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你怎麼知道?」
我沒有任何建築經驗,當決定建這棟房子時,完全沒有考慮會遇到什麼問題,可是,從石板屋頂、地磚到大門顏色,每個人都不免會挑剔一番。動工時一碰到問題,房屋承包商不知如何解決,便打電話到驗屍間煩我,我則要挾社區聯盟,若不予解決就要提出控訴。事後我在這一小塊地方廣發請柬組織聚會企圖息事寧人,但沒幾個人參加。
她鍵入更多指令,馬里諾和韋斯利則仔細檢查艾丁的各種財務記錄,它們被分門別類地歸檔在檔案櫃抽屜的文件夾里。
「真該死,加上零零散散的現金進賬,一年大概有八萬美元呢,」馬里諾說,「真是賺翻了。」
韋斯利又看向我,他內斂的情感征服了我的冷硬。「沒錯,誰都看得出他生存主義的傾向,他缺乏安全感。」他說。
「也許艾丁最近剛大掃除過。」露西說。
她把蛋白打入碗中,用微波爐熱了一個百吉餅。這種脫脂食品能讓她保持良好的體態,而我很難想象她如何持之以恆的。
「她快生了。」
她皺皺眉頭。「她幹嗎傳到這裏?」
「今天晚上?待會兒?」攪拌蛋白時磕到碗沿發出輕微的敲擊聲。
「這意味著漢德對氫彈、能源之類東西很感興趣,」我說,「這在那本書中都提到過。」
她列印了一份傳真記錄和電話清單,我決定稍晚再看。至少現在我們可以確定,在艾丁死亡前後,有人進入他的電腦刪除了所有文件。不管是誰負責操作的,顯然他並不精於此道,露西解釋,任何一個懂電腦的人都知道要連文件子目錄一起刪掉,否則只要鍵入還原已刪除文件的指令,文件還是找得回來。
「這一切都糟透了。」
「有人碰過這台電腦嗎?」露西問,眼睛盯著桌上那台486電腦。
卧室隔壁是間寬敞的工作室,我進去查看傳真,發現了四份。
她盯著我。「還在為那件事難過嗎?」
他不語。
「你還住家裡嗎?」
「什麼意思,你認為他是淹死的嗎?」我瞪著他。
車子轉進莫爾文,細雨像密密的針腳扎在車窗上。千言萬語哽在喉頭,我不知如何啟齒,待轉入卡瑞街時幾乎要沉不住氣。我想告訴韋斯利我們的決定是正確的,但關係終止並不代表我們對彼此的感覺也消失了。我想問他和妻子康妮之間發生了什麼。我要像從前一樣大方地邀他來家裡,問他為何不和我聯絡。老洛克巷裡一片漆黑,我們一路開到河邊。他放慢車速,緩緩前行。
「那你怎麼辦,一切依照她的要求嗎?」
「這就意味著他是自殺的。」
「他只是對威脅我、嚇唬我感興趣吧,」我說,「所以我認為他這麼做絕對與新猶太愛國主義者有關。」
「你在做什麼?」他看到我在用水壺裝水。
「凱?」他的聲音從我背後輕輕傳來。
「本頓,我很難過。」我說。寶馬轟鳴著沿空曠潮濕的馬路行駛。
「十二月我們決定不再見面時,你已經知道她的事了——」
「弗雷德里克斯堡的建築承包商,幫我們整修過房子。」
「不用,幾分鐘就好。」
他不搭腔,過了一會兒才說:「我和康妮正在辦離婚。」
「這件事的確重大,你做得沒錯。」我說,「有人死了,我不僅相信他是被謀殺的,還懷疑他可能捲入了某起無法預見的陰謀。我不認為他刪除自已電腦里的文件並處理乾淨所有備份,是想暗示別人他知道自己很快會死。」
「醫生,你想先進去的話,我在這裏等他。」馬里諾說。
「結合前因後果,他可能自殺,」韋斯利說,「但我們無法確定這是否出於他的本意。」
「找到鑰匙了嗎?」我說,「進門可以用密碼,但開車總得要鑰匙吧?」
我和露西的母親多蘿茜也一直很難好好相處。多蘿茜是我妹妹,唯一的妹妹,但她待人從不花心思,甚至懶得祝她的獨生女新年快樂。
他沒說話,凝視著我。
他凝望著擋風玻璃,面無表情。我倚著他,握住他的手。
「如此看來,一定有人進來過。」我說。
「這兩組密碼一樣嗎?」我問。
「你還好吧?」她用肩膀頂上冰箱門,把拿出的幾個雞蛋放在洗漆槽中。
「別這樣,」我說,「她的書並不愚蠢。」
「多read•99csw.com久一次?」他看著那些植物。
「他好像沒買什麼吃的,」我說,「看不出任何他在家用餐的跡象。」
「恐怕如此,已經有人警告我不要多管閑事。」
「但就這件案子來看並非如此。」
「有要緊的事嗎?」露西問。馬里諾正幫我搬運皮箱和提袋,露西跟著我進入房間。
「你說呢?」
韋斯利很瘦,這使他五官更加分明。他頭髮幾乎全白了,雖然並比我大多少。他顯得十分疲憊——我認識的每一個人都是如此——但我看不出他是否離婚了。無論離開妻子或離開我,他表面都不會顯出傷心難過。
「也許沒什麼事能讓我好過了。」
他打斷我:「是的,我知道。」
車子轉進我的私人車道,直到停在門口,他才回答我的問題。
「得有人照料他的花草。」我說。
「或是某個知道如何進門的人,比方說他的同事、友人或某個意義重大的人。他丟了鑰匙,而他們用他的鑰逃進門。」
我知道她在指韋斯利,而且她知道我不想提起他。
「究竟為了什麼?這是我最難想象的。」他說著發動車子,緩緩駛進車道,「要是艾丁與新猶太復國主義者有瓜葛,馬特醫生是不是也可能牽涉其中?」
「我們正在偵辦一樁命案,」他語氣沉著,「此時不適宜把個人情感牽扯進來。」
「那我告訴你,本頓,人非草木,怎可能沒有感情。」
她碰一下滑鼠,密碼輸入框出現在屏幕上。
「馬里諾四點鐘來接我們。」我說。
「太棒了,」她轉身面向韋斯利,「這些文章都和利用核能電廠製造武器級的鈈有關,也提到一些約珥·漢德和新猶太復國主義者的事。」
「你的確這麼說的。」我站在駕駛座門邊,好像這是我的車而我正要把車開走,「你自始至終都在對我百般挑剔,真的很過分。」
我繞到另一側坐進車裡,納悶他為何不像以前那樣先幫我打開車門。忽然,我極度厭煩疲倦,深怕不爭氣地掉下淚來。
「我想你的鄰居一定高興看到你回家。」走出車外時,露西不懷好意地說。
「你現在需要的是好好吃一頓。算你走運,我正要下廚。」
「這倒提醒了我,」我說,「但我沒理由懷疑他在騙我。」
「我不願見到你們兩個水火不容從小到大,」我給露西的意見千篇一律,「你終究無法和她脫離關係,尤其在她臨死時。」
「好主意。」
「我先進去。」我脫下棉手套,似乎與韋斯利形同陌路。
「你不必這麼做。」
「他認識的人。」
我轉過酒瓶看瓶身上的標價。「一百三十美元,而且不是在本地買的。據我所知,里士滿沒有哪家酒水店叫『酒商』。」
「你是指那名切薩皮克的警察。」
「我的電腦你可以隨意用。」我說。
「不知道。」他深深地吸一口氣,低頭看著方向盤上的雙手,「她可能聽到了某些傳言,但從不關注,遑論相信了。」他略一停頓,「她知道我們相處時間很多,一起出差之類的,但我覺得她真的相信我們只是純粹的工作關係。」
「老實說,所有的事都一團糟。」我說。
「所有溺亡事件中,你都能找出跡象嗎?」他理直氣壯地問,「我一直以為溺亡是相當棘手的案子,不然為什麼常常要千里迢迢從南佛羅里達州找專家來處理?」
「可能只是為了方便閱讀。」我回答,「也許他不希望任何人,包括幫他整理屋子的人看到。」
「這是她今天傳來的,」露西繼續說,「今天是節假日,她正在寫一本愚蠢的童書。」
「當你知道有人會暗算你時,保持危機意識並不為過。」我說。
「舉手之勞罷了。」他說。
「他母親告訴我的。」
「要是我就不會這樣。」他靠我很近,這種親密我幾乎無法抗拒。身上的古龍香水散發出淺淡的肉桂和檀木香味,無論何時何處聞到我都能立即分辨出那就是他。
「大部分應該是,因為這些都是舊聞了。飛機在白宮前墜毀,還有文森·福斯特自殺。」
這是事實。
「非常感謝,」我打開大門,「在我開始覺得住得不錯時告訴我這些。」
「果真這樣,他們一定知道保險柜和防盜系統的密碼。」
「相當複雜。」
九九藏書「刪除這些文件得花半個小時嗎?」我問。
「胡說八道,」馬里諾說,「你可是這附近唯一花大半生時間勘查謀殺現場和解剖受害者屍體的人。他們可能不時躲在窗后窺探你究竟是否在家。說不定保安早就一一通報,讓他們知道你是何時到家的。」
「不,偏不。」她坐在我的旋轉皮椅上轉了一圈又一圈,然後停下面對我,「這樣做毫無意義。她不了解我的想法,也永遠不會了解。」
「這件事很棘手,我還得仔細想想。我希望我的孩子仍然在意我、尊敬我。」他看著我,把手抽出,「你一定能體會我的感受,所以求求你,別管這些了。」
「沒有。」
「她真是不可理喻。知道嗎,我幫她的電腦裝了數據機和光碟機,還示範她該怎麼使用。都是我的錯,她總有層出不窮的問題,這些傳真都是有關電腦的。」她煩躁地將傳真一一展示給我看。
我關上冰箱,心中隱約歡喜。我和他都酷愛品酒,我們總愛選幾瓶好酒,親密地坐在沙發上或是床上細細品味。
「不管說到什麼你都會扯到死。」
「你根本不知道是否真有人遭到恐嚇。」她就事論事。
「我要去看看廚房。」我放下水壺。
十月也是如此,整年都是。根據周遭其他信息,艾丁顯然需要一筆額外收入。他的房貸每月一千,每月的信用卡賬單上差不多也有這麼多錢要還。然而,他年收入頂多四萬五。
「我找不到任何證據證明他是淹死的。」我說。
防盜鈴聲大作,警示我趕快按下解除鍵。我照例首先環顧四周,因為我對這房子還不熟悉。我擔心屋頂漏水、灰泥落塵或其他地方出問題。待確認一切安然無恙,我覺得格外開心。房子共兩層,十分寬敞,窗戶多得把每道光線都盡收屋內。客廳有面玻璃牆,映出詹姆斯河綿延數英里的風景,每天黃昏我都能欣賞夕陽沉落至河岸樹叢后的美景。
「說到這個,」我說,「我們能弄出傳真機的記錄嗎?」
「所有的都是同一天同一時間刪除的。」她說,「該死,十二月三十一日凌晨一點零一分到一點三十五分之間,那可能是他死亡的時間。」
「這不是艾丁寫的,」我說,「是《郵報》的記者寫的。」
「找到什麼了?」韋斯利似乎精神不濟。
「羅切說沒有。」馬里諾說。但我認為此事必有蹊蹺。
「不好,」我說,「簡直糟透了。」我稍微使勁關上門。
「咦,」她說,「他設了密碼,這倒有點不尋常。更怪的是,他的軟碟機里居然沒有磁碟。嗨,彼得,你們之前看到這裡有什麼磁碟嗎?」
他看著我,眼裡泛起淚光,我知道是為了她。他還愛他的妻子。我能理解,卻不願承認。
「我認為他們不會關心我是否在家。」我掏出鑰匙。
韋斯利陷入沉默,看著擋風玻璃外。我肆意放縱自己的情緒,直視著他。
「是嗎,」露西咕噥道,「還真是新年快樂啊!」
「一般人都會這麼做。印表機的紙不夠了。等等,我把剩下的轉到傳真機上去列印。」
「這個案子絕不簡單,」我說,「但我可以確定,如果艾丁在水中被氰化物氣體毒死,絕不可能是自己乾的。我現在想知道的是,他怎麼會有這麼多槍。還有,他為何隨身攜帶那把波德桑塗飾的槍,槍膛里還裝著KTW子彈。」
「這沒什麼意義啊,」我說,「文字工作者一定有備份稿件的習慣,除非他本就粗心草率。他的槍不是上保險了嗎?」我問馬里諾,「你找到別的磁碟了嗎?」
「不知道,但我猜應該數目不小。」
「真該死,凱,我不是說你不知道自已在做什麼。」韋斯利說。
「電腦上有時鐘裝置,時間應該很準確。」
「所以這些植物已經一個星期沒澆水了?」
「給你也做一個嗎?」她邊攪拌蛋白邊問。
「沒錯,」露西說,「他刪除自己的全部文件,這樣在死後就沒人會看到他不想讓人看到的東西。然後,他把自己的死布置成一樁意外事或許讓別人看不出他是自殺的對他來說相當重要。」
他轉向我。「凱,馬特醫生有沒有提過他也被恐嚇?」
「你還好嗎?」他停在門口,語氣溫柔,彷彿周遭再無他人。
「我現在不餓,也許九九藏書稍晚自己弄點湯喝。」
「你可以說我活該。過去這一年裡她一直在和別人幽會,我卻毫不知情。我至少該察覺有點不對勁,不是嗎?」
「但願,可我想象得到。不知道她從哪兒搜集的資料,但肯定不是我成長的地方。」
「對方是誰?」
「你今晚回弗雷德里克斯堡嗎?」我問。
「艾丁的母親就住這一帶,」我說,「我覺得應該跟她談談。」
他走進玄關。「我們來看看他的經濟狀況,看看他一般去哪兒吃飯,在哪兒買昂貴的香檳。」
「你知道這些文件是什麼時候刪除的嗎?」韋斯利問。
「聽我說,」我平靜地說,「我會盡全力幫你。可是,你得告訴我怎麼做。」
「他沒提過,我不知道他是否在飽受驚嚇之餘,不敢透露任何口風。」
輪到我沉默了。。
我們兩點半抵達里士滿。保安打開柵門,讓我們進入我最近才遷入的新居。這一帶是典型的弗吉尼亞住宅區,無雪,雨水在夜裡結凍成冰,然後從樹上大量滴落。氣溫開始緩慢回升。
「說來話長,簡直就是一筐乏味冗長的爛事。謝天謝地,好在孩子們都大了。」他搖下車窗,保安招手讓我們進去。
「知道這傢伙每個月賺多少嗎?」
「這就是DOS6.0最厲害的地方。」她說得輕描淡寫,同時開始列印文件。
「還是他擔心遇害?」我說。
「真是難以想象,」我說,「就算他通常在市區辦公室里寫稿,偶爾也會在家工作吧。」
「這是因為我太了解死亡,它是生命另一面,你永遠無法視而不見。你應該回信給多蘿茜。」
「但我覺得這傢伙完全瘋了。」
「那麼這個人有鑰匙,也掌握了密碼,」韋斯利說,「他知道艾丁不在家,而且永遠不會回來。」他注視著我。
「彼得告訴了我你車子的事。」
「今晚就談可能對她更好,沒錯,我待會兒就去,」我說,「應該有人告訴她兒子的死因。」
「沒錯。可我媽和你媽難得有話直說。」我盯著她翻看的那些傳真,「一切還好嗎?」
「我也沒說,但外婆知道你在哪兒,對吧?」
「好吧。」他舉起雙手作投降狀,重新環視屋內,「他錢來得多,去得也快。」
露西正在屋內聽瑪麗莎·伊瑟莉姬的搖滾樂,滿屋的音樂稍微療慰了我的心,真高興外甥女還在我家。我強迫自己不去想他,就像走進心裏另一個房間,把他關在門外。露西在廚房裡,我脫下大衣,把記事本扔在櫥柜上。
「我認為有人在他死後不久潛入他的住所。」
「希望他沒把所有子目錄也刪除。」正在操作電腦的露西說,「沒有備份,就沒法恢復他的文件數據,可他好像根本沒做過備份。」
我不在乎他們怎麼說。「我在停屍間解剖時,聞到氰化物的味道。」我提醒他們,此時快要失去耐性了,「他並無下水前吸入毒氣的癥狀,也可能被丟進水裡時已經遇害了。」
「嗯,」我仍然盯著冰箱,「你看到的這瓶香檳在餐廳可能要價一百五十美元,自己買的話,也至少得花一百二十美元。」
「那酒標上的D.C.是什麼意思?」
他繼續說:「你的英國同事可能是溜回老家避風頭嗎?你確定他母親真的死了嗎?」
「她知道我們的事嗎?」我幾乎問不出口,因為我和康妮相處甚歡,這件事必會讓她恨我入骨。
「所以,可能有人看過這些文件后,才將它們刪除。」我說。
「我沒告訴她我暫時住在沙橋,你呢?」
「我不知道他離開了。」
「她要搬走,」他說,「她要搬進一套公寓,我猜是她和道格幽會的地方。」
鍵盤敲擊聲此起彼落,我回卧室打開行李整理東西。我需要車,想著是不是該租一輛。我想先換衣服,又拿不定主意該穿哪件。一想到待會兒要見韋斯利,還是會情不自禁在意自己的穿著打扮。時間慢慢流逝,我竟有些害怕見到他。
韋斯利從印表機旁走到我身邊,一言不發地遞給我一張紙。
此時露西和馬里諾進入雙層公寓,走進過道。
我看到她鍵入undelete*.*,再按回車鍵。奇迹發生了,一個名為killdrug.old的文件名稱出現了,她繼續鍵入指令,另一個文件出現了。她最終
https://read.99csw•com複原了二十六個文件,看得我們目瞪口呆。「有啊,那裡有一整盒呢。」他指著塞滿南北戰爭歷史書籍和一整套精緻皮裝百科全書的書櫃。
「或者更久。」我說。
「確實不知道,至少目前為止如此。」我動手煮維也納咖啡,「我只是在試著證明這個可能性,在一片混沌中尋找動機。你為什麼不加點洋蔥、荷蘭芹和胡椒?吃點鹽又要不了你的命。」
「在我看來,這些武器顯示出他的精神狀態。」露西蹲在保險柜前,打開一個硬塑料樣盒,「這種行為就叫妄想症,難道他真以為會有一整支軍隊來攻擊他?」
沒人知道艾丁在哪裡寫稿,沒人知道他回家做些什麼。我們只知道他在市區第四街的美聯社工作。露西重新開機,施展魔力破解屏幕密碼,打開程序文件,將文檔主目錄進行排序,可文檔全是空的。艾丁一個文件都沒存。
「你真的不必這麼做。」
「哦,找到了。」馬里諾正在查一份銀行結算單,「十二月十日,他的戶頭匯進三千美元。」他拆開另一封信,瞄兩眼,「十一月也有一筆。」
「你說你聞到氰化物,」韋斯利強調,「但沒有其他人證明,而我們也還沒有他的毒物化驗報告。」
「事實上,全是你媽傳給你的。」我把傳真交給她。
「還不確定。」
我轉身。
我們在黑暗中注視著彼此。
「達文·夏皮洛的訃文,」他說;「《華盛頓郵報》,去年十月十六日。」文章簡要陳述夏皮洛是華盛頓一家福特汽車經銷處的技工,夜間從酒吧回家時遭人劫車並被射殺。他的屍體在離弗吉尼亞不遠的地方被發現,文中沒有提到新猶太復國主義者。
「你不必為我做任何事,」。他清清嗓子,「尤其現在。她跟的那傢伙視錢如命,而他也知道我還有點錢,那來自我的家族。我什麼都不想失丟。」
「對。」
露西取下磁碟盒,打開。
我想到潮水鎮停屍間管理員在聖誕節前夕無聲無息地走了,接著馬特也忽然離去。
「花不了多少時間。」
「道格就是那個承包商?」
韋斯利瀏覽著那些從印表機輸出的還原文件。「好像全是他寫的報道。」
我們走出屋子,在他車旁繼續爭論,我請他送我一程以結束爭執。月色朦朧,最近的路燈距此也有一個街區,我們很難看清對方的臉。
「艾丁為什麼要刪除這麼重要的報道?他甚至還沒寫完。」我急於知道原因,「他寫這篇報道的當晚就死了,這純屬巧合嗎?」
「是刊登過的嗎?」
「見鬼,」她說,「越來越好玩了,說不定他從沒用過這台電腦。」
「也許這並不代表示整個警局都參与此事,可能只有羅切一人。」
「不對,這些是文字處理軟體的程序磁碟。」她望著我們,「我的意思是,大多數人都有備份檔案的習慣,當然前提是他習慣在家工作。」
「我知道,」他走到我旁邊打開車門,「你的情緒反應起因於我,但我不確定你這麼做是否明智。」車鎖猛地彈起。「也許我今天不該來,」他滑進駕駛座,「但這起案件非常重要,我正努力正確行事,希望你也能如此。」
「那他怎麼拿到那本書的?」馬里諾說,「還大費周章把它藏在床下?」
「明白了。」我聲音有些緊張,「希望你有苦就說出來,也許會好過一點。」
「露西——」我靠著桌沿,「如果有人要把艾丁的死布置成一樁意外或自殺事件,我倒想看看,諾福克辦公室得發生多少恐嚇事件或陰謀陷,害才能讓其他人正視這個事實。為什麼這些威脅恐嚇已經發生在我同事身上,我卻毫不知情?你推理能力一向很強,你來告訴我。」
「這裡有一大堆擦鞋用的玩意兒和清潔劑,很能說明問題。」韋斯利說。
「晩安,本頓。」我下車,沒有回頭看他離開。
「你認為這件事一定與新猶太復國主義者脫不了干係?」他開始妥協。
「好吧,這個騙不了人。」他說。
馬里諾按時來接我們,事先找到一家洗車店加滿了油。我們沿紀念大碑大道向東到達里士滿著名的凡恩區,一幢幢高雅的大樓坐落在這條富有歷史意義的大街上,大學生們在這些舊式建築里來來往往。羅伯特·李的塑像截斷了格利斯街,九_九_藏_書泰德·艾丁就住在這裏,是棟西班牙風格的白色雙層公寓。公寓前木製陽台上懸挂的紅色聖誕旗隨風飄動。刺眼的黃色警戒線從一根柱子拉到另一根,像是一種另類的聖誕包裝,帶子上的粗黑體字警告路人不得入內。
「很有可能,」韋斯利同意道,「或許他捲入了某件事無法脫身,可以解釋為何他的銀行戶頭每個月有三千元額外進賬。或者,他深感抑鬱或因不為人知的私事而痛苦。」
「還有那名探員。他叫什麼?羅切?我會打電話向他的上級檢舉的。」
「如果真如你所說,他對你糾纏不休其實另有目的,他並非真的對你感興趣。」
「這裏還有其他文章。」露西全神貫注盯著電腦屏幕,文件一個接一個地打開,她按下列印指令,「行了,我們現在可以看到所有文章了。」她興奮地盯著這些列印出來的文字,激光印表機噴頭髮出嗡嗡聲和咔嗒聲。
「才走沒多久。」
「由於情況特殊,我決定封鎖現場,可我不知道誰還有這裏的鑰匙。」馬里諾打開大門時解釋,「我希望沒有多管閑事的房東進來幫他清點那些該死的財產。」
「沒錯,他把密碼一律設為DBO。」
我沒看到韋斯利,正以為他不會出規時,就聽到他灰色寶馬低沉的轟鳴聲。車子停靠在路邊,我看著他熄掉引擎,徐徐收回收音機天線。
「真是難以置信。」我邊澆水邊說。。
「我的第一份工作就在南佛羅里達州,那時我便致力成為鑒定溺水案的專家。」我反唇相譏。
「沒錯,」韋斯利說,「他給別人的印象也是這樣,或者說這就是他的真面目。」
廚房很小,看起來從六十年代起就沒再維修過。我在櫥櫃里找到一些舊的鍋碗瓢盆、好幾打金槍魚和湯類罐頭以及椒鹽脆餅之類的零食。冰箱里幾乎全是啤酒。我對一瓶綁著紅色蝴蝶結的路易王妃水晶香檳很感興趣。
相關的資料堆在工作室,警察們沒怎麼理它,因為他們根本沒把這事當成刑事案件。儘管我對艾丁之死充滿疑慮,某些與此相連的事件也十分詭異,但此時此刻,我也無法確定這就是凶殺案。
「不知道,我很久沒在華盛頓特區買過酒了。」他說。
「當然。」
我的石屋坐落在峭壁上的街道盡頭,可以俯瞰詹姆斯河岩灣。精緻的鑄鐵圍籬環繞著茂密的林木,嚴密得連鄰居小孩也鑽不進來。我不認識鄰近的任何人,也不打算改變現狀。
「沒有。」馬里諾在整理綠色金屬櫃里的文件,「有個傢伙說得有密碼才行。」
我確實不知道,始終不發一語。
「我有話跟他說。」露西轉身走下台階。
我們走進房間。衝鋒槍掛在牆壁的架子上,手槍、左輪槍和子彈都擺在早上被警察打開的棕色保險柜里。泰德·艾丁狹小的浴室里堆滿手板壓機、數字刻度尺、彈殼調整器、空彈殼,以及一切讓人彷彿置身彈藥庫的東西。銅管和雷管分別收納在抽屜里,火藥則存放在一個破舊的軍用提箱中。恐怕他對激光瞄準鏡也很感興趣。
.「不開花植物,至少一周一次,其他的每天都要澆水,取決於這裏的溫度。」
「我認識他,我認識泰德,」我說,「他死得真的很慘。以前他很受我辦公室的職員歡迎。他採訪過我幾次,我也相當欣賞他……」我心不在焉地說。
「你的另一個助理法醫什麼時候回來,在產科醫院待產的那個?」
「也許是別人送的,看這個蝴蝶結就知道。」
「也可能是其他人刪除了他的文件,拿走所有備份磁碟和列印出的稿子,」我說,「那人應該是等他死徹底后才動手的。」
一進艾丁的門廊,室內的裝潢擺設就讓我大為震驚。傢具風格極其簡約,光可鑒人的地板上鋪著印度地毯,色調溫暖的陽光色牆壁上掛著幅醒目的單張版畫,這一切都彰顯他一絲不苟的性格。地上一層薄薄的灰塵顯然是警察打開衣櫃和抽屜時所致。他培育的秋海棠、熱帶榕、無花果和櫻草似乎因失去主人而黯然神傷。我不想看它們枯死,便四處尋找水壺,最後在洗衣間找到一個,於是加滿水動手照料那些植物。我完全沒聽見本頓·韋斯利進來了。
「這得看他何時抵達切薩皮克的,」我說,「他的小艇早晨六點左右才被人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