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她的臉頰開始紅起來。「你認為他的自殺與吉姆有關?」
「事實上是十一年半。」
「你說你在瓦哈拉待了十二年?」
「艾爾在這裏待了多久?」我改變話題。
她望著我,帶著天真的好奇。「弗朗基的確有個朋友,也是一個少年。我記得他,金髮,對,是個金髮男孩,非常害羞,很安靜。我不記得他叫什麼了……」
「吉吉,」她重複這個名字,「哦,我不知道……」
「我的理由很多。」
「不記得了。」
「極端的憂鬱和自閉。」麥斯特森醫生回答,「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入院,什麼都說不出來,沒有足夠的心理能量來回答問題。你可以從記錄中看到,我們無法讓他接受智力測驗,過了一段時間才得以進行。」
「一點也沒錯。」
「沒有。」
麥斯特森醫生再次擦拭他的眼鏡。「我想大概是八九年前。」
我開始明白麥斯特森醫生為什麼不願意同我談吉姆·伯尼斯,也開始意識到艾爾·哈特的檔案中少掉幾頁的原因。這件事情一旦公開,即使事隔多年,瓦哈拉一樣會名譽掃地。
「請找潔妮·珊普小姐。」我沒有自我介紹。
我一離開潔妮·威爾遜家,立即奔向看到的第一個公用電話。
「哦,上帝!」她再次大聲叫道,「我敢說那就是他!他上星期自殺了?」
「我不知道,十七八歲吧。」
「我記得是四個月。」
對方沉默片刻。「我記得是斯克普。」
「他入院的時候,有因緊張呈現出痴獃的現象?」
「沒有。當時我認為已經別無選擇,可一天早上,就在我們進行心理戲劇表演的時候,奇迹發生了。」
「他為什麼要找你談呢,威爾遜女士?」
「他死亡時的穿著有些異常,只有一件襯衫和內褲。這種情形不得不令人產生很多聯想。」我盡量用平常的語氣回答。
我將車停在訪客專用的停車位后,走進了一樓大廳。這裏的裝潢採用維多利亞式,鋪著東方地毯。窗戶還有雕花窗檐,垂墜的厚重窗帘已經磨損,露出了線頭。我正在向前台小姐自我介紹,身後突然有人叫我。
他停了一下,再度點燃煙斗。
「你說到貝蒂。」
「你一點都不知道?」
「我可以進來嗎?」
「是的,你可以這麼做。」
「這是個需要懷疑的問題嗎,斯卡佩塔醫生?他不是上吊自殺的嗎?難道除了自殺外,會有其他因素?」
我知道一個陌生人在電話上是問不出什麼答案的。潔妮·威爾遜一定會堅持要我去找麥斯特森醫生談,那樣一切就泡湯了。如果一個活生生的人突然出現在門口,那麼拒絕他會比較難,特別是當這個陌生人自我介紹是首席法醫,而且還有證件可供證明的時候。
「那天的戲劇表演發生了什麼情況,麥斯特森醫生?你說的奇迹是什麼?就是他表演了紫羅蘭,就這樣嗎?」
「我不記得詳情了。」
當她走回來時,看起來不那麼不安了,事實上,她似乎有些憤怒。她說:「斯卡佩塔醫生,也許我們不應該在人死後還說他壞話,但吉姆不是個好人。他在瓦哈拉闖了大禍,早就應該被開除。」
「那會是我的榮幸。」他大方地微笑,但沒有注視我,「如果我還能做什麼,別忘了打電話來。」
「她是否知道右旋美沙芬與左旋美沙芬在一般性的藥物檢測中都會被認為是右旋美沙芬?」我問。
「你真的懷疑他的死因並不單純?」他皺眉。
我沒說話,對我們談論的男孩充滿同情。
我穿過長廊步向大廳的時候,心中一直犯著嘀咕,但我的直覺告訴我,不要問起弗朗基,甚至不要提到他的名字。「後走廊」,會傷害自己的精神病人去的地方。艾爾·哈特說他曾在精神犯罪科與病人交談過。那是出於他的想象,還是他弄錯了?瓦哈拉沒有精神犯罪科,不過弗朗基很有可能是被關在「後走廊」的病人。或許弗朗基病情轉好,被送到了普通病房,然後艾爾剛好進了瓦哈拉,兩人因此認識?弗朗基殺了母親的事情是否也出於幻想,或者僅僅是他希望那麼做?
「心理戲劇表演的那位?」
一個星期過去了,艾爾完全沒有進步。麥斯特森醫生開始考慮用電擊療法。這種方法就如同電腦出了問題,不去分析問題在哪裡,直接重啟。這種療法重新接起腦中的聯結路徑,略過任何引起問題的「病毒」,甚至讓它永遠消失。也正因如此,電擊療法不適合用在年輕患者身上。
「我想回顧他的病歷。」
「剛開始,艾爾不願意參加任何集體治療,也不參加病人必須加入的團體活動。」麥斯特森醫生說,「他服用了抗抑鬱的葯,但效果並不理想。每次和他交談,我都無法讓他吐出一個字。」
電腦分析室里古老的縮影機放在黑色的桌上,像一尊佛像似的供在那裡,我對視聽器材所知向來不深。不耐煩地瀏覽過縮影資料后,終於找到了我要的那一卷。我把影片安裝在機器https://read.99csw.com上,滿室漆黑中,一行行模糊的小字經過我的眼帘。等我找到那個案子,眼睛已經開始酸痛了。我轉著旋鈕,影片流轉聲吱吱地響著,警察手寫的報告終於出現在屏幕正中央。星期五晚上十點四十五分左右,伯尼斯駕著一輛一九七三年產的寶馬,駛於六十四號向東的州際公路上。車的右輪出了柏油路,方向盤打過了頭,結果撞上分隔護欄,整輛車飛了起來。我轉動影片,看到了法醫的調查。一位名叫布朗的醫生在欄內註明死者在案發當天下午遭瓦哈拉醫院解僱,他在那裡的職務是社工。他於五點左右離開瓦哈拉,據稱他當時非常憤怒。伯尼斯死亡時仍然未婚,只有三十一歲。
法醫報告上出現了兩名目擊者的名字,他們一定接受了布朗醫生的詢問。其中一名是麥斯特森醫生,另一名是潔妮·珊普小姐。
「兩件案子,兩件謀殺案。」
「貝蒂?」
她直挺挺地站在門口。車道上除了我的車外只有一輛車,這表示她先生不在家,好極了。
「醫院不允許我們給外人員工家裡的電話。」她有些懷疑了,「如果你給我姓名和電話,我可以聯絡她,再請她打電話給你。」
「這當然,」麥斯特森醫生回應道,「他負責急診室的病人。如果他負責長期住院的病人,就絕對待不下去。艾爾可以很體貼,前提是他不需要真正接觸與了解那個病人。」
潔妮·珊普·威爾遜穿著牛仔褲和一件套頭紅毛衣,看起來一點都不像三十歲。她有著暗棕色的頭髮、友善的雙眼,鼻尖還有一撮雀斑。她把頭髮梳成馬尾,扎在腦後。大門裡面的客廳有兩個小男孩,正坐在地毯上看電視里的動畫片。
它曾是一家大飯店,光顧的都是名流富紳,後來在經濟蕭條時期破產,之後由三兄弟買下。這三兄弟都是心理醫生,他們企圖把瓦哈拉變成弗洛伊德實驗室,一個有錢的精神病患者的度假中心。老年人或精神不正常的人都可以到這裏,讓這些人的家庭不再為不便和羞恥而煩惱。
她遲疑了一下。「呃,大約十二年。」
「我正在調查貝麗爾·麥迪遜和蓋瑞·哈博的命案。」我說。
「他回家了?」
她等待我給出答案,我沒有回應。
「去我的辦公室。」他愉快地說,「我希望這趟山路沒讓你太累,要不要喝什麼?咖啡?汽水?」
「那只是開場,」他說,「奇迹是,他想象他的父親正坐在屋子中間的一張空椅子上,與他展開一場緊張的對話。當內容變得越來越激烈時,我們的一位診療師坐到他對面,扮起他的父親。當時,艾爾已經處於一種恍惚狀態,無法分辨事實與想象,最後,他的憤怒爆發了。」
有時辦一樁謀殺案會讓人感覺像迷路一般。即使看起來可能性不大的一條街,你還是會順著它走走看。如果你運氣不錯,說不定繞著繞著就找到了出路。一個死了九年的心理治療師同貝麗爾·麥迪遜與蓋瑞·哈博被殺會有什麼關係?我卻覺得這中間有某個環節是相通的。
我相信他所說的,也相信他還對我隱瞞了很多事情。他所謂的不記得和言語閃爍都另有原因。吉姆·伯尼斯讓我想到「吉吉」。
02
「請問地址是……」
她沉默著。
「闖了什麼大禍?」
「艾爾·哈特在十一年前是瓦哈拉的病人。」
「他號啕大哭,哭得無法自已。」麥斯特森回答。
「艾爾·哈特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斯卡佩塔醫生。你知道他認為他有感應的能力嗎?」
「其實都是尋常的諷刺與苛責。艾爾對苛責極度敏感,斯卡佩塔醫生,這就是他困惑的根源,他以為自己對別人的事情很敏感,其實說穿了,他只對自身的事情敏感。」
「你記得有關他的事情嗎?」我問,「這很重要,非常重要。」
「他有沒有在你們的精神犯罪科工作過?」
「這也是一種慈悲的顏色。」我說,「總之,是很沉重的顏色。」
「瓦哈拉沒有精神犯罪科,只有一個叫『後走廊』的地方,專門為那些會傷害自己的病人設立,但是我們不收精神錯亂的罪犯。」
「她丈夫的大名是……」
九年前的四月二十一日,他在阿爾伯馬爾縣死於一場車禍,死因是「頭部重創」。他的血液酒精濃度是零點一八,比合法指數高了兩倍。警方還在他車上發現了兩種麻|醉|葯物,顯然,吉姆·伯尼斯有個人方面的問題。
我以為自己忘記在哪裡見過他,結果他告訴我是在報上和電視新聞上看過我的照片,真希望他不要提起這件事。
「什麼?」
我並不想去盤問麥斯特森的員工,我敢打賭他已經警告過他們,如果我打電話過去,他們都會很禮貌地保持緘默。次日早上,我繼續任由直覺引導著往下走。我打電話到約翰·霍普金斯醫學院,希https://read.99csw.com望伊斯梅爾醫生在那兒。他真的在,而且證實了我的推測。斯德琳·哈博的胃中濃縮物和血液證明,她死前不久的確服用了大量左旋美沙芬,每升血液中含有八毫克。這一含量已經高到足以讓她死亡,也代表這不是一場意外。她結束了自己的生命,而且刻意採取了一般藥物檢測無法檢測出的方式。
「我想是吧。他母親好像有什麼問題。弗朗基跟父親住在一起,他還小的時候母親就棄他而去。我記得他家裡的情況很悲慘,其實,瓦哈拉所有的病人幾乎都是如此。」她深深嘆了一口氣,「真是的,我已經好多年沒想起這些事了,弗朗基……」她搖頭,「真不知道他後來怎麼了。」
「他同他父親的關係如何?」
「艾爾在後走廊待過嗎?」
「幾年前?」
「你認為吉姆·伯尼斯以前也做過同樣的事嗎?」我問。
「當時這件事存有一些疑點,」她結結巴巴地說,「不知吉姆是死於自殺還是意外,後來,一個醫生還是驗屍官……我不記得了,總之有個男人打電話給我。」
「我只是認為他太沒安全感了。他的自卑感太強,使得他無法正常面對別人,更無法發展正常的親密關係。據我了解,他也沒有與同性|交往的經驗。」他看著遠處,吸著煙斗。我無法判讀那種表情。
她搖頭。
我坐在餐桌前,手上握著一疊紙和一支筆,撥了個電話到瓦哈拉療養院。
「大都會醫院的人都說,他在任職護士期間對病人非常體貼。」我指出。
「他不是個有暴力傾向的人,至少在我和他接觸的時候,他不是。事實上,他還挺溫和。」
「我說到哪裡了?」她邊問邊回到餐桌前。
「威爾遜太太,弗朗基長什麼樣子?」
「這麼說,他很喜歡你。」我說。
「上帝!」她皺眉。「很久了。」她努力回憶著,「弗蘭克……弗朗基。對了。我記得有些病人叫他弗朗基,可我不記得他姓什麼了。」
「我不記得他的名字了。」
「是的,非常深的紫色。」我同意。
「也有男病人投訴他?」
我頓住了,無法給予肯定的答覆。
「一點都不知道。」她凝視我許久,突然感覺到了什麼,我看到她的眼睛後面藏著驚恐。「兩個人被殺了,你認為弗朗基……」
我應聲回頭,眼前是一個又高又瘦的黑人,穿著深色的歐式西裝,頭髮閃著點點亮光,頓骨和前額像貴族的一樣高聳。
「他提過一個叫吉吉的人。」
「當時他幾歲?」我感覺自己的心開始狂跳。
「你記得那名病人的名字嗎?弗朗基把他的事情說給誰聽?」
「是的。」
「那是種危險的做法。」我說。
「請你告訴我伯尼斯遭解僱的始末。」她起身去看蛋糕好了沒有的時候,我這麼說。
「我想可能是因為我是最後幾個看到吉姆的人之一。我猜那位醫生打到我們前台,貝蒂再請他和我談。」
「在他死前不久,我曾和他談過。負責照顧他的社工在九年前死於一場車禍,叫吉姆·伯尼斯,我需要問你關於他的事情。」
我想到馬里諾,他有個已成年的兒子。我這才突然想到馬里諾從未提過他那住在外面的獨子。
「不,」我回答,「我想他是自殺的,麥斯特森醫生,那就是他走向地下室的理由。他抽出皮帶時,可能順便將褲子脫了下來。他是用皮帶弔死自己的。」
又一陣沉默后,她忽然像發現了什麼看著我。
「但他的名字聽起來真的很陌生……」
「也許我應該為你澄清另一件事,斯卡佩塔醫生。艾爾從來沒有暴力傾向,據我所知,他可能傷害的唯一一個人,是他自己。」
「當然,我們的第一個反應就是,艾爾的父親就是這麼看待他的,認為他是個娘娘腔。」麥斯特森醫生用手帕擦拭著眼鏡,「這種指責對年幼又脆弱的艾爾來說相當嚴厲,但他指的花還有另外一層意義。」他重新戴上眼鏡,定睛看著我,「你知不知道艾爾對色彩的聯想的敏感度?」
相同的聲音再次響起。「我們的記錄上沒有這個名字。」
「你說他對別人的一切感同身受?」
「請稍等。」
「我剛才提到的診療師。」他淡淡地說。
「不完全是。」
「高高瘦瘦的,暗色頭髮。」她閉上眼睛。「好久了。」她睜開眼,再次望著我,「他長得不醜,但也不是特別好看。如果他長得很醜或很好看,也許我對他的印象會更深刻一點。應該說他長得很平凡。」
艾爾·哈特說的正是弗朗基說的話。當弗朗基告訴哈特伯尼斯對他做的事時,他很難過、很憤怒,所以他結巴了。他每次一對哈特說到吉姆·伯尼斯就開始結巴,於是將吉姆說成吉吉。
「我到瓦哈拉工作不久后就聽到了。」她略顯遲疑地想了一下,「我想他剛到一兩個月後就開始抱怨吉姆了,而且好像是說給另一個病人聽的,事實上……」她美麗的拱形眉毛再度蹙在一起,「是那
九九藏書名病人再轉述給麥斯特森醫生的。」「艾爾·哈特?」她顯得困惑。
他一面走,一面對我說。他的步伐很大,我盡量跟上他的速度。許多人不明白天生長了一雙短腿是什麼感覺。我經常覺得這世界上充斥著特快列車,我則是那勤快的手推車。麥斯特森醫生已經走到長廊的另一頭。他終於回頭找我,等我追上他,他帶我走進辦公室。我找了把椅子坐下,他回到桌子後面的座位,熟練地把煙草塞進煙斗。
「我走進大廳,正好為了什麼事要去找麥斯特森醫生,貝蒂突然叫住我。她在前台工作,當接線生,我剛提過——湯米、克雷,你們兩個安靜一點!」
查號台告訴我在夏洛茨維爾有一個萊斯利·威爾遜、一個L.P.威爾遜,還有一個L.T.威爾遜先生。我開始撥電話。打到L.T.威爾遜家中時,一個男人告訴我「潔妮」出去買東西了,一個小時之內會回家。
「艾爾·哈特是金髮。」
「他的直覺很強,」他的打火機又滅了,「想法也經常很有道理,但這正是問題所在。他因此認為能感受到別人的想法與感受,可以預知他們下一步會做什麼,然後,就像我在電話里對你說的,他會沉溺在所有的想象中,迷失在別人的想法里。他的自我意識很薄弱,就像水一樣隨著容器的形狀變換自己的形狀。換句話說,他把世上所有事情都當成自己的事情。」
「是兩件。」
「恐怕我不會待在這裏很久。」我故意讓聲音帶著失望,「下次我來的時候再試著跟她聯絡好了。我會寫信來,是寄到你們醫院吧?」
「知道一些。」
「他對你提過吉姆嗎?」
「沒錯,也害死了他。」
「都是女的?」
我沒說話。
「當然,對不起,請進。」
艾爾·哈特在青少年時期曾在這裏待過,這一點我並不意外,讓我意外的是他的心理醫生似乎很不願意談及他。華納·麥斯特森專業的熱忱下隱藏著某種秘密,連最頑強的人都休想問出什麼。
計時器響了,她起身關掉烤箱,又順便去看了看她的孩子。回來的時候,她眉頭緊蹙。
01
「你是在暗示自瀆窒息的可能?」他意外地抬起眉毛,「因為自|慰而引發的意外死亡?」
「那個渾蛋,對不起,但我一想到就冒火。」
「很抱歉,」我說,「珊普是她未婚時的姓氏。」
「他後來辯駁他沒做什麼不對的事,該死的,簡直一派胡言!他否認一切,可我親眼看到了。我知道他做了什麼,他想扮演她繼父的角色,蕾塔怕極了,僵在椅子上,動也不敢動。他面對著她,身體俯向她,還在她耳邊說話。藉著宴會廳的傳音功能,我什麼都聽到了。蕾塔雖然才十三歲,可發育得非常成熟。吉姆問她:『他就是對你做這個吧,蕾塔?』他一面摸著她,一面問她。他猥褻她,就和她繼父一樣。我逃開了,他不知道我看到了一切。幾分鐘后,麥斯特森醫生找我當面質問他。」
「他上個星期自殺了。」我說。
智力測驗的結果也在檔案中。艾爾·哈特的智商有一百三十,這代表他不是智障。人格測驗結果顯示他並不合乎精神分裂症的標準,也不是真正的精神異常。根據麥斯特森醫生的診斷,艾爾·哈特的癥狀是「處於精神分裂式的失常人格邊緣,以關在廁所持牛排刀割腕之方式,呈現出短暫的異常狀態」。他想結束自己的生命,可同時又叫救命。他母親立即將他送到急診室,縫合傷口后出院,但第二天早上,他就被送到瓦哈拉療養院。根據哈特太太的說法,艾爾·哈特是因為晚餐時又被父親狠狠訓了一頓,才動了自殺的念頭。
「是的。」她望向別處,緊閉著嘴。
「他覺得自己可以未卜先知,有心理感應能力。承受的壓力越大就越覺得自己有這方面的能力,他認為自己可以知道別人在想什麼。」
他倒出煙斗里的余灰。
「當然。」
「我是說,他對人很體貼,對我也很有禮貌。他很細心地觀察我教的東西,而且我說什麼,他都會去做。」
「你知道她的夫姓嗎?」
「他從何時開始抱怨吉姆·伯尼斯?」我問。
「會是艾爾·哈特嗎?哈特在十一年前的春夏兩季待在瓦哈拉。」
「真糟糕,我應該知道的……」
「不在了。」麥斯特森醫生說,「吉姆不再跟我們一起——」
「從沒這個必要。」
「是誰呢?」檔案中少了幾頁。
弗朗基用木柴打死了他媽媽。兇手用金屬管打死了蓋瑞·哈博。我回到辦公室時,天色已經黑了,清潔工來過又已離去。
「你很驚訝嗎?」
「有些部分只是機械式的背誦和熱身。發生奇迹的這一次,我們要求所有患者排隊模仿花朵,鬱金香、水仙花、雛菊,什麼花都可以。每個患者都把自己想象成一種花朵。這是艾爾第一次參加團體活動,他用手臂畫著大圈圈,點著頭。」他表演著艾爾的動作,看起來不像花,更像大象。「心理分析師問他表演的是什麼,他說:『紫羅蘭。』」read.99csw.com
「印象中,我並沒有跟她討論過這方面的事情。但她向來對我們的治療方式和用藥很有興趣,很可能是從我們的醫學圖書館查到相關的資料。我記得剛開始開左旋美沙芬的處方時,她確實問過一些問題。那是幾年前的事了,當時這種葯還處於實驗階段,她很好奇,也有些擔心……」
她睜大了眼睛。「你想問我什麼?我不認識他們……」
「不一定。」
「斯卡佩塔醫生?」
「非常不融洽,甚至帶著虐待性。」他回答,「哈特老先生是個嚴厲的人。他心中的教子方式就是不打不成材。艾爾沒有能力面對這種高壓教育,這把他逼到母親的懷裡,但在母親懷裡,他對自我形象也越來越困惑。我想你應該知道,很多同性戀男子的父親都很粗壯,開著大卡車,載著槍,車上還插著政治立場鮮明的旗幟。」
「當時的前台小姐。」
「可資料上的診斷結果與你說的不同。」我說,「瀕臨精神分裂式的邊緣人格對別人漠不關心。」
「弗朗基後來怎麼了?」
我真是鬆了一口氣,還幾乎發出聲音。九年前吉姆·伯尼斯在的時候,還有那之前的兩年,艾爾·哈特還是那裡的病人的時候,潔妮·珊普都在瓦哈拉。
「你們如何進行心理戲劇表演?」
「哦,對。她來到我面前,告訴我吉姆的媽媽打來了電話,長途,好像有什麼重要的事。我後來一直不知道那個電話為何打來,總之,貝蒂要我幫她叫吉姆聽電話。吉姆正在進行心理戲劇指導,他們正在宴會廳。你知道,瓦哈拉原來是個飯店,有個宴會廳,以前是在周末用來開舞會、辦聚會的。廳里有座舞台,本來是樂隊演奏的地方。我從舞台後面繞過來,看到吉姆正在做的事情時,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潔妮·威爾遜的眼睛因憤怒而發亮,「我愣在那裡,吉姆站在舞台上,背對著我,身邊圍著五六個病人。那些病人都坐在椅子上,背對著吉姆,所以他們看不到他對那個病人所做的事情。那是一個年輕女孩,叫蕾塔,大概只有十三歲。蕾塔被她的繼父強|暴了,從此再不說話,成了啞巴。吉姆逼她重演受害情節。」
「謝謝你寶貴的時間。」我起身,「請你將這份資料複印一份寄給我。」
客廳里的打鬧聲更大,電視轉檯的聲音更吵了。威爾遜太太疲憊地走出去管孩子。我聽到打屁股的聲音,在那之後電視就鎖定一台了,卡通人物似乎正以機槍彼此掃射。
吉吉。
「他並沒在醫院待很久,只待了兩三個月。」
「她是這裏的病人嗎?」接線小姐直接問道。
「潔·威爾遜?」
「有一個年輕男孩說過,可沒人認真看待過這件事情。這個男孩本身就有性方面的心理問題,過去好像遭過性侵害。這樣的人是吉姆最常下手的對象,沒人會相信這個可憐孩子的話。」
該死,怎麼會這樣?法醫記錄上明明在潔妮·珊普旁邊註明了瓦哈拉的電話號碼。是布朗醫生寫錯了?九年中可能發生很多事情。珊普小姐可能搬家了,也可能結了婚。
他點點頭。
「紫羅蘭也代表一種顏色。」
瓦哈拉療養院坐落於阿爾伯馬爾縣的高級地段。我常在弗吉尼亞大學授課,所以經常來這一帶。我曾注意到這棟山上的紅磚建築,但不論是私人造訪還是基於公務,都沒來過這家醫院。
他繼續說著,但我已經分神。我永遠不能證實那瓶止咳藥是不是哈博小姐刻意留在那兒的,可我有理由相信事情的確如此。她決意自殺,想死得有尊嚴,而且不想單獨死去。
「布朗醫生?」
「很遺憾,吉姆·伯尼斯幾年前死於車禍。」
「他打了一條圍巾給我,紅色、白色、藍色,我幾乎完全忘記了,現在才想起來。我把它放到哪裡了?」她的尾音拖得長長的,「一定是送給舊衣回收中心了,我不知道,弗朗基,我想當時他有些暗戀我。」她不安地乾笑著。
我坐在桌前面對電腦開始工作。輸入幾個指令后,屏幕上出現了吉姆·伯尼斯的檔案。
「問題是,他對別人的感受也都是想象來的,斯卡佩塔醫生。艾爾將自己行為異常的現象歸罪於對別人的感受過於強烈,甚至相信自己可以感受到別人心中的痛苦。事實上,他是個完全孤立的人。」
「我記得他有時說話會結巴。當他特別興奮或緊張的時候,就會結巴。」
「不完全知道。」我不安地說。
「病人之前的投訴證明他做過。」潔妮·威爾遜的眼睛仍因震怒而發光。
「我們有個員工叫潔·威爾遜,」對方說道,「是心理治療師,可以等一下嗎?」她很快回來了,「是的,她https://read.99csw.com未婚時是姓珊普,但她周末休假,星期一早上八點會來上班,你要不要留話?」
掛上電話之後,我替自己泡了一杯熱茶。我在廚房踟躕,偶爾看著窗外十二月的景色。那隻白松鼠薩米又跑到我的飼鳥器里了。有一刻我們四目相對,它那毛茸茸的雙頰快速抖動,嚼著手上抓的穀子,白色的尾巴向著藍天捲成一個問號。我們相識于去年冬天,我站在窗前,望著它反覆試圖從樹榦上跳到飼鳥器上那塊給鳥用的狹小空間。它失敗了往下掉的時候,小小的手掌在空中猛抓。幾次以後,薩米終於學會了。有時我會出去扔一把花生給它,到後來只要一陣子不見它,我就無比不安,直到它又出現,把飼鳥器上的穀子吃光,我才感到欣慰。
我們來到她的廚房。那裡鋪著塑膠地板,用的是松木櫥櫃,整理得非常乾淨。一盒盒早餐玉米片整齊地擺在冰箱上面,流理台上立著一些玻璃罐,裏面分別是餅乾、.米和意大利麵。洗碗機正在運轉,我還聞到烤箱里飄來蛋糕的香味。
「你記得他嗎?」
「是你看到的?」我問。
「不,她是員工……」我回答得有些混亂,「我想應該是,我好幾年沒見到潔妮了。」
「後來用了電擊療法嗎?」我在檔案上沒有看見相關記錄。
「我是華納·麥斯特森。」他落落大方地笑著伸出手。
我問道:「你是說艾爾·哈特是個同性戀?」
「他會結巴。」她緩緩地說。
「他的『父親』對他說了什麼?」
「真不幸。」我的語氣好像已經對這件事情不感興趣了。
「斯卡佩塔醫生,」麥斯特森醫生打開一疊厚厚的檔案夾,「我對艾爾·哈特的死感到遺憾。」
「讓我回答你的問題吧。誰是嫌疑人和我沒有關係,那是警察的事情。我收集艾爾·哈特的資料,是因為需要證明他的個人記錄中具有自殺傾向。」
「能不能告訴我現在怎麼聯絡她?」
「他們的年齡應該很接近。」我補充道。
「吉姆?」我打斷他。
「我想盡量排除這種可能性。」
「你在瓦哈拉醫院工作多久了?」我問。
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吉姆·伯尼斯在出事前幾個小時剛被瓦哈拉解僱,」我說,「你的名字,應該說是你的本名出現在法醫記錄上。」
「有沒有替艾爾安排固定的社工?」我繼續翻閱資料,發現沒有填任何診療師的名字。
她給了我地址。
「發生了什麼事?」
「他姓什麼?住在哪裡?」我問。
「將代表憂鬱的藍色與代表憤怒的紅色相混合,就是艾爾的顏色。他說從他靈魂釋放出的就是這種顏色。」
「可以理解。」
馬里諾這個渾蛋竟然去打保齡球了。
「他憤怒時什麼樣子?是否使用暴力?」
「他還在醫院里工作嗎?」
大概是萊斯利的昵稱。「那麼我會在信封上寫斯克普·威爾遜太太,或是萊斯利·威爾遜太太。」我含糊地說,好像我正把這個名字寫下來,「謝謝你。」
「這也是他可以拿到碩士學位,卻不能適應心理治療的原因?」我說。
「我依稀記得他在『後走廊』待了一陣子,那是他剛入院的時候。之後他轉到二樓的男病房。我是他的治療師,負責教他們一些簡單的生活技巧。」她用食指輕觸下巴,「我記得他的手工很不錯,做了很多皮帶,還喜歡打毛線,這一點很特別。大部分男病人都不喜歡打毛線,也不願打毛線,他們只喜歡做皮件,像煙灰缸之類的。他很有創意,技巧也很好。他還非常愛乾淨,總是把自己的工作區域打掃得一塵不染,地板上有任何一點小殘屑,他都會撿起來,好像東西不幹凈會令他不安。」她停下來,抬眼看我。
「你們醫院會不會有他的照片?」
「真的可以嗎?」
我試著消除她心中的疑慮。「威爾遜女士,艾爾·哈特在十一年前是瓦哈拉的病人,並曾經是本案的嫌疑人,他認識貝麗爾·麥迪遜。」
「你記得那個病人的名字嗎?」
「怎麼發生的?在哪裡?」
她看起來更困惑了。
「病人不斷地告他的狀,但病人的話很難採信,你不知道他們說的到底是真是假。麥斯特森醫生和其他心理醫生偶爾聽到他們抱怨,卻一直無法證明,直到一天早上有人看見他做的事。就是他被解僱的那一天早上。」
「我不記得艾爾·哈特……」
「你怕他父母會抗議你把這種死因填入死亡證明?」
我激發著她:「他也很安靜,很害羞……」
「強|暴?」我平靜地問。
我打開牛皮檔案夾,開始閱讀裏面的內容,煙斗散發出帶有木屑味道的藍煙,飄過我眼前。艾爾·哈特入院時的資料和健康狀況十分平常。他於十一年前的四月十日入院,健康狀況良好,心理狀況卻是另外一回事。
他考慮了很久。當我幾乎想提醒他,我有權查詢醫院資料時,他笑著說:「當然。」然後把資料交給我。
「十分正確。」
「艾爾·哈特是你偵辦的那件案子的嫌疑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