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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想喝一杯嗎?」他問。
我沉默不語。
「我倒睡得很好。」他再度躺下,頭枕著雙手看著我。
「當然能。」
「你是從麥喬治買的,對嗎?」他指的是城裡的賓士車經銷商。
「就算為了露西你也得離開。她不能來這裏看你,萬一你發生什麼事,你想她該怎麼辦?」
馬里諾顯得有點委屈。「讓別人開我的車對我來說可是一件大事,我從來沒允許過。」
後面那種狀況才是我最擔憂的。我見過他的傑作,知道他的手法。我能夠在腦海中勾勒出每一根骨頭和每一片被撕裂的破碎皮膚。我望著床頭桌上黑色的九毫米口徑手槍,再度懷疑起來。我能及時夠著它嗎?我能救自己或別人嗎?我環顧卧室和附帶的書房,發現馬里諾說得沒錯,我不能獨自待在這裏。
他跟著我進入屋內。我直接走到客廳打開煤氣暖爐,然後打開大門去拿郵件和報紙,我的一個鄰居忘了替我收。任何人見了我這棟雅緻的磚造房子,都會認為我出門過聖誕節了。
我坐在沙發上,火焰的影子在牆上的油畫上舞動。我的傢具是現代歐洲風格的,白天屋子裡充滿陽光。我整理郵件時,發現了一個粉紅色信封,很像以前見過幾次的類型。便簽紙大小,紙質不太好,類似雜貨店賣的那種。這次的郵戳來自夏洛特市,日期是十二月二十三日。我用小刀劃開。信箋上一如以往是手寫的黑色墨跡。
我沒回答。
「我告訴你,不行。」
「就像這封一樣,很簡短。有一封問我好不好,是否仍然工作勞累。其他的似乎都在說有多麼想念我。」
「陪審工作不是問題,」他說,「我們可以設法讓你脫身。」
「沒這個必要。」
「上帝!別朝我開槍。」
「會要了我的命。真的,我發誓。」
「不會太好。」我有些不安地說。
「絕不。」我說。
「不行,你不能再走那條長長的人行道了,醫生。」他非常獨斷,每當這種時候我知道最好別同他爭論。
「還不到兩個月呢。」
他打開車門。「坐椅中間有一把霰彈槍。」
我的前一輛500E非常漂亮、敏捷,引擎部分由保時捷設計。現在我只想要大車九*九*藏*書。我曾經有一輛S500,大得或許可以同一輛水泥卡車或牽引式挂車拔河。馬里諾站在車旁望著我,似乎希望我快點出去。我按響喇叭,提醒他我被鎖在了貨車裡面。
「馬里諾,別把本頓扯進來。」
「我沒有偷偷摸摸。」
「你勢必得用假名,」他不停地說,「也需要安全護衛。你不能一個人隨便去滑雪場。」
我搖下車窗。「如果你知道我的防盜裝置密碼會更好。」我說。
他的目光開始游移,我能夠感覺到他內心的鬥爭。我知道馬里諾一直對我有情意,但我無以回報。今晚的情況有點複雜,因為我不能躲在實驗室外套、手術服、套裝和職業頭銜的屏障後面。我穿著一件柔軟絲絨質料的棕色低領睡衣,而時間已過午夜,他又睡在我的屋子裡。
他下了貨車,鎖住車門。
「我不是在徵求你的同意,只是在告知。」
我挂念著這些事慢慢睡去,在夢中也不安穩。一個穿著黑色長袍、臉像白色氣球的人影在古董鏡子里朝我面無表情地微笑。每次經過那面鏡子,裏面的人影就帶著冷冷的微笑看著我。我好像死了又好像活著,而且似乎沒有性別。凌晨一點,我突然醒來,聽著黑暗裡的動靜,然後下了樓,聽見馬里諾在打鼾。
「我手上有好幾個案子,還得掌管辦公室,我不能就這樣打包離開。」
「你怎麼知道?」我質問他。
我把鑰匙交給他。「那你就走到前門,從那裡打開車庫門吧,我在這裏等你。」
「我的住址又不是秘密。你也知道,我們經常要媒體別攝像或拍照,但他們充耳不聞。」
馬里諾沒有回答。
「我現在就打電話給,」本頓他說,「他也會這樣勸你。」他走向電話。
「我去和他們談談,看他們能不能出借一輛不像你那輛黑色大納粹車那麼惹眼的車子。」
我氣憤地離開沙發,走向火爐。
「你看。」
他走向暖爐,往砂岩爐床上一坐,把頭埋進手掌,又抬頭看著我,一臉疲憊。「要是你發生不測,你知道我會有什麼感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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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的。」
「嗯?」他四下張望,臉色在微弱的火光中顯得蒼白。他記起了自己身在何處,於是把槍放回桌上。「別那樣偷偷摸摸靠近我。」
「想念你?」
「你也不能開那輛車,」他高聲說,「你必須改開一輛他不認識的車子。你可以開我的貨車,如果你願意。」
「叫他們檢驗一下郵戳。如果他舔過,應該會留下唾液。我們可以用聚合酶鏈式反應來提取他的DNA。」
幾分鐘後車庫門升起,裏面開了燈,燈光照亮了牆上排列整齊的園藝工具、一輛我很少騎的自行車和我的車。每次看到這輛新賓士,我總會想起露西撞毀了的那輛。
「他說不定來過了。」他停止踱步,望著我,「你明白嗎?」
我的鄰居屬於里士滿的富人,自然曾經遇到過一些問題,多數時候是白天家人在時有吉卜賽人試圖走進來。我倒不那麼擔心他們,因為我離家時必定鎖門,而且防盜鈴一向很靈。我害怕的是另一種全然不同的犯罪形式,對方感興趣的不是我擁有什麼,而是我是誰。我在屋內許多伸手可及的地方放了槍。
我環顧四周,又回到客廳,查探是否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我懷疑是否有人想侵入這棟房子,懷疑哪雙眼睛曾經望向這裏,懷疑什麼樣的陰暗思想曾經籠罩我住的這個地方。
將近午夜,我拎著枕頭和毛毯幫他鋪好沙發。他可以睡客房,但他想守著逐漸熄滅的火爐。
「你的車停在車庫裡面,這有什麼用!」
「你不能留在這裏。」他又說。
「是否有什麼我不知道的混亂狀況即將發生?」
鼾聲的節奏沒變。
我輕輕叫著他的名字。
「不是第一封。但署名為犯罪人工智慧網路的卻是第一封。」
「如果你剛才願意聽我的話停在院子前面,我就可以打開大門的鎖了。」我說。
「為什麼每個人都想把我鎖在車裡呢?」他讓我下車時我說,「先是早上的那個計程車司機,現在是你。」
我苦澀地大笑。「什麼時候又沒有情況?」
他在我身邊坐下,馬上又站了起來。「我先去設定防盜系統。」
「馬里諾?」我九*九*藏*書湊近些,輕聲呼喚。
「該死,醫生!」馬里諾站起身開始踱步,「有人寄信到你家,而你家的地址並沒有登記,你不覺得這很奇怪嗎?」
「這不是重點。我要繼續過我的生活,我要確認露西安全無事,我要住在自己的屋子裡、開自己的車。」
我抬起眼睛看著他。「是的,」我說,「我在聽,聽得一清二楚。」
我閉上眼睛。我愛我的家,為了它我努力工作,我拼死拼活想做個優秀的職業女性。韋斯利預言的事情果真發生了,為了我所擁有的一切我必須付出安全的代價。
「是的。」
願你度過一個非常特別的聖誕節。
「你太容易讓人看透了。」他的聲音傳來,而人已經轉過籬笆消失了。
「保險在這裏。」馬里諾指給我看,「你只要把它推進去,上下推動,就可以射擊了。」
「你大可離開,法庭還是會照常審理案件。嘿,也許可以去度假滑雪玩個幾周,到西部去。」
「其他的都還留著嗎?」
「這是你第一次收到這種信?」他問。
他搖搖頭。「不行,想都別想,不然我只好搬進來住了。」
「應該沒錯。高特顯然知道我的地址,就像你預測的那樣。」
他責備地看著我。「你竟然沒提過?」
「通常是寄到辦公室,我這裏的地址沒有登記。」
我很喜歡馬里諾,但無法想象他住進我的屋子的情景。我會看見他在我的東方地毯上擦腳,在紫杉、桃花心木傢具上留下杯子的水漬。他會一邊在火爐前看摔跤節目,一邊喝著百威罐裝啤酒。
「你又忸怩起來了。」
我指著信箋。他的目光落在那個粉紅色信封和同色的信紙上。「誰寄的?」
「我下周就要開始陪審工作了。」
「我不打算雇誰,而且會繼續開自己的車。」
「你不能待在這裏,醫生。」
「我已經知道了,」他邁步跨過結滿露水的草坪,「就是你的生日。」
「好主意。」
「不,我不必開車,」他說著走到吧台後面,「我要在你的沙發上露營。」
「快了。」
「這個嘛,」我乾脆地說,「沒人會指派調査局探員或特工給我,如果你在想這read.99csw•com種事的話。人權只有在發生問題時才會獲得保障。大多數人除非已經遭到強|暴或死亡,否則不會得到探員或警察的保護。」
「不是。」
他沒回應。
「告訴我其他幾封都寫些什麼。」
我回到樓上,看書看到眼睛不聽使喚為止。我很感激馬里諾留在我的屋子裡,我從來不曾這麼恐懼過。到目前為止,高特幾乎為所欲為,他設計的邪惡計劃至今還沒失敗過。如果他想要我的命,我沒有信心逃得過。如果他要露西死,我相信那也無法避免。
「寄到家裡?」
「我睡不著。」我自顧自地說。
我努力回想。「類似『已經過了太久,我們真的得見見面』這樣的話。」
馬里諾依然沒有回應,我知道他睡著了。我替他蓋好毯子,然後回到樓上,一滴淚水滾下我的臉頰。
我小心翼翼地將信放在咖啡桌上。
「我沒哭。」我說。
他猛然坐起,摸索著他的槍,弄出很大的聲響。
「明天一早得把這個送去實驗室。」我說。
「我這是在告訴你高特到過你住的地方。」馬里諾用手指搓著頭髮,「你理解我在說什麼嗎?」
我扭過頭去,感覺血液湧上了臉頰。
「威士忌。」
他想了一下,抬頭望著圓拱形天花板。「你的車買了多久?」
「馬里諾?」我大喊。
「反正你被攻擊是免不了的,」他說,「沒有哪個活著的辯護律師會請你加入他的陪審團。」
「我必須待在這裏,馬里諾,」我固執地說,「這是我的家。」
「因為你一旦落單就危險了。我得先檢查一下你的屋子再離開。」
「馬里諾!」我站了起來,同時聽見他的腳步在樓梯上沉重、迅速地移動。他握著槍衝進客廳。
「好吧,請便。」
「你知道,你很可能像那些人一樣遭到凌虐,像艾迪,以及蘇珊、珍妮、吉米·達維拉那樣。高特已經盯上你了,真該死。他或許是他媽的本世紀最殘酷的殺手。」他停下來望著我,「你在聽嗎?」
「沒有,我以為不重要。郵戳都是里士滿的,信的內容怪異但並不嚇人。我經常收到這種信。」
「什麼事?」他急促地喘著氣,四下探看,「你沒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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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說我必須搬到別的地方去花我的積蓄?」我問道,「我得放棄這一切?」我撫摸著傢具,「我應該對那怪物作出這麼大的讓步?」
我們從卡瑞街轉入暗寂的溫莎農莊。馬里諾不想讓我獨自進屋,便一直駛入我的磚砌車道,盯著被車燈照亮的緊閉的車庫。
「我還必須放棄什麼?」我難過地望著人造木柴上的火焰。
他彎腰找出一把槍管長十二英寸、配備八顆子彈彈匣的黑色伯奈利霰彈槍。我突然想到,伯奈利這個著名的義大利霰彈槍製造商的名稱,恰好是高特偽造的駕駛執照上的姓。
我坐在他身邊的沙發上,想起了自己此刻穿著睡衣,而他從沒見過我這副模樣,但我不在乎。
「你可以僱用人手。他還可以替你開車,不過你不能再用那輛車了。」
「有情況嗎?」他問。
不久他回來再度坐下。「給我兩支筆。謝謝。」
「你確定是同一個人?」他低頭看著桌上的粉紅色信箋。
「我絕不讓他把我變成珍妮。」我開始怒罵,「他似乎在對我展開訓練,以便可以像對待珍妮那樣對待我,他想奪走我擁有的一切。連我的名字都要拿走。我不應該使用真名,不應該那麼招搖。我哪裡都不能住,什麼車都不能開,並且不能告訴人家我在什麼地方。住旅館、僱用私人護衛都非常昂貴。這樣一來,我會花光積蓄。我是弗吉尼亞的首席法醫,卻不在辦公室里,政府可能會解僱我。漸漸地,我會失去我的一切,我的所有。這全是因為他。」
「我不想這麼做。」
他站起來將他的手帕遞給我。
高特在謀殺珍妮之前寫了這封信,但郵遞延誤了,我直到現在才收到。
「我想我也來點波本威士忌吧。」
他用那兩支筆將信箋攤開,這樣他讀信的時候就不會破壞上面還沒被我損毀的指紋。他讀完信,研究著字跡和信封上的郵戳。
「在我的車裡。」
「你不能喝,你還得開車。」
「我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我只知道高特得先殺了我再說,你聽見了嗎?」他緊盯著我。
我想起了前兩封信,它們都是從里士滿寄出的。倘若這是高特寫的,那麼他曾經在這裏待過。
「你有遙控器嗎?」他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