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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她眼裡含著淚水,緊咬下唇,試圖止住顫抖。
她坐在暖爐邊的長凳上,仍然穿著一身工作服,一旁的地板上放著鎳殼雷明頓手槍,裏面裝了七顆子彈。
她看著我,翻了翻白眼。羅絲已經擔任秘書多年,依然敬業強悍。無論晴雪她都在這裏,就像《悲慘世界》里的那個女校長。
「鞋子呢?」
他身材高大,穿著講究,蓄著灰色短髮和鬍髭,專賣極簡主義繪畫作品、銅器、傢具、稀有珠寶和萬花筒。當然,他對不羈和古怪的品位有著偏好,並且任何物品都不得議價。他對待顧客的態度,就像他們能在他的藝廊花錢是一種天大的榮幸,我不知道他曾經對誰好過。
「珍妮特呢?」我問。
「她是受到了冷落,我很愧疚。」我說。
他回到櫃檯後面,開始給一些蛇、汽水罐拉環、髮辮,甚至手銬造型的金銀手鐲繫上價格小卷標。
「你來做什麼?」他問我,「我知道街角那邊出了事,就在你的辦公室。」
「盧默茲。」
「電腦里就有一張,只是張普通的檔案照片。」
「哦!」她在鏡子里瞧見了我,大叫一聲。「你好啊,斯卡佩塔醫生。」她不安又尷尬地說。
我沒作評論。
我掛斷電話,羅絲拿著昨天的驗屍報告進來了。我一邊審閱報告作些修正,一邊等著傳真機的動靜。不久,傳真機響了,盧瑟·高特的黑白圖像出現在我的辦公室里。他傲然站立,身穿飾有金邊、金紐扣和絲鍛衣領的深色大外套和長褲。長相的神似顯而易見,鄧波爾·高特和他的眼睛像極了。
「我想也是,」我說,「我無法想象有誰會不知道。」
「露西和珍妮特醒了嗎?」我感覺好一點了。
她打量著我,就像心細的母親發現我喝了酒、撒了謊或者偷抽了煙那樣。「怎麼了,斯卡佩塔醫生?」她說。
我失控了。「當你試圖阻止高特這種人犯罪的時候,你如何判斷某個線索是不是與此相關?當你毫無進展的時候,什麼線索都不能放過!」
「暖爐昨晚就點燃了。」
「當然,我比任何人更需要擔心。」
「五英尺十英寸高,很瘦,五官銳利,臉頰有點凹陷,我覺得他相當引人注目。」
「我們剛到達這裏。房間已經清理完畢,好像她們從沒住過似的。」
他拿起一把九毫米口徑格洛克手槍。「歡迎加入戰鬥。」
「我的什麼?」我說。
「什麼事?」他讓我進去了。
「我沒有他退役以後的資料,只知道他去世時是七十八歲。」他停頓一下,「不過你或許會有興趣知道,他的軍旅生涯相當成功,他退休時的軍銜是少將。」
「沒有,出太陽了。」
「我們都不應該在外面亂晃,」他說。這時馬里諾、珍妮特和露西進了我的屋子。「你需要進屋好好睡一覺。」
「你要哪一種?」
「你確定不是清潔人員拿的?那些刀用來切魚很不錯。」
「她有一輛登記在她名下的薩博敞篷車,但她最近肯定沒開。」
珍妮特放下報紙對馬里諾說:「重點是,我們總得繼續過日子。」
她仍然低頭望著地板。「我好像看到他了。」她咬著嘴唇。
「你可以在客廳擺好餐具,把暖爐點上。」我說著磨了些胡椒粒加進膨脹的炒蛋。
「你把我當成什麼了?」我開始發火,「帕蒂·赫斯特?我被綁架了嗎?要不要乾脆把我關進衣櫥?」
我回到走廊上,推開女盥洗室的門。詹妮弗正在洗手台前用冷水潑臉。
「哦,」我說,「這麼說靴子可能是在二手商店買的。」
「那個人。」她瞄了我一眼,「我看到了電視上的照片,簡直無法相信。我一直想,要是我告訴了誰就好了。」
沒人在乎。
「我得出去辦點事,還要打電話。」我說。
「他進來的時候,」我說,「做了些什麼?」
「死亡時的狀況呢?」
我在炒鍋里倒進橄欖油。
他知道我不想這麼做,因為那是不可能的。「不,」我長吁了一口氣,「不了,本頓。」
「高特不會停止殺人。」我說。馬里諾在電話那端沉默無語。
我按下顯示鈕,認出了那是馬里諾家裡的電話號碼。「你去找她,我在樓下和你們會合。」
「為什麼?又下雪了?」
他沒有搭腔。「本頓已經離開了。」
我累得無法開玩笑了。「那我也無法怪你。」我說。
「上帝不允許任何人習慣這種事。」
直到我進了屋子和馬里諾、珍妮特、露西待在一起,他才開車離去。塔克下令全天候守衛我的房子,負責人是馬里諾。他不願意把我們的安全交給坐在附近某輛巡邏車或小公務車裡穿制服的人,他把我們當成綠色貝雷帽部隊或游擊部隊似的使喚。
我接著問:「你想那雙靴子有可能原本屬於他嗎?」
「時間不早了,再說你今天病得厲害,」他說。我們坐在他的寶馬車裡,車子停在我的屋子前面、馬里諾的車子後面。「你不能在外面到處晃。」
「糟糕,希望不是清潔人員乾的。你最後一次看到是什麼時候?」
「我們找到他們住的地方了。在哈西達汽車旅館,那個毒窟離你買槍和彈藥的地方不遠。那個賤女人就是在那裡接走她女友的。」
「你怎麼發現的?」他問。
「很簡單,她在盧默茲酒吧工作。我不確定她賣些什麼,但一定不只賣煙。」
我在床上看書直九_九_藏_書到睡著,然後在五點鐘醒來。我悄悄下樓,心想要是能在自己家裡死於霰彈槍之下也是一種幸運。客房的門緊閉著,馬里諾在沙發上打鼾。我溜到車庫,把我那輛賓士車倒著開出。它非常適應乾爽柔軟的雪地,我感覺自己像只鳥兒在展翅高飛。
我出了走廊,探頭去看電腦室。露西正著迷地盯著顯示器,我沒打擾她。大辦公室里,塔瑪拉正在接聽電話,另外兩部電話響個不停,閃爍著的小燈似乎傳達出了等待者的不悅。克莉塔正在複印資料,喬在工作站電腦上登記死亡證明。
「誰?」
「你保護過度了,」她理性地補充說,「你想主導並掌控一切。」
「我沒看見他。」
我跟著他走進廚房,把購物袋裡的東西倒出,攤在流理台上。我在一隻碗里打了雞蛋,把蛋殼扔進垃圾筒。我轉開火爐,拚命攪動加了洋蔥和義大利果仁乳酪的炒蛋。我一邊煮咖啡,一邊咒罵,因為我忘了買低脂奶精。我撕下幾張紙巾,因為我也忘了買餐巾。
我直接回到辦公室,沿路沒同任何人說話。我打開顯微鏡下方的柜子。我在裏面藏著一組非常精緻的解剖刀,是露西送給我的聖誕禮物。德國制,不鏽鋼材質,把手輕盈光滑,無與倫比的鋒利,非常昂貴。我移開幻燈片檔案箱、期刊、顯微鏡燈泡、電池和幾令列印紙——那組刀不見了。
「你最好小心點,總有一天我會跟別人跑的。」
「四處看,說他急著找聖誕禮物。」
「需要驗屍嗎?」
「我不明白她為什麼要帶走這個名叫阿波洛尼亞的女人。」我說,「你又是怎麼找到她的?」
「就是那東西花了兩百五十美元?」
我冷冷地望著他。「這裡是我家,不是你家,不是塔克家,不是本頓家。這裡是我家啊。可惡,等我高興的時候我自己會進去。」
「情況如何?」
「我曾在進行室內|射擊練習的時候試用過這把槍,」我說,「我這些槍大部分都是這個用途。我還有一些開會用的報告得準備。我快被你弄瘋了,接著你是不是要檢查我的化妝台抽屜?」
「彼得斯堡的雪下得大嗎?」我問他。
「你?」她張開嘴巴。
「是的。」他用手支著下巴,打量著我,「事實上,它就是你,那個別針就是你。要不要我叫那位藝術家再打造一個?」
「馬里諾,除非我因故被逮捕,我決定半小時內離開這裏到辦公室去,一個人去。」
「可這關係到生命安全!」馬里諾沒理會她。
「我用電腦査了你說的那個名字,我不該這麼做的。」他又沉默下來。
「你已經把兩份報告都打好了?」
「我知道。真不敢相信她們就這麼逃脫了。我們嚴密監視著她們,只差沒出動國民警衛隊了。我們還設置了路障,整整九碼長,但我知道她們已經離開那一帶了。」
「我以為你已經習慣了。」
「好像是靴子。」
「叫秘書羅絲替你處理。如果你周四有空而這裏又不太忙,你可以和費爾丁一起去參加評議會。」
「很可能。」我說,「阿波洛尼亞知道嘉莉是女人嗎?」
「有可能,但他有一個叔叔。」
「我停不下來,」她說,「我就是忍不住想哭,甚至椅子拖過地板的聲音都會把我嚇得跳起來。」她拿紙巾擦眼淚,雙手哆嗦著,「我覺得我好像瘋了。」
「林登街,市中心。去睡吧,凱,求求你。」他停頓下來,望著車窗外,「我希望能多做一點什麼,但我不能。」
「看情況。」
「知道。這無關緊要。」
「我來煮意大利麵,加一點橄欖油、巴馬乾酪和洋蔥。如果有誰想吃三明治,我也有乳酪片。或者,假如你們給我時間解凍,我還可以做乳酪通心粉或菠菜小方餃。如果熱上兩份,我想夠我們四個人吃了。」
「這是我的最愛。」他拿起其中一樣,那是一條裝飾著玫瑰和金針的鏈子。
「為什麼?」
我回到車內,感覺到幾周以來不曾有過的開心。我一路跟著收音機哼唱,在安全限度內讓車子滑行。回到車庫時,我看見馬里諾舉著黑色伯奈利霰彈槍站在那裡。
「很高興聽到這消息。」
「他一個人走嗎?」
「不管怎樣,我希望你不要開著車到處跑。萬一有人想攔你的車,別理會,就算是亮著警燈或響著警笛也一樣,除非是有警徽的巡邏車。」他絮絮叨叨地向我訓話,「還有,把你那把雷明頓放在前座中間。」
「你知道是誰嗎?」我懷著恐懼問。我只希望那個女人——無論她是誰,還活著。
珍妮特站起來伸伸懶腰。「也許吧,」她說,「但嘉莉可能會。」
我從來沒聽說過盧瑟·高特這個人。
「哦,是啊,嘉莉帶她回到汽車旅館狂歡。」
她可以在電腦屏幕上看見我的表情。
「我有時候也會一個人去購物的,」我尖刻地說,「信不信由你,我絕對有能力單獨去購買日用品、衣服和槍械。還有,我累死了,咱們去休息吧。」
「你的霰彈槍呢?」
「他還活著嗎?」我問。
「我得看看你的保險柜,醫生。」馬里諾說。
「他的衛生狀況呢?」我接著問,因為一個人毒癮越大,就越顧不上衣著和個人衛生。
「我個人認為他周三飛去了華盛頓特區……」
「說來聽聽。」我說。
馬里諾沒有發怒,因為她語氣十分溫和。「你有更好的辦法嗎?」他問。
「因為這裏發生的事?」我推測道。
我回到辦公室,羅絲走了過來。
我對她說:「我要你打電話給馬里諾隊長,把你剛告訴我的再向他說一遍。」
「我最近才發現卡失竊了。我來就是為了和你談這件事,」我說,「我要你告訴我事情經過。」
「該死!」我喃喃念著。
「你得打個電話給古柏博士。」她說。
「不是我認識的人九*九*藏*書。」詹妮弗說,「我只記得他和那個姑娘跳了舞,起碼跳了三次,然後他們一起離開了舞池,還牽著手。」
她停下手邊的工作,透過面罩看著我,我看出了她眼裡的驚惶。「骨折發生在兩周前。艾伯馬利的法醫認為她的死可能是那次意外導致的併發症造成的。」
「我不是來和你談你認為我有什麼問題的。」我冷靜地說。
「她們住在同一間卧室里。」他說。
「要不要我試著製造幾個塑料炸彈?也許我能弄到一個槍榴彈發射器。」
馬里諾一臉迷惑。
我關上保險柜,氣憤地轉動密碼盤。馬里諾和我回到屋內,我直接上了樓,因為我不想看他分發槍支和彈藥給她們。我無法想象露西手持霰彈槍,坦白說我根本不認為有任何東西可以阻礙得了高特。我甚至覺得他是個活死人,任何已知的槍械都不足以制伏他。
「我有麵包圈。」
「這對我的生意太有幫助了。四面八方的人全部趕來,我的藝廊將被列入旅遊手冊。」
「你的問題在於一點都不懂得幽默。」
「你目前該做的事,醫生,就是開車往北回到匡提科,在他們的安保樓層住上一陣。說真的,至少過了這個周末再說。」
「不,」我說,「她們可以留在這裏,然後我們再一起去匡提科。」
詹妮弗是助理辦公室的職員,主要職責是整理照片、接聽電話,以及將案件資料歸檔。
「嗨!」我站在門口還沒開口,她先打了招呼。
「我懷疑他不會從紐約飛到里士滿,」我說,「這麼做太冒險了。」
「我手頭的事就快結束了。」她邊說邊敲著鍵盤。
「你確定他們是一起離開酒吧的?」我問。
「大約五年前在西雅圖去世了。」
「她還活著?」我打斷他的話。
「他戴著棒球帽,看不太出來。但我有印象,是很可怕的紅色,像紅髮安迪玩偶的那種紅。我不知道是誰替他染的頭髮,但他真的該控告那個人失職。」
「我是說……」她降低音量,好像我們談的是床事似的,「你跟我的感覺一樣?」她很快又補充道,「我是說,我以為你不會。」
「她的精神狀態很不穩定。」
「來吧。」我對他說。
「你還注意到其他地方嗎?」
我來到卧室,關上燈,站在窗前。外面的夜被雪照亮了,我的鼻息在玻璃上凝成了霧。我回想起來到里士滿沒多久的那些日子,多少次在這樣寧靜潔白的景象中醒來。好幾次城市癱瘓了,我沒法去工作,便在鄰近的小區散步,把雪踢到空中,朝樹木扔雪球,看孩子們拉著小雪橇沿街奔跑。
我感覺臉頰發熱。
「在那裡過夜?」
那天晚上高特在紐約。我在地鐵隧道里看見了他,至少我認為自己看見了。
「露西送我的,三把一組,放在硬塑料盒裡。三把不同尺寸的刀。」她恍然大悟。「哦,對了,我記起來了。我以為你把它放在柜子里了。」
她搖頭,開始啜泣。
不久,我開車帶著露西和珍妮特一起到了辦公室,然後把她們交給我的副手費爾丁照顧。上午十一點,商店街的道路由於積雪融化而變得濕滑,許多商店都延遲了開門。我穿上防水靴和長外套,在人行道上等著過富蘭克林街。道路工作人員正在撒鹽,這新年前夕的最後一個周五車輛稀少。
「請描述一下他的樣子。」
「她和幾個朋友出去喝酒,大約晚上十一點回到家。當時雪下得相當大,他們讓她下了車,沒等她進屋就離開了。警方判斷她大概把鑰匙掉在雪地里了,但又醉得沒法找到。」
綠頂是本地的一家槍械商店,顧客並非重案罪犯,而是愛好運動和注重居家安全的普通市民。我提醒馬里諾這點,儘管我必須承認,以正常標準來看,我擁有的槍支和彈藥的確多了些。
「是個黑人,那條紅色緊身裙真的很美,低胸,裙子很短。我記得她塗著鮮紅色的口紅,滿頭的小辮子亮晶晶的。」她停了下來。
「詹妮弗,你還記得我分發的那本關於創傷后壓力徵候群的手冊嗎?」
我扭開頭去。
露西正望著玻璃推門外,珍妮特還在看報紙。
我不知道湯米是誰。
「你有沒有在汽車旅館停車場發現我的廂型車?」
「謝謝你。」她垂下眼睛,輕聲說。
我的秘書掛了電話,望著我。「你真的太過分了。」
「你不是對我不敬,」我說,「你是對死者不敬。你永遠都不會明白,但你總有一天會死的,也許你該想想這點。」
「他的眼睛呢?」
「醫生呢?」
他靜默無語。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一想到他做那些事情是用我的……」
「你能傳真給我嗎?」
「馬里諾,事情不對勁。我有種感覺,有人在他的辦公室里,而他不想讓這個人知道他在和我通電話。」
安德森醫生用戴著手套的雙手扶著不鏽鋼桌台。
「盧瑟·高特退役后從事什麼工作呢?」
「你在哪裡看見的?」
「我看見他離所有人遠遠的。很難不注意他,因為他有一頭白髮,我不太習慣看那種年齡的人長著白頭髮。他穿著很酷的黑色套裝,裏面是黑色T恤。這個我記得。我猜他大概是外地來的,也許是像洛杉磯之類的大城市。」
我按了軍需博物館的號碼,他外出了。兩小時后他回復了。
「是啊,你兒子。」他把那條手鏈放回托盤。
「在這之前你從來沒聽說過這個人?」
「他不會到這裏來的。」我說。
「我從不知道你有這些玩意兒,」馬里諾將半個身子探進沉重的大保險柜,「你什麼時候買的?我沒陪你一起去。」
「我得去擔任陪審員。」我轉向安德森醫生說,「你周四得上法庭嗎?」
「嗯,那原本就是二戰中製造的,又是在李堡測試的,也就是盧瑟·高特服役多年的地點。通常,軍隊的做法是先讓read.99csw•com軍人甚至軍官試穿靴子或試用各種裝備,然後才把它們送到前線去給士兵們使用。」
「你今天打算做什麼?」露西問我,彷彿我們正在阿爾卑斯山某個美麗的觀光勝地度假似的。
「這樣不太好。」
羅絲正在隔壁的辦公室里打電話,我走進去,站在她的桌邊。
「很好,你也可以死在裏面,和別的地方沒兩樣。」
「不在那裡了。」
詹姆斯拉出一張凳子坐下。他沒有招呼我坐下。「他是聖誕節前的那個周五來的,」他說,「我想大概在下午四點左右。」
「他進我辦公室那次偷走了我的解剖刀。」
「我得帶你和珍妮特回匡提科。」
「我知道是高特乾的。」我說。
「你可以陪我一起散步。」我感覺非常虛弱而疲倦,不希望他離開。
馬里諾穿著藍色牛仔褲和運動衫,他一邊呼嚕嚕地喝咖啡,一邊懷疑地看著我。
「哪裡?」我問,好像我有權利知道似的。
「你在那裡沒事情做,」我說,「會覺得無聊。」
「他們跑掉了。」他說。
「很特別,對吧?」他微笑道。
「我們得武裝起來,」他說著拿起一把又一把手槍,然後檢查彈藥盒,「老天,你在綠頂一定有股份。」
「沒有,說話就像會要他的命一樣。不能說他友善,但還算有禮貌。」
「鄧波爾·高特可能曾經有個叔叔住在西雅圖,」我說,「他是陸軍少將。」
「你有什麼?」
「很細,音調有點高。我問他禮物是送給誰的,他說要送給母親。他說他母親是個醫生。於是我給他看了別針,他最後買下了這個醫療標誌——兩條白金蛇交纏著一根帶有翅膀的黃金杖。那兩條蛇的眼睛是紅寶石,手工制的,美麗得不得了。」
沒人回應,我關上冰箱。我的槍械保險柜在車庫裡。
「他有沒有跟誰跳舞?」
他臉色發亮,睜大了眼睛,瞬間明白了。「哦,上帝,他是報上登的那個人?他就是……我的上帝,他就在我的藝廊里?」
「這麼說嘉莉周二並不在紐約?」我說。
「雷明頓、海軍用瑪格南、八七〇捷安。」
「我猜可能是可卡因讓她們湊在一起的。」馬里諾說,「還有,你或許有興趣知道,阿波洛尼亞認識治安官。事實上他們曾約會過,可以這麼說。」
她立刻站起來,慎重地說:「我現在就去。」
「那就帶著露西和珍妮特一起去。」
他把那段動脈放進一罐福爾馬林。「她爬上窗戶,試圖用手臂上的石膏打破玻璃進屋。」他取出頭骨里的腦組織,「但是行不通。窗戶太高了,只用一隻手臂無法攀上去。最後她昏了過去。」
「我看應該是這樣。那個晚上我沒有再看見他們。我和湯米一直待到兩點呢。」
詹姆斯藝廊位於勞拉·艾希利精品店和一家音像店附近的一棟大樓,大樓一度是香煙倉庫。我從側門進入,通過一條昏暗的走廊,搭乘小得只能容納三個人的電梯上樓。我按了三樓的按鍵,很快電梯停在了另一條燈光黯淡的走廊,盡頭的玻璃門上噴著書法體的藝廊名稱。
「你無從得知。但重點是,如果你們乘了同一班飛機,我敢說他一定看見你了。」
七點半,我們吃了早餐,然後開始看濕淋淋的報紙。
「我一早就來了。我開的是四輪驅動車。」
費爾丁正在第一個桌台上檢查一個死在其卧室窗外雪地里的年輕女人的屍體。我注意到屍體呈粉紅色,同時聞到了血液里的酒精味。她的右臂上了石膏,上面潦草地寫著幾句話和簽名。
我熱切地想做些正常人做的事。
「那你呢?」
我站起身。「我覺得你現在就該回家,然後好好度個周末。你認為如何?」
「他買了別針之後呢?」
「當然,當然,」他說,「沒問題,但目前我們沒時間處理這個,你也是。」他掛斷了電話。
「很不一樣。」
「男人?」
「怎麼,你們吵架了?」
「我同意,」我說,「可我得先在這裏處理一些事情。」
「我有自己的房間。」
「鄧波爾·高特。這是我的猜想。電腦檔案里有個高特,只是名字是盧瑟。盧瑟·高特,二戰期間曾在軍需部隊服役。」他停頓下來,「事實上他在李堡這裏待了很多年。」
「抱歉,」她說,「我知道我今天表現得不好。」
他將我攬進臂彎,擦去我的眼淚。他觸摸我的頭髮,握著我的手,彷彿他全心愛著它那樣。「我可以帶你一起去市中心,如果這是你想要的。」
我等著。但他一直不開口,於是我說:「你到底為什麼覺得糟糕呢?」
「唯一的關聯,老實說只有他的姓和李堡這個地點而已。」
「阿波洛尼亞。」
「我去購物了。」我的幸福感飛走了。
羅絲點點頭。「今天她在盥洗室里哭了很久。不用說,發生那件事的確很糟,更別提那些流言了,但她比任何人都難過。我找她談過話了,她可能會辭職。」她將滑鼠移到word軟體的圖標上按了一下,「我會把驗屍報告列印給你看。」
「這樣夠了。」
「什麼女友?」我還是不明白他在說什麼,然後我想起了詹妮弗,「哦,你是說嘉莉從盧默茲酒吧帶走的那個姑娘?」
「是啊,是啊,我們總算有交集了。」她在便箋紙上迅速寫著,「我向你保證安德森醫生一定會對你感激不盡……當然。再見。」
「血液酒精濃度是零點二三,」他開始檢查動脈,「這並非致死原因。我想是凍死的。」
我擦去玻璃上的霧氣,悲傷得無法告訴任何人自己的感受。街對面的窗戶里全閃耀著節慶燭光,我的除外。街道光亮卻空蕩,沒有一輛車子經過。我知道馬里諾和他的女子特警隊大半夜都會醒著。他們肯定要失望了,高特不會來這裏。我對他開始有種直覺,安娜所說關於他的事或許是九*九*藏*書正確的。
她是個主婦型的年輕女人,是那種一輩子都在擔憂卡路里和如何穿著打扮的女人。她兩眼浮腫,長著齙牙和蓬亂的頭髮,而且總是塗著太多的化妝品,即使是在這種並不講究外表的場合。
「當時她有胸腔出血和呼吸困難的癥狀。」
「哦,雪又濕又厚。」
「嘉莉有車嗎?」我問。
「我說市中心,」我平靜地說,「指的是我的辦公室。」
「進屋。」馬里諾氣呼呼地說。
她的眼中再度充滿淚水,深吸了一口氣。「我覺得好過多了。你知道,小時候我爸爸經常說我又笨又胖,我沒想到像你這樣的人的感覺也會和我一樣。」
「他從來沒在部隊待過。」
「我們得談談。」我邊說邊拉開外套拉鏈。
我看見他站在一個展示箱後面,正在整理托盤裡看起來像是手鏈的東西。我搖了搖門鈴,他抬起頭來,然後晃晃腦袋,用嘴形說他還沒開始營業。我摘下帽子和太陽鏡,敲著玻璃門。他一臉茫然,直到我掏出證件並出示徽章。
我不喜歡他的冷漠。「這不重要,重點是我們必須儘可能去發掘真相。」
「你這是在做什麼?」我問。
「誰開的車?」
我在卡瑞街上開快車,想著蛇行一定很有趣。街上又沒人,於是我換成低速擋穿過薩弗維超市停車場的雪堆。超市已經開門,我進去買了新鮮的橘子汁、乳酪醬、培根和雞蛋。我戴著帽子,沒人注意我。
我依然沉默。
新來的安德森醫生正在為一個臀部骨折的九十一歲婦人的屍體拍照。我拿起一旁辦公桌上的文件,迅速瀏覽案情。
「我可以玩玩電腦。」
「周二。」
「情況如何?」
「你是說他的父親?」我失望極了。
「你得打電話給外婆,」她說,「她覺得受到了冷落。」
詹姆斯憎惡地看了我一眼。「我懂得怎麼區分。沒錯,是個男人。」
「你以為你在幹什麼?」我關上車庫門時他說。
「絕對是的,」我說,「有時候我也會非常難過。」
露西的視線離開了玻璃推門。屋外,晨光亮得炫目,水珠從屋檐滴下。
他跟著我出了屋子,我替他開了柜子。
「我沒有兒子,」我告訴他,「我沒有兒女。幾個月前我的美國運通金卡失竊了。」
「上帝的旨意隨時都會要人命的,」我說,「你可以放了她!她不屬於法醫的工作範圍。」
「誰都不應該對你說這種話,」我感傷起來,「你是個可愛的女人,詹妮弗,能夠和你一起工作我們感到非常幸運。」
「是的,女士,他跟一兩個姑娘跳了舞。你知道,他請她們喝酒。後來他就離開了。」
「多好的朋友!」我說著走開了。
他抬頭看著我。「你的兒子。我想想,他的名字好像是柯克。」
「幾天前有個人在你的藝廊用過我的信用卡。」我說。
「為什麼我不能跟你到辦公室去?」我的外甥女問。
「詹姆斯,我不是來找你閑聊的。」我打斷了他。
我正在開冰箱。
我也拉了把椅子坐下,避免俯視她。
「兩個都沒有,」古柏博士說,「鄧波爾·高特或佩頓·高特都沒待過。」
我迎著他的注視。「我要去市中心。」
珍妮特表情未變。「不,不是的,這關係到你的男性自尊。」
「不知道。」
「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覺得挺乾淨的,但我沒有太靠近他。」
「他的聲音如何?」
「在這種地方工作的人都得擔心這類事情。我們每個人都一樣,我也得擔心。」
「我現在就要帶露西和珍妮特過去。」
「需要。」安德森醫生說。
我的傳呼機響了,露西轉過身來,望著我。
我們開車回我的住處,街道上車輛稀疏。夜晚的一切全然靜止,雪如棉花般覆蓋著地表,吸去了所有聲響。光禿禿的樹是襯著雪白的黑,月亮是濃霧後面曖昧的臉。我想去散步,但韋斯利不允許。
「當時的狀況呢?」我無法不想起珍妮。
「應該就在露西給我之後,在聖誕節之前,因為她不想把它帶到邁阿密。我拿給你看了,記得吧?然後我就把它放進柜子,因為我不想放在樓下。」
「抱歉,」我失望地說,「我最近沒去採購。」
「該死,」我又說,「就差那麼一點。」
「喂,有人肚子餓嗎?」馬里諾問。
「他的頭髮呢?」
她一臉茫然。
「那就去敲門看看啊。」
「我問他要不要禮品包裝,他說不必。然後他拿出信用卡。我說:『啊呀,世界真小,你母親的辦公室就在前面轉角的地方。』他沒說什麼。於是我問他是不是回家來過聖誕節,他只是笑笑。」
「好了,」我們走進廚房時他說,「我知道露西會射擊。珍妮特,如果你想從學院畢業,最好也能學會打槍。」
「他戴著深色眼鏡,可能是阿瑪尼的。」他笑著說,「當時我很驚訝你會有那種兒子,我的想象中你兒子應該穿卡其布褲子、戴細領帶、讀麻省理工學院……」
他想了片刻,凝視著我身後的門口。他說:「既然你提到了,他的手指好像有燒傷,我覺得有點可怕。」
「斯卡佩塔醫生有能力照顧自己,」珍妮特說,「只是她不該獨自在這裏過夜。」
「是什麼讓你懷疑這個人可能是鄧波爾·高特的叔叔?」我問,「西雅圖和喬治亞州分別位於國土的兩端,從喬治亞州移居過去的姓高特的人多的是。」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
我步行返回辦公室,小心避開道路上的雪堆和魯莽穿梭其中的車子,不過還是被濺濕了一次。我回到辦公室,珍妮特在圖書室看一卷驗屍教學錄像帶,露西在電腦室。我留下她們,獨自下樓去停屍間查看。
「古柏博士,我面對的是個連環殺人兇手。」
「酒吧?」我問。
「你想她和謀殺案會不會有關聯?」我問。
「那個警察是不是真的被放在……」
read.99csw.com詹姆斯自我陶醉了。「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他說,「一旦大家知道他來過這裏?」
她擤了下鼻子。「昨天,在治安官和那位警察被人發現之後。我聽說樓下的事了。他們說連他的靴子都燒起來了。」
「請坐。」她親切地說,同時走向柜子附近的一把塑料椅。
我呆坐著,痛楚感緊緊揪住我的心。一定有人在他的辦公室里,他從來不曾貿然掛斷過我的電話。我出去找露西的時候,這種偏執的想法更嚴重了。
「我剛才打電話給本頓了,他掛了我的電話。」我說。
我回到辦公室,這回關上了門。我打電話給馬里諾,他興奮得好像服了安非他命。
「我的實驗室外套賣完了。」
「我看不出這與臀部骨折有什麼直接關聯。」我說。
「我知道你不能,我也沒有要求你。當然,你無法多做什麼,就像換成是你需要安慰、需要有人陪的時候,我也無法多做什麼。就是這種時候我會恨自己為什麼要愛你,我真恨。每當我需要你的時候我就好恨,就像現在。」我掙扎著,「該死。」
「是的,女士,」詹妮弗說,「我想大約是十點鐘。我正在同湯米跳舞。」
「我沒說我從來沒聽說過他。」他又停頓一下,「我相信軍中關於他的檔案一定不少,只要你願意去找。」
「沒錯,別忘了把這寫進廣告詞。」我說,「還有,各地的精神病人也都會趕來,他們會碰觸你昂貴的繪畫作品、銅器和織毯,向你沒完沒了地發問,最後什麼都不買。」
「你有沒有看見我的那組解剖刀?」
羅絲沉下臉。「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她顫抖起來,「多麼令人毛骨悚然的念頭。」
「你還記得他穿什麼衣服嗎?」
「誰?」
韋斯利保持著他的謹慎態度。「這與案子有什麼關聯嗎?」
「你不能這麼想,」她打斷我的話,「你無法控制他的行為。」
「什麼時候?」
「大概在樓下。」
她點點頭。
「很可惜,沒有。」艾瑪·詹姆斯把手肘擱在展示箱上,用拳頭頂著下巴,嘆了口氣,「我不明白他怎麼找到我的。」
「上帝,我真不敢相信你會做這種事!」他向我大吼。
「我知道,也許你們乘了同一班飛機。」
「我進學院之前就會了。」她以一貫文靜鎮定的態度說。
「可你已經撤銷她的證詞了,」她說,「既然你撤銷了她的證詞,又何必傳喚她去作證呢?」
我下了他的車,掬起一捧雪抹臉,向前門走去。我不想讓人知道我和本頓·韋斯利坐在黑暗中時哭泣過。
我檢查了推車和櫥櫃,想找出是否還有手套盒遺失。但高特似乎只拿走了廂型車裡的那些。不知他在我的辦公室里還找到了什麼,我的心一沉。
詹姆斯斥責似的說:「嗯,你為什麼不掛失呢?」
「我想有,說不定是她把高特和嘉莉介紹給治安官的。我開始覺得治安官的案子並非第一要務了。我認為事情是這樣的,嘉莉問阿波洛尼亞哪裡有可卡因,於是布朗的名字便被提了出來。然後嘉莉告訴了高特這件事,他便又展開了一場夢魘般的演出。」
「我該做什麼來幫你呢?」我問。
「一件黑色皮外套,有腰帶的。看不出裏面穿著什麼,但看起來很時髦。」
我湊近打量著她。「這周二?聖誕節過後那天?」
「有件事要告訴你,」古柏博士說,「我覺得很糟糕。」
「記得,女士。」
「他沒有說太多話?」我說。
我打電話給韋斯利。
「一直都得去。他們不斷傳喚我,可又不用我的證詞。」
「你很難過。」我說。
「我有些擔心詹妮弗。」我的秘書接著說。
「哦,馬里諾!」我轉身氣惱地看著他。
「我也是。」他別彆扭扭地說,「聖誕節全賣光了。那些愚蠢的實驗室外套在我這藝廊里賣得比什麼藝術品都好。我們接著想推出絹印手術圍裙,與你們驗屍的時候穿的那種款式相同。」
「馬里諾,」我說,「周三飛往華盛頓的是我。」
「依我看好像有個姑娘跟著他一起走了。」
「你看見誰了?」
他略有遲疑。「當然可以。」
馬里諾把那把格洛克塞進長褲口袋。「我看看……另外我還得拿走你這把九毫米口徑不鏽鋼史密斯威森和你的柯爾特手槍,珍妮特喜歡柯爾特。」
我記得離開海關後上了那輛老舊破損、車窗和門鎖都有故障的計程車,不知道高特是否在一旁看著。
「我們得走了。」我說。
詹姆斯從紐約搬到里士滿之後就開了這家藝廊。我曾經向他買過一幅單刷版畫和一隻木雕鳥,我餐廳里的藝術玻璃也是向他買的。大約一年前我不再到這裏消費,因為有個本地藝術家以向我致敬為名義,設計了一些絹印實驗室外套,上面印著血、骨頭、卡通人物和犯罪現場,我要求詹姆斯別展售,他反而增加了訂單。
「有沒有可能找到他的照片?」
「也許是他老婆。」
「他沒有買其他東西?」
「我去找詹妮弗談談。」我說。
「描述一下她的樣子。」我說。
「斯卡佩塔醫生,」費爾丁的聲音夾雜著斯特萊克電鋸的噪音傳來,「你知道器官移植評議會定在周四舉行嗎?」
「我試著打電話和他聯繫,但他已經結賬離開飯店了。」馬里諾瞄了一下手錶,「應該在兩小時以前,大約六點時。」
他相當驚訝,而當明白是我的時候則面露困惑。詹姆斯——他堅持讓所有人稱呼他詹姆斯,因為他的名字是艾瑪——向門口走來。他又看了我一眼才轉動鑰匙開門,門鈴撞擊著玻璃。
「是啊。」他激動得彷彿在發國際求救電報,「她的名字叫阿波洛尼亞,還有——」
「正是。當高特在那裡虐殺吉米·達維拉的時候,她正在這裏作樂。我在想她一定為他準備了一個藏身地點,無論他在哪裡隨時都可以去接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