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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第七章

「你曾觸摸他們,閱讀他們嗎?」
「當她給我看戴比的照片時,我立刻知道那女孩已經死了。」
「嘿,我請你。」一個坐在我們前面的男子轉過頭來說。
「我一直是那個樣子,但我猜身為警察只有變得更糟糕。我聽太多男人抱怨謾罵他們的妻子、女朋友、孩子,他們在你肩頭痛哭,你認為他們是你的弟兄。然後,輪到你有問題了,你對你的把兄弟們傾訴,竟變成一項錯誤,因為你發現全警局都謠傳著你的故事。我很早以前就學會閉上嘴。」
「安靜,圖提。」她拍了拍狗的脖子。「現在到後面去。」那隻狗垂著頭,夾著尾巴,跛行消失在後院。
「我知道德博拉·哈威和弗雷德·柴尼的屍體被移動過,」我在解釋。「而現在我猜我知道為什麼了。」
我問:「你去年夏天跟帕特·哈威談到這些嗎?」
「馬里諾,我很抱歉。」
「為什麼你沒有跟著他到西部去?也許你只對身為一個工作的頭頭有責任感吧。」
「就待—會兒吧,」他不肯看我的眼睛。「我還有事要做。」
「是好牌還是壞牌?」
「希爾達,」我說,「當你見到帕特·哈威時,你可曾發現過有關她的什麼事情?你可有感覺她知道什麼,比如說,她是不是知道大概是怎樣的事發生在她女兒身上?」
「你想跟我談談嗎?」
「對不起了。」
我忍不住問:「你是否在我身上發現顏色?」
「我不知道。如果艾比的暗示是真的,那些紙牌的出現必定對某些人有很重要的意義。」
馬里諾說話了:「你還能看到他什麼?比如說,他長得怎樣?」
「我能幫你們什麼忙嗎?」希爾達問。
「我還沒有告訴任何人。」他停頓了一下,伸手拿他的酒。他臉色嚴峻,眼睛藏著羞辱。「她去年11月回新澤西去了。」
「我們必須談談。」我說,一邊拿出車鑰匙。
「很多人前來要求指點或只是過來聊聊,我總有機會得到我需要的東西或請人載我一程。」
「是的,你把一堆事藏了起來。」
「—個聲音讓我不要認真看待希爾達的話,」他解釋,「但是另外有個聲音叫我要嚴肅以對。我是說,那的確讓我用另一個角度想。」
「去年夏天,當她母親心臟病發作的時候開始,多麗絲去照顧她,待在那裡幾乎有一個月,她把母親從醫院接出來,送到養老院,處理所有相關事宜。當多麗絲回到家來,她就變了,變得好像是另一個人似的。」
我沒有回答。
「在手提包里。」我回答。有時候我和馬里諾的對話聽起來就像一對老夫老妻。
「謝謝你。」我簡單地回答。
「你介不介意告訴我們,你怎麼知道他們死了的?」
「我敢打賭你妻子並不關心你賺多少錢,她寧願覺得受到尊重、被呵護以及憐愛。」
「到目前為止,你是惟一一個。」
「我需要走走。」馬里諾咕噥著,從沙發椅上站了起來。希爾達對他的離開既不驚訝也不關心,紗門在他身後重重地關上。
「早安。」馬里諾說,他的腳重重踏在前門木製台階上。
「哪個角度?」
「還有呢?」馬里諾是如此緊張,他脖子上的血管明顯地凸出來。如果他的身子再往前傾一寸,他肯定會跌落在沙發椅下。
「我不懂。」他看來不知所措。
「那麼你沒有得到任何跟這些一樣的感覺?」
「我不確定我懂,」他說,「你為什麼不一點一點地告訴我。」
「在某些方面是的,」我說,我不願承認我們在哪些方面境遇相同。「但是我好好照顧著自己。如果馬克再次出現,他不會看到我像是活在地獄里。我是要他,但我並不需要他。也許你也應該試著跟多麗絲那樣相處,你覺得呢?」
他搖搖頭。「喔,她倒是偶爾來電話,說她要離婚。」
「我想如果你考慮她這時候的情緒狀態,那應該不難了解。」我指出。
「他?」我說。
「當某人在能量上低了些,我會告訴他們需要在他們生活上多添些紅色。它能提供能量讓你把事情做好,可以跟你的困境抗爭。如果控制得當,紅色可以變成真正的好東西。但我覺得他似乎對他的感覺感到害怕,正是這個原因讓他虛弱。」
「那要看那張牌代表著的對象而定,」她說,「在義大利式紙牌中,杯牌代表愛和情感,就像刀劍和五角形是事業和金錢的代表牌。紅心J可以是愛和情感的脾,這通常相當好。但如果愛變質變酸而轉成復讎怨恨時,它也可以變得很壞。」
凌晨5點45分,里士滿的國際機場看來一如杳無人煙的荒涼野地。餐廳門關著,報紙堆在大門深鎖的禮品店前,一個管理員緩緩推著個垃圾桶走動,像是正在夢遊的人般撿起口香糖包裝紙和煙蒂。
她再次閉上眼睛,用更長的時間摸索著照片。「一堆的衝突,」她重複。「好像是過去的什麼事讓她難以割捨、痛苦,然而她覺得她沒有選擇餘地。那是全部了。」她抬眼看著馬里諾。
「嘿。」他把他的餐巾紙丟到餐桌上。「她可以做她想要做的事,隨她去。」
我知道他並不真的這樣想。他受到打擊,而我的心跟著他痛。而同時,我卻也禁不住同情他的妻子,馬里諾不是個容易愛的人。
「是的。」我說,打開我的那一份。
「你給的指示相當清楚,」我向她保證。「我們一路上沒有碰上一點困難。」
她的電話鈴聲又響了起來。
「我猜那是個稱讚吧。」
她點頭。「哈威太太有他們的照片,從報紙上來的。」
我閉上眼睛,聽著收音機輕輕播送的鄉村音樂。陽光穿過擋風玻璃溫暖地投射在我的大腿上,今天太早起床的疲勞開始襲擊我的神經,我淺淺睡著。當我回過神來,我們正緩緩地駛在表層凹凸沒有鋪設柏油的路面上,周圍什麼也看不到。
像盲人一樣,希爾達在照片和照片間移動著手指,讀著一些對她而言跟人們臉上特徵一樣具有實體的感覺。
「那不會讓我比較安心。」我們已經為這事爭執過了。「我不會去填寫出差用償還給付憑證,你也不要。你填寫一張憑證,就留下了個可以追查的文件資料。反正,」我說,喝了口咖啡,「我負擔得起。」
「我以為你睡著了。」我說,很感驚訝。
「胡說,我知道你不會那樣傻。」
「還有一件事,」她繼續說,「專註你眼前事物的背後本質,而我不知道這是什麼。但是有些事你沒有看到,那跟過去有關,一些發生在過去很重要的事。它會回來,引領你來到真象面前,但你不會了解它的重要性,除非你先敞開你自己,讓你的信仰領導你。」
「你可以自己跟她道謝的,馬里諾。」
「我是斯卡佩塔醫生,」我當時回答。「我猜你是來自里士滿市吧?」
「我以為你說飛機6點起飛。」
「是誰遺失了這個什麼金屬物?」馬里諾詢問。
「什麼鎮?」
他永遠不會了解,我悲哀地想著。
她閉上眼睛,指尖畫著圈圈緩緩地摩挲著照片。這持續了至少有一分鐘,然後她才開口。「我感覺九_九_藏_書到罪惡感。現在,我不知道是因為這個女人在照這張照片時有犯罪感,還是她此刻有這種感覺,但那感覺相當強烈。衝突、罪惡,來來去去。她前一刻下定決心,下一刻又懷疑自己。反反覆復。」
「希爾達說遺失這個金屬物件的人會關心它的下落。」
「我不記得你曾告訴過我你妻子的名字。」
馬克,我想,或者是彭頓·韋斯利。我忍不住問:「這個人現在在我生活中嗎?一個與我現在有接觸的人?」
「對。」
「你這是在開玩笑?」他說,很驚訝。
我坐在他旁邊,打開紙袋,拿出我在家弄好的咖啡和奶油起司硬麵包圈,在出門之前還放到微波爐里熱過。
「氣流對大部分的人來說是看不見的,」她解釋。「而對我來說是以顏色呈現出來。圍繞著一個人的氣流是一種顏色,帕特·哈威的氣流是灰色的。」
「我想我們應該回到那裡翻找一番。你覺得怎樣?」
我沉默著。
我開車回家,感到疲倦萬分,在廚房無精打采地準備晚餐。這時,我的門鈴響了起來。從門上的窺視孔看去,我驚訝地看到馬里諾。
「你想那殺手會在白天回去那兒找?」
「如果你不願意說就不要說。但是這陣子你簡直變了樣,而且相當明顯。」
我們被請到一個小小的客廳,滿滿堆著陳舊發霉的傢具和書架,書架上陳列著許多叫人意外的圖書,但並沒有依任何方式分類放置。裏面有宗教書籍,有心理學、自傳、歷史,還有相當齊全的小說,有些是我最喜歡的作者:愛麗絲·沃克、派特·康伊和凱利·胡莫。惟一可以顯示我們女主人那超能力傾向的是一些愛德格加·凱因斯的作品,加上約半打放在桌上和架上的水晶球。馬里諾和我坐在一個靠近煤油暖氣爐的沙發上,希爾達坐在對面一張鋪滿軟墊的椅子上。陽光穿透我們身後的百葉窗縫隙,在她臉上撒下一條條白色線條。
「看來我們同是天涯淪落人。」他善意地說。
馬里諾突然間有點慚愧。「對不起,我並不知道事情是這樣的。」
「那如何進行?」
「馬里諾。」我看了他一眼。「今早發生了什麼事?」
他往後靠在椅子上,沒有看我。
「好吧,」他說,「可是她來到里士滿,表現的像是你很久不見的朋友,說她並沒有要在你身上挖消息。下一步,你得從《紐約時報》得知她要寫這麼一本有關這些案件見鬼該死的書。喔,是哦,她真是個好朋友,醫生。」
「話是沒錯,」我說,「但他同時也了解越少人知道越好。如果是我在德博拉或弗雷德的私人物品間發現一張紙牌,那會寫進我的書面報告里。州檢察官、我的同事、家人、保險公司——任何會看到解剖報告的人就都會知道。」
「但她從來就沒有對我說過謊。」我說。
「唷。」他又說。
「她的氣流?」
「這是你站在那個休息站時感覺到的?」馬里諾問,不相信似的瞪著她。
「紅心J是張臉面牌,」她說,「我會說這是一張代表男人的牌。紅心國王也是一張臉面牌,但我會把它聯想成一個有權力的國王,一個客觀上或自認為自己有掌控力,有指揮權的人,也是一位父親或上司之類的。一張J,就像騎士,也許代表一個軍人,是捍衛者或挑戰者。他也許是在沙場以征戰為業的人,也許是運動員、競賽者,有很多可能性。但因為紅心是情緒、愛的紙牌,那我會說,不管這張紙牌代表了誰,都有憎愛分明的因素牽扯在內,而不是金錢或工作方面的因素。」
我頓時覺得一股怒氣爬上我的脖子。「東尼並沒有真正關心過我,當我終於了解到這點后,我選擇離開。而馬克,他對承諾有恐懼感。」
「我沒有感覺到任何叫人驚恐的事,」她說,「但我看到刀,而且我知道當那把刀被留在那兒時,在吉普車裡的不是那對情侶。我沒有在那休息站感受到他們的存在。他們從未到過那兒。」她停頓,再次閉上眼睛,眉峰聚攏。「我記得感覺到焦慮不安。我感覺有人焦躁憂慮,而且很匆忙。我看到黑暗,就像是晚上。然後有人很快地走動。我不能看到是誰。」
「你一定很難受。」
「從那時起她回過家嗎?」我問。
「你就是新來的主管。」他聽來像是在挑戰,質疑著我竟然膽敢認為我可以把這個從沒有一個女人從事過的職位掌握好。
馬里諾接著說:「當你和帕特·哈威在休息站時,你告訴她所有這些?」
「那麼比他擾亂現場還要有道理的是,他可以要我們對此保守秘密呀,」馬里諾爭辯著。「不可能只有他一個人在現場的。那兒有很多警察,他們會注意到彭頓是否找到一張紙牌。」
「我稱為黃綠寬面加甜椒和香腸,」我回答,把香腸加到湯汁里。「但是我如果要讓你印象深刻,我會叫它帕拉帝康吞。」
「一些對你很重要的事使你很不快樂,很憂傷。那和一個人有關係,一個朋友,有浪漫的因素。有可能是你家庭的一個成員,我不知道。絕對是你生命中佔有重要地位的一個人。但你正聽著許多事,或許甚至在想像許多事。要很小心處理你相信的事。」
「那麼事實是什麼呢?」
「我想我不太懂。」我說,即使我很清楚她指的是什麼,我不想引導她。
「不常見到。」
「她要見我時,」希爾達回答,「屍體還沒被人發現,我沒有這些照片。」
「你想要她回家嗎?」
「你的氣流跟你喜歡的顏色或食物沒有關係。」她微笑。「黃色表示精神上正面的意義。棕色我解釋為好的意念,實際、腳踏實地。我看到的你的氣流相當具有靈氣,但同時也非常務實。現在,提醒你,那只是我的解釋。對每一個人而言,顏色代表不同的意義。」
「我累了。」
「那就是你和帕特·哈威見面時所做的啰?」他說。
「在我看來,你並不需要第二道。」
當他把照片收回時,臉色發紅,不發一言地把錢包放回褲袋,再把他的公事包拉鏈拉開,拿出小型錄音機,一個黃棕色信封,裏面裝有從紐肯特郡圓木鋪就的道路開始拍的照片,到德博拉·哈威和弗雷德·柴尼屍體所在的樹林。希爾達把那些照片攤放在咖啡桌上,開始用手指在每一張上撫摸著。好久好久,她一句話也沒說,眼睛閉著。隔壁房間的電話不停地響著,答錄機接起每一次來電,她似乎一點兒也沒有注意到。我開始認為,需要求助於她技能的人遠比醫師要來得多。
「你知道怎樣煮吧?」
「到今年6月,我們就結婚滿30周年,」我把照片還給馬里諾,他說,「但是,突然間她不快樂了。說我花太多時間在工作上,從來就不在家。她不認識我,諸如此類。但我不是昨天才出生的呀。那不是實話。」
「我有感覺這是一個仍然活著的人。我得不到影像,但我覺得這是一個男人。他認為那物件遺失而不是被丟棄,雖然並不真正擔心,卻有些關切。好像他遺失了什麼,https://read.99csw•com而他也不時會想到他遺失了什麼。」
我沒有答話。
「馬里諾,」我邊說邊為我們各自倒了杯紅酒,「你給希爾達看誰的照片?你妻子嗎?」
馬里諾目瞪口呆地死盯著坐位前機身部分的奇異景象。地毯邊緣的一個金屬條上滾起一重鬼魅似的凝結霧,這在我的飛行經驗里從未經歷過,好像雲朵滲入到飛機里來了。當馬里諾指著這個對一名空姐大叫「那是什麼?」時,她完完全全地漠視他。
整整半個小時,我們的飛機在斯帕坦堡上空盤旋,兼帶碰撞起伏,拳頭大冰冷的雨急射地面草地。因為霧氣籠罩,我們無法降落,真的,剎那間我曾覺得我們可能會死掉,我想到我的母親,想到露西,我的外甥女,我實在應該在聖誕節回家,但我當時因某些私事而沮喪萬分,更不願意有人問起馬克的事。我很忙,母親,我就是無法分身。「可是聖誕節到了呀,凱。」我不記得母親上一次哭是什麼時候,但我永遠可以辨別她想哭的時候。她的聲音變得很奇怪,一字一字間的停頓拉得老長。「露西會很失望的。」她那時說。我已經寄了份面額很高的支票給露西,還在聖誕節早上打電話給她。她很想念我,但我確定我更想念她。
「我知道她在那兒遇到了這個傢伙,他的妻子兩年前過世了,他搞房地產中介,幫忙賣她母親的房子。多麗絲輕描淡寫地提過他一兩次,但有些事在醞釀著。電話鈴聲會在夜間很晚時響起,如果是我接聽,那個人就掛斷。多麗絲會跑在我之前去取郵件。然後是11月,她突然間收拾東西離開家,說她母親需要她。」
「即使我只有5位數的收入,我也會好好照顧自己,」我說,「我會那樣做是因為我尊重自己,還因為我不需要任何人來照顧我。我只是單純地想要被關懷,那絕對是不同的兩件事。」
「一個用過的彈殼連蒼蠅都傷害不了,是子彈能傷人,而且只有在發射出去時才是。」
「一柄長長的刀,」希爾達說,「像是打獵用的刀,或者是一種軍用刀。刀柄好像有什麼,黑色而且是橡膠類。刀刃讓我連想到在樹林里切割硬東西用的那種。」
「那馬里諾呢?」
「或者說是彭頓在找。沒錯,那正是我的考慮。否則那沒有道理,彭頓和警方知道在法醫到達前不可以碰觸屍體。但是彭頓同時也不願意冒險讓一張紅心J跟著屍體進入停屍間,他不要我或任何其他人發現或知道它的存在。」
「希爾達,你有沒有看到過其他失蹤情侶的照片?」
「而那也許就是艾比得到的線索。現在她把那滾成個大雪球,妄作臆想,胡亂希望,她只是要寫一本書罷了。」
「她不是我母親。」他急急反駁。
「呃,她母親在養老院,多麗絲在照顧著她,我猜,同時跟這個房地產傢伙見面。一刻傷心,一刻開心。像她想要回來,接著又不想。罪惡感,然後又鐵石心腸。就是希爾達看她的照片時說的那樣,反反覆復。」
「兩件事,」她說,「也許沒什麼重要,但我感覺有另外一個地方,它不在這些照片里,而我覺得這個地方跟女孩有關。她也許被帶到什麼地方或去了什麼地方。現在,這個地方可能很近。也許不,我不知道,但我覺得擁擠,有東西在拉扯。恐慌,一大堆的聲音和動作。這些感覺都不好。然後有東西遺失了。我看到這東西是個金屬物,跟戰爭有關的物件。我對那沒有其他的感覺,只除了我覺得那東西沒有壞處——我沒有發現那東西本身具有傷害性。」
「我看過格洛斯特的警探在一份筆錄里提過撲克牌。」
「她男朋友呢?」馬里諾間。
「夏威夷除了是個遊客陷阱外,什麼都不是,」他插嘴,點燃一支香煙。「我呢,寧願到柏格斯島去釣魚。」
現在,看著眼前的馬里諾,很難想像他曾讓我覺得害怕。他看起來老邁而且失意+襯衫在他肥碩的肚腩上拉扯著,一綹綹的灰發像不受控制似的到處亂竄,眉頭深鎖,但看來既不是發怒也不是憂慮,只是積習難改的緊張和不愉快衝蝕而出的深深縐褶。
當我告訴他那僅需要智商50就能掌握的濾網咖啡機的操作方法時,他重新思索著我們今天的探險過程。
「黃色,裏面帶點棕色。」
「什麼刀?」馬里諾問。
她停了一會兒,「因為我接收到疑惑,那屬未知,我會說那不是你現在很親近的人。我感覺到距離,你知道,不一定是地理上的,而是情緒上的。一種距離感讓你很難去信任。我的忠告是讓它去,現在不要做出任何行動。解決之道終將到來,而我無法告訴你這會是什麼時候,但你放輕鬆無妨,不要去傾聽那些困惑,隨機行事。」
「那表示什麼呢?」
「死亡,」她說,「所有的年輕人都死了。」
「你認為發生了什麼事呢?」
「韋斯利在我們之後到達休息站,所以他也沒有看到紙牌。後來,吉普車被警方搜查過,你可以確定韋斯利如果不是在現場,就是跟摩瑞聯絡而知曉找到了什麼東西。如果沒有紅心J的跡象,我打賭沒有,這讓韋斯利的猜測轉了個彎。他也許接著想,德博拉和弗雷德的失蹤跟其他情侶的失蹤死亡無關,或者德博拉和弗雷德已經死了,而這回那張紙牌有可能被留在現場,留在屍體旁。」
「她還活著嗎?」馬里諾問,清了清喉嚨。
「還有呢?」馬里諾問。
「袋子里是什麼?」他喃喃嘀咕著,沒有張開眼睛。
「是的。」
「那些看起來像真的硬麵包圈。」
「下次你想跟某些在柴枝里生活的狂野吉普賽人說話,我絕不會跟著來的。」
「不能,我看不到他。」
「是。」他看來受到鼓舞。「也許我應該。現在,我想我要喝杯咖啡。」
「下次我會在你的咖啡里放顆鎮靜安眠藥。」我在緊咬的齒縫間吐出警告的字眼。
「他有一棟大房子,一輛克萊斯勒,全新的,皮製坐椅,全長9碼。」
他含糊地報了名,然後沉默地等著我把他經手的謀殺案件屍體里的幾顆子彈取出來,開了單據交給他。他轉身就走,沒有說「再見」或「很高興認識你」之類的話,那時起我們開始建立了職業上的關係。我領悟到他只因為我的性別而拒絕我,因而也同時回封他為呆瓜一個,腦子完全腌制在男性睾丸素酮里。事實是,私底下他讓我感覺相當具有威脅。
「不是,」希爾達回答。「我不看報紙。但我看到那男孩的照片,哈威太太把剪報拿給我看。你知道,她沒有他的照片,只有她女兒的。」
馬里諾比我更不喜歡飛行,一路睡到夏洛特,我們在那兒換乘一架通勤用小型飛機。那小飛機引發我一個不愉快的聯想,在半空中承載脆弱人體血肉的這個東西看來是多麼不堪一擊。我有過處理空難事件的經驗,知道一架飛機和乘客散布在幾英里的地面上是怎樣一個悲慘狀況。我注意到這架飛機上沒有廁所,也沒有飲料服務,當引擎發動時,飛機像是被侵襲般地震動九-九-藏-書著。旅程一開始,我就享受著一個罕有的特權,看著飛行員們互相聊天、伸懶腰、打呵欠,然後一名空中小姐從通道走向前使勁地把門帘拉上。氣流開始變得愈加狂亂,群山在霧氣間隱沒又現身。飛機第二次突然失去高度時,我的胃猛然跳到我的喉嚨,馬里諾指節泛白地用力抓緊兩邊扶手。
就我對馬里諾的了解,像他現在這麼直率坦白,卻在語氣中嗅不到一絲好鬥挑戰的氣息是相當不尋常的,我看著他,心裏非常訝異。他正以一個小孩兒般虛懷若谷、毫無偏見的態度來研讀希爾達,他臉上滿是好奇深思的奇特組合。
「而你把自己交給他了?」馬里諾幾乎圓睜著雙眼怒視著我。
「我在報紙上看到他的照片,知道他也死了。我知道他們兩人都死了。」
「也許。」我說,咖啡開始從濾網滴下。
「不見得那張紙牌不在儀錶盤旁的儲物箱或其他地方呀,警察有可能在警犬聞嗅之後找到了。」他一邊保持汽車時速,一邊說著,「如果這個紙牌是真的存在的話,但這還是我第一次聽到。」
「那麼那個淡膚色的有鬍子或臉上有深色東西的男人呢?」
希爾達·歐茲梅克,聯邦調查局的女巫,對情報機關傳授神諭的靈媒,住在一幢小小的白色房子里。前院散放著幾個也塗成白色的橡膠輪胎,應該是在春天栽種紫羅蘭和鬱金香用的。乾枯的玉米稈斜倚在走廊上,車道上停著一輛生鏽、輪胎泄了氣的汽車。一隻骯髒生著疥癬的狗嚎吠著,它丑得像鬼,卻又巨大得讓我縮回想踏出車子的腳。接著,它右前爪有些問題似的用三隻腳小跑著離開,因為這時眼前的紗門在刺耳的聲音中打了開來,門后出現一個斜眯著眼,在這明亮寒冷的早晨打量著我們的女人。
「你有沒有想過多麗絲也許對長久以來一直扮演你的母親的角色感到疲倦厭煩了?」
在夏洛特機場,馬里諾喝了兩杯摻水的波旁威士忌,然後在飛機起飛后又喝了一杯。在返回里士滿的途中,他幾乎沒說什麼話。一直到停車場,我們走向各自的車子時,我決定先開口。
「你要問我,我會說我真不確定你那個主意值得我們這麼做。即便我有那筆餞,我也不會這樣自掏腰包。但如果是因為你喝醉的話,我倒不會太驚訝,醫生。說真的,你至少試試用事後償還給付的方式,我會比較安心。」
「耶穌基督。」他抱怨著,而我開始後悔為他準備早餐,他看來像是要嘔吐。「如果這個怪物可以完整地回到地面,我要好好喝一杯。我才不管現在幾點。」
「希爾達說的?」
「我不認為他回去過,」馬里諾說,「他應該會相當小心謹慎,不會冒那樣的險。那對孩子失蹤之後,那區域立刻布滿了警察和警犬。你可以打賭說那殺手會採取低姿態。他必定是個相當冷靜的人,否則不可能在做了這些事這麼久以後還沒東窗事發,我們談的有可能是個瘋狂的人,或是一個收錢為人辦事的人。」
她停了一會兒。「我不知道。但我記得曾感覺到我提到過的這個人。他們剛開始的相遇都跟恐懼無關。我感覺到那些年輕人沒有一個在剛開始時感到害怕。」
她對我說:「不要一個勁兒相信你聽到的,斯卡佩塔醫生。」
她至少有60歲,看來就像玉米麵包一樣具有濃厚的鄉村味道。黑色人造纖維制的褲子在寬大的臀部上拉扯著,灰棕色的毛衣扣子一路扣到脖子上,腳上穿著雙厚襪,套著拖鞋。她的眼睛呈淡藍,頭髮掩蓋在紅色布巾下,嘴裏少了幾顆牙。我禁不住懷疑,當希爾達·歐茲梅克看著鏡中的自己時,是不是會覺得不舒服,或感到傷心。
「你知覺到什麼?」
「這就是為什麼你認為在你到達前,他們移動過屍體。因為警方在找那張紙牌。」
我起身從酒架上拿了瓶紅酒。
我用餘光看了看馬里諾。他正往前傾斜地坐著,手肘放在膝上,眼睛定在希爾達臉上。到目前為止,她還沒有告訴我們引人注目的消息。馬里諾和我都沒有假設過德博拉和弗雷德是在圓木鋪設道路上被謀殺的,我們都猜測是在他們屍體被發現的那空地上。
「灰色既非死亦非活,」她說,「我把它跟疾病聯想在一起。身體上、心靈上或靈魂上的疾病,就像有什麼從她生命中流失了。」
他坐起來,打著呵欠。
「在你和我到達休息站前,已經有人搜查過吉普車了,」我開始解釋。「而我們沒有在儀錶盤上看到一張紅心J,也沒有在坐椅上,或任何其他地方看到。」
「我們之間存在很多問題,當然一部分是我的錯。馬克很生氣,退到西部去……也許是想要說明什麼,也許只是想要遠遠離開我,」我說,驚慌地無法控制我語氣里翻騰的情緒。「就職業上來說,我根本無法跟著他走,而事實上,那根本從未列入我想要的選擇。」
「記得幫我跟她道謝。」
我知道醫學上講的氣流,那是一種生理疾病突發前的一種知覺,但我不認為這是希爾達所指的。
「我發現恐懼,」她開始快速地說,「現在,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在拍攝這些照片時感到恐懼,或是先前有人在這些地方感到恐懼。但是恐懼,」她點了點頭,眼睛仍閉著,「我的確在每一張照片里找到恐懼,所有的照片,非常強烈的恐懼。」
「你記得你對哈威太太說的話嗎?」馬里諾想要知道,而他語氣含著失望。
她眼光看向別處,努力想了很久。「我記不得全部,我在給人們指示時也是這樣。人們事後回到我這兒,對我說我告訴過他們的話,以及那之後發生的事。我不是都能完全記得我曾說過什麼的,直到人們提醒我。」
「那為什麼自她離開后,你就開始好像非常需要一個母親的樣子呢,馬里諾?」
「德博拉·哈威被一支9厘米口徑手槍射擊。他們一直沒有發現彈殼。很難相信那個混蛋能在天黑時,在那種地方找到彈殼。我猜摩瑞和其他的人沒有找對地方。要注意,希爾達懷疑有這麼另外一個地方,她提到有東西遺失了,一種金屬物,跟戰爭有關,有可能是一個用過的彈殼。」
「好吧,我承認是胡說,這整件事跟狗屎一樣愚蠢。」他在他咖啡里丟下幾包糖。「我想是『艾比·敦布狗』把你的腦筋炒成漿糊了。」
「我猜你還沒吃吧?」我遞給他一張餐巾紙。
「我希望你們沒有遇到困難,很抱歉我不能到機場接你們。我已經不再開車了。」
因為擔心著馬里諾,我站了起來,往窗外看去。
「我帶了些照片,」馬里諾回答。「醫生說你要看看它們。但我想先說明幾件事。請不要認為我在向你挑釁,歐茲梅克小姐,老實說,這種閱讀心靈的東西對我而言相當陌生,也許你可以幫助我多了解一些。」
馬里諾從他后褲袋拿出他的錢包,說:「如果我給你一張某人的照片,你能進行同樣的動作嗎?能告訴我你的感覺嗎?」
「好吧,好吧。」馬里諾變得沒有耐心。「那又如何?我是說,那九*九*藏*書又說明了什麼?」
「老實說,這主意也剛在我腦子裡盤旋。」
我在美國航空公司的候機室里找到馬里諾,他閉著眼睛,隨便捲成一團的雨衣墊在頭下,他正在這個沒有空調、燃亮著人工光線的密閉室內打盹。周圍全是空椅子,地上鋪有藍點地毯。我看著他,有那麼一剎那,我似乎並不認識他,我的心沒來由地震動了一下。馬里諾老了。
多麗絲有張很好看的臉,配一副有點圓圓的身材。照片里的她僵硬地站著,穿著上教堂的好衣服,臉上表情有些羞赧不自然。我有一種已經看過她好幾百遍了的感覺,因為這世界充滿了像多麗絲這樣的女子。她們年輕時甜美嬌柔,仲夏之夜坐在門廊下,看著滿天星星,夢想著浪漫的愛情。她們本身是一面鏡子,反射著在她們生命中佔有舉足輕重角色的人的影像。她們從她們貢獻出的辛勞中追溯自己的重要性,結果在日復一日的枯燥生活中,一點一滴地折殺她們的夢想,直到有一天醒來發現事實真相而尖叫發狂。
「我賺不了更多的錢,而這就是定案了。」
「有齒痕,像鋸子。我猜鋸齒狀是我要用的字。」她回答。
「是哦,你只是從來不知道而已。」
「早安。」我輕輕碰了碰他的肩。
他沒有回答,但他回到廚房時,把我的酒放在料理台上,然後斜倚著檯子。我把洋蔥甜椒放進另一個正煮著番茄的鍋子里,然後開始煎烤香腸。
「羊肉和白酒、小牛胸肉,或烤豬等就會很完美,」我裝了一鍋水放到爐子上。「我煮羊肉很有一手的,但我現在只能承諾以後再邀請你了。」
他丟回一個問題:「你有沒有向任何人提到有關維西告訴你,那柄有鋸齒刀刃砍過的傷痕嗎?」
「也許你應該確定她真的了解你的感覺,」我說,「也許你應該表現出你非常想要她,但是並沒有那樣需要她。」
「哇,」他苦澀地喃喃說著,「那可不是個評論么?」
「是很難理解,」我同意,將一把意大利麵放到滾沸的水裡。「生命中有些事的確是無法以道理解釋的,馬里諾。」
「我要人們切牌,然後我開始一次拿起一張牌,述說我感受到的印象。」
「那麼紅心J和,比如說,紅心10和紅心皇後有什麼不同呢?」
「我可以試試。」她說,他把一張照片遞給她。
「如果你有所有問題的答案,醫生,那為什麼你離婚了?又為什麼你的朋友馬克在科羅拉多,而你在這裏?聽起來,你的人際關係並不像夠資格寫一本書。」
「那很有趣,」我說,驚訝著。「我從不|穿那兩種顏色。事實上,我不相信我家有任何黃色或棕色的東西,但是我愛陽光和巧克力。」
「第一課,馬里諾,煮咖啡。往這兒走。」
至少他表現得很有禮貌,在那之前他可沒有那樣保證過。
「是,你同時雇了個幫手。你也許一年賺6位數的薪水。」
「這是個美麗的早晨。」希爾達·歐茲梅克說。
「我冰箱里有洋薊心。」我把晚餐端出來。「但沒有沙拉。」
「也許是吧。」我說。當我們著陸時,深深地吸了口氣。
「也許騎著掃帚的希爾達關心著我們。」馬里諾譏嘲地說,他滿臉是汗。
「一些,是的,」希爾達回答,「我不記得所有我說過的話。」
他跟著我到廚房,坐在餐桌旁,我繼續切紅甜椒,把它們加到在橄欖油里煎著的洋蔥上。
「你以前曾見到過灰色氣流嗎?」
「你幾乎可以用任何紙牌。義大利式紙牌、水晶球,那不重要。這些東西只是工具,看哪一種能讓你容易集中。不過,是的,我使用一疊撲克牌。」
她睜開眼睛,舉頭看著天花板。「我感到第一回見面是個友善的相遇,沒有什麼讓他們擔心,然後出現恐懼。那感覺在這個地方很強烈,樹林里。」
「也許你應該忘記切割死屍,另外開餐館維生。」
「我看到一個男人,」希爾達繼續,「淡膚色,不是很高,也不矮,中等高度,細長,但不是瘦弱。現在,我不知道是誰,但我沒有其他強烈的感覺,我會假設是遇到這對情侶的人。我感到友善。我聽到笑聲。你知道,就像是他跟那對情侶很和善。也許他們在什麼地方見到他,而我無法解釋我為什麼這麼想,但我感覺他們像是在某個階段跟著他一起笑。信任他。」
「能不能請教,」馬里諾說,「你怎麼出門的呢?這附近並沒有走路可以到達的商店或什麼的呀。」
「6點半。我很確定我是那樣告訴你的,我希望你沒有在這兒等很久。」
突然間,雲霧散開,陽光照亮了舷窗,所有的乘客,包括我,不約而同地熱烈地鼓起掌來謝謝上帝和飛行員,慶祝著我們的存活。頓時,通道前前後後間熱烈地說起話來,好像我們已經是認識多年的老朋友。
「她看到的照片是去年秋天照的,」我繼續說,「不管是什麼東西遺失在那兒,現在也許已經不在了。」
「我發現很強烈的罪惡感,就像她覺得有責任,但這可以理解。當我跟某些已經失蹤或被害者的親戚打交道時,我總是找到罪惡感。只是,跟平常不太一樣的是她的氣流。」
「我現在要問你有關一張紙牌的事,」我說,「你提到過你讀人們的紙牌,你是指撲克牌嗎?」
「我在聽。」
回想我第一次見到他時,我應該才剛上任不到幾天。我在一個停屍間做解剖,一個面無表情的高大男人走進來,站在工作台的另一邊。我記得我感覺到他冷冷的觀察目光,我有種很不舒服的感覺,像是他正把我一層層地剖開來研究,一如我研究我的屍體。
「她說的話讓我很恐慌。」他回答。
「一環狹長的紅,那是我看到環繞在他身上的。」她說,「紅色通常表示憤怒,但我想他需要多一些紅色。」
他起身,走向酒櫃。
「放心,我銘感於心。」
「那麼你是從報紙上讀到這些案件的?」馬里諾接著說。
其他的旅客開始分批湧進。我發覺馬里諾有個惹人驚訝的能力,他似乎可以把世界秩序輕輕地從原有轉軸上不著痕迹地使之傾斜出軌。他選擇坐在非吸煙區,然後從成排的直立煙灰缸里拿了一個放到他坐位旁。這彷彿下意識地邀請了坐在我們附近的吸煙乘客共襄盛舉,有幾人也帶來額外的煙灰缸。到我們該上飛機時,吸煙區幾乎找不到煙灰缸了,而大家似乎都不太確定應該往哪裡坐。在難堪中,我下定決心不要在這個不友善的侵佔中扮演任何角色,我把我的煙盒留在皮包里。
「從電話中聽來她人很好,也許就這麼一次,你應該試試保持個開放的胸襟。」
「哼,我就是。」
「你知道波旁放在哪兒。」我說,邊攪拌著食物。
他停下,拿出他的錢包。「她叫多麗絲。」他把一張照片遞給我,就是今早給希爾達·歐茲梅克的那張。
「只要好好照顧你自己,」我告訴他,「不要期望她來幫你,也許會形成一個轉機。」
「關於什麼?」我問,很有些驚訝。
當我從查號台得到希爾達·歐茲梅克的號碼打電話給她時,我預九_九_藏_書期會是個精明幹練又多疑的女人來接聽,並且在每一個評論上都用美元打括弧。相反的,她隨和又溫柔,而且意外地充滿信任,她沒有問問題或要我證明我是誰。她的聲音只有一次聽來有點擔心,那是當她提到她無法到機場來接我們時顯露出來的。
她又停了一下。「我的感覺那是一個男人。」
「我也很忙,而我找時間去做那類鬼家務。」
她認真地想了想。「我們到休息站時,她直接領我到吉普車所在的地方。我在那兒站了一會兒。我記得那兒有一把刀。」
當他要盛第二盤時,我幾乎還沒有動用我盤裡的食物。馬里諾看起來好像是一個禮拜沒有吃東西了,他沒有好好照顧自己,而且非常明顯。他的領帶需要狠狠地洗燙,一隻褲管的邊緣有縐褶,襯衫則在腋下有圈黃色的污漬。他身上每一個地方都在哭喊著受到忽略,需要照顧,我對這個感到厭惡,卻也同時感到不安。再怎麼說,一個有知識的成年男子實在不應該讓自己看來像是個年久失修的房子。然而我知道,此刻他的生活正處於無法控制的失序狀態,他在某種程度下無法自拔,一些很糟糕的事情發生了。
「那是一種感覺。當我觸摸他們照片時的一種印象感覺。」
「多麗絲幾乎花了一輩子的時間跟你在一起,那是她的選擇,不管是夏威夷或——」
「歡迎來到『6英里』大鎮。」馬里諾宣稱著。
「唷。」他說,打著呵欠,看來已經完全恢復了。
新鮮的意大利麵只要幾分鐘就煮熟,我把水濾掉,轉盛到一個大碗里,放進烤箱保溫。接著我放了些奶油到醬料里,還有新鮮乳酪,然後告訴馬里諾晚餐準備好了。
「首先,我要先說明我不是心靈讀者,」希爾達據實回答。「我甚至對於別人稱我為靈媒、女巫都覺得不舒服,但是在沒有比較好的稱呼下,我只好忍受別人這樣叫,或自稱。我們每個人都有能力,第六感一直都存在我們腦子,只是大多數人選擇不去使用罷了,我把它解釋為強化的直覺。我從人們身上感受到能量,再單純地把那印象感覺轉到我腦海里。」
「我感覺到她還活著,」希爾達回答,繼續撫摸著。「我還感覺到一個醫院,一些藥物。現在,我不知道這是指她生病了,還是有個跟她親近的人生了病。但有些醫藥方面的事牽扯在內,或一種關心,或者這會在未來什麼時候發生。」
她沉默下來,這時電話又響了。
她繼續在照片上摩挲著。「我看到黑暗,很可能他有深色鬍子或臉上有什麼深色的東西,也許他穿著深色的衣服,但我確定發現他跟那對情侶有關係,跟照片拍攝的地方有關係。」
「沒有,醫生,我只是想要一人獨處而已。」
「你不是當真。」我說,我認為對馬里諾而言,他最不需要的就是多一些憤怒。
「順便,」我向他喊著,「幫我倒杯蘇格蘭威士忌加蘇打水,好嗎?」
「也許,但我記得它給我一種不好的感覺。我覺得她也許會陷入某種危險。她的能量不好,不是正面或健康的。我覺得她正在把自己推向險地,或者是經由自己的作為把傷害帶到自己身上。」
因為是我出錢負擔這次的開支,而且我不想開車。我告訴馬里諾可以選擇任何他想租用的車,他就像是個第一次開車上路的16歲孩子,選了一輛全新的雷鳥,黑色,有天窗、音響、電動車窗、皮製坐墊。他往西開去,打開天窗,又把暖氣擰開,而我則在車上把我在華盛頓跟艾比的對話細細說給他聽。
「機票在你那兒,對不?」
看不到地平線,也沒有便利商店或加油站什麼的。道路旁是密集的樹林,藍脊山脈出現在遠遠的霧氣中,房舍品質低劣,而且相隔甚遠,遠到鄰居發射大炮大概也聽不到。
「我在口袋找到這個,」我一打開門,他就開始解釋。他遞給我他的機票和一份並不重要的租車文件。「我想也許你的稅務資料檔案或什麼的會需要這些。」
他眼光越過停車場,眯眼看著夕陽。我看不出他是在生氣或者是瀕臨流淚的邊緣,也不確定我曾否看過他這個樣子。
她點頭。「她帶我到戴比的卧房,給我看她的照片,然後引我到發現吉普車的休息站。」
另一個房間的電話鈴聲響了起來,但立刻就被答錄機接聽。
「我不是要攻擊你,醫生,但我從來就不喜歡艾比·敦布爾。當她在里士滿工作時就不喜歡,我相當確定我對她現在在《華盛頓郵報》工作也不會有什麼好印象。」
「我跟她在一起的時間遠遠超過我們不認識的歲月。但是讓我們面對現實,醫生。」他看著我,眼睛閃著畏懼。「我的生活充滿失望。總是計較著一分、五分錢,在半夜被傳呼到街上去。計劃假期,然後有急事發生,多麗絲解開行李在家裡等著——像勞工節周末,哈威家的女兒和她男朋友失蹤那次,那是最後一次了。」
「如果那樣做可以為我省下600塊,我倒寧願留下可以追查我到月亮的文件資料。」
「實在很難想像希爾達·歐茲梅克是怎麼看到的,她聲稱當帕特·哈威帶她到休息站時,一柄有著鋸齒刀刃的獵刀就曾跳進她腦海里。」
「如果你拿到一張紅心J,那會代表什麼特別意思嗎?」我問。
「我看到一把刀。」
「你在跟我生氣嗎,馬里諾?」
「現在快5點了,」我說,「你到我家來吃晚餐怎麼樣?」
「你還愛著多麗絲嗎?」
「喔,是的。」他表情僵硬,點起了一根煙。「那你怎麼稱呼這個?」他對著爐子點了點頭。
「那要看我交涉的人是誰,還有我從個別個體里發現什麼樣的能量。但紅心J相當於義大利式紙牌的騎士杯。」
「她現在已不是正常的她了。她是被嚇壞了,害怕了,而且我不同意你對她人格的批評。」
「但她同時也說,那東西不具傷害性。」我提醒他。
「因為我沒有時間去做縫扣子、煮飯和打掃那類鬼家務。」
「這個對我就足夠了,」他說,嘴裏已塞滿了食物。「很好吃,這才是真正的食物。」
「我在這裏感到死亡,」她繼續,觸摸著三張不同的照片。「那感覺很強烈。」那是發現屍體的林間空地。「但我沒有在這兒感受到。」她的手指移回到圓木鋪設道路的照片,以及我在雨中被引領到空地所經過的一片樹林的照片上。
「去年他到夏威夷度假。」馬里諾漸漸生起氣來。
他扣緊外套上的扣子,嘴裏呢哺著「隨後見」,就走開了。
「她不相信我是。」
「謝謝你,」我說,我知道這不是他來按門鈴的真正理由。我有刷卡收據,他給我的那些其實無關緊要。「我正在弄晚餐。既然你人在這兒,不如留下來一塊兒吃。」
「讓我們先假設那是真的。」
「什麼樣的刀?」他問,而我記得葛兒,那指揮警犬的人,曾借走馬里諾的瑞士刀來開吉普車的門。
「我沒有準備第二道菜。」我一邊做著,一邊道歉。
「你得到的印象感覺是什麼?」我詢問著。
「你現在可以看到這個人嗎?」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