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那裡發生過好幾起搶劫案,」我說,「還有一次槍擊案,大約四個月以前。」
「該死,不記得了。」
「請等一下。」耳邊響起利落的鍵盤聲,「是的,女士,回程抵達機場時有一個行李袋經過檢查。」
「你對這靴子知道多少?」我說。
「是的,女士。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血液酒精濃度是零點一六,他也許昏迷了,也許沒有。我們得用盧瑪射線掃描這個房間,看是否有我們忽略了的血跡。」我說。
「十月以後支出項目就不多了,」他說,「事實上幾乎沒有什麼支出。」
「所以我才打電話給你啊。我必須找人談談,也許得找他們協會的負責人。」
「他認得出你的車嗎?」
他將靴子放回擁擠的柜子里,我懷疑它又得有很長一段時間無人問津了。他鎖上柜子,我們離開了那棟建築物。我站在人行道鬆軟的雪上,抬頭望著鐵灰色的天空和街上稀疏的車輛。人們紛紛亮起了車子大燈,時間似乎已凝住。我已經知道高特穿什麼樣的靴子,卻不確定其重要性。
「發生的事已經過去了,」我繼續說,「你必須鎮定才行。你這是在自討苦吃。」我又深吸了一口氣。
「幹什麼?」他說。
九十五號州際公路南向有個路段滿是卡車和建築物,我一向都覺得相當單調乏味。就連菲利浦·莫瑞斯煙廠那棟有大樓那麼高的美麗特煙盒造型廠房都那麼惱人,因為新鮮尼古丁的香味令我心煩,我渴盼著香煙,尤其是獨自開車的時候。我的心在狂奔,眼睛不時盯著後視鏡尋找深藍色廂型車。
「你的手在抖,」她警覺地說,「姨媽,你的臉白得像紙一樣。」她走向我的辦公桌,「我要帶你回家。」
「槍找到了嗎?」我掃視著床鋪問他。
「是的,藝術畫廊。」他給了我名字和地址。
「退役軍人想調閱自己的檔案必須捐贈二十美元。」古柏博士說。
「有,那裡有東西,」范德說,「而且碰過這塊牆板的人手上沾著某種殘留物。」
「我們到辦公室去,除非你想先逛一逛。」他的微笑帶著祖父談起自己孫兒時的羞怯,「我們這次沙漠風暴的展覽品相當豐富,還有艾森豪威爾將軍的用餐制服,我記得上次你來的時候並沒有展出。」
我給自己沖了杯熱茶,試著冷靜下來。現在應該是西雅圖的午後,我從書架上取下一本全國法醫學會名錄,翻找西雅圖首席法醫的名字和電話號碼。
馬里諾四處查看,未置一語,他對這位治安官早有評價。我走近那張大床。
一陣沉默。「斯卡佩塔醫生,你真的確定沒有問題需要我幫你解決嗎?」
「嗯,我們的確有這類訪客,你知道。」他說著走向博物館後門,「不過,恐怕他來的時候不會按門鈴。」
「我現在就要人去查。」他說,「用什麼方式和你聯繫呢?」
無心冒險的范德繼續他的工作,馬里諾和我則走回書房,直接來到那面有節孔的牆壁前。這裏擺著我們搜索過一次的視聽設備。馬里諾再度把門打開,拉齣電視機,又把頂端書架上的書取下來,什麼都沒發現。
「其他支出呢?」
「你應該早點回家,」我說,「路況越來越糟了。」
「你沒見過這棟房子?」我問。
「是什麼鬼東西?」馬里諾問。
「呃,平均是……我看看,我想大約是八十美元。那是哪裡,餐廳嗎?」
「我沒看見記者,不過我們把車停在了對街的付費停車場。」
我被強烈的恐懼攫住,在洗手間的水槽里洗手時雙手竟然發顫,並且渾身冒汗,呼吸急促。我匆匆來到走廊另一端,從窗口望出去,看見我的車被雪覆蓋著,此外只有一輛廂型車,另一輛仍不見蹤影。我回到辦公室,繼續錄製驗屍結果。
「我沒有猜測什麼。」我說,「我只是懷疑,以他的年紀,他是否在二戰中服過役。我還可以告訴你一件事,他曾經住在喬治亞州的奧爾巴尼,他家在一座胡桃林農場上。」
我一走出黑色賓士,大群記者立刻向我衝來。我直視著前方邁開大步,鎂光燈閃個不停,麥克風從各個角度伸出。我匆匆打開後門,閃身進入並在身後關上門時,他們仍然吆喝著我的名字。我獨自站在空蕩、寂靜的泊車間里,突然想起由於今天的惡劣天氣,其他人或許都已經回家。
「打電話給澤納醫生,」我忍著胸部的疼痛勉強說道,「告訴她到那裡和我們會面。」
「好的,女士。」
「真該死。」我嘟囔著,同時想起了紐約的法律。
「沒有。我們在樓下客廳的鏡子上發現了可卡因的痕迹,但可能殘留有好一陣了。」
「誰去幫我把燈打開。」他說。
然後我打電話到美國航空公司,把布倫特告訴我的機票編號給了他們。高特用我的信用卡付賬,搭乘十二月二十二日周五上午七點從紐約拉瓜迪亞機場起飛的班機,當晚六點五十分飛回。我愣住了,原來他幾乎整天都在里士滿。那麼他除了去畫廊還做了些什麼呢?
他拍拍我的肩膀,領著我通過後門,離開博物館來到一個卸貨
九-九-藏-書區,一輛漆成軍綠色的拖車停在這裏。「這東西要拿到哪裡?」他隨意地問。
「我現在無法接聽電話,因為我乘著雪橇外出送禮物去了……」已經死去的治安官的聲音通過答錄機傳來,顯得強健有力,「呵!呵!呵!聖誕快樂!」
「有可能是他。」我想著昨晚尾隨我們車子的那個黑人。
「二十日到二十一日之間有五筆,在紐約一個叫斯卡勒塔的地方。你想知道金額嗎?」
「你已經在幫我了,你幫了我一個大忙啊。」
「這裏的情況非常棘手,有個連環兇手完全失控了。」我深吸了一口氣,「其中一個無名女性受害者做過金箔修復法補牙手術。」
「那是南北戰爭時期的古董哨子,」他說,「當時音樂是很重要的,他們用音樂來報時。」
「我得去找個朋友談靴子的事。」
他仰望著雪花飄落。「我們到底為什麼要在這裏談這種事呢,親愛的?」他說,「我們會得肺炎的。我猜佩頓·高特就是這個可怕傢伙的父親了。」
「等一下。」
「你要我打電話聯繫嗎?」
馬里諾偵辦凶殺案的年頭太長了,因而對別人的標準作業程序缺乏耐性。他暴躁地說:「我們需要更多支持。等媒體聽到風聲,一切就失控了。我需要更多的警車守在前院,擴大警戒區範圍。黃色警示帶必須退到車道邊緣那裡才行。不準任何人或車輛接近車道,後院也要圍上黃色警示帶。這整棟房子得當成該死的犯罪現場處理才行!」
「也許他吸了一些可卡因之後想和某人上床,」馬里諾說,「中途湊近節孔去確認攝像機確實開著。」
這天上午的其餘時間我用來處理兩件凶殺案,這期間特警隊員湧進我的大樓。警方正在搜尋那輛被動過手腳的廂型車,因為當所有人忙著尋找傑克斯警探的時候,那輛車不見了。
「打擾了,」我再度介紹了自己,「是麗塔嗎?」
我告訴他在銀行的計算機系統里一發現新的支出項目就立刻和我聯繫。我看了一眼時鐘,飛快地翻著通訊簿。我按了畫廊的號碼,電話響了很久,最後我終於放棄了。
漢普頓山莊是既有豪華住宅又有普通民宅的混合小區,綠樹掩映。布朗治安官的磚造房子有兩層,石板瓦屋頂,帶車庫和游泳池。他的凱迪拉克和保時捷911仍停在車道上,那裡還有幾輛警車。我打量著那輛保時捷,一輛深綠色的舊車,但保養得很好。
她恐慌起來。
不知哪裡的電話響起,我猛然一驚,椅子的吱嘎聲嚇得我跳了起來。當走廊上電梯門打開的聲音傳來時,我伸手拿起左輪槍,坐得直挺挺地望著門口,心狂跳不止。快速、堅定的腳步聲響起,越來越近,越來越響。我舉起槍,雙手握著槍柄。
他在猶豫。
我聽見了敲鍵盤的聲響。
「我明白。那架攝像機太小了,我們看不出所以然。」
「你知道買的是什麼嗎?」
「你的手指沒有放在扳機保險上,你本該放在那裡。你扣著扳機。我只能慶幸你拿的不是那把勃朗寧,不是自動手槍。」
警探停止了咀嚼。
「怪異。」馬里諾說著和我一起出了卧室。
「你什麼時候打的?」我有點眩暈。
燈光大亮,我們摘下有色眼鏡。范德正踮起腳尖,盯著一個木頭節孔。
「那是威力極大的一擊。」
「只要他有心當然可以。」
「這裏整理過了嗎?」我問一名警探,同時和馬里諾一起戴上手套。
「別再說了。」我輕聲說,胸口一陣發痛。
「沒有,這肯定不是自殺。」
「古柏博士,」我把滿頭濕發向後一捋,「求求你,我要找的這個人可是至少殺了九個人的殘暴兇手。如果我們不阻止他,會有更多人受害。」
不出所料,驗屍間的門鎖上了,而當我乘電梯上樓時,發現我的副手的辦公室空著,前台接待員和其他職員都已離開。我就這麼一個人待在二樓,心裏害怕起來。我進入辦公室,看見電腦屏幕上滴淌著紅色的「犯罪人工智慧網路」字樣,更加驚慌。
痛楚戳刺著我的胸口,我不由自主地伸手壓住。
古柏博士打開一扇門,我們進入一間擠滿桌子和穿著老舊制服的人偶的房間,桌上堆著記錄展覽品所需的文件。後面是一個大儲藏區,溫度調低了,走道兩邊擺滿了大型金屬櫃,裏面裝著衣物、降落傘、軍用炊具、護目鏡和眼鏡等。我們感興趣的東西就在牆邊的大木頭柜子里。
「如果他躺著,高特不可能把他踢成那個樣子。」
「是的,」我說,「但我不能告訴你。現在我只要求你幫我這個忙。」
「沒錯。」
艾森豪威爾那間活動房屋的頂部罩著霜雪。我的頭髮和雙手濕了,腳也開始發冷。「如果替我查一個名字,會不會很難?」我說,「我想知道是否有一個叫佩頓·高特的人在軍需部隊待過。」
「斯卡佩塔醫生,我能為你效勞嗎?」布倫特問。他是個能幹的年輕人,曾幫我解決不少問題。
他聽著我敘述高特的模樣,包括他五顏六色的頭髮、凌厲的五官,以及https://read.99csw.com顏色淡得有如雪橇犬的藍眼睛。我提到了他的奇特舉止,以及他顯然對軍服和各種帶有軍人味道的物品很有興趣,比如軍靴,另外他曾經被人看見在紐約穿過黑色皮革長外套。
「毒品?」我問。
「我們剛才說過話,我是斯卡佩塔醫生。」
「也許他劈了他一掌。」
警方已經在這裏駐守了數小時。他們沒花多少時間就分析出拉蒙特·布朗是在樓上主卧室的床上遭槍擊死亡的。我跟著馬里諾走上鋪著機器制中國地毯的樓梯,走廊里傳來一陣聲響。兩名警探正在一間裝潢著深色松節紋路嵌板的卧室里,窗框和床鋪仿似妓院里的風格。這位治安官偏愛棕栗色和金色、流蘇和絲絨,以及天花板上的鏡子。
枕頭上染了紅褐色的血漬,周邊部分血液凝塊和血漿分離開來。血順著床墊邊緣流動,地板上卻看不見血跡。我想起了布朗額頭上的槍傷,約有四分之一英寸長,邊緣的皮膚有燒焦、撕裂和磨損的現象。我在傷口上檢驗出了煙灰殘留物。皮下組織、骨頭和硬膜上都有已燃燒和未燃燒的彈藥痕迹。他的槍傷是接觸性的,屍體沒有其他傷痕顯示出掙扎或反抗過的跡象。
「我想要你幫的忙是,問一下他們的協會有沒有電腦檔案,這個協會好像規模很小而且很不尋常,也許他們會通過電子郵件或電子布告板和外界聯繫,像精英網那樣。誰知道呢?總之我必須儘快和他們取得聯繫。」
我的心被一隻鐵手揪住了,呼吸艱難。我一動不動地坐著,望向我的外甥女,臉頰發冷。
X光顯示他死亡前胸腔遭到撞擊,肋骨、胸骨斷裂,主動脈破裂,即時一氧化碳檢驗也顯示他在被放進火爐前已停止呼吸。
五點一刻我打電話到美國運通公司辦公室,很幸運,布倫特這會兒還沒有離開公司。
馬里諾頓了頓。「這個……看來他不是獨自行動了。」
「而且下面這裡有菱形的凹凸紋路和兩個洞。」他指給我看,「這可能是爬樹用的防滑鞋孔,」他將照片遞給我,「看起來很眼熟。」
范德穿戴著寬大的實驗室外套和白色的棉手套,這裝扮看起來同他的羊毛長褲和雪地靴格格不入。他望著我的樣子好像我們從沒見過面似的。他是個瘋狂的科學家,頭禿得像燈泡,總是來去匆匆,而且總是他有理。我非常喜歡他。
我抓起話筒打到查號台,查詢拉蒙特·布朗的電話。接線員告訴了我號碼,我撥了號,等著看會有什麼情況發生。
「好吧。我有你的賬號。你知道你的卡二月就要到期了。」
「請告訴我里士滿的支出金額。」我對布倫特說。
「謝謝!很抱歉打擾你,可我需要你幫忙。」
我隱隱聽見她對著電話大吼。我想告訴她我沒事,只需要一個紙袋,但我說不出話來。我知道是怎麼回事,卻無法告訴她。接著她拿了條濕毛巾替我擦臉,按摩我的肩膀,安撫我。我則低頭眼巴巴地看著我的手在腿側像爪子一樣蜷縮起來。我知道接下來會怎樣,但我已疲倦得無力對抗。
我懷疑高特有可能是到這裏來買槍的,於是再度致電航空公司。
「你們還有什麼發現?」
馬里諾狐疑地看著我。「你要去哪裡?」
露西站在門口,好像在擔心什麼。她像往常一樣穿著休閑褲、靴子和滑雪外套。
「我猜這些治安官的待遇一定比我好得多。」馬里諾停下警車時嘲諷地說。
「沒有任何證據顯示他曾經反抗過。傷口正處於眉心,槍口緊貼皮膚,他似乎一動也不動。」
「上帝!」我驚叫道,手指仍扣著扳機,「露西,我的上帝!」我把槍放在桌上,「你來做什麼?為什麼不先打電話?你怎麼進來的?」她不解地望著我和那把點三八口徑手槍。「珍妮特開車送我來的。我有鑰匙,你很久以前給我的。我打了電話,可你不在。」
「我想知道最近的支出情況。」
「梅南德茲醫生?我是里士滿的斯卡佩塔醫生。」電話接通后我說。
「沒關係,我看得很清楚。這絕對是軍靴,我覺得上面的標誌很有意思。」
他隨即拿起對講機。
「那裡擠滿了媒體。」
「哦,當然。這些東西可以永久保存,很可能就在某家二手商店會發現這麼一雙,或者某人的家裡就有一雙。」
「沒有。我們拍了照,檢查了床單底下,但你看到的大概就是我們抵達時發現的狀況。」
「這下可好了。」我懊惱地說。
「很怪異。」
「有問題嗎?」
「看樣子他是從床上直接被移進斂屍袋的,」我把床墊邊緣的血跡指給馬里諾看,「要是他被人搬運了很長一段距離,屋子裡應該會有更多血跡。」
我們回到治安官的卧室,看著范德打亮這個神奇玩意兒到處晃。屋內燈光全熄滅了,大家戴上有色眼鏡。血跡微微發亮起來,但直到幾分鐘后才算有了重大發現。盧瑪射線被設定為最大光束,在房間里晃動時看起來就像一道閃電劃過深水。在五斗柜上方的牆上有個斑點,像一彎小巧、不規則的月亮般閃爍著。范德湊
read.99csw.com近細瞧。「見鬼,我不知道。」馬里諾下了車。
美國陸軍軍需博物館位於李堡,一過肯納陸軍醫院就到了。我緩緩駛過成排的活動辦公室和教室、成列身穿迷彩裝和運動服的男女。我的目的地是一棟有著藍色屋頂和樑柱,大門左側有老鷹、雙劍和鑰匙標誌的磚造建築物。我停妥車子後進去找約翰·古柏。
「是,隊長。」
高特曾經在這個城市的監獄服刑過一段時間,不必猜也知道他在這裏認識誰。我確信,倘若他想在里士滿買一把九毫米口徑的格洛克手槍,必然不成問題。紐約的罪犯經常來這裏買槍支,高特或許把格洛克手槍放在了接受檢查的那個行李袋裡,接著在次日晚上用它槍殺珍妮。
「古柏博士,我下次再看吧。」我沒有矯情地客套,我的表情充分表達了心中的情緒。
「我可以再看看照片嗎?」
「積雪已經超過兩英寸了,姨媽。」
「尼爾斯·范德在嗎?」
「那裡是哪裡?」露西驚駭地擦拭我的臉。
「畫廊?」我困惑地問,「你是說藝術畫廊?」
「順利的話,也許到時候我就不必再來煩你了。」
風拂過樹林和沼澤,雪花紛飛。車子接近李堡時,我漸漸能看見兵營和倉庫了。在這個國家陷入殘酷戰爭的時期,這裏曾經將圍牆建築在無數死屍之上。我想起了弗吉尼亞的沼澤、森林和失蹤的死者,戰爭彷彿近在眼前。多年來,我不曾停止過為那些遺骸驗屍和檢査米尼耶子彈。我的確碰觸過古老暴力的臉孔和衣飾,但與我現在處理的大不相同。我相信,邪惡已經變異為一種新的異端。
「艾森豪威爾的車,」我們經過時古柏博士說,「他有時住在裏面。本來還算不錯,但後來丘吉爾來拜訪他,他抽雪茄,你可以想象。」
「管他呢。」我將車開進停車場,低聲自語道。
「他是先死了才……」
他走到一個柜子前,打開雙扇門,裏面的層層架子上擺著成列的軍靴。他將靴子一隻只取出,翻過來查看鞋底。然後他走到下一個柜子前,打開來檢查。他拉出後面的一隻靴子,綠色帆布靴筒,棕色皮革加固,兩根棕色鞋帶在頂端以環扣固定。他把靴子翻了過來。
我的內心燃起了一絲希望。
「我不明白他是怎麼辦到的。」馬里諾說。
「也許他昏過去了。」馬里諾說。
他拍拍我的手。
「美國航空公司——五百一十四美元的機票,從紐約拉瓜迪亞機場至里士滿的往返機票。」
我痛得難以呼吸。
他再度遲疑著。「但我們博物館倒是在電腦里建立了自己的退役軍人檔案。」
「不,」我猛吸了一口氣,「我沒有。」
「也許。」我說,「我們多快可以看到帶子?」
「我請你喝杯咖啡好嗎,親愛的?」古柏博士說著打了個趔趄,我抓住他的胳膊。「上帝啊,又要下個沒完沒了,」他說,「他們預測說會下到五英寸厚呢。」
我親吻了他的臉頰。「你有我的傳呼機號碼。」我說完就走開去找我的車子。
我沒有接腔。
「沒有強行闖入的跡象?」
「是的。」
「糟透了!」馬里諾有些分心。
「將近兩百磅。」我說,此時尼爾斯·范德繞過牆角,抱著盧瑪射線機走了過來,一個助手帶著照相機等器材跟在後面。
「要是想看其他退役軍人的檔案呢?」
「是的,他的胸部遭到了重擊。」
「只有訂票記錄,確切的起飛和回程日期得問航空公司。這是機票編號。」
「關於我提過的那張機票,你能查出有沒有行李經過檢査嗎?」
「我還得回停屍間。」我說著挽起他的手臂,「真是謝謝你了。」
「對,我們打破後面的窗子進來的。」
「繼續。」
「說不定這些柜子里藏著毒品,」我說,「也許高特要的不是槍械。」
「麻煩你送我去取我的車。」我們駕車離去時我說。
「我不能走。」我幾乎無法說話。
「他正準備大幹一場。」馬里諾說,「他一定同華盛頓特區、紐約的黑道有密切關係,甚至還有邁阿密。」
但這隻是預謀犯罪,並不等同於犯罪。我們全都認為高特是偶然遇見珍妮的,然後決定將她殺害,就像他對待其他受害者一樣。
「非常有意思,」范德說,他很少對任何事情感興趣的,「另一邊有東西。」
「最近的賬目……」他停頓下來,「最近的支出大部分都在里士滿。」
「我看看。沒有,這裏沒寫購買的是什麼東西,很抱歉。」
不正常的是他們所承受的一切,因為高特是不正常的,他沒有極限。
我不安地起身去洗手間,手裡握著左輪手槍。我竟然持槍在辦公室里走來走去,都是因為高特把這個本來安全的地方給毀了。我在走廊上停下,前後張望。灰色的地板剛打了蠟,牆壁是蛋殼似的白色。我聆聽著四周的動靜,他曾經進入這裏,當然可能會再來。
「弗吉尼亞醫學院。」
「我想知道每一筆賬目。我是說,現在就想知道,不想等到收到賬單的時候。」
我打開公文包,拿出一個信封,從裏面抽出幾張在中央公九_九_藏_書園所發現鞋印的八乘十黑白照片。我主要關注的是我們認為是高特留下的那些鞋印。我將照片拿給古柏博士,他湊近燈光細看。
「離異,孩子都已成年。」
我把電話號碼告訴他,然後放下了話筒。我想著高特和那輛失蹤的深藍色廂型車,琢磨著他用來裝布朗治安官屍體的那個斂屍袋是從哪裡弄來的。我們通常會在每一輛貨車裡放一個新的備用。這麼說他可能先到這裏偷走了廂型車,然後才去布朗家。我再度翻看通訊簿,看治安官的地址是否登記在上面。沒有。
「還沒到。鑒定人員在樓上。」那名警察說,他指的是警局負責採集物證的鑒定人員。
「也許他用槍指著他,要他自己躺上去。」
古柏博士是博物館館長。這位老先生長著濃密的灰發,五官像是花崗岩雕成的。他喜愛穿寬鬆的長褲、系領結。每當展覽牽涉戰爭死亡,他都會打電話給我,而我每逢檢驗屍體發現了軍用相關物品也會來找他。他能夠一眼辨認出任何皮帶扣環、紐扣或刺刀的來歷。
「我認為他遭槍擊時正仰躺在床上,」我對馬里諾說,「甚至是睡著了。」
「一條絲質白手帕,上面染了血跡。」警探說,他穿著斜紋軟呢衣服,嚼著口香糖,「就在地板上,距離床鋪大約三英尺。用來捆綁布朗頭上塑料袋的鞋帶來自衣櫃里的一雙跑鞋。」他停了一下,「我聽說傑克斯的事了。」
我坐在辦公桌前,把點三八口徑手槍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這裏無法提供個人信息,除非你是親屬或者有律師授權。你得打電話到聖路易斯,而且我必須很抱歉地說,A到J的檔案已經在八十年代初的一場火災中焚毀了。」
那正是我和馬里諾送毯子到貧民家,聖誕治安官槍殺安東尼·瓊斯的前兩天。想到當時高特可能也在城裡,我驚愕萬分。
「有意思,」他若有所思地說,「你知道,這裏還有幾個牙醫懂得這種技術。」
「是啊,」另一名警探說,「怎麼可能先自殺,然後自己開車到停屍間去?」
我們在現場能做的不多。不出范德所料,他果然在那個槍械櫃里發現了明顯的殘留物,不過屋子的其他部分倒是沒有血跡。布朗治安官房子兩側的鄰居都和這裏隔著樹林,他們都表示昨晚或今天凌晨沒有聽見任何動靜。
露西走了進來。
「姨媽,」露西大叫,「我愛你。」
所有人都站在牆板前面。當盧瑪射線沒照亮的時候,牆板看起來實在很平常。但當我拉了把椅子湊近去看,就知道範德在說什麼了。那個木質紋節中央的小洞非常圓,顯然是鑽出來的。牆壁的另一邊是治安官的書房,我們剛搜査過。
「我想向你描述一個人,看你是否有印象見過他。」
「很有可能。」
看來高特又使出了他的空手道絕招,但我們不知道他是在哪裡展開攻擊的。我們也無法想象,他如何能獨自將屍體放上格架。傑克斯足足有一百八十五鎊重,五英尺十一英寸高,而鄧波爾·高特身材並不高大。
我的雙手無法伸直,冷得不停地打哆嗦。
我無法相信我會自言自語,這完全不符合我的個性。我開始口錄今早的檢驗結果,心中仍忐忑不安。死亡警察的心臟、肝臟和肺部正常,動脈血管正常,骨頭、腦部和肢體也都正常。
「別擔心。」
「彼得斯堡。」
「從拉瓜迪亞機場啟程的時候呢?」
一個穿深藍色制服、乾淨利落的里士滿警察開了大門,我們進入鋪著硬木地板的前廳。
「我開的是路虎。」
「有日期嗎?」
「哦,」他詫異地說,「你好嗎?聖誕快樂。」
「斯卡佩塔醫生?」
「平均金額是多少?」
我走過展示出來的野戰服、炊飲設備、堆著沙袋和手榴彈的模擬二戰壕溝。我停在南北戰爭中的軍服前面,據我所知那是真品,我猜測著上面的破洞究竟是炸彈碎片還是歲月所致,想著曾經穿過它們的人。
「看著辦吧。」
我轉過身。
「你不會有事的。」她說。
「里士滿的人一遇到下雪就不知道怎麼開車了。」我說。
「在正常範圍內,」我對著錄音機說,「在正常範圍內。」我一再重複。
「我可以看一下你的東西嗎?」古柏博士將燈調亮一些,「抱歉這裏很冷,但我們必須保持低溫。」
他走近床鋪。「嗯,人醒著的時候被人用槍指著眉心而不反抗,是很少見。」
露西試圖扶我站起來,但我太虛弱,手臂幾乎麻痹了,手指痙攣著。我在椅子里向前彎下腰,閉上眼睛,出了一身冷汗,呼吸淺而急促。
博物館位於軍需部隊的閣樓,軍需團自從美國獨立戰爭以來一直負責提供陸軍各項裝備,軍隊的服裝、補給和房舍都靠軍需團供給,他們甚至為蠻牛兵團供應踢馬刺和馬鞍,還為巴頓將軍的吉普車提供擴音器。我對這個博https://read.99csw.com物館很熟,因為軍需團也負責死亡士兵的遺體收領、身份驗證和埋葬。李堡擁有全國唯一的墳墓登記部門,那裡的軍官經常輪流到我的辦公室報到。
「是我在電話里向你提過的照片。」
「我知道很難辨認,因為是在雪地里留下的。」我說,「真希望陰影或明暗對比多一點。」
「我在想,應該是他們,」馬里諾才說完,樓梯間響起了腳步聲,「除非你認為高特一個人扛得動斂屍袋。布朗有多重?」
「我到這裏巡邏時曾經路過,但沒進去過。」
「說不定只是巧合,只因為你那張帶有種族歧視的保險杠貼紙。我們對他了解多少?」
他翻來覆去地看著靴子。「這是二戰的產物。就在李堡這裏做的測試。當時他們在這裏製作了很多種鞋底紋,並且進行測試。」
「等這裏的事情一結束,我就去找情報部門商量。」
「你想有可能嗎?」我對馬里諾說。
古柏博士猶豫著。「你猜測他曾經是軍人?」
他遲疑了一下。「一切都好吧?你好像壓力很大。」
「我需要加強光線。」我說。
下方的一個柜子被撬開了,很難估測到底遺失了多少手槍或幾盒彈藥,因為我們不知道裏面起初裝了多少東西。剩下的有九毫米和十毫米口徑手槍、幾把點四四和點三五七口徑的瑪格南手槍。此外,布朗治安官還擁有不少槍套、備用彈匣、手銬和一件防彈背心。
「沒有,從拉瓜迪亞機場起飛到里士滿時沒有任何行李經過檢查。」
「沒事,」我告訴自己,「現在沒人在這裏,根本不必害怕。」
「二戰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說,「現在還有人有這種靴子嗎?或者甚至還有人穿嗎?」
「沒辦法。」
「卧室,」我說,「然後是書房。」
「如果他認出了你,可能會要你好看。」我們沿磚砌人行道前行時,我說,「這無法避免。」
「我也一樣。」我附和道。
「我不想在這裏看。」
我們將柜子拉出來一些。對應著那個節洞位置的是一架廣角鏡頭的小型攝像機。它就安置在一個淺淺的層架上,線路一直連到視聽櫃的底部,從那裡由似乎是屬於電視機的遙控裝置操作。我們做了實地檢測,發現從布朗的卧室完全看不見這架攝像機,除非有人把眼睛貼在節孔上,而攝像機又正好開著,亮著紅光。
我開車穿行於暴風雪中,電台不停報道著停屍間謀殺案的消息。當我抵達辦公室時,發現電視台轉播車和記者已將大樓團團圍住。我思索著該怎麼辦,因為我非進去不可。
「嗯,」他研究著那個視聽櫃,「有意思,這東西距牆壁大約有六英寸。」
「什麼時候?」我的脈搏在加速跳動。
「什麼的另一邊?」馬里諾走到他旁邊瞪著,皺起眉頭,「我什麼都沒看見。」
我把照片貼近靴子。它的鞋底是紋路繁複的黑色橡膠,有幾個釘孔,有縫線,有突起的波浪狀底紋和顆粒。大腳趾根部有個大橢圓形,是菱形的凹凸紋路,帶有防滑孔,就像照片里清楚顯示的那樣。鞋跟上有個花冠標誌,上面的蝴蝶結似乎正是照片中在雪地上顯得不清晰的尾巴形狀,也符合達維拉頭部那個我們認為是被高特鞋跟踹傷的痕迹。
我們繞著卧室四處檢視。馬里諾打開已經搜索過的抽屜。布朗治安官的品位偏向春宮藝術,尤其喜歡處於劣勢、遭受捆綁或凌虐的女人。在走廊一邊的一間書房裡,我們發現有兩層架子堆滿了霰彈槍、獵槍和各種重型武器。
「你記得車牌號?」
「兩百四十三美元,是在夏克霍商店街的一家畫廊消費的。」
「幾小時以前。你差點向我開槍。」
「你們到達的時候門鎖著嗎?」馬里諾問。
「我猜你又有東西要拿給我看了。」他說著朝我的公文包點了點頭。
「古柏博士,」我親切地招呼,「我正在找你呢。告訴我那些哨子的事吧。」我指著一個裝滿各種樂器的展示箱。
「二十二日周五有兩筆。」
「我要你調出我的美國運通卡賬單,」我說,「辦得到嗎?」
「恐怕是這樣。」我說。
露西盯著我,又看著我將左輪槍放回皮包里。
我們走過一條狹窄的街道,雪越來越大。我的腦中浮現出展覽箱里的古董哨子,同時想起那個被我們稱為珍妮的女人。我在琢磨高特是否來過這裏。他似乎很喜歡博物館,尤其是展出暴力物品的博物館。我們沿著一條人行道來到一棟我造訪過的灰褐色小建築物前,二戰期間這裏曾是軍方的加油站,如今已成為儲藏軍需檔案的寶庫。
「珍妮特在停車場等我。」她說。
「沒錯,」我說,「咱們把它移開看看。」
將近中午,我們驅車前往聖誕治安官拉蒙特·布朗位於漢普頓山莊寧靜小區的住宅。那棟房子隔著卡瑞街和弗吉尼亞鄉村俱樂部對望,只是這個俱樂部大概不會接受布朗先生為會員。
我順著他的手看著靴跟上的一個圓形區域,一端有個尾巴。
夏克霍商店街就在我辦公樓的拐角前面不遠處。我很難相信高特竟會大胆到在那裡使用我的信用卡,那裡的大部分畫商都認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