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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咱們回到那個男人將屍體推進冷藏室,然後你把門鎖上的那段時間,」馬里諾說,「接下來呢?」
馬里諾問伊文斯:「要是他夾在一排人當中,你能認出他嗎?」他抬起頭,嚇壞了。「他做了什麼壞事?」
「是的,女士,我能肯定。」
「你和他熟嗎?」
他瞥了我一眼。
「他年紀很大嗎?」
一小時內不會有別人進來,我珍愛這份寧靜。我甚至沒把驗屍間的門鎖上,因為時間還早,還沒有任何法醫人員搭乘走廊對面的電梯上樓。我找不到有關自殺案的資料,於是回辦公室查看。突發死亡案件的報告擺錯了文件架,上面潦草寫下的日期差了兩天,表格的很多地方都沒填寫。其他唯一可知的信息是死者的名字,以及屍體是今天凌晨三點由索斯殯儀館送來的。這實在不合常理。
「你們是在哪裡和他分開的?」馬里諾問兩名警察。
我們回到會議室。伊文斯站在那裡,木然地望著牆上的那些照片。
「停屍間。」我聲音顫抖。
他再度猶豫。我能感覺到他的抵觸,很多在這棟大樓工作的人都無法面對停屍間。他們不想靠近這裏,然而我僱用的警衛必須敢探頭巡視冷藏室才行,因此許多警衛和清潔人員待不久就都離職了。
「我留下他一個人在那裡填表格。我已經把冷藏室的門鎖好,而且等他出去了不必去關泊車間的門。他沒把車開進泊車間,因為那時有一輛你們的廂型車停在裏面。」
我站在瀝青碎石路面上等待,感覺冷得難受,因為我仍穿著手術服,沒有加外套。我也繞著廂型車走了好幾圈,沮喪地望著車尾。又過了五分鐘,馬里諾要調度員呼叫大樓里的其他警察,他們馬上給了回應。
「你能認出他嗎?」馬里諾又問。
「不熟。」
「二樓。」
伊文斯哭喪著臉。「今天凌晨三點的時候真的有一輛,我打開門讓他把屍體推進來時看見就停在那裡。」
我用戴著手套的雙手將信封抽出口袋,儘可能少碰觸紙張。我驚愕地看見信封正面以黑色墨水端正地寫著我的名字和住址,上面同樣蓋有郵戳。我把信封拿到櫃檯上,用小手術刀輕輕拆開,一張熟悉得令人發冷的信箋展現在眼前。上面寫著:
「伊文斯先生,你不會丟掉工作的。」我說,儘管他理該如此。
其他人四處探看,沒發現任何異狀,然後就盯著我和我剛放下的左輪手槍。
他看我一眼,又趕緊移開目光。「謝謝你,女士。我相信你說的話,但其他人的話才真正讓我擔心。」
「他說他把靈車停在大樓後面,」伊文斯繼續說,「還說他的推車有個輪子壞了,問是否可以用我們的。」
「那裡沒有什麼廂型車啊。」馬里諾說。
「那個夜班警衛在樓上。」我努力平緩呼吸。
「真不敢相信有這種事!」他瞪著我,眼裡充滿慍怒,「怎麼會發生?不可能會發生!」
「原來如此。」我說。
我開始朝那裡走過去。
「好像是深色套裝和領帶。你知道的,就像一般殯儀館的人穿的那樣。」
「兩輛廂型車都在外面嗎?」馬里諾問。
我的後方是高架鐵路和九十五號州際高速公路,再過去是罪案頻發、昏暗幽閉的城市外圍,沒有樹木,草地也少得可憐。政府授予我這個職務,顯然並不附送美麗景觀的福利,但現在我不在乎了,我想念我的辦公室和同事,眼前所見都是美景。
「這麼說,你按下按鈕打開泊車間的門后,並沒有等著看看開進來的是什麼車?」
他頓了頓。「呃,好像是索斯殯儀館的人。」
五分鐘后電話響起,同時驗屍室門外傳來伊文斯試探性的敲門聲。
「把他的事告訴我們。」我說,「你讓他進來的時候他到底做了些什麼?」
「我沒看見車,」警衛說,「但那個男人走了過來,我透過玻璃看見的。我出去問他有什麼事,他說是來送東西的。」
「誰守著這房間?」我望著那個警探和兩名警察。
伊文斯看著我,兩眼發亮。「斯卡佩塔醫生,我不知道發生了九九藏書什麼,但我能看出不是好事。請別生我的氣,我實在不喜歡晚上待在那裡的感覺。如果我說喜歡,那就是在說謊。我在努力做好我的工作。」
偌大的空間里寂靜無聲,只有牆壁中央一扇緊閉的門後面的火爐隆隆作響。我們靜靜站著,掃視著堆著空斂屍袋的廢棄格架,以及曾經裝著用來注入地板槽溝以保存屍體的福爾馬林的藍色鼓狀空罐。我看見馬里諾緊盯著天花板上的軌道、粗大的鐵鏈和鐵鉤,那是以前用來吊起槽溝的笨重蓋子和儲存在裏面的屍體的。
我的辦公室僱用了三家殯儀館移送屍體。這三家本地殯儀館全天候待命,弗吉尼亞中部的所有驗屍案件都由其中一家負責處理。我不明白這樁自殺案為什麼會交到一家和我們沒有合作關係的殯儀館手中,而且駕駛人沒有簽名。我惱怒起來——我才離開幾天,這裏已經沒了規矩。我走去打電話給晚班警衛,再過半小時他才會交班。
他遲疑著。「去停屍間?」
「靈車。」
他留下伊文斯,跟著我進入辦公室。我指著電腦,馬里諾定定地望著。他的白色制服襯衫的腋窩部位濕了一大片,我聞到了汗味。他一走動,僵硬的黑色皮革就響個不停,他不斷地調整緊緊兜住他的圓肚子的腰帶,好像他這一生的所有作為都在同他作對。
「一〇-五。七一一。」
伊文斯躊躇半天才說:「我覺得他很可能是同性戀。」
「他進了電梯。」
「緊急呼救!」我對調度員大吼,「緊急呼救!」
「警察快來了。」我大聲說。
我驚愕地望著他。
我正想著還有什麼東西被動過或拿走了,外面突然響起一陣鈴聲。我衝出去並按下牆上的按鈕時,擔憂著我樓上的辦公室。大門吱嘎打開了,身穿制服的馬里諾帶著兩名巡邏警察和一名警探站在門外。他們從我身邊跑向驗屍間,槍套已經解開。我跟上他們,並將我的左輪手槍擱在櫃檯上,我想已經用不著它了。
「藍色的那輛。」
「他說警方的報告還沒完成,要他先過來。他說他們稍後會補上。」
接著馬里諾請求派一輛拖車來。我們得對那輛廂型車的車門把手進行指紋採集,之後徹底檢査。十五分鐘后,我們還沒看見七一一走出大樓後門。
「那時我看到了,我以為那是你辦公室的車子。看起來就像你們的車。你知道,深藍色,只有前面有車窗。」
馬里諾發出要求支援的呼叫。這時已開始有車駛入停車場,人們陸續進入大樓。許多穿著短外套、拎著公文包的研究人員只顧著抵禦寒冷,無睱理會我們。畢竟他們早就見慣了警車和警方人員。馬里諾又一次試著呼叫傑克斯警探,依然沒有迴音。
「怎麼了?」他警覺起來。
我看出了他的心虛。「你看見了?」我說。
「到底出了什麼事?」馬里諾茫然地看著躺在拉開的斂屍袋裡的屍體。
「我們最好看看。」他說。
「伊文斯先生,」我說,「我只想知道真相。」
「在他離開停屍間之前?」
他轉過身,吃了一驚。「沒有,女士。說得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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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具屍體被送來的時候他在這裏?」馬里諾點燃一根煙,目光急切。
「可惡!我覺得情況真的不妙。」馬里諾說。我們開始下降,他將拇指按在槍套上。
「上帝!」他說。
「既然是在大樓後面,你怎麼看得見?你所處的大廳是在大樓正面。」馬里諾直率地說。
「是的,女士,我讓他進來的。」
伊文斯想了一會兒。「老實說,我沒仔細看,不過他的膚色似乎很白,白頭髮。」
「我想應該可以。是的,長官,我願意試試。」
我們在門外可以聽見裏面的火焰在熊熊燃燒。我摸摸門把,發覺非常燙。
我把槍收回皮包,馬里諾在煙灰缸里摁熄香煙,然後我們走進走廊對面的電梯。電梯門一關上,他的臉色立即轉紅,完全沒了隊長的儀態。
伊文斯皺起眉頭,看起來很無辜。「你是說屍體?」
「馬九_九_藏_書里諾,」我說,「請過來一下。」
「那麼他如何表達意思呢?」
伊文斯打斷了我。「我說過,是我讓他進來的。」
「所以那時泊車間很可能是空的。」
伊文斯嘆了口氣。「沒有,女士,我不想對你撒謊。」
辦公桌上整齊地堆著待處理的公文。電腦屏幕上的信息表明我有待回復的郵件,收件箱滿滿的,發件箱則是空的。顯微鏡上罩著塑料袋,因為上次我檢驗完載玻片后就準備飛往邁阿密去度假一周。
「等一等,」我向他大叫,「待在那裡。」我拿起電話。
「伊文斯先生,」我停下來,直到他又看向我,「我是你唯一需要擔心的人。」
無線電呼喚著正在大樓里的那名警探,他的代號是七一一。接著馬里諾用密碼說:「一〇-二〇-五。」
「上帝!」馬里諾驚叫。
「證件呢?」我問道,「他沒有出示任何證件嗎?」
「伊文斯。」
伊文斯再度垂下頭。
「高矮胖瘦呢?」
「我二十分鐘前呼叫他,讓他一〇-二〇-五。我以為他和你們在一起。」
我們陪著伊文斯走出大樓,一直等到他轉過街角,因為我不想讓他看見我們接下來要做的事。兩輛公務車都停在平常的位置,距我的賓士不遠。我透過駕駛座的車窗査探較接近泊車間的那輛車子的內部,同時留心不碰觸車門或玻璃。我清楚地看見駕駛桿上的塑料不見了,電線暴露在外面。
「他說他要四處看看。」一名警察回答。
「快啊!」我說。
「犯罪人工智慧網路?」一個警察問。這時我解開了鞋帶,拿下套在死者頭上的垃圾袋。
「你能描述一下他的長相嗎?」我接著問。
我跑向門口,將幾扇門全部關上,並且上了門閂,然後在皮包里翻找手槍,口紅和梳子掉了一地。當我打電話時,突然想起儲物室里可能藏著人,雙手不禁顫抖起來。我想起了冷藏室里的那些格架和上面的黑色斂屍袋,狂亂地推測:假使他穿得夠暖和,甚至可以躲在冷藏室里。我跑向大金屬門,將把手上的掛鎖扣上,然後等著馬里諾回復我的呼叫。
「他的頭髮是白色的?」
「我們沒有同他們合作。」
「馬上過來。」我緊握著槍,努力保持語氣平穩。
「我得照顧我媽媽。」他快要哭了,「她只有我一個兒子,又有嚴重的心臟病。自從我老婆去世之後,我每天都到她那裡去,還得幫她買東西。我還有個女兒,她得獨自撫養三個小孩。」
「大樓後面。」
「什麼感覺?」我問。
他搖頭。
我在等著這個姓伊文斯的大胆警衛的同時,拉開了黑色斂屍袋的拉鏈,袋子看起來很新。死者的頭部罩著黑色的塑料垃圾袋,在脖子處用鞋帶紮緊。他身上的睡衣沾滿血跡,手腕上戴著黃金粗手鏈和勞力士手錶。一個像是粉紅色信封的東西從睡衣前胸口袋露出來。我退後一步,膝蓋發軟。
「只要你有程序可安裝就不難。」
「我到的時候都在。」我說。
我向他們解釋了殯儀館的事,他們聽的時候面無表情。
「這樣做很難嗎?」他一邊問,一邊用臟手帕擦著臉。
「走吧。」他說。
「看來有人用點火器電線短路的方法發動過車子。」我說。
「這傢伙蠢得像斧頭一樣,」馬里諾抱怨著,手握著無線電通話器繞著廂型車轉,「懶惰的混賬。所以他們叫他七一一神探。他的動作可真快,該死!」他氣憤地看了一下手錶,「他幹什麼去了?在廁所迷路了?」
「伊文斯。」
「我。」其中一人說,「你最好別把槍放在那裡。」
「好吧,你們去査看停屍間,」馬里諾對兩名警察說,「你們倆要一起行動。醫生和我去焚化爐那兒。」
「他穿著什麼衣服?」
「該死!」警探說著後退一步。
「你知不知道他究竟是什麼時候離開的?」馬里諾問。
「等一下,」我說,「那個白頭髮的人開的什麼車?」
「不會,」我說,「去二樓以上的地方,需要安全鑰匙才能搭電梯。」
「誰送來的?」read.99csw.com
「是的,女士,我想有可能。」
「你知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馬里諾拉出一把椅子,然後問他。「不知道,長官,我真的不知道。」他滿眼惶恐。
「我去找他談談。」馬里諾說。按規定現場應由他指揮,這裡是他的轄區。他望著屬下說道:「你們好好搜査這裏,還有電梯間,看能發現什麼。用無線電同外面聯絡,但別把消息走漏給媒體。高特來過這裏,也許還沒離開。」他看了一眼手錶,又看看我,「樓上那傢伙叫什麼名字?」
「請問你是哪一位?」
我跑到外面,到香精房找了一些毛巾,馬里諾則在一堆鐵制容器旁嘔吐。我用毛巾把雙手包緊,屏住呼吸從火爐前跑過去關閉煤氣爐的電源。火焰立刻熄滅了。我又跑了出去,抓起正在嘔吐的馬里諾的對講機。
我悄悄深吸一口氣,馬里諾則吐著煙霧。
「你做了什麼?」馬里諾問。
一片沉寂。
「傑克斯在哪裡?」他們一走出大樓,馬里諾便大吼。
「我說過,他把屍體推了進來,停在冷藏室外面的走廊上。我得把門打開,你知道,然後我叫他把屍體推進去,他照做了。我又帶他到停屍間辦公室,要他填一些表格。我對他說他必須填寫,這樣才好回去申請車費補助,但他好像沒注意聽。」
「後來呢?」馬里諾說。
伊文斯思索著,表情更悲慘了。「該死!」他垂著眼睛說,「我不記得了,我沒有留意。我只是打開走廊上的門,按了牆上的電鈕,就回到裏面了,我沒有留意。」他頓了頓,「那裡可能什麼車都沒有。」
馬里諾再次用對講機呼叫七一一,還是沒有迴音。恐懼在他的眼裡閃動。
「你陪著他走回去了?」我問。
「瘦瘦的,中等身高。」
「我擔憂的就是這個。」我想起了一個我們沒問到的問題。
「現在那輛廂型車確實不在那裡,」我說,「有人把它開走了。」
「是的,女士。」
聖誕治安官的眉心中了一槍,一個九毫米口徑的子彈殼塞在他的左耳裏面,撞針痕迹很明顯是格洛克手槍留下的。我跌坐在椅子上,環顧周遭。似乎沒人知道該怎麼辦。這種事從沒發生過,沒有人犯下凶殺案后,再將受害人的屍體送到停屍間。
「一〇-四。」
「馬里諾,」我說,「咱們得談談。」
「伊文斯先生,」我說,「那個殯儀館的人有沒有和你說話?」
「跟在我後面。」馬里諾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四周。
「我想你最好過來一下。」我對他說。
進入停屍間前,我先到辦公室查了一下今天的案主,有一個自殺者,一個罹患乳腺癌、死於家中的八十歲老太太,還有昨天下午開車與列車相撞死亡的一家人。看著名單,我的心為之一沉。我決定開始檢驗,於是在等待副手的同時,打開了冷藏室和通向驗屍間的幾扇門。
會議室裏面,伊文斯直挺挺地坐在會議桌中間的位置。我坐在這名剛讓我的辦公場所變成犯罪現場的警衛對面,房間四周曆屆首席法醫從照片里盯著我。伊文斯是個需要這份工作的年老黑人,穿著有褐色翻蓋口袋的卡其布制服,配著槍,我很懷疑他是否知道如何使用。
我們經過了我的辦公室,我沒有探頭去看裏面。現在沒時間查看高特是否進去過,他只要乘電梯或爬樓梯就可以進入我的辦公室。凌晨三點的時候,有誰會來查看?
「當你出去按牆上的電鈕時,泊車間里是否確實停著一輛廂型車?我是說在屍體被推進來之前?」我問。
我掛斷電話,離開櫃檯,一股油涌的怒意轉變成激憤,蓋過了恐懼,有如太陽侵吞了霧氣。我打開通向走廊的雙開門,又一次回到停屍間辦公室。電話上方是四條透明膠帶和殘留的紙頭,有人把內部電話號碼表從牆上撕走了。那張列表上有停屍間的電話號碼和我樓上辦公室的專線號碼。
「呼叫八〇〇。」
「你以前見過他嗎?」我壓抑著怒意問道。
「據我所知,現在沒有需要處理的廢棄物,而且火爐燃燒著卻沒九九藏書人照應,這是違反規定的。」我說。
三張桌台都擦得光亮,地上的瓷磚非常乾淨。我掃視了一遍堆著表格的文件架、放置了工具和試管的推車,以及擺有攝影器材和底片的金屬層架,又到儲物室檢查備用床單、漿挺的實驗室外套。我穿上塑料圍裙和手術袍,然後到走廊的推車上去取手術面罩、鞋套和口罩。
「後來我叫他到泊車間來,帶他進去。我像以往那樣穿過大樓,打開泊車間的門。他走了進去。走廊上剛好有一輛推車,他就推走了,去運了屍體回來,然後辦了登記手續,就這樣。」伊文斯目光閃爍,「他把屍體放進冰櫃,然後就走了。」他不肯正視我們。
他安靜下來。
一股巨大的熱浪向我們襲來,帶著怨氣般咆哮著。那方形的大嘴彷彿通向地獄,而托盤裡的屍體顯然燃燒了沒多久。衣服已經燒焦,牛仔皮靴還在。傑克斯警探的雙腳上冒著煙,火焰正舔去他骨頭上的皮肉,吸吮著他的頭髮。我將門摔回去。
我不必觸碰鍵盤就知道他碰過了。我敲了幾個鍵,想進入信息菜單,菜單卻沒顯現,出現的是屏保圖案。黑色的背景上,亮紅色的「犯罪人工智慧網路」字樣像在滴血。我回到走廊。
「我是斯卡佩塔醫生。」他接起電話時,我說。
馬里諾跨到我前面,轉動把手,將門踢開。他兩手高舉著槍準備發射,彷彿那座火爐是頭怪獸。
「他只說該說的。」他停頓下來,「他是非常沉默的那種人,說話的聲音很小。」伊文斯揉著臉,「我越想越覺得奇怪。他戴著有色眼鏡。而且老實告訴你——」他欲言又止,「反正,我有一種感覺。」
「而且幾分鐘后,當你敞開門讓他把屍體推進來的時候,也並沒有看到泊車間里有一輛廂型車?」
沒人說話,彷彿高特隨時會走進來一樣。馬里諾將頭髮往後一撩,望著空蕩蕩的門口。
「我想他填完表格后就會離開,」伊文斯說,「所以我就回到了大樓的另一邊。」
門打開了,他惱怒地大步走過我的辦公室所在樓層的走廊。
「進來哪裡?」馬里諾問。
「沒有,隊長。至少半小時沒看見他了。」
「警察?」他提高聲音。
這時開口的是伊文斯:「如果那輛廂型車是他的,那麼我想泊車間的門是他關上的。我確定門關上了,因為五點鐘時我繞著大樓巡視了一圈。」
「八〇〇回話。」調度員說。
「這裡有情況。」我的心狂跳不已,「你到樓上去,在會議室等著,聽見了嗎?」
「紙條上寫些什麼?」警探問。他穿著系了腰帶的深色外套、牛仔靴,戴著顯然是仿冒品的勞力士金錶。
「說真話就是了,」我小心措辭,「我們只想聽真話。」
電話響起,我跳起來抓起話筒。
「在哪裡?」
「你得告訴我們你讓他進來的時候發生了什麼,」我說,「我只想知道這個,真的。」
在泊車間里,裝卸貨月台左邊有一箇舊電梯可以通向較低的樓層,以前那裡儲藏著用於科學研究的捐贈屍體,而醫學院學生檢驗完屍體后也在此進行焚化。傑克斯有可能到那裡查看了。我按了下樓的按鈕,電梯吱吱嘎嘎緩緩升起。我拉著把手,將油漆剝落的沉重電梯門扳開,和馬里諾擠了進去。
「該死!」我憋著氣罵出聲,「該死,該死,該死!」
「喂。」傳來了馬里諾的聲音。
呵!呵!呵!
「我沒有動它,」我說,「我覺得最好等你們來了再看。」
「顯然是這樣。」
「不多?」我感到困惑。
「火爐不該開著。」我說著看向緊閉的焚化室門。
他低頭凝視桌面。
我掛斷電話,又撥打九一一,然後隔著門和伊文斯說話。
「伊文斯先生,今天凌晨有人送來了一個疑似自殺的死者?」
「嗯,又不是火箭專家才懂得怎麼關門。」馬里諾不客氣地說,「你只要先把車開出去,再回到裏面按電鈕,然後從偏門走出去就可以了。」
我站起來,迅速走過走廊。我停在門口,像昨晚剛踏進我的屋子后檢視屋內那樣,將我的辦公室細看九_九_藏_書了一圈。我努力想找出一絲變動:地毯哪裡不對勁,物品是否變換了位置,檯燈是否在原位。
牆邊有個佔了半面牆壁的富美家牌耐熱塑料板櫃檯,我爬到上面坐著,這位置能讓我接近電話,同時又看得見每一道門。我握著點三八口徑史密斯威森手槍,心裏真希望手中拿的是我的那把勃朗寧或馬里諾的伯奈利霰彈槍。我看著格架上的黑色斂屍袋,彷彿它會突然動起來似的。
他擦去一滴淚水。「我很抱歉事情變成這樣。倘若有人因為我而受到傷害,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那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惶恐地回想起,自從聖誕治安官在聖誕前夕被逮捕之後,整個世界就變了。僅僅四天之內,高特殘害了一個名叫珍妮的女人,謀害了一名年輕的警察,還殺死了聖誕治安官,並且闖入了我的停屍間。我走近辦公桌,掃視桌面。當我靠近電腦時,立刻聞到——或者說感覺到了某種存在體,它就像磁場一樣。
「什麼時候?」馬里諾問。
「有人送了不該送的東西來,」馬里諾又拿出了香煙,「那時正好是你值班。」
「好,女士,我這就去。」
「死者的口袋裡放著一個類似紙條的東西,他就這樣被送了進來。有哪個警察會允許這樣?這到底是警局的哪個部門負責處理的?文件上完全沒寫。」我說,接著指出了死者頭部用垃圾袋包著並用鞋帶系牢。
我想了想,問道:「什麼廂型車?」
「一定有三十多度。」他喃喃道,拿起腰帶上的對講機。
七點一刻,我將車停在辦公大樓後面,在車內坐了一陣,望著停車場四周龜裂的柏油路面、灰泥牆和松垮的鐵絲網圍籬。
「焚化爐,」我突然想起了這一點,「他也許下到那裡了。」
「怎麼?」他說。
馬里諾轉向我。「他不會上樓去了吧?會嗎?」
「你沒有造成任何傷害,」馬里諾說,「而是那個白頭髮的混賬。」
我戴上手套,在去冷藏室找第一個案主的屍體的途中繼續探視四周。屍體用黑色斂屍袋裝著平放在格架上,溫度調在理想的零度,並且可以徹底地除臭。我査看著腳趾辨識牌,找到正確的一個,將格架拉了出來。
「我正在這裏。」
當電梯砰地停下,門敞開在整棟大樓里我最不想去的樓層時,他抽出手槍。儘管我對這裏的貢獻心存感激,但還是不喜歡這個沒有窗戶的陰暗空間。我將解剖部門遷移到弗吉尼亞醫學院之後,我們就開始使用這爐子處理有生物性危險的廢棄物。這時我也掏出了槍。
伊文斯又皺起眉頭。「不,女士。」
他走近香精房,摸了進去,氣息急促,汗如雨下。我緊跟著他,看著他檢查裏面幾間荒廢的辦公室。他看看我,用袖子擦著汗水。
「難道他又下樓到停屍間去了?」馬里諾越來越氣惱。
「後退。」我說。
「聽著,」我插嘴說,「我知道標準的作業程序,我們都很清楚。你也知道那樁自殺案件,我們剛在電話里談過——」
他抬頭望著天花板。「我想應該是凌晨三點左右。我在門邊的桌子旁坐著,就像平常一樣,那輛靈車開了進來。」
他頹喪地吐了口氣。「不,我沒看見。他說他開了靈車來,我想應該就停在大樓後面的停車場,靠近泊車間那裡。」
「他又是怎麼弄到程序的?」
馬里諾掏出對講機貼近耳朵。
「在那之後幾分鐘我下去過,沒看到他。」一名警察說。
「他應該在會議室。」我說。
「也許他在大樓的某個地方,收不到信號。」一名警察說,然後抬頭望著大樓窗戶。他的夥伴把手貼近槍套,也開始四下張望。
沒人回應。
火焰在老舊的大鐵門周邊跳躍,地板上散落著焚毀的骨頭碎片。一個格架停在附近。我撿起一端帶有鉤子的長鐵條,伸過去鉤火爐門上的鐵環。
「不多,女士。」
「斯卡佩塔醫生,有什麼問題嗎?」那名警探問,他的名字我記不起來了。
「不知道,先生。」警衛輕聲說,「我想我也無法發誓說他離開了。」
「喂?」我大聲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