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定有方法可以追蹤。」我說。
司機開始將我的行李搬出後車廂,堆放在路上。他驚慌地望著四周,因為陣陣炮火和槍擊聲正從海軍陸戰隊和調查局的靶場傳來。
「我才不煩人。」我說。
「請讓我下車,」我對司機說,他正盯著警衛腰間的那把九毫米口徑手槍,「請讓我下車。」
收件人:所有部門和指揮中心
她點點頭。「沒錯。」
「玻璃有顏色,我看不見你。」他說,「下次把車窗搖下來就可以了。」
「你是莎拉,對嗎?」我冒險問她。
「大概是珍妮特。」她站起來,進了廚房。
他以沉默回應我。
「正義不屬於窮人,」我說,「除非有人對案子施加壓力。」
「你為什麼生氣?」我說。
「我帶來了,如果你想看的話。」
他打開一個薄薄的檔案夾,抽出一張紙遞給我,我看出那是一張計算機列印紙。
「是病毒,而且附屬於某個我們還沒找出來的檔案,這樣那人就能進入我們的系統而不留下蹤跡。」
「所有人都會說他們認為那很重要,」一股怒氣在我心頭緩緩升起,「但實際上,警方和調査局都只想逮住高特,而不把確認這個無家可歸的女人的身份當作第一要務,她只是即將和囚犯們一起被埋葬在波特墓園的另一個可憐的無名者。」
「我不能這麼做,那裡面可能有高特留下的唯一行跡。」在我的瞪視下,他稍頓一下又說,「不能拿人命做賭注,高特不會停止殺人。」我脫口而出:「所以我才希望露西連想都不要想到他。」
她將煙灰彈入手心。「沒人告訴我原因。我只能猜測這大概和工程研究處有關,還有犯罪人工智慧網路。」
「為什麼?」
「胡說。我每次來匡提科都住在這裏,我非常確定我沒有被軟禁。」
「你這是幹嗎,醫生問診?」
「絕對不行!別把她扯進來,她可不是聯邦調査局的探員。」
「她在乎。我不關心她對你說了什麼,本頓。她認為他們讓她搬到安保樓層去住,是想監視她。」
接著我們的話題轉移到露西和犯罪人工智慧網路上面,但韋斯利不想談論這些。他起身去拿咖啡,這時外面辦公室的電話響起,他的秘書替他留了口信。我到達這裏之後他的電話就不曾停過,我也知道這裏一向如此。他的辦公室和我的沒兩樣。世界上到處都是絕望的人,除了我們他們不知道還能向誰求救。
「有健怡、吉馬、佳得樂和沛綠雅。」
她的眼神發亮。「相信我,我正在儘力。」
「今天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又問。
在傑斐遜大樓的大廳,接待台上面的視頻裝置顯示出歡迎我來到匡提科的信息,並且祝我有個愉快而安全的假期。一個長著雀斑的年輕女人為我辦理了登記手續,然後給了我一張在學院內開門用的磁卡。
「我們還不知道對方是誰。」他說。
露西的用戶名不是按照傳統的方式取的,即以名字的第一個字母起頭再加上姓。她自稱是LUCKTALK,而根據這份記錄,當犯罪人工智慧網路傳送信息到紐約的時候,她正好以超級用戶的身份登錄了系統。
她深吸一口氣,像老煙槍那樣。「犯罪人工智慧網路沒有照著我們給的指示運行,它自作主張且從別的地方接受指令。」
「這個我知道。」
「不盡然。」他說,但他騙不了我。
「我認為工程研究處遭人侵入時,那個進入犯罪人工智慧網路的人植入了一個程序。」
「吉馬?」
我將旅行袋拿進客廳撂下。「怎麼會?」我打量著她的臉。
「防毒程序只能找到已知的病毒,例如黑色星期五、變形蟲、石頭病毒和米開朗琪羅等。我們面對的病毒卻是專為犯罪人工智慧網路設計的,活躍於我們的系統內部,所以沒有針對它的掃毒程序,除非我自己寫。」
「跟你一樣,」她的態度不怎麼熱情,「我也有鑰匙。」
「對某些人來說可不是,」他說,「上面有人給了警告,要求我趕走她。我說暫時不行,先觀察一陣再說。」
「我們不清楚他對她到底了解多少,但最低限度他應該知道她的長相。」
「好,那就開始吧。」
「無法追蹤?」
她的眼裡燃起憤怒。「要是沒人責怪我,我就不會住到這裏來了。這個地方就是用來軟禁人的。」
「絕對不允許。」
「傳呼機。」
「我不知道這裏還有客房服務。」我笑著說。
我坐了下來。韋斯利戴著眼鏡,而且我能確定他剛才一定是邊看檔案邊搓頭髮。他看上去很疲倦。我的目光停留在牆上那些精緻的油畫和玻璃櫃里有作者簽名的書籍上。許多寫小說和劇本的人經常找他,但他並不以和名人交往為傲,我想他大概覺得他們既可笑又沒有品位。如果他能選擇,我猜他不會和其中任何一個交談。
他收起照片,放進牛皮紙信封。「佛羅里達又多了一個受害者。」
「我不知道。可每當我在弗吉尼亞碰到受害者身份不明的案子,總是盡一切力量追查,直到破案為止。這個案子在紐約,但我也有份,因為我和你的小組工作,你們受邀參与了辦案。」我語氣堅決,彷彿珍妮遭謀殺一案正在這房間里審理,「如果我無法堅持自己的原則,」我繼續說,「那麼我恐九九藏書怕再也不能擔任調查局的顧問了。」
「我進來的時候你沒有擁抱我。」我突然想到了這一點,於是站了起來,親吻她的臉頰。她全身僵硬,掙脫了我的胳膊。「你還在抽煙。」我坐了回去。
「你可以說它有個宿主,」她說,「沒錯,它寄生在某個經常使用的程序裏面。病毒本身無法導致損害,除非計算機運行一個程序或子程序,啟動了某個宿主程序,例如DOS系統里的autoexec.bat。」
當天下午三點,我搭乘美國航空公司的往返班機抵達華盛頓機場。露西沒能來接機,因為她自從車禍之後就再也不開車了。至於韋斯利,我找不到正當理由要他來接我。
「我以為你住在華盛頓宿舍。」我說。
「哦,上帝!」她說,「好幾千個,有些長得可以圍繞這棟大樓一圈呢。病毒可能隱藏在任何地方,更嚴重的是,並非所有程序都是我寫的,而我對其他人寫的程序又不是那麼熟悉。」
「直覺。」我說,「再說,無論在道德上還是專業上我們都有義務盡一切力量去幫她,她也有權利有名有姓地被安葬。」
她疑惑地看了我一眼。「對了,大約三十分鐘前你的外甥女才從這裏經過呢。」
「你打算陪伴我們幾天呢?」
致所有相關部門:
「不需要誰來告訴我,我聞到你頭髮上的煙味了。」
「既然你知道我的秘密,我現在乾脆就點一根吧。」
「兇手的支配欲受到了威脅,」韋斯利迎上我的視線,「沒錯,他的反應當然是激憤不已。這樣的人在這種情形下必然如此。」
「我們把精力過度地用在高特身上了,這並不真的有助於破案。例如確認那個女人的身份也很重要,就是我們認定在中央公園被他殺害的那個女人。」
「無法想象。你一向那麼親切。」她說,「和以前一樣,我們安排你住在安保樓層。」
他凝視了我一陣,他在分析我的想法。「為什麼特別在乎這個受害者?」
「他們是誰?」
她聳聳肩。
「我寧可我們能夠以專業人士的角度談論這件事。」他說。
「注意,」他說,「注意你的動機是否不夠客觀。」
我在她對面的沙發上坐下。桌上擺著絲鍛花,窗帘拉開著,可以看到大片天空。我的外甥女穿著運動長褲、慢跑鞋和聯邦調查局的深色連帽運動衫。一頭赤褐色的短髮,鮮明的五官毫無瑕疵,除了額頭上的那塊淡色疤痕。她是弗吉尼亞大學的四年級學生,美麗、聰慧,我們的關係一向非比尋常。
「我想盡一切可能查出她是誰,我要你支持我。」
「上午過後還沒有。我不知道你認識她。」
「姨媽?我們得走了。」我正在刷牙時露西叫我。
他顯然不想送我到任何地方,但我不等他開口就鑽回了車裡。後備廂關上了,警衛揮手讓我們通過了大門。空氣清冷,天空湛藍。
「不是。」
「沒有一點線索。」她繼續說,「如果有人侵入,那他真的一點痕迹都沒留下,而這不可能。你不可能進入系統,命令它傳送信息或下達其他指令,卻不被監督程序記錄下來。再說我們的印表機每天早、中、晚都處於待機狀態,任何人輸入任何數據都會印出來的。」
她走進客廳,坐了下來。「原本是的,」她說,「可今天下午我轉到這裏來了。」
韋斯利耐著性子聽完了我的話。我知道他的挫折感和我一樣深,但兩者存在差異。他並非出身貧困,每次我們發生嚴重的爭吵時,我總是拿這一點激他。
「你問過她這件事嗎?」我問韋斯利。
「我只不過想做好我的工作,」我說,「我可不想接受心理分析。」
「他們要我來的。」
「你憑什麼這麼認為?」
「她正好在信息傳送到紐約時登錄系統,那並不表示信息就是她傳送的啊。」我堅持道。
我久久地望著他,然後離去了。
「有沒有可能病毒只附在嘉莉寫的程序裏面?」我問。
我努力想象著下午這個時候我的外甥女會在哪兒,最後卻發現她待在我最不可能想到的地方——我的套房裡。
「我不會放棄我的身份、我的生活,與其那樣不如死掉。」
「我沒有指責你什麼,是在和你探究各種可能。」
「太多人質問她了,她根本不在乎。你可以看看列印紙,她一天到晚都在登錄、註銷,有時只有幾小時的間隔。」
「伯傑斯?」我指的是學院副院長。
他疲憊地看著我。「那我們就按照證人保護計劃來對待你們。」
「對。那封信裏面還夾著一張你和露西在邁阿密的合照,你們坐在你母親的後院拍的。」
「這房間是禁煙的,事實上在這房間里什麼都不允許做。」我說。
「你感覺還好嗎?」我問露西。
「你很煩人。」
「我必須出去,」我堅決地強調一次,「你得把門打開。」
「你讓她搬到安保樓層和我一起住,」我說,「你怕高特會找上她?」
「你反應過度了……」
「他的用意是什麼?」我皺起眉頭。
「但你認為有。」
韋斯利看著我,努力想安撫我。我感覺到了他在冷靜、自持背後所受的煎熬,感覺到了他極度的痛楚。畢竟他也有孩子。
「犯罪人工智慧網路里有多少程序文件?」
「我是九*九*藏*書說薩利,」我不安地說,「當然是了。我很抱歉。你一向這麼照顧我,我很感謝你。」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包斯麗姆絲牌薄荷香煙。「我去外面抽。」她說。我打開窗戶讓她抽煙,心想我竭力要戒掉的惡習竟然成為她的習慣。露西十分愛好運動,體格健美,我告訴她我不理解她為什麼要抽煙。
他將咖啡往我面前一放。「你是在以她姨媽的身份說話。」
「凱,調查局這一陣連練習射擊用的彈藥都負擔不起了。你也知道我們的人事問題。目前我手上就有一百三十九個案子得處理,而上個月我的兩個得力助手退休了。現在我的小組只剩九個人。九個。我們總共十個人,必須負責全國所有的案子,還得支援國外許多案件的調査。見鬼,我們找你當顧問的唯一理由是不必付給你薪水。」
「怎麼回事?」我問。我真痛恨他讓我緊張的本事。
我注意到他的桌上放著幾本調查局的淺藍色手冊,都是從工程研究處借來的。其中一本是露西協助撰寫的犯罪人工智慧網路指南,有許多夾了紙條的頁面上做了不少記號。不知是露西還是他做的,而本能告訴我的答案令我的胸口一陣抽痛。每當露西有麻煩時,我的心都如此痛苦。
「你還說什麼都不允許。對這個世界上的很多人來說,喝咖啡是惡習。我敢說你一定也在這裏喝酒。」
「我的房間在這邊,你的在那邊。」
「露西!」我打開門,尖叫起來,她正站在房間的另一頭,「你怎麼進來的?」
「我只是抽著玩玩,不常抽的。」
「她放在抽屜里的東西。」見我似乎不明白他在說什麼,他突然停住。我感覺有些細節他略過了,不願告訴我。
她走進廚房,將煙蒂用水淋熄后丟進垃圾筒,然後坐了回去,沒說什麼。我端詳著她,越發不安起來。我不明白她為什麼這麼生氣,每當她的行為讓人費解時,我總是惶惶難安。
我站了起來。「我該怎麼處理那張失竊的信用卡?」我冷漠地說。「把它註銷。我本來希望我們可以動用那些被沒收的財產或緝毒得來的錢。」看我難以置信地搖頭,他停頓了一會兒,「這不是我能決定的。你也知道我們有預算困難,你的部門也有。」
「她問你想不想和我們一起跑。」
她的嘴角揚起一絲微笑。「我很好。」她說話不那麼帶刺了。
「早在你的美國運通卡被竊時他就知道了。」他說,「露西沒告訴你?」
「我絕不讓你利用她。」
「她總不能一輩子都待在這裏。」
「你在指責我有情感投射?」
我點點頭,將話題轉到高特身上。「我想你應該已經知道紐約發生的事了。」
在機場外面,我獨自和行李箱、旅行袋纏鬥的時候,突然為自己難過起來。我累極了,衣服髒兮兮的,內心飽受驚嚇,而我羞於承認這些。我甚至攔不到一輛計程車。
「咖啡沒問題。」
我想起了露西拿給我看的那張列印紙,上面有關於「死亡警察」的邪惡信息。我細看了一陣列印紙上的登錄註銷記錄、用戶名、日期和時間,才了解問題所在,不禁感到害怕。
她拿著飲料回來了。
「她在醫院里,因為她是老煙槍。」我迎著她綠眼睛的緊緊逼視。
「因為秋天發生的那件事,那裡有很多人不信任露西。」
「想喝點什麼嗎?」露西放下電話去開冰箱。
「這我明白。登錄記錄里沒有證據顯示那是她傳送的信息,事實上根本沒辦法看出是誰傳送的。」
「是誰把你轉到我的套房裡的?咱們回到這個話題上來。」她噴著煙霧時我問她。
她指著從大廳通向大樓中心的玻璃門,在我還沒來得及插入磁卡之前她就咔啦開了門鎖。露西有可能到郵件中心、會議廳或工程研究處去了。她也可能回了宿舍房間,宿舍就在這棟大樓里,只是位於另一邊的側翼。
他拿起咖啡,但隨即改變了心意,又放了回去。
「不是,」我對著他的後腦勺說,「我的名字是凱,凱·斯卡佩塔。」我試圖下車,但車門全上了鎖,按鈕都拆掉了。警衛伸手去拿無線電對講機。
「你是什麼意思?」
我惱怒起來。
「你不需要吃那個。」
「又是奧蘭多地區嗎?」
「我要沛綠雅。」
我看了一眼手錶,半小時內我得下樓去小組辦公室。露西用手掩住話筒。「你介意珍妮特過來嗎?我們要去慢跑。」
「我希望她回弗吉尼亞大學,回夏洛特市,我希望她明天就回去。」我不自覺地兇悍起來。我真正期盼的是露西從來不曾了解我的世界,但這永遠都不可能了。
「沒有跡象表明系統曾遭人侵入,沒有不該進入的人。」
「而你沒擁抱我是因為你知道自己有。」
「等他被逮到……」
其他人指的是嘉莉·格雷滕,她一直是露西的程序設計夥伴和密友。嘉莉也知道高特這個人,她也得對工程研究處遭侵入一事負責。露西不願談她的事或提她的名字。
「一點都不介意。」我說。
主題:死亡警察
「那麼一定是工程研究處的人先拿給他看的。」
韋斯利伸手去拿咖啡,我們兩人目光相遇。「我當然不是計算機專家,但你得看看這個。」
我看得到他的沮喪,感覺得出他聲音里的九*九*藏*書疲憊。「她和高特唯一的關聯,似乎就是和他在博物館相遇。」他說,「我們檢査過她的私人物品,沒找到任何與他有關的線索。所以我的問題是,你認為還能從她身上得到什麼信息有助於我們逮到高特呢?」
她灌下一大口佳得樂飲料。
我緊閉眼睛,深深吸了口氣。
她們出門之後我回到浴室,洗了臉,然後盯著鏡子。我的金髮似乎又比早上灰白了一點,髮型又變難看了一些。我沒化妝,一張臉活像剛從烘乾機里出來的,需要好好熨一熨。露西和珍妮特的容顏卻毫無瑕疵、整潔、生氣勃勃,彷彿大自然只樂於雕琢、照拂年輕人。我又刷了牙,這讓我想起了珍妮。
露西進了她的房間,出來時拎著一個公文包。她打開包,從一沓文件中找出一張遞給我。那是弗朗西斯掌管的通訊小組內暴力罪犯逮捕計劃終端機的列印紙,上面寫著:
「我是說我要出去,但只去一會兒,我要向警衛解釋。」我打著手勢,放慢語速,「他知道我是誰,但我打不開窗子,他看不到我。」
「下午好,斯卡佩塔醫生。」珍妮特立刻挺直身體對我說,「希望你不介意我過來,我不想打擾你。」
「你沒喝過?」
最後,我搭乘一輛裝有紫色窗玻璃的破舊藍綠色計程車到了匡提科。後車窗搖不下來,而那位越南司機又無法向聯邦調查局國家學院的大門警衛解釋清楚我的身份。
「我從郵件中心拿了些喝的。」
「顯然,對你來說她是第一要務。」
「關於高特的事?」
「高特?」
可我不相信他。「我們根本不在乎這一點,」我直率地說,「警察、法醫不在乎,這個小組也不在乎。我們已經知道兇手是誰了,至於她是誰根本不重要。這就是當受到暴力事件的威嚇時,紐約這類司法體系所能提出的正義對策。」
她站起身。「我去看看珍妮特來了沒有。她過不了外面的那幾道門,我們也聽不見她敲門。」
「什麼都不允許?」她的眼睛連眨都沒眨一下。
「假如她是個重要人物,」我說,「大家必定都會關心。」
「我不喝啤酒。」
「用一般方式不行。」
「我想所有人都認為這一點很重要,凱。」
我在大約一年前住進這裏,因為高特已對我的生活形成威脅。如今露西也住了進來,這讓我感到不解。
發件人:犯罪人工智慧網路
本頓·韋斯利的小組改了好幾次名稱,目前隸屬於人質救援小組,但仍然處在學院地底六十英尺的地方,那裡曾經作為胡佛局長的爆炸掩護所,沒有窗戶。我走進韋斯利的辦公室時,他正在打電話。他翻閱著一份厚檔案,同時瞥了我一眼。
「伯傑斯。」
「你的信用卡使用記錄無法告訴我們他在哪裡,只能顯示他曾經去過哪裡。」
韋斯利安靜下來。他望著關閉的房門,又看看我。「他已經知道露西是誰了。」他說。
「不對,現在我是她的母親。」
「有什麼防毒程序嗎?」我說。
「那比死掉好一點。」他淡淡地說。我知道他的腦中正浮現出被踢踹、毀損過或帶著彈痕的屍體。
他打量著我。
「露西,」我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呃,」他繼續說,「她在工程研究處的辦公桌里放了一封信,你寫的信,信用卡就放在信裏面。」
「我不想聽什麼預算、政客之類的話。」我大喊。
「本來就該這樣。我們還不知道這個女人能不能幫我們抓到他,但也許她可以。」
「不,她才趕不上。」露西喝完佳得樂飲料,把空罐子擱在流理台上,「她最討厭慢跑了,她只會邊跑邊想些不開心的事。」
「當然。」
司機瞪大了眼睛。
「不知道,」她沉著地說,「但的確有事發生。」
「這和啤酒不一樣,你會喜歡的。」
「他們安排你住進這裏,是因為我在這裏?」我仍然無法理解。
「頭還痛嗎?」
「露西,我們是否該關閉犯罪人工智慧網路呢?」
我也站了起來,把行李拿進我那擺著簡單松木傢具、裝潢樸素的房間。安保套房和其他房間不同,擁有私人浴室。透過窗戶,我可以看見那大片覆蓋著白雪、延伸為無邊森林的原野景觀。陽光無比燦爛,感覺有如春天來了。真希望有時間洗個澡,我想把紐約的氣息洗掉。
「謝謝你。」我記不起她的名字,而且我感覺她知道這一點。
「有什麼?」我望著她彎下纖細的身體,一手撐著冰箱門,另一隻手在飲料罐架子上尋找。
「不,不要,不要,」我打著手勢要他把行李放回車內,「請送我到裏面。」我指著傑斐遜大樓——停車場另一邊那棟高聳的褐色磚造建築。
「她當然有。紐約警局、交通警察局和調査局都希望能查出她的身份。」
「而它附著于某個既存的程序里。」
「告訴我,你認為她做了什麼?」他回來時我問他。
「十月間工程研究處遭人侵入的間諜事件還沒結束,」他說,「有人進入了犯罪人工智慧網路系統。」
他仔細聆聽,定定地望著我,雙手交叉於他剛在電話中談論過的那名受害男子的檔案上。
「她的確受到了監視。」
「就是,你比外婆更難纏。」她說。
「這還用說,當然是上面的人下的命令。」
「露西。九九藏書」
「給我看看。」我說。
「不尋常的病毒。這種病毒不是要摧毀硬碟或文件,所以還無法歸類。它只針對犯罪人工智慧網路而來,目的是讓某人能夠進入犯罪人工智慧網路和暴力罪犯逮捕計劃的資料庫。它就像一把萬能鑰匙,可以打開屋子裡的每一道門。」
「不是,我叫薩利。」她有點傷心。
「這我知道。」
「就像病毒一樣?」
「聽我解釋。」
我望著他,好像他剛掏出槍朝空中射擊那樣。「不行。」我傷感地說。
「這是犯罪人工智慧網路的登錄記錄,上面有最近傳送信息給交通警察局通訊小組的暴力罪犯逮捕計劃終端機的確切時間,」他說,「你看出有什麼不尋常了嗎?」
「她的部門和我們的系統聯網了——和犯罪人工智慧網路。中午十二點犯罪人工智慧網路呼叫了交通警察局的暴力罪犯逮捕計劃終端機。我猜那時你應該已經趕往機場了。」
「結論是,」我說,「犯罪人工智慧網路感染了病毒。」
為了安全起見,警察在地鐵隧道執行任務或巡邏時應戴頭盔。
「解釋一下你想做什麼。」他說。
「我想我了解。」
他思索著,在尋求辯解之道。
「本頓,我在施加壓力。」
「他們安排你來是為了安全和隱私,」她說,「可我不一樣。我又成了替罪羊,還受到監視,這從某些人對待我的方式就看得出來。」她朝工程研究處的方向點點頭,它和學院隔街相對。
「因為我受夠了他們把這一切都怪到我頭上。有人侵入又不是我的錯,我從不知道在我身邊工作的人會……」她又深吸了一口煙,「我的意思是說我會把它修好,那是我的職責。因為參議員給我壓力,或者給你壓力,實在是……」
「你是說你認為露西就是病毒?」我簡直無法相信。
「你真好。」我微笑著說,「你認為我能趕得上你們,這讓我很開心。」
「你可以註銷你的美國運通卡了,」他疲憊地說,「換成我一定馬上就做。」
「我今年表現得一定很糟糕,」我說,「我只收到了藤條。」
「我的頭痛得才厲害呢。你不必依賴巴比妥酸鹽鎮靜劑。」我回答說,「你吃睡正常、經常運動嗎?」
「原來如此。這不是藏匿在文件裏面,等開機的時候開始活動並讓計算機死機的那種病毒。」
我迅速漱了口,回到房間。露西已經穿上一雙奧克蘭慢跑鞋,正在房門邊做伸展活動,她的朋友則把一條腿抬在椅子上系鞋帶。
「你應該關閉犯罪人工智慧網路。」我說。
「我大致知道。」他苦著臉,「他在戲弄我們,以表達不屑。他在玩遊戲,只是這會讓情況更糟。」
我微笑著搖頭。就算露西每天抽兩包煙,我還是趕不上她跑步的速度;至於珍妮特,她簡直夠格當職業運動員了。這兩個人令我有些感慨歲月不饒人和自己的力不從心。
門鎖開了。
攤在他面前的是近日發生的一樁與高特無關的案件的現場照片。受害者被砍了一百二十二刀,陳屍于佛羅里達一家汽車旅館房間的床上。他臉朝下趴著,被人用繩子勒死。
「你當然能。」
「告訴我實話。」
我下了車,在太陽底下眯起眼睛,然後把證件出示給有著軍人氣質的年輕警衛。
他轉過身,害怕地說:「在這裏?」
——編號PQ2196701001145的信息結束——
「我們很歡迎你和我們一起跑步,斯卡佩塔醫生。」珍妮特禮貌地再次邀請我。
司機不停地點頭。
「什麼?」
「上帝!」我說,「我還以為你想追蹤他呢。」
「是誰拿這個給你看的?」我問,因為我知道韋斯利並不經常查看系統登錄記錄。
我想起了昨晚在隧道中高特閃現於手電筒光線中的身影,以及往黑暗和疾病深處延伸的漫長鐵軌。他能夠在一般人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來去自如,能夠輕巧地跨過油膩的鐵軌、針筒,以及人和老鼠的污穢巢窩。他就是病毒。他侵入了我們的身體、我們的建築物和我們的科技。
「糟透了。但我們不該把焦點全部放在他身上。」我說。
「但你得先找到病毒才行。」
「女醫生,」司機又說了一次,我看出他對警衛和建築物頂端的大堆天線感到惶惑,「她沒問題。」
「他對她還不是很了解。」
露西搖搖頭。
「露西可能受到過與這個女人同樣嚴重的腦部損傷,」他說,「露西算得上是另一種孤兒,而且不久前才失蹤過,在新英格蘭遊盪,幸虧你找到了她。」
後來我才知道她和露西是朋友,這一點加上羞澀可以解釋珍妮特對我的態度。她蓄著及肩金髮,眼睛藍得接近紫羅蘭色,擁有在健身房鍛鍊出來的健美體格。如果一切順利,再過不到兩個月她就可以從學院畢業了。
「我明白。」他停頓了一下,「儘管去做吧,我會儘力協助,我相信彼得也一樣。」
他定定地注視著我。「對此我無能為力,凱。她必須證明自己的清白,我們不能替她證明,你也不能。」
「我沒有質疑你的努力或能力。」
他表情凝重地繼續說:「高特還知道露西是你的最大軟肋。我也不希望他盯住她,但我想讓你明白,他可能已經這麼做了。他已經闖入一個以她為中心的世界,已經掌控九*九*藏*書了犯罪人工智慧網路。」
我沒讓他把話說完。「她還是個大學生,看在上帝的分上。她跟這件事毫無——」我隨即住口,「我了解露西,她會努力和他聯繫上的。難道你不明白?」我緊盯著他,「你不了解她,本頓!」
「我猜你還沒和佩恩指揮官談過。」
「怪罪那些政客好了。」
「我真不敢相信。」
「再說,我也不認為把她安置在安保樓層,是因為有些人認為她破壞了犯罪人工智慧網路。你如果真的那麼認為,早就要她捲鋪蓋離開了,絕不會還讓她留在這裏。」
「聖誕老人對你好嗎,斯卡佩塔醫生?」她一邊快活地問我,一邊找著房間鑰匙。
「我想我們已經認定高特有嫌疑。」我說。
無論我如何努力安撫她,她總是表現得像巴頓將軍進門時被震懾住的小兵。她是個新探員,我第一次注意到她是上個月我受邀到這裏演說的時候。當時我正在放映關於暴力致死和犯罪現場維護的幻燈片,她從大廳的後方凝視著我。在黑暗中,我感覺得到她在研究我,而且我很好奇她在休息時間為什麼沒有與任何人交談,就那麼下樓消失了。
他掛了電話,取下眼鏡。
「是的。等我們一整理好就把報告給你。」
「我沒有企圖為她做什麼,」我慍怒地說,「我要求的只是公平。犯罪人工智慧網路有病毒,這不該怪罪露西啊。病毒又不是她製造的,而且她正在設法解決問題。老實說,如果連她都沒辦法,我想再也沒人可以指望了,整個系統都會癱瘓。」
「既然我是醫生,就隨口問問。雖說你沒有挂號,但我還是會親切地接待你。」
「凱,聽我說……」
「今天發生了什麼事?」我問。
電話響了。
「不是。」我說,這時警衛走出了哨亭。
「什麼東西?」我問。
我盯著這張列印紙好一陣,又忐忑又激動。然後我問:「登錄系統寫下這信息的人留下姓名記錄了嗎?」
「不行,」他乾脆地說,「她也不能和你一起待在里士滿。老實說,除了這裏她哪裡都不能去,她在這裏最安全。」
露西的表情並沒有改變。「它可能在別人寫的某個程序里,也可能附著於我寫的程序里。我不知道。我正在搜尋,這也許得花很長時間。」
「還是那樣。」她眼露疑惑,「有時候吃蜜德林有效,有時候吃了只會嘔吐。唯一真正有用的是費歐立納,可我沒有那種葯。」
「她往哪裡走的?」
安保樓層是供秘密證人、間諜或司法機關認為需要保護的人住宿的。要進入房間必須通過兩道門,通過第一道時得在數字鍵盤上輸入密碼,每次進入都得輸入;通過第二道時則是用的磁卡,磁卡也經常更新。我時常懷疑這裏的電話是否也被監聽了。
「我不是解釋過了?」
他系著黑底淡金色條紋領帶,一如往常穿著漿挺的白襯衫,戴著司法部的袖扣、婚戒,還有康妮送給他作為二十五周年結婚紀念、款式含蓄的黑色皮革錶帶金錶。他和康妮都生於富裕之家,但他們相當節儉。
「當然。」
「頭痛的人又不是你。」
我簡直無法思考。「怎麼可能?」
「這是一件特徵明顯的案子。當然,兇手有濫殺傾向,捆綁的方式也不尋常。」韋斯利說,「沒錯,兩個手腕上都打了繩結,像是手銬。」
「不是。」他探身向前,「我認為高特才是,並且希望露西能幫我們追蹤他。」
「誰告訴你的?」
「我做這工作不是為了錢。」
「你認為是怎麼回事?」
「我們或許永遠都逮不到他啊,本頓。」
「我知道你在這裏喝咖啡,我們通電話的時候我聽見你在用微波爐熱咖啡。」
我點點頭,想起了在停屍間時達維拉的尋呼機響起的情景,不禁腹部緊縮。「這次的信息是什麼?」我問。
「沒有。」
「露西,請別抽煙。」
「沒錯。」
那場車禍本可能讓露西喪命的,她的腦部損傷有可能毀了她最珍貴的天賦。腦內血腫和宛如一個煮熟雞蛋的受損大腦的影像突然浮現,這時我想起了被稱為珍妮的那個剃光頭髮、渾身傷疤的女人,並且想象著露西身處一個沒人認識她的異地的情景。
他沉默不語。
我又點頭。
「是你下令要露西住進安保樓層的,對吧?」我追問道,「不是伯傑斯,不是因為你給我看的這張登錄時間記錄表。這根本微不足道。」
「所以你才讓她住進這裏?」我說。
韋斯利垂下眼睛,細長的手指撫弄著那支萬寶龍鋼筆。「你說的恐怕部分正確。」他抬頭看著我,「我們不在乎是因為我們無法在乎,而不是因為我們不願意。我希望能在高特再次殺人之前逮到他,這是我的底線。」
「只有一天。」我想她可能叫莎拉。不知為什麼我覺得非記起她的名字不可。
「我覺得她還有事情要告訴我們。」
「你擁抱我是因為你想看看我身上有沒有煙味。」
她交給我兩把鑰匙,一把塑料的,一把金屬的。
「露西,我不知道有人為了犯罪人工智慧網路的問題責怪你。」我委婉地說。
——編號PQ2196701001145的信息起始——
「非常血腥的攻擊方式,至少可以這麼說。另外那些案子也是。共同點是支配欲。這是一種由憤怒激起的儀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