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沒人知道你現在住在這裏嗎?」桑德斯問。夠機靈的小夥子。
露西默不作聲,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我們談的,不僅僅是純粹的友誼。」。
「我的車不破。」露西抗議。
「我跟著你的腳印走過來的,所以你沒聽見聲音。」他嚼著口香糖,手插在皮夾克口袋裡,「神出鬼沒是我的絕活,必要時我都這麼做。」
我拉住她的手。「我不是生你的氣,請理解我。這隻是一時的情緒反應,我相信,換成你也會受不了。」
「聽說這裏遭野蠻入侵,我就過來看看能不能幫上忙。」
她抽回手。「你憑什麼認定我聽到這種事的反應會像你一樣?」
「姨媽,」她打斷我的話,「你不必替自己辯護。」
「你們早已不是普通朋友了。」
「在馬特醫生從倫敦回來前,我必須留在這裏,別無選擇。」
「哦,對了,」他繼續說,慢慢靠我更近,「我們的案子進展如何?」
「我在跟你說話,」他開始發怒,「你最好不要隨便亂動!」
「我只想表示感激。」我邊打哈欠邊說。
「放開我!」我大喊。
我依舊沉默,她起身要走。
「今天?」他說,「我不覺得你和露西今天就能把車修好。」
「我現在無法證明這件事和任何案子有關,」我回答,「事實上,這是否只是小孩新年前夜的惡作劇都無法確定。」
「你總算開竅了,醫生。」他說,「如果你要去里士滿,很簡單,搭我的便車就行了。」
「那他也不是什麼都沒抓到。」他暴怒地開著車,「你叫他放手但他不肯,這叫挾持。至少也算騷擾。該死,這種事永遠都扯不清!」
「還記得昨晚圍牆邊那些腳印嗎?」馬里諾的臉如醉酒般漲紅了。
「不,只是預算問題。它花了我九百美元。」
「你要真有這個本事,」我對她說,「我倒想和他們說說話。」
「你可以先收拾行李,」他對我說,「我覺得你最好趕快搬離這個鬼地方。」
「你真是個善解人意的天使。」
「我是你唯一的外甥女。」她總是這樣回答,「你怎麼知道是我?」
「早上好,我最親愛的外甥女。」我嘟囔。
「噢!精神不錯嘛。」馬里諾一副整夜沒睡好而怨懟的神情。
「里士滿警局和其他地方警察分局之間有互助協議。我已經通知弗吉尼亞當局,他們派來協助的人上路了。」
桑德斯一直注意著站在車邊和馬里諾交談的露西。「她是誰?」
「現在嗎,不,不是這樣,而且這根本不關你的事。」
「我覺得我們應該私下談談
https://read.99csw.com,這會有助於解決我們之間的溝通障礙。」他移開搭在我肩上的手,「我們該找個安靜悠閑的小餐館一起吃頓飯。喜歡海鮮嗎?我知道一家非常隱秘的餐廳。」她嘆了口氣。「你知道嗎,我剛知道學院要把我送回弗吉尼亞州立大學待一個月時非常沮喪,後來卻發現這反倒結束了我的噩夢,給了我緩解壓力的機會。我在實驗室工作,和普通人一樣在校園裡騎車、慢跑。」
他過去和她說話時,我從空蕩蕩的前門最後一次跨進小屋。陽光穿透玻璃,漂淡了傢具的顏色,溫暖的空氣中瀰漫著前夜晚餐的大蒜味。我再次巡視自己的房間,打開抽屜,飛快翻找掛在衣櫃里的衣服,為最終的省悟感到難過。剛來時,我以為自己會喜歡這棟小屋。
一時間我不知該說什麼。
「請你不要再靠過來了。」我對他說。
我猛扭著手臂想掙脫,但他強悍得出人意外。
「你覺得可能嗎?」我說,「你知道,他們沒時間處理我們的麻煩,因為今天是新年。」
「我不能肯定你是否會一五一十地告訴我。我猜你對泰德·艾丁遇害一事已經有了具體推斷。你一定有所保留。」
「後院那些腳印要拍照存證,」我說,「我是指羅切探員的腳印,他剛才來過。還有,我要將私人物品全部搬走。」
「哪件事?」
我掃視街上,沒發現任何一輛可能是羅切的車。「我不知道他怎麼來的,我猜他從別人後院操了近路,也或許他是從海邊過來的。」
「對你而言就是。」
「所以你認為這件事跟你的身份或你做過的事無關,女士。」他在做筆錄。
「我現在不想談這件案子。」
「不行也得行,」我堅決地說,「今天一定要離開這裏,馬里諾。我們得去艾丁家看看,況且,現在這裏並不安全。」
「我們的案子。」他向我逼近,「看起來有人故意損壞你們的車子,目的在於警告。也許你太多管閑事,有人卻認為這根本不關你的事。」
但露西不是普通人,從來不是。我曾從許多悲觀的角度下過定論,像她這種智商超常的人,由於太過特別,也算是心智有缺陷。她凝望窗外,皚皚白雪愈來愈亮。她的頭髮在清晨微光中呈現出玫瑰金的顏色,我不禁驚訝自己居然跟一個如此美麗的女人有血緣關係。
我走過過道去檢查露西昨晚睡過的房間,接著來到我們坐讀《漢德之書》直到清晨的客廳。回憶同夢境一樣,擾得我心神不寧,手臂上直起九_九_藏_書雞皮疙瘩。我的血液因害怕而急促奔流,我忽然覺得自己再也無法在這位同事簡樸的家中多待一刻。我奔向陽台,奪門而出。站在後院的陽光下,才覺得安心多了。我瞭望大海,那堵圍牆再度引起我的興趣。
「當然,我無法確定這個消息是否可靠。」她接著說,「但我還聽到一些閑話,說這件事與你有關。」
「我昨晚沒說錯吧。」露西說。
我拉開椅子和他們一起坐在餐桌旁。太陽高照,積雪亮得刺眼。
她忍無可忍地從床沿起身。「你不用把氣撒在我身上。」
「你他媽的幹嗎買輛漆得像鸚鵡一樣的破車?是你邁阿密人的心理在作祟,還是怎麼了?」
黎明時分,我躺在床上望著窗外的後院。積雪很深,在圍牆上積起厚厚的一層,初升的太陽照亮了沙丘后的整片汪洋。我合上眼睛,想到本頓·韋斯利。我好奇他見我住在這種地方會說什麼,我們今天碰面時又會說些什麼。十二月的第二個星期,我們協定結束彼此間的關係后,就再沒有說過一句話。
「我才不管他的目的是什麼。他碰了你。你應該當場亮出逮捕證。」
「輪胎被戳破了,」露西神色凝重,「無一倖免。依我看,他們用的是寬刃刀,某種大型刀或印第安人用的那種大砍刀。」
「該死!你說『他剛才來過』是什麼意思?」馬里諾問。
我用手指梳理頭髮,一邊洗漱,一邊尋思著該如何應付這一天。昨晚的夢的細節已記不清楚,但直覺很詭異。夢裡的我似乎在水中,周遭都是些惡形惡狀的人,我既無力又害怕。受夢境影響,我精神很差。我在浴室沖了個操,穿上門后挂鉤上的浴袍,尋找拖鞋。待我出現時,馬里諾和露西已經整裝就緒,待在廚房。
「喲,」她學著馬里諾的口氣,「怎麼每個人都這麼對我說。」
「為什麼這麼說?」她穿了我的寬鬆法蘭絨睡衣,滿臉迷惑。
聽到腳步聲靠近,我翻身側躺,把被子拉到齊耳。然後,我感覺到露西坐在了床沿。
「本頓和我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他還抓你的手臂呢。」
他靠近我,我的背抵在牆上,血液奔流得愈來愈快,牆頭的積雪融水滴進我的領口。
我試圖走開,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
「我在聽。」我馬上繃緊神經。
我瞪著他,對他更加厭惡。他穿著深色長褲和靴子,我看不見他藏在太陽鏡后的眼睛。但無所謂,我知道他是什麼德行,對他的嘴臉一清二楚。
我走近圍牆,靴子埋進雪裡。昨晚的腳印還未消失。露https://read•99csw.com西看到的那名帶著手電筒的不速之客,應該是翻牆遁逃的。他後來一定又現身了,否則就是另有其人,因為我們車邊的腳印明顯是在一場大雪后留下的,而且這次不是潛水靴或衝浪鞋。我仔細勘查圍牆,以及圍牆與沙丘之間那片寬闊的海灘。棉花糖般的積雪覆在伸出麥草的水流上,仿如參差不齊的羽毛。涌動的海水呈深藍色,我極目遠眺,看不出任何有人經過的跡象。
臨近中午,一名叫桑德斯的年輕警察帶來了一輛紅色拖吊車。我拆下兩個破損的輪胎鎖進馬里諾車子的後車廂。我盯著這個穿連身衣和保溫外套的男人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扭轉千斤頂,頂起馬里諾的福特車,車子懸在空中好像隨時可能飛走。弗吉尼亞海岸巡邏隊的警察桑德斯問我,是不是因為我是首席法醫遭人怨恨,車子才會有此下場。我否認了。
「我只是暫時代替住在這裏的法醫。」我向他解釋,「菲利普·馬特醫生要在倫敦待一個月左右,我只是他的職務代理人。」
她彎身給我一個擁抱,我聞到了我在浴室為她準備的英格蘭皂的香味,感覺到了她的健美有力,不禁覺得自己老了。
「你口氣聽起來挺像格林上校。坦白說吧,你是不是也在要挾我?」
她幫我收拾完剩下的東西,我們搭馬里諾的車疾駛在西六十四號公路上前往裡士滿,途中我講述了發生在後院的事。
「我只是把我聽到的告訴你,確保你不是最後一個聽到傳言的人。」她說。
「只因為他抓我,我就該逮捕他嗎?」
「弗吉尼亞海岸巡邏隊和切薩皮克分局之間有互助系統,所以我知道你遇到麻煩了。」他說,「不得不承認,我直覺可能和那件事有關。」
「當然有人知道,我接過他的電話。」
「你讓我覺得自己很悲慘。」我把手抬至腦後,伸展背部。
「別碰我,」我警告他,「不要把事情扯那麼遠。」
「別不好意思,相信我,不會有事的。這裏又不是南部聯邦首府,你在里士滿不也跟一堆勢利的老傢伙工作嗎?這就是人生,我們愛怎樣就怎樣。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得了,」她迎著我的目光,「很多案子都是你們聯手完成的,從一開始明眼人都看得出你們的關係。有些探員認為,這是你同意當顧問的唯一理由,這樣你就可以和他一起工作、一起出差。」
但我還是去收拾行李,隱隱覺得一旦離開,就再不會回來了。接著我們迅速展開例行調查,可以預料,戳破輪胎不算重罪,地方警察絕不會費神處read.99csw.com理這種小事。我們裝備很差,無法精確地採集鞋印,僅能拍照、測量車子,而這麼做頂多能知道嫌疑人身材高大,穿著帶有Vibram鞋底紋路的鞋子或靴子。
我直視他的雷朋太陽鏡。
「我幫你煮了咖啡。」
「那現在怎麼辦?」我問。
「我覺得他來騷擾我是受人指使。」我說。
「我們剛見了面。」
「我從沒聽說那很容易。」
「我們為你找了一輛平板車。」我坐下時他說,「他們會載著你的賓士和露西那輛破車,到弗吉尼亞海岸公路的貝爾輪胎修補中心。」
「不,可萬一你想和誰通話,我能幫得上忙。」
「見鬼!為什麼我卻連個鬼影都沒看到?」
「太荒謬了,」我氣得坐直身子,「我答應擔任法庭病理學家顧問,是因為局長請本頓邀我出任,而不是別的理由。我協助聯邦調查局處理案件,純粹是義務幫忙,此外……」
露西看著我,不知在想什麼。「你不會回這裏了吧?」她問,「絕對不會?」
羅切忽然快步離去,我踉踉蹌蹌地穿過雪地,心臟幾乎跳出來。回到房前,我停下腳步,只覺得頭昏眼花,喘不過氣來。
「老天!」我倒抽一口冷氣,「以後絕對不能這樣神不知鬼不覺地忽然蹦出來。」
我觀察了許久,完全沉浸在思索與焦慮中。轉身折回小屋時,忽然看見近在身旁的羅切探員,我猛然一驚。
「我為此感到欣慰。」
「該死!」他大叫,「這渾蛋居然敢這樣對你。真他媽的欠揍!你當時為什麼不求救?」
「為什麼與我有關?」我不假思索地問。
「你得向內政部檢舉他,」前座的露西擺弄著雷達掃描儀,她雙手很難閑下來,「哎,彼得,接收器信號不好,」她說,「第三頻道聽不清楚,那是第三分局,對吧?」
「還好是你,若是別人,我就對他不客氣了。」
「好吧。」我不想再跟他爭,「在走之前,想想現在還能做什麼吧。」
「我不記得通知過切薩皮克分局。」我反駁。
「拿開你的手!」我冷冷地大吼,「立刻!」我恨不得一槍斃了他。
我踱到窗邊觀察那些凹陷的腳印,清楚地看到車子的黑色輪胎似乎陷入雪中。
「早上好啊。」我說,假裝早上沒和露西碰過面。
她又頓了一下:「特別是你今天會見到韋斯利,我想應該讓你知道。局裡有傳言說他已經和康妮分手了。」
「因為我認為自已爬不過那些黃磚路。」我指的是學院里的障礙訓練場。
我看著他的雙腳,看著他那雙豬肝色防風防水系帶皮靴,留意它們印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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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說,「如果由得了我,我絕不再回這個鬼地方。」
「當然。」
我依然覺得委屈。「那些人根本就是惡意中傷,我從來不會讓任何人的友誼影響工作。」
「也許,離開匡提科也是一個放鬆的機會。」她若有所思,回頭面向我時神情相當嚴肅,「姨媽,我要告訴你一件事,但不知你是否做好了心理準備。或許繼續瞞著你對你更好。如果昨晩馬里諾不在這裏,我就告訴你了。」
我默不作聲,努力控制自己的手不去掐他的咽喉。
她瞪著我,但我無言以對,淚水幾乎奪眶而出。
他的車配置的是警車專用輪胎和鋼圈,露西和我的私人用車則不同,分別用固特異和米其林。我告訴了他這一點。
「我就知道。你這麼做是讓我為難,因為我必須向上面報告。」我不敢相信這傢伙說話時,手竟然搭上我的肩膀,「我知道你不會有意讓我難堪的。」
她猶豫片刻。「怎麼說呢,現在是這樣。但和人質救援小組的人打交道可沒這麼輕鬆。」
「我只不過是跟來一起看看。」
「我們又找到了其他腳印,」他放下咖啡杯,「只是這次從我們車裡出來的,是Vibram登山靴的印跡。猜猜怎麼著,醫生,」我聽得寒毛直豎,「今天我們三個誰也別想出門,得等拖吊車來了再說。」
「發生什麼了?」我緊張地問。
「不管你有多少花招,休想玩得過我。」他呼出的氣息有薄荷的味道。
我起身倒咖啡。「我們的車要多久才能修好?」
「快到威廉斯堡了,你想幹嗎?你以為我是州警嗎?」
她快步離開了,我懊惱地看著她的背影。我一直覺得她是我認識的人中最難相處的一個,幾乎每次共處都會發生衝突。她從不肯稍作讓步,只要她認定我是自作自受,我就得承受這種煎熬,因為她知道我有多麼在意她,對我而言,這太不公平。我內心掙扎著,準備下床。
我仍一言不發。
「我敢說你還能和航天飛船通話。」他不耐煩地說。
「這就說明,闖入你私人禁地的絕不是什麼迷路的鄰居或夜行潛水客。」他說,「我認為,那個人是來執行任務的。他被嚇跑后再度回來,或者另有其人。」
「輪胎面整個被刺穿了,補都沒法補。」馬里諾說。
「我的外甥女,在聯邦調查局工作。」我拼出她的全名。
「觸碰並不算犯法。」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