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哈威太太,我不能證實——」
有好一會兒,我一動也不動地檢視著眼前萎縮的幾乎已經沒有血肉的屍體。要從骨骼殘骸判定性別人種,是無法一眼就辨識出來的。尚未看到骨盆之前,我什麼也不會說,而此刻那部分被像是深藍或黑色的牛仔褲遮蓋著。不過,根據我右手邊這個屍體的特徵——小骨頭,小頭蓋骨,和幾縷粘著腐爛紡織物的金色長發——都直指那是一名白人女子。她同伴的尺寸,強健的骨骼,突起的眉骨、大頭蓋骨,以及寬臉頰,則在在指明是個白人男子。
「我不知道他的死因。我正在等毒品反應測試結果,另外我需要跟史密森的維西溝通。我現在就等著這兩項。」
「到目前為止我只能告訴你他們的頭骨沒有碎裂,也沒有子彈穿過他們的頭部。」
當我們開始走向停放的車子時,天漸漸黑了,抬著裝有屍體的鮮橘包裝屍袋的警察們無聲地在昏暗中行進著。我們來到窄小且鋪滿木頭的地方,一陣寒冷的北風吹襲過來,雨水變得冰冷徹骨。我那輛深藍色公務車跟靈車一樣配備齊全,用車后底部的扣環扣緊擔架上的屍體,使其在運輸過程中不至於移動。我坐到駕駛坐上,系好安全帶,馬里諾從另一邊進到車裡,摩瑞砰的一聲把車後門關上。報刊記者和電視攝影師全程記錄著我們的一舉一動,一名記者不斷地拍打我的車窗,而我把門鎖了起來。
「往前,在一個三岔路口轉向左手邊那一條路上,狗屎。」他打開車窗,拿出香煙。「沒有比處在一個封閉並裝有腐爛屍體的車子里更糟糕的事情了。」
「我在報紙上讀到了。」我回答,開始生起氣來。
星期三晚上,警方對傳媒發布德博拉和弗雷德的消息,在接下來的48小時里,無數的電話蜂擁而來,使得在第一線工作的辦公職員將所有的時間花費在接聽電話上,無法履行他們平常的職責。羅絲通知所有人員,包括彭頓·韋斯利和帕特·哈威,案件在我離開停屍間之前不會有進展。
「所有的犯罪現場都會發現煙蒂。」他回答,而我懷疑他可能到過幾個現場,不多,我猜。
「綏迷佛烈多巧克力。」
「你不會告訴我,你工作時它會跟你說話吧。」馬里諾在電梯門關上后說。
「你會得肺炎的,」韋斯利評論道,一邊站起來。「里士滿警局難道窮得沒能給你們買頂帽子嗎?」
「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
「看看那群禿鷹。」他瞪著他那邊的後視鏡,看著記者們倉皇跑向各自停放的車子。「一定有哪個混賬透露消息給媒體,很可能就是摩瑞,那個一級傻蛋。如果他在我隊上,我一定把他降去管理交通,轉到穿制服的地方或服務台。」
「那是個假設。我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能確定告訴你的是,我沒有發現她的衣服被撕扯、割破,或反穿,或沒有扣好繫緊。至於精|液,暴露在樹林里這麼些日子后,根本不可能找到。」我遞給他一個速寫筆記板和一支筆,繼續說,「如果你要在這兒待上一會兒,你最好也幫些忙。」
我拿出一個小手電筒,開始例行毫無希望的痕迹追蹤。人類身體暴露于空氣中這麼多個月,要發現有意義的頭髮、纖維,或其他碎片的機會微乎其微。摩瑞靜靜地在一旁看著,不自然地雙腳|交替站立。
它同時也使我們得以保護自己。
「想你或許會知道帕特·哈威這個周末到華盛頓,看局長去了。」他說。
「你說到的碎塊在哪兒?」
「你是睡在這兒還是怎麼了?」他問。
接下去會是威脅和謾罵。我已經經歷這些過程太多次了,那些為人父母的在平常狀態下,最和藹可親不過。我決定給帕特·哈威一些有建設性的事做。
「是的,」我同意。「那的確不吻合。」
「就保持那樣,」韋斯利堅決地說,「我要求你只對我一人報告。」
我猜她會在太陽升起來之前把她女兒的醫療記錄準備好,即使那意味著她得把里士滿市裡一半以上的醫生從床上揪起來。
馬里諾愣愣地看著屍體,他下顎肌肉緊緊收縮著。
「當然,」她說,「我立刻進行。」
「你可以幫我找到那些嗎?」
「為什麼柴尼會把吉普車留在休息站,然後跟毒品販子離開,還帶著德博拉來到這裏?」我問,「為什麼不在休息站買毒品,繼續上路?」
「除了可能跟毒品有關連外,什麼也沒有。」他說,「我們聽說柴尼在卡羅來納的室友吸食古柯鹼,也許柴尼也有此好。那是我們考慮的方向之一,也就是他和哈威家的女孩為了跟販賣毒品的人碰頭而來到這裏。」
「看起來像是煙紙的一部分被剝掉,或是濾嘴靠近煙草的地方被摘除了。」我解釋著,但這沒有得到他進一步的反應,我只好繼續在濕泥里摸索。
我倚靠著桌子,全神貫注地看著他。
「在回匡提科的路上,在那兒,他可以把他那穿著名牌鞋子的腳,高高蹺在那張巨大的辦公桌上,然後通過電話知道結果。」
「祝你好運。」
「古怪,」馬里諾說,「你還沒有檢查柴尼?」
沉默。
「摩瑞已帶給我弗雷德·柴尼的牙醫記錄。」我對馬里諾說。
「我以為你們兩人是朋友。」我小心翼翼地說。
「我看不到。」他再彎了彎腰。
「很顯然,它在幾年前被買下來時,這兒有個印度裔病理學家名叫哈瑞斯。這個骨架的主人也碰巧是印度人,男性,四十幾歲,也許更老。」
通常情況下,我會等到雨停,光線稍微充足些時再移動他們。當屍體被棄置在樹林里好幾個月,把他們用塑料袋蓋起來留在原地一兩天不會有什麼不同。但當馬里諾和我把車停在那邊圓木鋪設的道路上時,早就已經有好幾輛電視採訪車在那兒等著了。有些記者坐在車裡,有些冒著雨企圖誘哄站崗警員套消息。這案子不是往常的那種普通情況。雖然我沒有權力告訴摩瑞該做什麼,但依據法律,屍體的處置歸我決定。
韋斯利和馬里諾已經離開現場,在雨中獨自蹲跪的我徒勞地變換姿勢尋求舒適,我開始在落葉和泥濘的地面上摸索,尋找手指甲、小骨頭和牙齒等東西。我注意到其中一副上顎中至步不見了兩顆牙齒,最有可能發現的地方是頭蓋骨附近的地面https://read•99csw•com。15到20分鐘后,我找到一顆牙齒,一個也許是從男子襯衫上掉落的小小透明扣子和兩個煙蒂。在每一個現場都會發現一些煙蒂,不是每一個受害者在記錄上都抽煙,不尋常的是,沒有一個煙蒂濾嘴上有生產商的商標或名字。
他們告訴我發現了兩具屍體,初步檢定是一男一女。距離去年秋天德博拉·哈威吉普車被發現的休息站不到4英里。
在馬克搬到丹佛市后,安娜建議許多事項中的一件就是,要我把習慣努力折磨自己的傷害減到最低限度。
「是的。」我說,然後我導引他注意夾在牆上觀察燈下的X光片。
依循她的建議實在是個令人羞辱的經驗。自打青少年時起,我就幾乎沒有再觸碰過網球拍,而且我的反手拍一直就打不好,在經過10年之後,本來可能具備的技巧,也都蕩然無存。我參加的網球訓練課訂在每星期一晚上,因為我想那時在維斯伍俱樂部室內運動場的人們,都擠在酒吧裏手持雞尾酒,比較不太可能會從看台上往球場行注目禮。
春街是州立監獄感化院。那倒是真的,州政府每年花在看管囚犯上的費用都比那些力使罪犯從街頭消失的警察薪資要高許多。馬里諾最愛對此抱怨。
我遲疑了一下。
是很不可思議。那盒子不比一個微波爐大,也只不過10到20磅重。當他把它放到我公務車後車廂時,我輕輕地說:「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
靜默。
四隻腳,有翅膀或有鰭的肉食動物會造成很多的損害,而幸運的是,它們只會攻擊死屍。然後大自然只簡單地開始再循環利用,塵歸塵,土歸土。
標示犯罪現場的黃色膠帶,映照著陰暗的樹榦,在潮濕的空氣中閃爍飄動。地上的枯枝被四處走動的人們踩得劈啪響,混雜著人們無法辨識、含糊不清的交談聲,交織在這場殘酷無情的雨中。我打開我的公事包,拿出一雙外科用手套和相機。
「應該不是。」
「上帝呀,」馬里諾踩到地上的一根木頭,咕噥地抱怨著。「他們一定爛成泥巴了。真不知道還有什麼氣味可以比擬,它總是讓我連想到醋腌螃蟹。」
接著我開始檢查腕骨,手腕關節上的小骨頭非常像你可以在小溪河床或自家花園挖掘出的小石頭。要區別左手右手的骨頭不是件容易的事,這時,那具解剖學用骷髏就很派上用場了。我把它移近一些,把它滿是骨頭的手放到檯子邊,開始比對。我用相同程序比對末梢和基部的指骨,或手指的骨頭。
「什麼?」
我撕下一條長長的膠帶開始封箱時,突然想到,「我以為你這周末不值夜班。」
「鬆脆餅!」他故意看著停屍間的方向,假裝感到恐怖。
「狗屁,」馬里諾說,「你運氣很好,他們給你那該死的車子喂汽油,還配你一支槍。春街里混混的待遇都比我們好上許多。」
「一名男性和一名女性,那是我所知道的。」
「運動。」她曾說過那討厭的字。「內啡肽有助於減輕沮喪。你會吃得比較好,睡得比較好,感覺比較好。我想你應該重拾網球。」
但當我們來到現場時,我的心不自禁地收縮了一下。彭頓·韋斯利正在和一名拿著金屬探測器工作的警察說話。如果警方不確定,是肯定不會傳呼韋斯利的。他像個軍人般昂揚挺立,散發出男人掌控全局的自信。他看來正為了什麼而困擾著,但顯然不是因為壞天氣或是人體分解所發出的惡臭。他沒有像我和馬里諾一樣仔細地,一點兒也不放過任何細節地看著周遭,而我知道為什麼。韋斯利早就看過了,還在我被通知之前,他就在這兒了。
「真難想像這裏頭有兩個人。」他向前走。
「德博拉·哈威從背後被槍擊。」
她猛吸了口氣。
「看來她右手少了11塊骨頭,左手17塊。」我報告著。
「那摩瑞呢?」
「有哪一個神智清楚的人會在天黑之後來到這裏參加聚會或什麼的?還有他們的鞋子呢,摩瑞?你是要說他們赤腳穿越樹林子嗎?」
我拿出另一把鑰匙打開冰櫃不鏽鋼門上的扣鎖,然後找到掛在腳上的名牌紙片,填妥資料后,把他們轉到雙層冰櫃里過夜。
「我需要X光照片、牙醫記錄,以及其他任何你能拿到的跟德博拉有關的醫療記錄。」
「我早上會見了他。」
「摩瑞在匡提科找到我。我立刻趕到。」他研究著屍體,他有稜有角的臉在淌著雨水的兜帽里顯得異常憔悴。「你可看到了什麼,能夠告訴我們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聽來不對。」馬里諾皺起眉頭。「我只是不認為事情是那樣的,醫生。」
「她和她先生知道已經證實是他們的女兒和弗雷德了。我一確定就跟哈威家及柴尼先生聯絡。在我能做最後結論之前,我不會透露其他消息。」
「他們也許來到這裏參加一個聚會。」
「在你們的搜查過程中,是否有其他重大發現能夠支持這就是德博拉·哈威和弗雷德·柴尼?」我問,因為自發現德博拉的吉普車那天起,我就沒有見到過摩瑞,或和他談過話。
「喔,是啦,這就叫命,醫生,就像我應該是要去釣魚的。所有的天氣預報都說天晴氣朗,而就在我把小船放到水裡的那一刻,就開始下起雨來。」
「射擊距離呢?你是否有任何概念?」
泰德是職業球員,從綠色門帘後面現身,肩上扛著兩籃球。
他兀自瞪著我排放好在胸部脊椎處每一邊的肋骨,不明所以。
黑色污泥吸吮著我們的腳,而每一次馬里諾擦動樹枝,沉積的雨水便嘩嘩落下,我呢,就會像沖了個冰涼涼的淋浴一樣狼狽。幸運的是,我穿著一件有帽子的防水透氣外套,還有一雙粗橡皮靴。我總是在我公務車後車廂里備有這些裝備,以備不時之需。但這回我找不到厚皮革手套,於是把雙手插在口袋裡,這使我在穿越樹林時無法用手撥開迎面而來的樹枝,行進也因而變得非常困難。
「好呀,我辦得到。」他說,眼睛看往別處,但我仍然看到了他想隱藏卻顯露在眼裡的傷九九藏書痛。
我聽說他的妻子大約是在感恩節前搬到新澤西州了,為的是照顧她不久人世的母親。那之後,我和馬里諾吃過幾次晚餐,但他總是不願意談他的私人生活。
「古怪,」他又說,「她從背後被射擊跟其他案件不合。」
「這是子彈孔,其他的是血導管孔洞,那些是為血脈管提供血到骨頭和脊髓的。」
「看來累得像狗,醫生。我只是順路經過,看到你的車在停車場,想是你天剛亮就到這個洞穴來,忙得不知道時間了。」
「只一件事,在跟我商量之前不要有任何動作。」他再次頓了一下,然後說,「我假設你知道艾比·敦布爾簽了約要寫書的事吧?」
「你介不介意我明天過來看看你檢查這兩具屍體的結果?」馬里諾問。
「現在你越躲避所有的人,就越像在火上加油。根據彭頓的反應,哈威太太確信這裏面隱藏了一些事實,而我們全部都牽涉在內。」
「你發現到什麼?」他立刻問。
「我懂,」我說,「但如果替德博拉·哈威的家庭用另一個角度想,他們受到公眾的注意,而且因為德博拉母親的身份,他們永遠不會有私下傷感哀悼的機會。不管你怎樣看待,整件事是個不折不扣的悲劇,並且充滿了不公平。」
「但是,我們頻繁地在這裏走來走去,只會更嚴重地破壞現場,小骨頭,牙齒,其他東西,很可能被踐踏然後深埋到土裡去了。」他們已經在這裏好幾個小時,也許現在談保護現場已經太晚太晚了。
當我發現骨頭或肌肉組織的傷口后的第一件事,是判定那是屬於死亡前或死亡后的。如果不去辨別哪些現象是在死後發生的,那麼便可能造成嚴重的錯誤。
「是啰。他同時說他一直想辦法與你聯絡,但你沒有回他電話。那個『毒品沙皇』也抱怨你沒有回她的電話。」
「那麼,已經證實是弗雷德·柴尼和德博拉·哈威了?」
「沒有,但找到一個錢包。」摩瑞指著屍體右側。「裏面有45元26分現金,外加一張德博拉·哈威的駕駛執照。」他再次指了指,繼續道,「我們猜測躺在左邊的屍體是柴尼。」
「我要看她。」
「星期天晚上——要不要到我家來吃晚餐?6點或6點半左右?」
「是像印第安人,或是其他那種會在額頭畫紅點的民族?」
遠遠就可以聞到那股氣味。碩大的雨珠猛擊著地上的枯葉,天色陰沉幽暗有如薄暮黃昏,樹林在雨中蒸騰的霧氣里忽隱忽現。
「不是現在。」
他點上一支煙,嚴肅地看了看我。「好。」
「我們不知道他們的鞋子是怎麼回事。」他說。
雪下得越來越急,他跟平常一樣沒有戴帽子。我發動引擎並把暖氣開到最大,同時看著他,心中不由得想著這真是很奇怪,我竟會覺得他很叫人安慰。馬里諾比任何人都有本事讓我生氣,然而我卻無法想像沒有他在周圍的情形。
我對她說:「我們不能純靠私人物品來作確認憑斷。」
「他們告訴我找到屍體了,我問他們是不是通知了你。」
「是嗎?我看到很多洞。」
「為什麼要那樣麻煩?」
「你要帶瘦子去散步?」
「那樣的傷口不會立即致命,馬里諾,那顆子彈沒有穿透,沒有橫穿主動脈。如果它在腰間這個地方橫穿過主動脈,她會在幾分鐘內因出血過多而死亡。重要的是,那顆子彈必定穿過她的脊髓,造成腰部以下立刻癱瘓。當然,血管被擊中,她在流血。」
「我不知道弗雷德·柴尼的死因,是不是有毒品牽涉的可能性。我在等毒品檢查報告,而且在那些檢驗有結果,以及跟維西談過以前,我不想發布任何消息。」
帕特·哈威十分激動,「他們今天發現到的屍體。我一定要知道。」
「你有沒有在吉普車裡發現使用毒品的器具?」
帕特·哈威得到了遠超過她應該要知道的消息。要面對這辦公室所揭發出的殘酷事實。
「有沒有找到他們的鞋子和襪子?」我問,因為並沒有在四周看到。
「那個在史密森工作的傢伙?」
「彭頓?」我正懷疑他是不是還在線上。
「那實在瘋狂。」
身體肌肉的酸痛是很好的分心因素,今天發生的苦澀現實全被擱到一旁,一直到我回到家,脫下滿是汗濕的運動服,電話鈴聲響起的時候。
「它以自己的方式跟我溝通,」我說,「我發現,有它在身邊,有時比圖表還要有用。」
至於這對情侶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則無法判定。骸骨上沒有任何可以目視斷定的勒斃絞死的繩索痕迹,我也沒有看到明顯的碎骨或孔洞可以推測有過爆炸或子彈射擊。這兩具男女屍體像是安安靜靜地並躺就死,她左手骨頭疊在他右手下,像是她最後握住了他,而他們空洞的眼窩在雨中張大著。
「正確。」
他陷入沉默。
馬里諾說謊時總逃不過我的眼睛。他不會對著我的眼睛看,還有他的臉會變紅。他一直在找我,不是單純的因為他想吃晚餐,他心裏有些事。
「聽到消息之後,我以為今晚你不會來。」他一邊說,一邊把籃子放下,再脫掉運動夾克。他有著一身漂亮的古銅色肌膚,通常會以滿臉笑容迎接我,說些俏皮話,但今晚他顯得有些低沉。
「我聽到你說的每一個字。」
「到目前為止,是的。」
他看著桌上的箱子,說:「你知道德博拉曾被槍擊,一樁殺人案,你還在等什麼?」
「你打算告訴彭頓這個?」他問。
「外面在下雪。」他脫下手套,把他車裡的可攜式收音機放到解剖台邊緣。
「他們的身份還無法確認,我也還沒有開始檢驗。」我說,坐在床邊雙腳互相褪下網球鞋。
我知道他聽到了,他只是要我再說一遍。
「沒有,到目前為止,這裏也沒有任何跟毒品有關的發現,但我們要檢驗的泥土和樹葉還很多很多——」
她用一個幾近歇斯底里的語聲打斷我:「警方告訴我他們找到戴比的錢包,還有駕駛執照。」
「那麼哈威太太呢?」
「請再說一次!」
他拿起盒子。
「那正是我需要的。」我說,嘆了口氣。
德博拉·哈威指骨基部的割痕相當整齊利落,不像是被牙齒或腳爪造成的,那是我的見解。但這仍然有待更進一步的觀察和確認,包括一項不可避免的猜測,亦即是九-九-藏-書我自己在停屍間不小心用小手術刀所劃下。
「我倒是希望這跟天堂無關。」
離開辦公室,我只剩下不多的時間,飛車趕到俱樂部,沖向女更衣室,換上網球服。從我的寄物櫃里拿出我的網球拍,到達球場時,我還有兩分鐘時間。我開始做暖身運動,大胆地想彎下腰來觸摸腳趾頭,我的血液循環慢慢地開始加速。
「我當然不是建議你疏忽明顯的事物。」
「她控訴你的辦公室延宕事件的進行,聯邦調查局也在阻撓她。她火大了,要她女兒的解剖報告、警方報告、方圓9碼內所有的報告,還威脅要取得法院傳票。如果她的要求沒有立即兌現,她就要鬧得天翻地覆。」
我不再注意他們的對話,將一個袋子放到女性遺體旁,把她翻過來變成仰面朝天。她仍然完整,關節韌帶還連結著。像弗吉尼亞州這樣的天氣,暴露在自然界中的人體要完全成為骷髏,或關節脫落截斷,通常需要至少一年的時間,肌肉組織、軟骨、韌帶是相當頑強的。她很嬌小,令我想起那張在平衡木上擺姿勢、年輕可愛的體操選手的照片。我留意到她上身衣服是套頭式的,可能是件毛衣,她牛仔褲上的拉鏈拉起,還緊扣著。攤開另一張袋子,我對她的同伴進行相同的程序。替腐爛毀朽的軀體翻身就像是翻動一堆石塊,你無法預期會在下面的地上發現什麼,除了通常可以看到的昆蟲。我看到幾隻蜘蛛迅速地爬開,消失在落葉里,使我渾身的皮膚起了一陣疙瘩。
「我們還沒有開始挖掘,也還沒使用篩子。想等一會兒再做。現在根本沒辦法看清楚。到現在我們只有用金屬探測器和我們的眼睛。」
「請告訴我是否有任何不是他們的可能性。」她說。
當我移近屍體,屈膝跪坐檢查時,發現屍體邊緣有一圈深色泥土,窄窄的一圈,幾乎無法認得出來。如果他們是在勞工節周末死亡的話,當時樹葉還未掉落。他們身下的地面應該相對的光禿。我不喜歡此刻我所想的事。警察在過去幾小時不停地在這周圍踐踏行走已經夠糟了。真該死。在法醫到達之前移動或擾亂屍體,不管程度如何,都無法饒恕原諒,這裏的每一個警員都應該知道這一點。
「它的名字有故事嗎?」
「你怎麼知道的?」我問。這個問題有點不明確,但他懂我的意思。
「每一隻手都有27根骨頭,」我邊工作邊回答。「提供手部最大的靈活度,這也是讓我們能畫畫,拉小提琴,彼此愛撫的原因。」
「那必定會引起了一陣騷動。」他說。
泰德想了想,迎著我的眼睛。「我還沒有這樣想過,但你是對的,我想成名不見得都是好事,我也知道,你不是付我一個小時的錢只為了站在這兒聊天。你今晚想練習什麼?」
「為什麼?」
是的。
「每邊各有12根,」我開始口授,「跟傳說不一樣的是,女人沒有比男人多一根。」
到星期天晚上,再也沒有我可以做的了。德博拉和弗雷德的遺體已經去掉油脂,從所有的角度照過相,也已完成他們骨頭的清單,我把他們裝到硬紙箱里。這時後邊的鈴聲響起來,我聽到值夜看守人的腳步聲踱到樓下,大門被打開。接著,馬里諾走了進來。
那沒有道理。
「我想你們在移動任何東西之前都先拍照了吧。」我平靜地說。
「我有幾件事要告訴你,」我對馬里諾說,「但你要先答應我不能泄漏出去。」
「沒問題,我去交代。」
「如果你被強|暴,」我說,「而你的施暴者要你穿回你的衣服,你會假設還有活命機會。一絲絲的理智控制住你,使你遵照指示,因為如果你反抗,對方也許會改變主意。」
「你在她的衣服上找到子彈孔了嗎?」
「喔,老天爺。」她輕呼。
「我了解,摩瑞告訴我他從未跟地區暴力罪犯專案小組合作過。也許有時候你可以幫幫他。」
「哈威太太試過要跟我聯絡好多次了,但是我還沒有跟她說過話,事實上過去幾天我幾乎沒有跟任何人說話。」
眼前第一個不鏽鋼台上,白色布幔下,躺著德博拉·哈威的遺體,灰色不潔的骨頭,一堆沾滿污泥的頭髮,韌帶像製鞋皮革般堅硬。腐屍惡臭仍然刺鼻,但已經不那麼叫人難以忍受,因為我已經除去她身上的衣服。她的情形在跟哈瑞斯做比較下顯得更惹人憐憫,哈瑞斯經漂白的骨頭上沒有那麼多的刮痕。
「如我所說,那顆子彈沒有出口。這讓我假設那不是個近距離或觸身射擊,但這也很難斷定。同樣的,就口徑來說,根據這個孔洞的大小來推測,我想是點三八或更大的槍支。我們無法確定,要等到我把脊椎骨撬開,拿齣子彈,帶到樓上的武器實驗室檢驗之後才知道。」
我抬眼瞥了瞥他,驚訝地發現他的外套和頭髮是濕的。
「我是說我要你儘可能地拖,凱。我不要報告披露給任何人,即使是當事人父母,尤其是帕特·哈威。我不要任何人知道德博拉是被槍擊的——」
當馬里諾跟他露著牙齒的同伴隨著我來到電梯前時,骨頭和小輪子安靜地碰擊著,引來一些路過此地同事好笑的眼神。哈瑞斯不常出來,而且像是個不成文規定,當它被請出來時,誘拐者的動機通常不是為著任何嚴肅的理由。去年6月,我過生日那天早上,我走進辦公室,發現哈瑞斯坐在我的椅子上,帶著眼鏡,披著實驗袍,唇間叼著根香煙。事後有人告訴我,樓上有個神思不定的刑事科學檢查員打我辦公室門前經過,還探頭說聲早安,竟沒有發現任何不對。
「答對了。但如果你不介意一些忠告,醫生,我想你最好今晚以前給彭頓一個電話。」
「那麼,你要今天就移動他們或是等到天氣變好后?」他問。
頓住了一會兒,我奇怪地看了看他,然後我記起來了。「喔,不!」我低呼著,抬頭看看鍾。現在已過了晚上8點。「馬里諾,我非常非常抱歉。」
我抬頭看著他瘦削、嚴肅的臉,他在有帽子的外衣下發著抖。
「是的,讓我這麼說吧,他們最後終於通知我了。」
「摩瑞告訴我了。說子彈很不尋常,是『九頭蛇——沙克』,9厘米口徑。」
「是他們,」他說,「一定是。」
「沒關係,反正發生了幾件事。」
「那九九藏書是一種甜點,我最拿手的,你這混蛋,巧克力奶油凍加鬆脆餅。」
收妥一張桌上的紙張文件后,我說:「要不要幫我把它推出去?」
「那真是很有趣。到目前為止,五對情侶被發現死亡,而我們不知道他們的鞋子怎麼了。沒有一個人的鞋子或襪子出現過。難道你不覺得相當突兀怪異嗎?」
「還會更糟呢。」傑·摩瑞保證著,他正領著路。
「你還沒告訴我帕特·哈威為什麼要去見局長。」
鄰近的桌上有個白色塑料盤,我把德博拉的私人物品放在那兒,包括她的衣服、首飾和紅色尼龍錢包。我小心地把毛衣提起來,破破爛爛,臟臟黑黑,還散放出腐朽臭味。
她開著她的捷豹到達,將汽車非法停放在路旁,帶著諸多要求,還有瀕臨嚎哭邊緣的情緒。接待處人員被這個深具名望的公眾人物的氣勢震懾住,無可奈何地讓她進來,哈威太太立刻在大廳里尋找我。我想如果不是行政管理人員在電梯前把她攔住,引她到我辦公室,她可能會直接沖向停屍間。稍後,我在我辦公室看到她,她僵硬地坐在一張椅子上,臉色跟白蠟一樣蒼白。我辦公桌上有死亡證書、檔案夾、驗屍解剖照片,和懸浮在灌滿福爾馬林小瓶子里的一塊刀刺傷口的人體部位。門后掛著一件沾滿血跡的衣服,那是我想在今天稍後有時間做證據收集時拿到樓上用的。兩張無法確認身份女屍的臉面重組物,高高放置在資料柜上端,看來像是被斬首的陶制人頭。
「她男朋友呢?」
我開始打開裝屍袋,這時馬里諾走上來,兩手縮在外衣口袋裡,雙肩往前拱起避著寒冷和雨水。
「什麼意思,你不知道?」他盯著我。
「我最喜歡你說髒話的樣子。」
「沒錯,而我以為你要請我吃晚飯。」
第二天下午,我正把罩在法醫解剖學輔助用具——人體骨骼上的塑料套揭開,就聽到馬里諾的聲音在大廳響起。
「斯卡佩塔醫生?」摩瑞俯看著我,呼吸間冒著白氣。「我剛同那邊的菲利普斯談過話。」他看了看我們東方約20英尺處,在灌木叢下搜尋的幾名警員。「他在屍體這兒找到一塊手錶、一枚耳環、一些零錢。有趣的是,金屬探測器一直響著。他把它移動到屍體正上方,它就嗶嗶響。有可能是拉鏈或什麼的,或者是一個牛仔褲上的金屬扣子,也許你想要知道。」
「我不知道。」
「沒有。」
「沒關係。」
「盡量拖延。」
當我把肋骨分成左右邊時,它們發出像錫制玩具一塊兒輕輕碰撞的聲音。
他沒有回應,他的沉默讓我緊張。
「我還沒有檢查那些屍體。」我重複。
「是彭頓告訴你的?」
「當摩瑞通知我,我要他答應我把這消息封鎖住,所以哈威家還沒有被告知,警方還沒有告訴他們。他們只知道他們的女兒死了。」他停了一會兒,繼續說,「除非你向我不知道的人披露過。」
「我沒有跟她聯絡。」我直率簡慢地回答他。
「嗯?」馬里諾疑惑地從速寫筆記板上抬起眼來。
「我在這兒。」我大聲地說。
「很不幸的。」我說,我實在沒有預期帕特·哈威會自己把記錄送來——我的失策,而且是個我不會輕易忘掉的失算。
30英里之後,我下車打開辦公大樓的後門,按著內部牆上的紅色按鈕。那門在打開時發出刺耳的嘎嘎響聲,裏面的燈光流瀉到外頭濕漉漉的柏油路上。我回到車子旁,打開車后尾板,拉出擔架,放下輪子,把他們推到停屍間去。這時有幾個刑事科學檢查員從電梯里出來對著我們微笑,但並沒有向我們推著的東西看上一眼。擔架上人體曲線隆起物就跟牆上的空心磚沒什麼區別。流淌到地面上的血和腥惡臭味相當令人難受,你會學著讓路出來,並安靜地快速通過。
「地板球。我想要你讓我從一個角落跑到另一角落地追球,這樣會提醒我抽煙有多討厭。」
「德博拉·哈威被槍擊過。」我指著有問題的腰椎。「從後背正中開始穿入。子彈粉碎了脊椎棘突和椎根,擊中脊椎骨。就在這兒。」我指給他看。
「你是在告訴我哈威家不知道?」
馬里諾把這寫下來。「本來應該有多少?」
「那麼性侵犯的可能性呢?」
「我不想你陷入火堆,就這樣。」
「我發現地方警察把你從匡提科揪出來,真是你的幸運日。」馬里諾說。
「我們必須把這個輸入電腦。」韋斯利繼續說,大雨像擊鼓般的猛烈敲打著地面。
「是恆河邊上的印度人,」我邊說邊跨入一樓。「印度教把他們的死亡跟河流連在一起,相信他們可以直接走向天堂。」
「別理它。」我說。
一直到第二天下午我才了解,德博拉·哈威生前曾努力要脫離一個不只握有一支槍為武器的攻擊者。天氣開始變得較為溫暖,天空也晴朗些了,警方已進行著全天候篩濾泥土的工作。不到下午4點鐘,摩瑞來到我辦公室遞給我從現場找到的一些骨頭。其中有5根屬於德博拉,而她左手指骨基部背面,我發現食指骨頭最長的那一節被割掉半寸。
「你這個周末輪值夜班嗎?」
當摩瑞回來,我向他指出這個發現。
「親自送來?」他打岔,充滿驚訝。
「你不能確定那就是他們。」每踏出一步,我就這樣告訴自己。
「當然,我會告訴他,她被槍擊。」我說,「如果兇器是一支自動或半自動槍支,彈殼有可能還在樹林里。如果警察要把消息散布出去,那是他們的事,但傳媒從我這兒得不到一點東西。」
「你可以看到,」我指出,「特別是衣服後面,是慘不忍睹的形狀。紡織物的大部分已經完全腐蝕,或被肉食性動物撕扯掉。同樣的情形發生在她牛仔褲背後相同的位置,而那是有道理的,因為她衣服蓋住的那部分區域帶著血。換句話說,我預期可以發現子彈孔的衣物部位已經不見了。」
再過100萬年吧,我心中嘀咕著。「那屍體無法用肉眼辨識,」我說,「他們幾乎已成骸骨。」
人在遭火焚時出現破碎的骨頭和硬膜出血,用死板的理由解釋是生前曾被痛苦折磨過,然後有罪犯縱火掩飾謀殺,而事實上,有些傷痕可能是極高溫所引發。被海水沖刷上岸的屍體,或在河邊湖邊找到的,通常看來像是有一個極九_九_藏_書其瘋狂的殺手割切支離了顏面、生殖器官、手還有腳,而事實上是魚、蟹和烏龜造成的,骨骼殘骸會被啃嚙、咬食,手足被老鼠、肉食禿鷹、狗、浣熊等支解。
「喔,是的,我是覺得很奇怪,」他說,一邊摩擦著自己,試圖取暖。「但現在我只想針對眼前的這樁案子,而不要讓前面發生的四個案件困擾我。我必鬚根據所得到的資料來判斷,而目前的資料指出這案件可能跟毒品有關。我不打算讓連續殺人犯或這女孩母親的身份給擾亂了方向,要不然我很可能疏忽掉明顯的線索。」
「你讀過《聖經·創世紀》嗎?」
「上帝保佑,我實在希望我不會再被傳喚到這樣的現場來。」馬里諾叫著,把車裡暖氣開到最大。
我想是摩瑞,那個沒腦筋的混蛋。
「她是我女兒呀!」
「數小時。」
「謝謝了。」然後彭頓·韋斯利在我身旁蹲下來。
「在這點上倒不需要我再多講了。」他移向網子中央。
「會到這麼一個時候的,彭頓,」我以同樣堅決的語氣說,「會到我必鬚髮布死亡原因和情狀的時候。根據法律,弗雷德的家人、德博拉的家人,都有權知道。」
「這天氣很糟糕。我不認為現在是進行泥土篩濾工作的適當時機。」我的話聽起來不僅沒有耐心,還很暴躁心煩。我對他很生氣,所有的警察都讓我沮喪憤怒。雨在我大衣上匯成水流。我的膝蓋疼痛起來,我的手和腳漸漸麻痹,失去知覺。惡臭越來越叫人難以忍受,轟隆作響的雨聲讓我神經緊張。
「你在說什麼,馬里諾?」我解開我的手術袍。
他大步來到會議室,臉上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具人體骨架。骨架上的骨頭是用線連結在一起,而頭蓋骨頂上的彎鉤鉤在一個L型的棍子上。它站起來的身形比我高一些,雙腳在有輪的木製底盤上晃來晃去。
鎖好門,他說:「是呀,你欠我一餐。」
「我沒有回任何人的電話。」我疲倦地回答。「唉,我近來相當神思不屬,而且這節骨眼上,我沒有任何可以披露的結論。」
「它要到樓下去,另外它的名字叫哈瑞斯。」我回答。
「他也照過X光了。沒有子彈。但沒錯,我還沒有檢查他。」
「檢測拖得越久越好。」
「她有沒有再跟你聯絡?嗯,最近?」
似乎花了一輩子的時間才回到家。我幾乎是以爬行的速度在積滿了雪的路上行駛,極端的集中注意力開車,使我回到家中給自己倒杯飲料時,發覺頭痛欲裂。坐在餐桌旁,點起一支煙,我打電話給彭頓·韋斯利。
「我弟弟認識弗雷德·柴尼,我也認識他,只是不太熟。」看了看周圍幾個場地上打著球的人們,他繼續說,「弗雷德是我知道的好人中的一個,而且不只是我這樣說,因為他……嗯,我弟弟對這件事真是驚訝得無以復加。」他彎下身來抓了滿手的球。「那有些困擾我,如果你想知道的話,就是那些報紙似乎只提弗雷德的女朋友是誰,好像只有帕特·哈威的女兒在這個事件中失蹤。我不是說那女孩有什麼不好,發生在她身上的事就跟在他身上一樣驚人可怕。」他停頓了下,「喔,我想你懂我的意思。」
我啟動車子,繞過幾個水坑。
「沒錯,你看不到。但你看到洞了嗎?」
「你記得從這裏怎麼轉向64號公路嗎?」我問。
我開門進入驗屍間,走向衣帽室,我通常把隨身物品和為緊急事件準備的換洗衣物放在那兒。我覺得渾身骯髒污穢,死屍的惡臭黏膩在我的衣服里、皮膚上和頭髮間。我趕緊把穿到現場的衣服剝下來,放進一個塑料袋,再綁上一個條子,指示停屍間的管理員第二天一早把它交給清潔工人。然後來到淋浴室,在裏面待了很久很久。
「現在要看你能否協助,那麼我們明天就能確認,不然要等上幾天。」
見我沒有反應,他又問:「你是否在聽?」
當馬里諾把哈瑞斯往驗屍間推去時,骨頭和小輪子撞擊聲再次響起。
「我很感激你的關心,馬里諾。真的!而且我實在對晚餐的事很抱歉。有時,我真的是一團糟。」
「那應該不是我所想的吧。」他臉上閃過一抹驚訝,聚精會神地看著在模糊影片里腰畔脊椎骨間一個輻射穿透不過的斑點。
「她可以支撐多久?」
「椎根,」我耐心地說,「我沒有找到它們。它們也許變成碎片,也許仍留在樹林子里。子彈進到體內但是沒有出去。她被射擊的部位是跟肚子相對的背面。」
「她的內褲和胸罩都穿得好好的,」我回答,「但那並不表示她沒有受到性侵犯。她也許在被侵犯后獲准穿回衣服,那要假設她是在被射傷之前先遭到侵犯。」
我後退到底線。如果我現在是打雙打,那我的第一個正手拍倒還不賴。
「對於他們身份的確認毫無問題,」我開始說,把頭蓋骨下方兩側的鎖骨排好。「帕特·哈威今早送來牙醫的X光照和記錄——」
「恐怕是這樣的,馬里諾。韋斯利呢?」
「我不知道當獵人發現時他們的位置所在,但獵人們確實聲稱他們沒有靠得很近,」他說,眼睛射向樹林深處。「但,是的,當我們抵達時,這就是他們的樣子。我們只察看私人物品,檢查他們的口袋和她的錢包。」
「我車後有擔架和裝屍袋,」我說,搜羅著我的鑰匙。「如果你可以找個人幫我拿來,我們馬上就可以移動屍體,帶到停屍間。」
屍體在一塊小空地上並排躺著,臉面朝下,距離我們停車的那個泥濘地方有四分之一英里遠。他們腐爛的程度非常嚴重,部分幾乎已呈骸骨狀態。手臂和腿部的長形骨頭顯現出來,像是污穢的灰色枯枝披著已經腐爛的衣飾,混雜在殘敗的枯葉里。頭蓋骨也分裂了,被推滾到一或兩英尺遠,很可能是些小型肉食動物造成的結果。
「你要我做什麼?」她顫抖著問。
「我們一到達就開始拍照。」
「那麼那是她致死的原因啰?」
「告訴我,摩瑞,你們除了把金屬探測器移到他們上面檢測之外,還做了什麼。我可以看出他們被移動過。我必須知道這裡是不是他們今早被發現時所在的確實位置。」
再聯絡?韋斯利怎麼知道艾比去年秋天曾來看過我?該死,馬克,我心中罵著。他那晚打電話給我時,我曾提到艾比跟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