
羅絲很自覺地重新規劃了我的生命。所有約定都改期了,不是延後很久就是予以取消。演講和解剖示範都轉給了費爾丁。我的上司衛生署長給我打了三次電話,最後問我是否病了。
我知道我不能相信。我嚴厲地告訴自己,真相就是馬克背叛了我,他是艾斯瑞茲口中那個罪犯。
「斯德琳·哈博有沒有可能把它扔進了火爐?」
「這就是他們死去的原因。」她說,「我早就知道,我當時就有這種感覺,真可怕。」
「他對他姐姐和貝麗爾說了許多重話,然後他把那個信封扔到火里,說:『這東西根本就是垃圾,垃圾!』反正就是那一類的話。」
「就我所知,沒有。」
「沒有,湯姆。」我招認了,「我不知道手稿在哪裡。」
我裝上子彈,抬頭時看到馬里諾從長褲里取出九毫米手槍。他推開彈匣,拉開保險,再把彈匣推回原位。
「我也不喜歡你這麼問,湯姆。」我的聲音帶著防禦。
「你相信我嗎,凱?你相不相信我是站在你這一邊的?」
「你知道他扔的是什麼嗎?有可能是合約嗎?」
她穿著粉紅色的家居外套,腳上是一雙同色的拖鞋。我隨她進入客廳,她關掉電視,把沙發上的毯子移開。顯然在我來之前,她正坐在那裡吃雜糧麵包,喝果汁,看著晚間新聞。
麥克提格太太察覺了嗎?她看得出她丈夫看哈博小姐時愛慕的神情嗎?
「是的。那時我高興極了。他們三個好像剛為了公事到過紐約,我想他們是去見貝麗爾的經紀人。他們飛回里士滿后受邀在我們家過夜,至少哈博姐弟過了夜,貝麗爾本來就住在城裡。那天晚上喬開車送她回家。第二天早上,喬又送哈博姐弟回威廉斯堡。」
「有。」
「他到底有沒有警告你?」
「你上次和他聯絡是什麼時候?」
「發生了一些事情。」
「什麼樣的打字機?」
「這件事很嚴重,凱,我不知道你們在法學院認識的時候,他是什麼樣子,但我知道他現在是什麼樣子。自從有人看到你們在一起,我對他進行了一些調查。七年前,他惹了些麻煩,犯下勒索、詐騙罪,為此還進了監獄。此後,他與斯巴拉辛諾混在一起,斯巴拉辛諾目前涉嫌有組織犯罪。」
「我不記得上次白色聖誕是什麼時候了。」
「我寧願精準地開幾槍,你那把只會噴出鉛彈。」
「馬克從未在『奧德夫與伯格法律事務所』工作過,凱,事務所從沒聽過這個人。這一點我並不意外。馬克·詹姆斯再也無法執業了,他的執照被吊銷了。他現在只是斯巴拉辛諾的私人助理。」
「不要騙我,湯姆,」我說,「誰看到我了?」
我事先告知麥克提格太太我要來。我敲了三七八號的門數次,她終於打開一條門縫,帶著滿臉疑惑窺視,身後是擁擠的傢具和電視的聲音。
「給她的?」
「聽說今晚會下雪。」麥克提格太太坐下了。
「這就是他們死去的原因。」她重複道,「那一晚,屋裡充滿了怨恨。」
「你怎麼知道?」
「是什麼事情發生的原因?」
「哦,沒有,我只是在吃點心。你要不要喝點什麼?」她馬上問道。
「不,謝謝你。」九*九*藏*書我盡量說得委婉一點。
「他怎麼知道我們會在這裏吃早餐,湯姆?」我盡量讓聲音平和,因為我的腦海中已經出現了畫面。蓋勒格餐廳,馬克與我吃晚飯時,那個年輕人在幾張桌子之外獨自喝著啤酒。
「在紐約的那傢伙,」我追問,「他死了嗎?」
我沒說話,把槍收回槍盒。
「哈博先生。」她開始顯出疲憊,「他對遺失行李的事情感到憤怒。幸好,行李跟著下一班飛機過來了。」她頓了一下,「上帝!感覺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事實上一點也不久。」
「你說得對,」他摘下耳罩,「是很恐怖。」
「我好像孤獨地站在荒野中。」我回答,「因為事實如此。」
「幾周前他打電話給我。我們的談話不到三十秒。」
他將子彈上膛,慢慢舉起手槍。
我在實驗外套的口袋裡找到一些面巾紙,擦了擦手上的槍油和清潔劑。
「是的,他寫的。」
他揮揮手。「重要的是你怎麼認識他的?」
「我知道。在紐約的時候,我朝一個渾蛋開槍,用盡了所有子彈,射中他的上半身四次,居然還無法讓他停下來。簡直像恐怖小說里的情節,那渾蛋像殭屍一樣朝我撲來。」
「我也不喜歡。」
「他不是司法部派出的眼線?」
「他寫給她,但她從沒回過?」
我深吸一口氣。
「在壓力大的時候,我們都會覺得孤立而且神經質。」艾斯瑞茲慈祥地看著我,似乎在為我擔心。
我沒有馬上回家,去了錢伯連花園公寓。電梯里仍貼著那些過期的邀請。和我一起搭電梯的是個矮小瘦弱的老婆婆,她孤獨的目光始終沒離開過我身上。她緊抓著助行器,像只小鳥緊抓著枝幹一樣。
我不知道除了直接問她以外,還有什麼方法。「麥克提格太太,請問你的丈夫有打字機嗎?」
「請說得更清楚一點。」
「真是糟透了。」我喃喃道。
我又告訴他,我很感謝他的關心,但我知道他不是沒聽到,就是沒在聽。
「我已經認識他很久了。」
馬里諾一語未發,只將九毫米手槍放在桌上,從肩上的槍套里取出點三五七手槍。我知道我傷了他的心,他一定費了不少力氣才替我弄到那支槍,還以為我會很高興。
「對,那一槍還需要射在兩眼正中間。」
「我現在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喜歡和蓋瑞·哈博相處了。」我說。
「沒有。」這是我編的善意謊言,也不完全是謊言,「我們沒有找到那樣的信,麥克提格太太。從哈博姐弟的遺物中,警方沒有找到你先生寫的東西,更沒有看到你先生直接寫給斯德琳·哈博的信。」
「對不起,我真的很抱歉。」
「他媽的!醫生,每個人都會失誤,問題是,你的手槍給你的機會太少。」
「我不知道。」
「有貝麗爾·麥迪遜的那一張。」我強調。
「貝麗爾·麥迪遜寫的信?」
「你看到那些信了?」她說。
「馬里諾,」我平靜地說,「我沒事,好嗎?我不需要一個彈藥庫。」他抬眼看我,目光銳利。「你知道當你對一個傢伙開槍,他不但沒倒下,還往你身上撲過來的感覺嗎?」
「我想是的。」
「有的,我記得有兩次。一次是哈博先生來吃晚餐,另一次是哈博姐弟和貝麗爾·麥迪遜在我們家住了一夜。」
「你們很親密?」
「他是他們的娛樂法律師,那一點倒是真的。」
「我在哪裡見過他。」侍者為我們倒了咖啡后,我對艾斯瑞茲說道。
距離與檢察長的見面時間已不到一個小時。如果我再不鼓足勇氣走出大門,前行三十英尺上車,就要遲到了。我觀察著前院草皮四周的矮樹叢,細細檢查樹木的剪影。天色漸亮,月亮圓而清明,草坪上鋪了一層銀色的霜。
「很多熱情的愛爾蘭人去那裡,盡情地飲酒作樂——」
費爾丁似乎很勝任我的工作。羅絲開始替他打驗屍報告和證物檢驗報告,她在替他做事,不是替我。每天照樣日出日落,整個辦公室都運作如常,因為我挑選並訓練了最棒的職員。可我還是想知道當上帝創造了一個世界,後來這個世界不需要他時,他到底是怎麼想的。
她低頭望著多節又皮薄的雙手,什麼也沒說。
她把門又打開了些,光線終於照亮了她的臉。「是的,當然記得。真高興你再來,請進。」
艾斯瑞茲放下咖啡,平靜地凝視著我。
凌晨,我站在黑暗的客廳里望著窗外的樹影。
「還有點神經質。」
「你要讓他一槍斃命。」馬里諾說。
「大概是吧。」她眼中泛著淚光。
「上帝啊!湯姆!」
·「不要再說了,湯姆。」我低聲說。
「你不認為斯巴拉辛諾的行為與這幾宗命案有關?」檢察長問道。「我覺得我們太容易被他的行為分神,他做的事與兇手做的事可能是毫無交集的平行線。兩者都很危險,甚至都會致命,但絕對不同,沒有關係https://read.99csw.com,動機完全不一樣。」
「是在送行李的夥計把東西送來以後發生的。哈博先生打開行李,取出一個裝了文件的信封。我不清楚情況,可能他也喝多了。」
「當然不是。」艾斯瑞茲平淡地說。
「他說他要保護我。」
他點點頭,像已經預料到。「他已經變得神經質,這就是犯罪的毒果。他不再花時間與人通過電話聊天了,我猜他也不會再與你聯絡,除非他要什麼。告訴我你們在紐約的情形。」
「馬克怎麼啦?」我問。
「為什麼?他們吵架了嗎?」
「可能也在幾部電影里出現過。他已經離開加州,現在定居紐約。」
當天稍晚時,馬里諾和我一起乘電梯到一樓辦公室,我衝動地告訴了他這一切。
我點頭,又做了一次深呼吸。
「關於馬克·詹姆斯。」他說。
斯巴拉辛諾的動作很快,我已經看到了訴狀,一共三十頁。斯巴拉辛諾告的是我、警方還有州長。上回我和羅絲聯絡時,她告訴我《人物》雜誌打過電話,而他們的攝影記者在採訪被拒后,在我們的辦公大樓外面拍了好幾張照片。我已聲名狼藉,也成了拒絕接受採訪的專家。
「過去他對我一向知無不言。」
「哦!上帝!」我喃喃叫道。
「我不喜歡刀,醫生。」
「當一個人倒下后,再向他開槍是很可怕的事。」我說。
「我完全不在乎你的私生活,凱,我認為別人也不在乎,但這件事不一樣。我必須向你說抱歉。」他清了清喉嚨,眼睛終於又看我了,「司法部的人正在調查馬克的朋友斯巴拉辛諾——」
「也許,可有時人們會把簡單的事情複雜化,讓情勢更危險。許多謀殺案發生的始末都簡單到不能再簡單。」
雖然韋斯利、馬里諾和我自己都訂下了規矩,我還是在辦公室待到天黑,停車場已經沒人了。我沒管桌上的東西,光是看一眼日程表就納悶起來。
「我為你擔憂,你的推論總是來自直覺,有時候那很危險。」
「還可以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件事,」我們穿過辦公大樓最髒的地帶時,馬里諾說,「替斯巴拉辛諾監視別人可能是帕丁在紐約的一種生存方式,也許他是被派去跟蹤馬克,不是你。記得嗎,斯巴拉辛諾向馬克推薦那家牛排館,至少馬克是這麼告訴你的,所以,斯巴拉辛諾有理由認為馬克當晚會去那裡吃飯。斯巴拉辛諾派帕丁過去,看看馬克都做些什麼。帕丁去了,坐在那裡喝啤酒,結果你們倆一起出現了。也許他馬上溜出去通風報信,接下來斯巴拉辛諾就去了。」
「我和他沒有任何關係。」我尖銳地說。
這引起了我的興趣。「他們什麼時候到你家住過?」
「也許今年可以有個白色聖誕,那不是很特別嗎?」
她的神情明顯緩和下來,多年來的否認又得到了證明。
「他們到的時候,都因為旅途勞頓而顯得疲累。」麥克提格太太繼續說道,「可是喬很棒,他是世上最棒的主人。」
「這是你的信封和信紙?」我盡量保持友善。
「他想見我,想警告我不要接近斯巴拉辛諾。」我無力地加上一句,「至少這是他告訴我的。」
我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也不想知道,她也沒有成為他後來的妻子。珍妮才是,而珍妮已經死了。不過,這可能也是個謊言。
「很抱歉,凱,我必須這麼問。」他用餐巾輕觸嘴唇,伸手端咖啡,又環顧餐廳四周,「這樣說好了,有人看到你們倆那晚幾乎都在一起,在奧姆尼飯店。」
「在家裡用還是在公司?」
「然後呢?」
「外面很潮濕。」我說,「溫度也很低,可能真的會下雪。」
「是情侶?」
「我有眼線,我不需要說是私家偵探還是司法部告訴我的——」
「凱,對不起。」我們在喬治城那間我們最愛的酒吧喝愛爾蘭咖啡時,他這麼對我說。當時灰色的天空飄著細細的白雪,一對對裹著厚重外套和鮮艷圍巾的美麗情侶在街上走著。「你知道我愛你,凱。」
她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不排除這種可能。」我回答,雖然在心裏已經排除這種可能了。「還是蓋瑞·哈博的信?」
「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你相信他?」
「韋斯利是個兇手分析專家,」我說,「他總是坦誠提出想法和意見,但這一次他沒說什麼,甚至沒有分析這幾個案子。他的個性變了,幽默感也消失了,而且很少看著我的眼睛說話。很奇怪,這讓我很難過。」
「請告訴我,麥克提格太太。」
「而且可多裝三倍子彈。」馬里諾補充道。
「只是個假設。」他說。
「我不知道。」我清楚艾斯瑞茲又開始在想他的夙敵斯巴拉辛諾的事情。
「在貝麗爾家追殺她的人也是這一類型,醫生。他就像個瘋子,一旦下手,絕不會輕易放棄。」
「貝麗爾呢?那天晚上的她如何?」
我望著從香煙飄出來的輕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