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領班猶豫起來。「你和那個時常來這裏的斯卡佩塔沒有關係?」
「那對他來說是一種運動。」我說。
「但真的是啊,女士。」那人身材矮小,禿頭,穿著系有鮮紅色寬腰帶的晚禮服,「裏面正在舉行私人聚會。」
「就算我在那裡,她也是一樣的。」
「誰?」我問。
我們轉入中央公園西側。
「他是個年輕人,花錢非常慷慨。」領班微笑著說。
「好吧,那你倒是告訴我,」我說,「當我和你以前的工作夥伴、最好的朋友馬克交往的時候,你忌妒過嗎?」
我繼續說:「在現實世界里,你是個有罪的丈夫和父親,於是我們只好一起出城。」
我睜大了眼睛。「多告訴我一些你散步的經過吧。」
「他只喝白葡萄酒?」我說。
「我不明白。」我感覺血液衝上髮根。
「一位先生。最近他常來,是一位非常好的顧客。他受邀參加我們的聖誕聚會。這麼說你不是貴賓了?」
「你什麼時候過來?」她追問道。
我打斷了他的話:「你為什麼非得逼我說,本頓?」
「你對此有何感覺?」他的聲音再度緊繃起來。
歐金尼奧去為我們拿酒的時候,我的思緒緩緩地運轉著,恐懼拉扯著我的心。
「你要去哪裡?」他跟著我出了房間。
「抽。」
「什麼?」他嘿嘿笑起來,「你是治馬的醫生?」
「我們該怎麼辦?」
「喂?」
「他們是從奧爾巴尼搬過去的嗎?」
「斯卡佩塔。」
「媽媽怎麼樣?」
「今晚這裏沒有完整的菜單,」歐金尼奧道歉說,「我們可以給兩位來點烤小牛排或檸檬雞,搭配大蒜炒野菜醬細面或綠花椰菜通心粉當前菜。」
我們走到門口,領班告訴我們餐廳已經打烊了。
「我還得幹活兒呢。」他眯起了眼睛。
「我想我的感覺同其他有婚外情的人一樣:罪惡感、愧疚、恐懼、悲傷。我開始頭疼,你開始消瘦。」我停頓了一下,「然後我們會開始找彼此的麻煩。」
「今天他們替她吸了很多次痰。我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但是你絕對無法想象那種情景。她拼了命想咳嗽,卻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因為她的喉嚨里插著一根可怕的管子。她今天只離開呼吸機五分鐘。」
「你姓什麼?」
「他最後一次來應該是在上周四晚上,」他扳著手指算,「四天前。他喜歡法國烤牛排。呃,我想想。他點了一次朝鮮薊乳酪塔搭配淡味細面,沒有淋醬汁,只加了點奶油。我們邀請他來參加聚會。每年我們都舉行類似的宴會以表達對老朋友和貴賓的感激。」
「本頓,列儂以前就住在那裡。」
「我辦不到。」我對他說。
「凱,」韋斯利說,「你認為這些信息會不會有別的解釋?」
「信用卡上的姓是斯卡佩塔?」我問。
「很難說。我們還沒有發現任何跡象顯示他們曾經親近過。高特這一生似乎從未與任何人親密過——就一般標準而言。」
「你要我怎麼做?」
「那麼忌妒呢?」他問。
「是啊,她離開弗吉尼亞大學準備進入調查局國家學院的時候我給她的。她那時經常往返兩地來看我,加上假日得飛去邁阿密,我就把美國運通卡給了她,主要是讓她買機票和火車票用的。」
我一邊將帽檐轉回原位,一邊想著讓誰來替我們拍張照片。這時我記起了我們是婚外情侶,歡樂的氣氛頓時一掃而空。我們繼續前行。
歐金尼奧和韋斯利交換了名片和其他信息,然後我們的領班就忙著招呼賓客去了,宴會正開得熱鬧。
「想乘舒適的馬車嗎?」他用凝重的腔調問。
「進來吧。」他招呼道,「要談話,也應該坐下來談。你們也可以吃點東西。我叫歐金尼奧。」
「斯卡佩塔先生啊,他是貴賓之一。真是抱歉,我不知道你也在受邀之列……」
「問這幹什麼?」
「怎麼說?」韋斯利問。
「她開始跟著我們實習的時候?」他皺著眉頭。
他仔細打量著韋斯利,顯得有些困惑。「是的,當然。可今晚他沒陪你來嗎?」
他把下巴縮進衣領,不再理會我。
「露西的朋友有名字的,她叫珍妮特,人很好。」
他沉默不語,仰望著由噴砂磚砌成、有著鍛鋼和銅條飾邊的達柯塔。
「之後你就沒見過那張卡了?」
我回到房間時沉默不語,韋斯利也沒有說話。我深深吸了口氣,雙手抖個不停。他到小酒吧去倒了兩杯威士忌,扶著我坐在床上,替我墊了幾個枕頭在背後,然後脫下他的外衣,攤在我的腿上。
「明天再九九藏書寫可以嗎?今天所有的辦公室都關門了。」
他關掉燈,坐在我身旁。好一陣,他揉著我的脖子,我則望著窗外。下雪的天空顯得陰沉濕潤,卻不像下雨時那麼可憎。我在想為什麼有這樣的差別,為什麼雪似乎很柔軟,而雨卻感覺冷硬得多。
「一個人?」韋斯利問。
「有道理,高特對於選擇的犯案地區似乎很熟悉,然而我們卻找不到他在當地生活過的證據。他是如何辦到的?」他轉身面對著我。
「哦,上帝!」我在昏暗的房間里喃喃念著,「哦,上帝!我對這些事厭煩透了!」
「你今天到哪裡去了?」我的聲音變得柔和起來,情緒也放鬆了許多。
「我們什麼都不確定,」他疲倦地長舒了口氣,「當然,我們發現了許多鞋印,但另外還有別的腳印:馬的,牛的,狗的,以及天知道是什麼的印子。至少曾經有過。」他停頓下來,雪片飄過窗玻璃。
「我同幾個探員談了話,然後走了很久的路。」
「我對我的馬好得很。」他茫然地說。
「沒喝過紅酒,從來沒有。他不碰紅酒。有一次我端了一杯珍藏的紅酒給他,被他退了回來。」
我茫然地望著他。「誰沒陪我來?」
一陣沉默后,傳來韋斯利的聲音:「凱?」
「你根本不明白!」我說。
「你有沒有想過,凱,你這輩子都在為死人的事煩惱?」她的聲音變得尖銳起來,「我覺得你所有的人際關係都和死人——」
他快步追著我走向電梯。我沒穿外套,大步走過大廳,出了飯店前門。雪勢很大,冰凍的街道極滑。令我憤怒的是個老人,他戴著帽子,駝著背坐在駕駛座上。看見我這個中年女人在一個高大男子的護衛下走過去,他立刻挺直身子。
「是啊,他被暗殺的地方就在入口處。」
「本頓,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說。
我猶豫起來。「我克制自己不去感覺它。」
我回想起和馬克、韋斯利共處的日子,努力搜索能證明他剛才那句話的蛛絲馬跡。我記不起任何一點。與馬克交往的時候,我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他身上了。
「他自己,高特在殺害他自己。」
我曾經去過韋斯利家,見過他和妻兒團聚的情景。我還記得他們和友人短暫分享他們的世界時的那些撫觸、微笑和我難以理解的隱喻。但當時情況不同,我正和馬克熱戀,而如今他已經離世。
「當然。斯卡勒塔老闆是你的親戚嗎?」他揶揄道。
「你恐怕得試試看。就算以後不再提起這件事,無論如何你總得和我的家人好好相處才行——如果我們還要一起工作,如果我們還要做朋友的話。」
「這個姓氏很有意思,就像我的。」我說。
雪片開始飄過窗口,遠處的雪則在樹林間凝成迷霧。一輛載有兩名裹著方格毛毯的乘客的馬車經過,蹄聲響徹人行道。一匹白色的母馬已經年老,不慎滑了一下,惹來車夫一陣粗野的鞭打。其他馬匹看了,似乎黯然鬆了口氣,畢竟天氣寒冷。它們低垂著頭,毛皮蓬亂不整。我感覺一股憤怒湧上喉嚨,像膽汁一般苦,心則狂亂地跳動著。這時突然響起的敲門聲讓我猛然回頭。
「沒錯,」我說,「我自己也要寄。」
「如果說他對列儂著迷,」韋斯利說,「不會是為了音樂,他感興趣的應該是犯罪。」
我能感覺到韋斯利的興緻被激起了。他說:「你能不能描述一下他的樣子?」
「都是,但主要是後者。對了,白雪不見了。那個車夫拉著空馬車離開了,他沒有鞭打它。」
警方發現艾迪·希斯赤|裸的柔弱屍體的那個聖誕節,里士滿正冷冷地下著苦雨。他靠在一棟廢棄大樓後面的垃圾箱旁,大樓所有的窗戶都用木板釘死了。當時他雖說再也無法恢復意識,但還沒死亡。艾迪的母親要他到一家便利店去買湯罐頭,高特就在那裡把他拐走了。
「他有時很友善,有時不是。他經常在讀東西,像報紙之類。」
韋斯利遲疑著。「我來想想有沒有辦法。」
「南喬治亞州幾乎被沖走。高特一家一定是那時遷到波佛的,我想一方面也是為了避人耳目。」
「我必須知道我們所有人是不是能夠好好相處,」他說,「就像從前你到家裡來和我們共進晚餐那樣。我妻子已經開始問你為什麼不來了。」
「想想我此刻所在的地方,真是諷刺。這裏肯定沒什麼值得高興的事,當然你是不會懂的,你又不在這裏。」
「受什麼邀啊?」我實在不明白他在九九藏書說什麼。我的姓很稀有,我從來不曾遇到其他姓斯卡佩塔的人,即使在義大利也沒碰到過。
「哦,要是我手上有照相機該多好。」韋斯利笑個不停。
「我什麼都沒想要提起呢。」
我經過綠野餐廳,仰望著左邊的達柯塔公寓樓——約翰·列儂多年前被暗殺的地點。這裏的地鐵站距櫻桃丘相當近,我在想高特離開公園之後是否到了這裏。我站在那裡發獃。那個十二月八日的晚上,我出席了一個案子的審理后從法院開車回家,聽到廣播說列儂遭一個無名小卒槍擊身亡,那人身上帶著一本《麥田裡的守望者》。
「我不知道。」我呆住了,「我不常用這張卡,很多地方都不接受。」我們安靜不語。韋斯利啜著酒,環顧四周,我則嚇呆了,而且無比困惑。我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高特要跑到這裏來假裝成我?如果我的卡果真在他手裡,他又是怎麼拿到的?當我思考這些問題時,不禁產生了懷疑——匡提科。
「穿上外套吧。」我說。
「去做就是了。這世上到處都是不做事的人,我實在厭煩透了!」
「不會,那個人的特徵和高特很相符,從頭到腳都像。為什麼他要這樣對我?」我的恐懼轉變成了憤怒。
「坐下吧,歐金尼奧。」韋斯利說,「喝點酒,說說斯卡佩塔先生的事。」
「高特會不會對這件事感興趣?」
「就這樣?你的防盜鈴呢?有沒有失靈的異常現象?」
他在弗吉尼亞州監獄的日子相當短暫而怪誕。他成為一個腐化典獄長的寵物,這人替他偽造身份,協助他逃離。高特出獄不久就遇上了一個名叫艾迪·希斯的男孩,並將他殺害,手法和他殘害中央公園裡的女人如出一轍。
「沒有,十月和十一月根本沒有任何支出。」我停頓了一下,「我們是否應該取消那張卡,或者利用它來追蹤他?」
歐金尼奧端著我們的面點回來了,他說正在努力回想是否還有其他的事。
「都是一個人。」
韋斯利謹慎地出示了徽章,領班冷靜地看了看。
每次他提到家我就不舒服,因為他的家和我的不是同一個。我開始重新思考這樁案子。當我閉上眼睛,就看見了那個宛如光溜溜人偶的女人。我回憶著她所有可怖的傷痕。
「他是在一大片家族農場上長大的,那基本上是一棟坐落在幾百英畝胡桃樹林中的白色木造大房子。附近有工廠,生產一些在南方的卡車休息站和餐廳販賣的堅果、糖果。至於高特在那棟房子里的生活狀況,我們就不清楚了。」
「列儂被謀殺的時候,高特應該還是個青少年。我曾到過高特在里士滿的公寓,他似乎偏愛古典音樂和爵士樂。我不記得他那裡有列儂和披頭士的專輯。」
接著他謀殺了我手下的停屍間管理員、那個典獄長和一名叫海倫的監獄守衛。那時高特三十一歲。
他沒有立刻回答。「如果我不承認我一直被你吸引——強烈地吸引著,那麼我就是在撒謊。」最後他說。
「你認為他一直住在那裡。」
「可是看起來不像打烊了。」我說,突然覺得很累,不想繼續往前走了。
「我經過了中央公園西側和八十一街交叉口的地鐵入口,就是高特和受害者被人發現行蹤的地方。那個地鐵入口和蘭博園之間大約只有五到十分鐘的步行距離,依天氣狀況和你選擇的路線而定。」
「你才買不起公司呢。」他仰起頭,好奇地打量著紐約運動員俱樂部。
他沉默著。
「我煩透了殘酷事件,煩透了那些鞭打馬匹、殺害小男孩和柔弱女人的人。」
「他都怎麼付賬?」韋斯利問。
「老實說,我連想都沒想過。我通常都用萬事達卡或維薩卡,那張運通卡好像明年二月就要到期,我原先大概是想讓露西用到那時候。」
歐金尼奧很快就帶著酒回來了。他撕開鋁箔紙,邊轉開瓶器邊說:「看,一九七九年的,非常清爽,比較像薄若萊葡萄酒。」他拉出瓶塞,倒了點給我品嘗。
「正因為這樣,我不認為高特會住在那附近。」我說,「在八十一街或者附近那些地鐵入口很可能都是同一批人來來去去。如果高特住在那裡而且經常乘地鐵,那麼地鐵站的售票員應該會認出他來。」
我永遠也忘不了男孩被發現的那個污穢而寂寥的地方,以及高特那沒來由的殘酷。他在受害人旁邊放置了小購物袋,裏面裝了湯罐頭和棒棒糖。這些細節讓他變得無比真實,連亨利哥郡的警察都落淚了。我的頭腦里浮現出艾迪九-九-藏-書的傷勢,並且記起他接受兒科的加護照顧期間,在他脫離生命維持系統之前,我為他做檢查時他手掌的溫熱觸感。
「你這是在對我下最後通牒。」
他領著我們走向角落裡一張鋪著粉紅色桌布的桌子,遠離了擠滿大廳、身穿禮服的眾多賓客,所有人都在用義大利人的手勢和腔調吃喝談笑。
我們繼續漫步而行。「我們能夠訪談的對象實在不多。」我說。「我們需要警局的所有人員幫忙,甚至整個調查局。」
「你忌妒過我與馬克的關係嗎?」我說。
「你的馬叫什麼名字?」我問他。
「對,但有一部分是。」
走過自然歷史博物館的轉角,可以看見一家名叫斯卡勒塔的餐廳覆著白雪的帆布篷,我有點吃驚,那裡鬧哄哄的而且燈火通明。一對身穿皮草大衣的男女走了進去,下了樓梯。我在想我們是否也該進去用餐,因為我真的很餓,而韋斯利也不能再降體重。
他停頓了一下。「這我倒沒想過。」
「你得多加小心。」他近乎惱怒地說,好像我真的不夠謹慎。
「我想應該帶了。」
「我想還住在西岸吧,我們找不到她,反正她可能也不願意和我們談。」
他疲憊地俯望著我,聳聳肩。「那你打算乘多久?」
「老樣子。」
「他用的是哪種信用卡?」我問。
「我只有在你沒穿衣服的時候才熟悉你的身體,」我淡淡地說,「那時候你很美。」
我鬆開韋斯利的手。黃色計程車橫衝而過,揚起團團雪霧。公寓的窗口透出溫暖的燈光,公園在高大的金屬路燈的照耀下呈現出鬼魅般的森白。
「也許我們什麼都不該放過。」他說。
「我知道。可重點是,你應該在那裡,而我應該在家裡。」
韋斯利不在他的房間里,於是我回到自己的房間。我久久佇立在窗前,凝視外面暗寂公園那片雪地上纏集的樹木和黑色的岩石。天空灰澀陰沉,我看不見溜冰場和發生凶殺案的噴泉現場。儘管屍體被發現時我不在那裡,但我研究過照片。高特的行為可怖至極,我在想此刻他會在哪裡。
「他抽煙嗎?」韋斯利問。
「的確,他很可能在那附近待過。」韋斯利苦著臉說,「到目前為止,錢對他來說似乎一點都不成問題。」
「本頓,他殺害那些人的時候,真正殺害的到底是誰?」
韋斯利依然站在窗前,背對著我。他對我的家庭紛擾相當了解。
「我能理解她為什麼會覺得奇怪。」
「我一向非常小心。」我說。
「你會忌妒康妮嗎?」我們繼續走,他追問道。
「不多。」他沒有轉身,「雙親都健在,住在南卡羅萊納州的波佛。」
我繼續望向窗外,看見那個車夫又在鞭打他的馬。「夠了!」我喊了一聲。
「他偏愛昂貴的蘇格蘭威士忌和高級葡萄酒。只是他有點——」他仰起鼻子,「勢利眼。他認為只有法國人懂得釀酒,」歐金尼奧大笑,「因此老是點卡寶聶酒庄或奧利維爾酒庄出產的葡萄酒,年份往往是一九八九年以後的。」
「裏面有很多客人。明天還得重新開張……」
我緩緩地搖頭。「這個月出了幾次故障,可並沒有壞。再說,我也不認為高特在里士滿。」
「聖誕快樂!」我對我唯一的手足說。
高特初次違法是不到五年前的事,當時他在弗吉尼亞州阿賓頓的一家酒吧喝白俄羅斯酒。有個喝醉了的卡車司機看不慣娘娘腔的男人,向他挑釁。空手道黑帶高手高特二話不說,露出怪異的微笑,站起來翻身踢中那人的頭部。鄰桌剛好坐著六名退休州警,或許因為這樣高特才被逮捕,並以過失殺人罪被起訴。
「記得抽什麼煙嗎?」
「不對。你輕了多少?又是為什麼呢?」
「抱歉,可我實在不認為我能夠陪在你和康妮身邊。」我補充道。「我以為你可以克制自己的感覺。」
「的確,這是事實。」
他聳聳肩。「我只能說他第一次來是在幾周以前。我知道他在那之前沒來過。老實說,他很不尋常。」
「這我能想象。」
「為什麼?」
「我不想扯遠了。」
「不,不必,」韋斯利說,「不需要這樣。我們只是想多知道些這個自稱斯卡佩塔的男人的事。」
「多蘿茜,告訴媽媽我愛她,還有我打過電話。請告訴露西和珍妮特,今天晚上或明天我會再和你們聯絡。」
「當然可以,每當我們處理這類案件的時候都是這樣做的。」
「今天吃了嗎?」我的口氣活像小學保健室的阿姨。
韋斯利沒有回頭,說:「今天是聖誕https://read.99csw.com節,你應該打個電話給家人。」
房間內沒有開燈,韋斯利站在陰影之中,背後是一片天空飄著雪,仿如灰色大理石紋的背景。他顯得十分瘦削,深色長褲從臀部垂下,腰帶往前扣了一個新扣洞。
「想進去嗎?」我問。
「利用它來追蹤可能會有問題。」
「哦,是啊,那場暴風雨。」
「如果卡不在她手上,凱,我認為高特是在今年十月工程研究處遭人侵入期間偷走的。」
我們靜靜地走了幾條街,然後我想起了邁阿密的家人。也許晚一點我會再打電話過去,而我得到的回應可能是更多的埋怨。她們對我不滿,因為我沒有做到她們要求我做的,每當這時,我真想把她們辭掉,就當她們是一份討厭的工作或某種惡習。老實說,我最關心的是露西,我一向把她當成女兒般疼愛。至於母親,我很難取悅她,多蘿茜我又不喜歡。
「沒錯,他們在喬治亞州的屋子前面經常擠滿了旅遊車,記者一天到晚敲他們的門。他們不肯和警方合作。你知道,我一直要求做訪談,可始終遭到拒絕。」
這正是我擔憂的。
一股莫名的痛楚湧上胸口。
「你說得容易。我的生命中可沒有別人能依靠。」
「你最好打個電話給她。」
「我們是否該把這一點考慮進去?」
「他是義大利人嗎?」我問。
韋斯利沒有回應。他站在窗前,喝著酒。
「我也不清楚。我從來不量體重,有時我會忘了吃東西。」
「凱……」
「你的卡帶了嗎?」他問我。
我開門讓他進來。他的棒球帽和外套的肩膀部分已被雪打濕。他摘去皮手套,塞進口袋,脫下外衣,同時目不轉睛地望著我。
「你明知道不是。」
「哦,不是。他騙得過別人,可騙不了我。」歐金尼奧搖了搖頭,給自己倒了杯酒,「他是美國人,但會說義大利語,他看菜單的時候都說義大利語。他都是這樣點菜的,知道嗎?事實上他說得相當好。」
「他的家人呢?我們還知道多少?」
我們手牽手沿著公園的圍牆散步,我不記得我們是否曾經在公共場合表露過情意。不過稀落的行人反正也看不清我們的臉孔——倒不是說他們會在乎。我的心突然輕快起來,雪花碰撞的聲音聽上去就像雪敲擊著玻璃。
「忌妒誰?」他故意開玩笑地說。
我掛斷了電話。
我看著韋斯利。
「我真是受寵若驚,你竟然注意到了。」他嘲諷道。
「為了運動還是工作?」
「你最後一次看見它是什麼時候?」韋斯利問。
「我不知道。」我堅決地說,「我得乘多久才能看見你再度鞭打白雪?你是不是每逢聖誕節都要把它鞭打一頓才高興?」
「當然。」他彬彬有禮但面無懼色,「我給你們找張桌子。」
「很遺憾。」他溫和地說。
「我對車費怎麼算沒興趣。」我說。
「記得,褐色香煙,納特·舍曼。」
我妹妹在邁阿密的家裡沒人接聽電話。我從皮夾里拿出通訊簿,打到我母親已經住了幾星期的那家醫院,加護病房裡的護士說多蘿茜正陪著我母親,會立刻去找她來。
「那麼他算是友善的了。」韋斯利說話的同時,我的心思不斷地繞著這個線索打轉。
「怎麼了?」他問。
「不知道,我們還不能離開紐約。」
「你沒辦法克制自己不去感覺。」
「老樣子是什麼意思,多蘿茜?」我說。她開始惹惱我了。
「高特會同她聯繫嗎?」
「白雪。」他開始說明計費方式,那模樣就跟他的馬一樣可憐。
「我來告訴你怎麼了。」我的聲音在顫抖,「來這邊看看。」我抓著他的手走到窗前。「看!那些可憐的馬有沒有休過一天假?它們有沒有受到妥善的照顧?有沒有人替它們好好地梳過毛或釘鐵蹄?你知道它們趔趄的時候會怎樣嗎——就在它們走在結冰的路上,因衰老而幾乎摔倒的時候?」
「她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我一直很坦誠。」韋斯利繼續說,「我們再來談你和康妮,我必須知道。」
「我一向喜歡你的妻子,而且認為她是個好人。」
「不,那樣不好。」
「是的,這個我能肯定。沒有名字,只有一個縮寫X。他說他的名字是柯克,那不太像義大利名字。」他微笑著聳了聳肩。
「長相很不尋常。非常鮮艷的紅髮,很瘦,穿著很奇特,就是那種黑色長皮衣、義大利名牌長褲搭配T恤。」他望向天花板,再度聳肩,「想象一下穿著阿瑪尼那種高級褲子和鞋子,然後搭配T恤,T恤還沒有熨過九九藏書。」
「可你有沒有忌妒她和我的關係呢?我可以理解——」
「沒有奇怪或不出聲的電話。有幾封怪異的郵件,但就我的工作來說這是家常便飯。」
我們照單全收,並且加了瓶我最愛但很難找到的阿拉巴多爾切托紅葡萄酒。
「你為什麼不想想辦法?」我窮追不捨。
「你對這匹馬殘忍得很,說不定對所有會呼吸的生命都是這樣。」
「我會的。」
「酒呢?」
「不可能全部都是。」
「他妹妹呢?」
「沒有。」
「你的賬單呢?」他問,「有沒有發現什麼不正常的支出項目?」
職業生涯開始至今,我處理過的暴力死亡事件不計其數,對其中許多案子的了解之深遠甚於我在證人席上的陳述。我並不覺得很難理解為什麼有些人會憤怒、染上毒癮、恐懼或瘋狂到殺人的地步,即使是精神病人都自有一套扭曲的邏輯。然而鄧波爾·布魯克斯·高特似乎超越了一切分析和解讀。
韋斯利定睛注視著我。「仔細想想,最近有沒有什麼不尋常的事?奇怪的電話、郵件或不出聲的電話?」
母馬將脖子彎向我,同時豎起耳朵,好像知道有事要發生。它的毛過度生長,皮膚結痂,瘦骨嶙峋,眼睛獃滯並泛著紅光。
「我是醫生,我要檢舉你。」我扯著嗓門說。
歐金尼奧起身去看我們點的餐。
「都是用信用卡。」
「記得那次水災吧?」
「斯卡勒塔是誰?」韋斯利問他。
他根本不必提起。這家餐廳距離高特被發現行蹤的地鐵站太近了。他一定會注意到斯卡勒塔這個名字,也一定會想到我,而我大概是他經常想到的人吧。
我挨近韋斯利去挽他的手臂,並將身體靠著他,他伸出另一隻手來握我的手。我們都戴著棒球帽,這樣很難接吻。於是我們停在黑暗的人行道上,像無賴那樣把帽檐轉到後面,解決了問題,然後因對方的模樣大笑起來。
「她和朋友出去逛了。她們送我到這裏后出去的,大概一小時后回來,然後我們要去望彌撒。不過,我不知道她的朋友去不去,因為她不是天主教徒。」
我走近車廂,近到距離他蓋著毯子的雙腿只有幾英寸。「你敢再鞭打這匹母馬一次,我看得見的,」我的語氣像鋼鐵般冰冷,這是專門用來對付那些我討厭的人的,「站在我背後的這位先生也會看見——從上面那扇窗戶。」我指了指,「有一天你醒來,會發現我已經買下你所在的公司,並且解僱了你。」
「那麼,我想只有那時候才要緊了。」
「那個地鐵站不是換乘站,而是終點站。在那裡下車的人不是住在上西區,就是要去附近的餐廳、博物館,或到公園裡參加活動。」
「我想不是。」
「你瘦了。」我說。
我加快腳步。從我們第一次做|愛開始,我就把自己的生活弄得複雜了一百倍。當然,這一點我本來就相當清楚。我在驗屍台上見過不止一個和已婚者牽扯不清的傻瓜,結果他們毀了自己,也毀了別人,他們變得神志不清然後受到控告。
「本頓,」我血液沸騰,「今年秋天我把那張卡給露西用了。」
這天剩餘的工作不多。整個城市都在過聖誕節,實驗室和大多數辦公室都關閉了。馬里諾和我往中央公園的方向走了好幾條街,然後停在一家希臘咖啡館前。我吃不下東西,只喝了咖啡。接著我們坐上了計程車。
「凱……」
「因為我希望我們都能面對現實,並且找出解決辦法。」
「你要我寄投訴信給動物保護協會嗎?」
「哪個斯卡佩塔?」我有些不安。
「我非常明白加護病房是怎麼回事。」我說,「露西在哪裡,她好嗎?」
「連提都不要提。」我對韋斯利說。
「多告訴我一些這個人的事。」我說。
「但願我們對他的童年多一點了解。」我說。
「你是說你害怕她起疑心?」我有點偏執起來。
「可我們並不確定他們去了那裡。」
「我是說問題已經浮現了。她喜歡你。既然現在我和你一起工作,她很奇怪為什麼反而不常見到你了。」
「有沒有辦法查出是否有符合他特徵的人在達柯塔附近逗留過呢?」
他想了想。「美國運通,好像是金卡。」
「因為錢的關係。」
「你說得對,只有這能讓我開心一點。」我擤擤鼻子,走開去打電話。
我點點頭,於是他倒了兩杯。
「當然知道,」多蘿茜沮喪地說,「哦,是的,她知道。我在她的桌上放了棵小聖誕樹,她哭個不停。」
「它們挨了一頓狠狠的鞭打。」
我掏出皮夾,卡不在裏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