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聽過很多次了,媽的,我真不敢相信。」
我熄掉香煙,拿起隨身物品,沒入一波波熱帶衣裳、免稅提袋和外國口音中。領行李時,我將手提袋緊緊壓在身側。
「我需要手稿,PJ。」
「『大概沒有』是因為知道答案的只有我和一個兄弟。」他說,「我可以告訴你我的名字,如果你先說你叫什麼。」
「她對名字很敏感。」我帶著感情說道,「她不想讓這裏的人知道她是誰,她從不告訴別人,結賬時都用現金,以免信用卡和支票泄露秘密。她已經恐懼到了極點,她在逃命,她不想死。」
幸好文中沒提到馬里諾的車停在誰家門前,又為何遭到襲擊。感謝上帝!不管怎樣,母親看到這張照片一定會打電話給我。「凱,我希望你能搬回邁阿密,里士滿聽起來是個很糟糕的地方。邁阿密新蓋的法醫大樓很漂亮,就像電影里的摩登建築。」她一定會這麼說。奇怪的是,我母親從不了解每年邁阿密的兇殺、槍擊、販毒、種族紛爭、強|暴、搶劫案比整個弗吉尼亞州加上華盛頓特區都多。
「這就是我的寶貝。」PJ充滿憐愛地在車蓋上輕敲一下。
「那是因為她把東西都燒了。」他深吸一口氣,試圖穩住自己,「但她沒有燒手稿。」
「是的。」
過一段時間我會打電話給母親。請原諒我,主啊,我現在實在不想和她說話。
我走回旅館,火紅的夕陽和棕糊樹陪伴著我。拖鞋的聲音在杜瓦街的酒吧嘈雜作響,空氣中充滿了音樂和笑聲。我步履輕快,即使身上的背包相當沉重。幾周以來,這是我頭一次感到快樂,幾乎飄飄然了。對於接下來在房間中發生的事情,我完全沒有心理準備。
02
我將實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他。我告訴他蓋瑞·哈博和項鏈的事。我又說了恐嚇電話和纖維,還有我被控告偷竊貝麗爾手稿的事。凡與這件案子有關係的,我能想到的都說了,我的靈魂跟著這些事件發抖。我從來沒有同警方和律師以外的人討論這個案子的種種細節,這是第一次。當我說完,PJ安靜地離開客廳,提回一個軍用背包,放在我腿上。
PJ坐下后再度開口:「斯卓,我是說貝麗爾,她簡直嚇死了。老實說,當我聽到這件事時,我並不驚訝,我是說,我也覺得很可怕,但真的不驚訝。我叫她長住下來,不要付房租了。華特和我已經把她當妹妹看待,這真是很奇妙的事。結果,最後連那渾蛋也拋棄了我。」
「我正重蹈貝麗爾的覆轍。」我簡直說不出口。
他繼續說道:「你知道,這裏的人都來來去去,基韋斯特島是個誰也不干涉誰的地方,有很多快餓死的藝術家住在這裏。斯卓和其他我見過的人沒什麼不同,唯一的不同是其他人不會遭謀殺。真倒霉!」他抓抓鬍子,搖搖頭,「很難相信,真讓人意外。」
「你應該一輩子留著它。」我誠懇地說,同時撥開濃密的樹葉,隨他走進陰涼的樹林。
我帶著在旅館禮品部買的地圖,開始在街上行走。沿著杜瓦街,我經過一家家商店和餐廳。這些餐廳都有陽台伸出街外,讓我想到新奧爾良的法語區。我又經過一些畫廊與賣奇花異草、絲質品、義大利巧克力的小店,在十字路口等了一會兒,望著海螺觀光公司的黃色汽車來來去去。我開始明白貝麗爾·麥迪遜為什麼不想離開基韋斯特島了。我每邁出一步,弗朗基的威脅就離我更遠一點。當我左轉到南街時,他已遙遠得像里士滿的嚴冬。
「我十六歲時就有它了。」
「你們倆是她僅有的朋友。」
PJ住在離路易小酒館兩條街的地方,他的家是一棟完全被熱帶植物包圍的小房子。要不是他說的那輛舊跑車就停在門前,我可能無法辨認出樹林里有一棟房子。看了那輛車一眼,我就知道為什麼警察總是盯上車主。那輛車很像大城市裡畫滿塗鴉的地鐵車廂,用的是超大輪胎,車尾被頂得高高的,車身畫滿了六十年代特有的迷幻花紋。
「是啊。其中一項就是你為什麼要抽煙?我以為醫生比較懂得健康之道。」
客廳里堆滿了像是從垃圾場里撿來的傢具:粉紅色的破沙發,綠得很難看的舊椅子,幾盞不協調的檯燈,有海螺和珊瑚形的,一張由橡木門改裝成的茶几。此外,四處散布著漆色的椰子、海星、報紙、鞋子、啤酒罐。空氣中有一種腐味。
「這麼說,你也讀過那兩封信?」我感到不可思議。
他無聲地靠向椅背。
「是啊。我們三個在一起,可以喝掉一大堆啤酒。」他從地上撿起一本雜誌,扔到茶几上。
他聳聳肩。「九_九_藏_書可能是因為她看起來很迷惘、很沮喪。我看得出來,所以開始和她說話,她顯得很不自在。」
「我們找到的只是複印件,找不到正本。」
我一直處於緊繃狀態,直到幾個小時后我開著租來的汽車行駛在七里橋上時,整個人才放鬆下來。墨西哥灣在一邊,大西洋在另一邊,我想起上次來到基韋斯特島的時光。東尼和我來看過家人幾次,但從未來過這裏。我很確定上次我是和馬克一起來的。
「作為紀念?」
他點點頭。
正午,我穿過空橋,來到陽光普照的邁阿密國際機場。
「華特在賣銀飾,在馬婁里廣場。」
「她是我的病人。」我不想明說也不想騙他,便給出這樣的答案。
「她死後。」
「你答應過她永遠不說出手稿的下落嗎?」
他把剩下的煙塞回架上,要了我兩塊錢,我多丟了五十美分當小費,他也沒顯得特別高興。他的眼睛透出一種不友善的綠色,臉因多年日晒而枯皺,又密又黑的鬍子已經摻雜著白色。他看起來防衛心極強,令人難以接近,我懷疑他已經在基韋斯特島住了很多年。
海螺飯店是一棟粉紅色的假日酒店,樓下是開放空間,到處種植著熱帶植物。我訂房訂得很順利,因為觀光季節要到十二月的第三個星期才開始。我將車子停在半滿的停車場,走進有點蕭條的大廳時,不禁想起馬里諾說的話。我這輩子從沒見過那麼多同性情侶,這外表看似健康的海島的確是許多疾病的溫床。不論我往哪裡看,似乎都能看到瀕死的男人。我不擔心會感染艾滋或肝炎,很早以前,我就知道如何排解因工作而感染疾病的顧慮。我對同性戀也沒有偏見,年紀越大就越承認愛可以由不同的方式來體驗。愛沒有對錯,只看當事人如何表達。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我說。
「嗬!這下你治不好她了,真可惜。」他坐下來靠向椅背,等著看我的反應。
他沒有回答。
「在路易小酒館。」他打開幾盞燈,「最初幾天,她住在杜瓦街上的海洋飯店,那裡挺高級。我猜她大概算出如果要在這裏待上一陣子,那樣的地方很快就會掏空她的口袋。」他在椅子上坐下,「那大約是在她第三次到路易吃午飯的時候。通常她都會點一盤沙拉,坐在那裡看海。她那時還沒開始寫什麼,只是坐著。那種消磨時間的方法不太尋常,我是指她花的時間,幾乎是整個下午。最後,我剛說了,大概是她第三次來的時候,她走下酒吧,靠著圍欄看風景。我開始替她感到難過。」
他點頭。
「我不知道怎麼幫你,」他難過地站起來,反覆踱步,「那頭豬為什麼要對付你?」
「貝麗爾很特別。」他看著我,「她實在很特別,以前我從未認識像她這樣的人,以後大概也不會了。一旦你跨越她心中那道牆,你會發現她是很棒的人,聰明透頂。」他又說了一遍,同時把頭靠在椅背上,仰面望著油漆已經剝落的天花板。「我真喜歡聽她說話,她出口成章。」他彈彈指頭,「我想十年都想不出的道理,她可以一語道破。我姐姐也是這種人,她在丹佛教英文,我對文字向來不敏銳。在當酒保以前,我一直在干粗活,蓋房子、砌磚、做木工,我是因為華特才來到這裏。我在密西西比的一個汽車站遇見他,開始交談,一路坐到路易斯安那州。兩個月以後,我們倆一起來到這裏,真奇怪!」他看著我,「那已經是十年前的事情,現在我剩下的就只有這棟房子。」
「為什麼說『大概沒有』?還有,你到底要不要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宇?」
「他忌妒、妄想,他有偏執型精神分裂症。他恨每個和貝麗爾扯上關係的人,我不知道原因,PJ,但我一定要查出他是誰,我一定要找到他。」
「嗯。」他又抬頭對著天花板,閉上了雙眼。
「你怎麼知道?」
「請務必告訴我你知道的一切。拜託你,我有一種感覺,你是她的朋友。」
他保持減默,閉著眼睛。
「我告訴你,」他抖抖火柴,「我已經聽煩了那些反抽煙的宣言,你知道嗎?那些人讓你感覺自己是個罪犯。我呢?我只贊成各管各的事,那就是我的座右銘。」
「我明白。我知道她死了。」
「我知道。」他再次閉上眼睛。
「貝麗爾?」我問。
「哦,媽的!你是說,你是專門驗死人的?」他不敢相信地叫道。「我是個法醫。」
「他想知道貝麗爾在這裏時住在哪兒。」他說。
他站起來,一語未發地從吧台後走出來,背對著我收拾那些年輕人留下的空酒瓶和垃圾。
他從身後取出一瓶酒,琥珀色的瓶身與五顆read•99csw.com星的商標令我感到熟悉。海地朗姆,在酒桶中陳了十五年,和我在貝麗爾的廚房發現的一模一樣。
「我不懂。」
「我很遺憾。」
「你們有機會認識她嗎?」
「你已經問了。」
「胡扯,如果你沒有好理由,你不會問我東西在哪裡。」
「你賣香煙嗎?裏面沒有香煙售賣機。」
路易小酒館是一家白色的餐廳,位於維南與瓦登街口。這裏曾經是一棟民宅,裏面的硬木地板一塵不染,鋪著粉紅桌布的餐桌排列得整整齊齊,桌上擺著新鮮的花束。我隨領位員走過開著空調的用餐區,來到陽台。這裏的景緻立刻令我陶醉,湛藍的海緊接著蔚藍的天,棕櫚樹和一籃籃盆花煽動著空氣中海洋的氣息。大西洋幾乎就在我腳下,幾艘白色帆船就在幾英尺之外。我點了朗姆酒和奎寧水,想起了貝麗爾的信,我想知道自己是否就坐在她寫那些信時所坐的地方。
「就這幾種。」他指著身後排列的幾條香煙,我選了其中一種。
「她對我交代過,如果她出了什麼事,這些東西不能交給任何人,我也發過誓。」
我拿起我的酒。
「謝謝你,彼得,上帝一定會保佑你。」我說,然後我問了最後一個問題,「貝麗爾有沒有和你提過一個叫M的人?」
「他們總是喜歡替別人作決定,你知道嗎?老管你應該吃什麼、喝什麼、跟誰約會。」
「為什麼?」他的眼神再度充滿懷疑,「你從那麼遠的地方來。」
「我自己。」
「對不起,我不懂你的意思。」我對他突如其來的憤怒感到驚訝。
他不安地低下頭,我發現那是因為他的神情正在軟化。
「四年的還是八年的?」他在考驗我對酒的品位。
「警方沒有權力派我到任何地方。」
「我在乎她遭遇的事情,非常在乎。」
「我看到的兩封?」我的聲音輕得不能再輕了,「為什麼?為什麼她沒燒那兩封?」
我吃完沙拉和螺肉湯許久,那群年輕人才走下階梯,吵吵鬧鬧地下水,往海邊的帆船游去。我結完賬,走向那名酒保。他正躺在茅草棚下的椅子上讀著一本小說。
「祖魯。」我重複道,「貝麗爾在信中提過祖魯和你的貓。她說路易小酒館的流浪動物吃得比人還好。」
「她晚上真的來了?」
01
他停下擦拭的動作,用那雙陰冷的眼睛盯著我。「她和你是什麼關係?朋友?」
「她在這裏的時候,你就知道她的真名。」我低聲說,「你早在警方來以前就知道她叫貝麗爾·麥迪遜。」
「凱·斯卡佩塔。」
「當然。」他聳聳肩,「我們一起喝啤酒,她喜歡喝科羅娜加梓檬,但沒有人熟識她。這裏沒有人知道她從哪裡來,只知道是個會下雪的地方。」
他十分熱愛沙灘、海洋和陽光,甚至可以說是崇拜。上天對他的熱忱也給予善意的回應,對他一直特別眷顧。當時他同我來探望家人,是在哪一年,那一星期中發生過什麼,我都不記得了,卻能清楚地想起他寬大的白色泳褲,以及他和我攜手踏在濕涼的沙灘上時,手中傳來的暖意。我回憶起他雪白的牙齒,古銅色的肌膚,挑選鯊魚的銳齒與貝殼時的那種朝氣,和他目光中毫不隱藏的快樂,而我就戴著綠色的寬槍帽站在那裡看著他微笑。我最不能忘懷的,就是曾經那麼愛一個叫馬克·詹姆斯的年輕人,甚過我愛這地球上的任何事物。
「我沒有理由叫你相信我,PJ,但我希望你聽我說。」我降低音量說道,「我一定要找到那份手稿,貝麗爾在這裏寫的手稿。我認為她從基韋斯特島離開、回里士滿時,並沒有將手稿帶走。你可以幫助我嗎?」
酒保驟然停止手上的動作,抬頭看著我。「你說什麼?」
「你告訴他了?」
他睜開雙眼瞟向我。「我很尊重你,斯卡佩塔醫生。可就算我知道,我為什麼要違背諾言?」
「我根本沒同他說話。」
過了美國海軍醫院,我沿著蜿蜓的北羅斯福濱海公路行駛,沒多久,就來到了基韋斯特島上迷宮般的道路。陽光將窄小的街道漆成白色,熱帶植物的陰影被風撩動,在路上跳著舞。沒有邊界的天空下,巨大的棕櫚樹與桃花心木張開綠色的手臂擁抱著房子與商店,九重葛與木槿花紅紫相間地點綴著人行道與陽台。我慢慢地開著車,經過穿T恤、涼鞋的人群,穿越遊行般的單車隊伍。這裏幾乎沒有小孩,男人的比例特別高。
幾張桌邊都有人。我坐在靠欄杆的角落,覺得自己離人群很遠。我左邊有四級台階,往下走就是一個平台,一群穿著泳衣的年輕男女正九九藏書在那裡圍著吧台聊天。一個身材魁梧的拉丁裔青年將煙蒂彈入水中,伸了個大懶腰,又向酒保買了一杯啤酒。那名酒保一臉鬍子,看起來已經厭倦工作,而且不再年輕了。
「什麼信?」
「阿門。」
他一度顯得很悲傷。
「祖魯。」我喚著那條狗。
「沒有人派我來,是我自己要來的。」
他送我出門,我轉身擁抱他,表達我深深的感激。
「其實在此刻,我也在逃命……理由和貝麗爾一樣。」
「我驗過她……」
一陣沉默后,我決定冒險一試。
他睜大眼睛望著我。
「怎麼可能?除了帶給你一些煩人的工作,還能帶來什麼影響?」
是帕丁參議員的兒子。
「我是說華特,他也離開我了。那是在我們聽到貝麗爾被殺之後,他整個人都變了。我不能說這全然是因為貝麗爾的死訊,我們的感情也出了問題,但這件事的確影響了他。他變得很逋遠,不願再和我說話,一天早上,他突然走了,就這麼走了。」
「我不知道我有什麼好理由能讓你違背對一個朋友的諾言,PJ。」
他提起的名字令我震驚。我們彼此相望,我知道他已經明白自己說的話意味著什麼。
我微笑道:「你說對了,我是問了。現在我要問你另一個問題,你在這裏工作多久了?」
「誰?」他問道。我覺得他知道答案。
「你一說到祖魯和貓,我就知道你讀過那些信了。那時我就知道你沒問題,也沒有對我說謊。」
「你的生命還有很長的一段路,PJ。」我輕聲說。
「有過嗎?是誰?」我提高警覺,又問了一次。
「里士滿,弗吉尼亞州。」
「這件事也影響了我,PJ,非常嚴重地影響了我。」
「那麼你一定認識一個叫斯卓的姑娘。」我想到貝麗爾信中提及她在這裏用的是另一個名字。
「斯卓?」他重複道,一面擦拭一面皺眉。
「沒有,我一看見他們那副德行就自動消失了。」
「貝麗爾有沒有向你提過他?」
「知道又怎麼樣?有什麼了不得的?」
他微笑了。「你說對了,我調得有點烈。於是,我們開始聊其他話題,她就問我這附近哪裡可以出租。我告訴她我有房間空著,如果她有興趣,晚上可以過來看。那是個周日,周日我一向下班很早。」
「為什麼?」
「上帝!」他上下打量著我,「我永遠不會猜到這一項。」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喝了一大口可樂,「很英俊的年輕人,大概只有二十幾歲。暗色頭髮,穿得很好,都是名牌,好像是從服裝雜誌里走出來的。這是兩周前的事情,他說他是個私家偵探,鬼扯一通。」
「我說了,我不喜歡警察。我有一輛舊跑車,從我年輕時就有了。不知道為什麼,每次我開那輛車出去,警察就一定找我麻煩,總是找理由給我開罰單。自以為有槍和雷朋太陽鏡就威風了,又不是在演電視劇。」
「很高興認識你。我叫彼得,彼得·瓊斯。我的朋友都叫我PJ。」
「她究竟燒了什麼,PJ?」
「貝麗爾怎麼發現你有房間出租的?」我邊問邊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是什麼使他改變了?我難以相信他已如艾斯瑞玆所說,走入了犯罪生涯。但除了相信,我別無選擇。馬克是個被寵壞的人,出身於上流家庭,總以為順境是理所當然的事,世界上最好的一面都任由他享用。可無論如何,他從未欺騙過人,也從未對人冷酷,我甚至沒看見過他故施恩惠于那些成長環境不如他的人,或是玩弄那些愛慕他的人。他最大的罪惡就是不夠愛我。可是,從我這個平凡人的角度來看,此事是值得原諒的。但我不能原諒他變成一個不誠實的人,不能原諒他腐化成一個不再讓我尊重與仰慕的人。我不能原諒他不再是那個馬克。
「這種事情總會發生,我能說什麼?」
「對。」他拿起啤酒,揉了揉眼睛,「那代表她的一部分,是她在這裏的生活記錄。她離開的前一天,拿這兩封信去複印,她留下複印件,正本送給我們,她說這樣我們三人就各持一份友情契約了。只要我們保存著這份契約,我們三人的心就永遠在一起。」
「你怎麼知道?」PJ很驚訝。
他話中的含義趕走了我的疲憊。「曾有不對的人來問過你貝麗爾的事嗎?除了警方以外的人?除了我以外?」
「要點什麼?」他十分不情願地站起來,把書塞到吧台下面。
「上帝啊!我的腦子被你搞混了。」他搖頭說道,「你究竟在說什麼?」
「貝麗爾的信。」我提醒他。
「華特昵?」
「我不知道他是誰,也不知道他在哪裡。如果我知道,一定會把他揪出來,扭斷他的脖子。」
「我們找到兩九_九_藏_書封信,也就是她死後,我們在卧室地板上找到的兩封信,上面提到你與華特,信是寫給M的。」
「你永遠難以區分誰是對的,誰是不對的,」他說道,「尤其在這個時代。」
「她死前有許多事情令人不解,我希望她的朋友能解答一些問——」
「這一杯算店裡的。」他將我給的十元紙幣推回來,「任何會抽煙又懂得品酒的醫生都算是我朋友。」他從吧台下面取出香煙。
「她想留給我和華特。」
「我相信你知道,你剛才提到的那位所謂私家偵探,還有一些人,都對這本書備感興趣。」
接待員將信用卡還給我,我請他告訴我電梯的方向,然後到達我位於五樓的房間。我褪去內衣,爬到床上,一睡就是十四個小時。
「她的手稿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他抗議道。
「沒有,島上買不到二十五年的。那真是好喝,一喝就會令你想掉淚。」
我繼續逼問:「你知道她叫貝麗爾?」
「是個綽號。她金髮,很瘦,很漂亮,夏天時幾乎天天下午都來這裏,坐在一張餐桌邊寫東西。」
「是的。」
「五年了。」他拿起一條抹布開始擦吧台。
這些話雖然是從我口中說出,聽起來卻像是另外一個人說的。我的視線模糊了。不良的睡眠習慣、累積的精神壓力與朗姆酒加在一起,在我身上起了微妙的作用。烈日似乎蒸幹了我腦中僅存的一點點血。
我打開報紙,眼前的新聞一點也沒讓我的情況好轉。頭版的左下角有一張照片,是一群消防隊員拿著水管澆著馬里諾著火的汽車。伴隨著弧形水柱、層層濃煙以及燃燒樹叢的是如下文字:
「她在這裏寫過幾封信。她被殺后,我們在她的卧室找到這些信。她說這裏的人已經變得像她的家人,她認為這裡是世上最美的地方。但願她不曾回到里士滿,但願她一直留在這裏。」
「看到了,」他困惑地說,「有點印象。」
「大概沒有。」
「沒有。她告訴我,接下來她不知道要去哪裡,也不知道如果她繼續受到威脅,將會怎麼做。她說她會打電話給我,告訴我要把東西寄到哪裡。如果我再也沒有她的消息,那麼我要永遠保存這些手稿,不能給任何人。結果她沒打電話來,竟然沒打電話來!」他背對著我,擦拭著眼睛。「這本書是她的希望,你知道,是她活著的希望。」他哽曬著說完,「她不曾停止希望人生會變得更好。」
我深吸一口氣,低頭看著腳下污穢的金色地毯。
「這讓我很意外,我本以為她不會出現,結果她來了,而且居然還沒迷路。那時華特也在家,他通常會待在廣場賣他的垃圾,一直到晚上才回來。他剛進門沒多久,貝麗爾就到了。我們三個就開始聊天,然後還一起去逛老街,最後到邋遢喬的酒吧。她是個作家,一聊起海明威就說個沒完。她很聰明,真的很厲害。」
「手稿失蹤了。」
「有人告訴他了嗎?」我堅持問道。
「這不重要,而且是我先問你的。」
他僵硬地望著啤酒。
「她不容易親近。」我同意。
「的確很特別。」我說。
我不知道他是在誇獎我,還是在貶我。
我買了一份《邁阿密先驅報》和一杯咖啡,在一盆棕櫚樹旁找到一張小桌稍事休息。終於能脫下厚重的大衣,挽起衣袖了。我身上已經濕透,汗水不停地從背上滑落。長久的睡眠不足使我雙眼灼|熱、頭痛難忍。
「只是個小破屋。」他抱歉地開了門,「樓上多一個房間,貝麗爾就睡那裡。這幾天,我想我會再把它租出去,可我對房客很挑剔。」
「很好。」他笑了,「這一點我喜歡。」
「那就在我家門前,PJ。那名警官正在我家與我談話,結果他的車子被縱火。這已不是發生的第一件事了,你懂嗎?他也盯上了我。」
「這已經很好了。」我說。
「難怪她會放鬆下來。」
「二十五年的,如果你有的話。」
警車爆炸
「等等!」他打斷我,從椅子上直起身子,「你說你是醫生,指的是什麼樣的醫生?」
我轉向他:「謝謝。我認為我也是她的朋友。」
「啊?」他抬起濃密的眉毛,「病人?你是她的醫生?」
第二天的天氣同樣美麗。我穿得同其他遊客一樣,唯一不同的是我的手提包里有一把上了膛的手槍。我給自已的任務是搜遍這座三萬人的島嶼,找出兩個分別叫PJ和華特的人。我從貝麗爾八月底寫的信上得知,這兩個人是她的朋友,和她同住一個屋檐下。我完全不知道他們同住的屋子在哪裡,希望路易小酒館的人能告訴我。
「什麼時候?」
「殺了貝麗爾的人九*九*藏*書,」我很困難地吐出這幾個字,「也是殺了蓋瑞·哈博的那個人,就是你聽貝麗爾提起過的那個人。」
「是啊。當我聽說的時候,真是驚訝得不得了。警察兩周前來過,你知道我的弟兄對他們怎麼說?他們都說這裏沒人知道斯卓的事。她是個很安靜很好的姑娘,來的時候都坐在那裡。」他指著一張桌子,離我剛才坐的地方不遠,「她老是坐在那個位置,只管自己的事。」
他替自己倒了一杯可樂。
「這件事中有很多未解之謎。」我點燃一根煙。
「許多人確實非常專斷又殘酷。」我說。
「你說對了。她沒和我們廝混的時候,的確在寫書。」
「他們全都是霸道的渾蛋,還自以為是蘭博。」他滅掉香煙,「他們來這裏,手上全戴著橡膠手套,上帝!我們的客人看了會怎麼想?他們去找布蘭特——我們這裏的侍者,就快死了。結果他們怎麼樣?那群該死的警察居然戴著口罩,離他十英尺遠訊問他。我發誓,就算我知道貝麗爾的事,也不會告訴他們。」
「麻煩你了。」我認為此時接受他的好意很重要,雖然我仍在因那杯朗姆酒而眩暈。
他從廚房回來,遞給我一瓶冰涼的科羅娜,一片青梓檬浮在長長的瓶頸上。真好喝。
他又坐了下來,酒瓶狀的陰影罩著他,我卻被驕陽狠狠地烤著。「好吧。」他說,「那麼,你是斯卓的醫生,你想知道些什麼?」
「她的日記。我想應該可以叫日記,就是她寫給自己的那些信。她說那是她給自己的心理治療,她不希望別人看到。那是非常私人的東西,是她最隱秘的想法。她離開前,把所有的信都燒了,只留下兩封。」
里士滿消防隊員正搶救著一名刑警著火的汽車。事情發生在寧靜的住宅區,當時這輛福特LTD型車中無人,沒有造成傷亡,警方懷疑係人為縱火。
他喝了一口啤酒,沉重的眼神望著我。
「那就給我你最好的。」我說。
酒保回到草棚,動情地說:「我不知道能告訴你什麼。不過,是的,我是貝麗爾的朋友。」
「貝麗爾在這裏的時候寫了一本書。」
「你知道這個人是誰嗎?」
「就在這裏了。我向上帝發過誓,絕對不會這麼做。很抱歉,貝麗爾。」他喃喃道,「很抱歉。」
「我剛說了,警察問了很多問題,一直提到她的名字。」他不自在地又燃起一根煙,卻無法正視我的雙眼。這位酒保撒謊的技巧很差。
「為什麼?」
「她也提到邋遢喬酒吧,我覺得她很喜歡你和華特。」
「他們都會派你這樣的……你剛才怎麼說……法醫來追蹤線索嗎?」
「我完全懂你的意思。」我說。我們各自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們也和你談過嗎?」
「上次我聽到,是在勞德代爾堡。」
「什麼時候的事情?幾個星期前,警方來問話以後嗎?」
他突然像充了電似的站起來,臉上帶著微笑,靈活地打開酒瓶,完全不用量酒器,倒出一杯金黃色的海地酒,再加了點汽水,切下一片像是剛從樹上採下的新鮮青梓檬,在杯上輕擠一下,然後優雅地掛在杯子邊緣。他在塞在泛白的牛仔褲口袋裡的毛巾上擦了擦手,抽出一張紙巾,終於將他的作品呈現在我面前。那真是我喝過的最好的朗姆酒加汽水,我如實告訴了他。
「這是個壞習慣,而我的確懂得健康之道。現在我想請你替我調一杯朗姆酒加汽水,因為我這個醫生還喜歡小酌兩杯。我想要海地朗姆。」
「很難和她聊天。我問她幾個簡單的問題,像是『你第一次來嗎』、『你從哪裡來』之類的,有時她根本不回答我,就像我這個人不存在似的。奇怪的是,似乎有某種力量叫我不要放棄,繼續陪著她。我問她要喝什麼,然後聊到各種酒,這才讓她感興趣,整個人開始放鬆。後來,我讓她嘗試吧台最叫好的幾種酒,一開始是科羅娜啤酒加青檸檬,她一下子就愛上了,然後是海地朗姆,就像我為你調的一樣,那是很特別的款待。」
「請你幫助我,PJ。」
「我知道這件事。」他忽然站起來,「我要喝啤酒,你呢?」
「你是說警方沒派你來?」
我打開帶子,小心地取出看起來至少有上千頁的手稿和四張軟盤,都用粗橡皮筋扎著。
「你是說那個威脅他的渾蛋?」
「你有沒有看到今天報紙頭版的那張照片?警車在里士滿被燒的那張?」
我安靜地喝著酒,望著眼前的海。不遠處一艘船上,一個古銅膚色的年輕人正揚起藍色的帆航向大海。風中的棕棚樹葉低吟著,一條黑色的大狗在沙灘上跳躍。
「M是Myself(我自己)的簡寫,她寫信給她自己。」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