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工作室使用的頻段可能受到監聽,碰到緊急機密的案件時探員們盡量不使用無線電。馬里諾給我的是公用電話的號碼。
「沒錯,每個死者的死亡原因我們都應努力查清,但艾丁這件案子對我來說已經真相大白了。」
「這是我要你帶來的奇異果,你又不是沒吃過,」我好聲好氣地說,「要不我再替你熱幾個百吉餅?」
「小事一樁。能幫我拿一下那台尼康相機嗎?」
「我認識那邊的一個探員,覺得他行事詭異。」
四周吵吵嚷嚷,每個人都爭先恐後地發問,我根本開不了口。最後幾名警察發現了我並大聲吆喝攔阻。
「你難道不知道,他是覬覦那些南北戰爭遺物——或者說在搞收藏?距他潛水點不遠處有幾艘戰艦,他顯然是在打撈那些炮彈時溺亡的。」
「可你不在這裏。」
「我不知道她打算怎麼辦。最糟的是,我們擔心局裡發現。」
「你在哪兒?」
「你睡著了嗎?」我摸黑坐到她旁邊,撫著她的背,「露西?」
「不會,」我說,「當然不會。」
我並未流露出擔憂的神色,希望露西酗酒只是太想離開這裏。她墮落自棄的那段日子,曾因酒後駕車差點意外身亡。如果不是我推測的原因,她今天早上令人費解的舉動以及馬里諾告訴我的她怪異的行徑就有些反常了。我不知該怎麼做。
「我覺得她好像哪裡不太對勁。」馬里諾搖上窗玻璃,繼續剛才的話題。過了一會兒,他又問:「珍妮特在哪兒?」
「天哪,」我靠著長桌,閉上雙眼,「天哪。到底怎麼回事?」
局長沒有說話。
「說說你做了什麼,」我們坐在落地窗前的餐桌旁,他說,「我知道你整晚沒睡。」他大咬一口百吉餅,伸手拿果汁。
「你留在這裏更好,」他又說,「希望馬特醫生不會待在英國不回來了。」
「睡美人好像醒了,」馬里諾說,「她要我載她一程?」
「為自己,」我說,「但你是我們談話的焦點。」
斯蒂爾斯一思索。「在我聽來,你這是言語攻擊。」
「現在回里士滿對我而言應該是明智之舉,」我說著拉把椅子坐在她的辦公桌旁,「費爾丁醫生和我將共同代理潮水鎮的職務。」
下樓來到停屍間辦公室,我拿走牆上的鑰匙,走到室外停車場,打開偶爾用來運屍體的深藍色廂型車的車門。這輛車雖說不像靈車,但還是沒人希望它出現在自家車道上。車內空間寬敞,深色車窗內掛著與殯儀館靈車類似的窗帘,後部座位被撤掉,底板上有釘子固定的夾板,以防運輸時擔架滑動。我的停屍間管理員在後視鏡上掛了幾個空氣芳香劑,雪松的氣味濃得發膩。
「該死,該死,該死!」我滿腔怒火,抓了自己的東西往外走去。
「我的工作室嗎?」
「我做了個夢,」她沮喪地說,「我們睡著時被人開槍射殺了,九毫米口徑的子彈從背後射穿腦部。兇手弄出搶劫的假象。」
「聽好,我受夠了。」我說,「你以後來我家,不準再喝得醉醺醺的還用毯子矇著頭,我已經為你操了一整天心。當我想幫忙時,你卻拒我和其他人于千里之外。」
他意識到她對此十分認真,疑惑地看著她。「你昨晚吃錯藥了?」
「喝點咖啡吧。」
「性騷擾。」
我想艾丁這種名草有主的說辭,應該同他對我下屬的恭維如出一轍,難怪他接近我的機會比靠電話聯繫的記者要多。轉念間,我懷疑他是否聰明反被聰明誤。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朝空中吐出。
對方不語。
「呼叫一〇〇。」馬里諾對攜帶型無線電通話器呼叫,我則繼續拍照。
「哦,那台N-50單反,應該在那邊的柜子里。」他指給我看。
「太荒謬了,」我難以遏制心中的怒火,「簡單點說,斯蒂爾斯局長,你的探員在調査過程中行為不檢點、不專業、妨礙公務,我不得不禁止他進入我的驗屍間。」
「他一年的薪水是兩萬一,我不知道對他來說是否夠用。他和家人一起住。」
「差不多。我來借輛車,我現在沒車可開。」
「如果他真的約你出去,也挺不錯啊。」我由衷地說。
我在採光良好的廚房準備新鮮水果沙拉。窗外,河水如白錫般緩緩流動,岩石像裹了層釉,林木在熹徽晨光下熠熠生輝。馬里諾倒了杯咖啡,加了大量的糖和奶精。
「他到處發傳真,唯獨沒有傳到他的辦公室,這有點奇怪。」
「和艾丁有關嗎?」他沖洗屍體,死者的深色長發順著不鏽鋼解剖台流瀉下來。
我到廚房打開冰箱,沒看到任何想吃的,接著又開了冷藏櫃,但食慾已隨先前平靜的心緒消失無蹤。我只吃了一根香蕉,煮了壺咖啡。八點半,長桌上的無線電通話器忽然響起,嚇我一跳。。
「露西,我這一生幾乎一直孤立無援。要是你是醫學院班上僅有的三名女生之一,你不知道會遭到什麼樣的歧視,或者在法律學院因生病錯過幾堂課,根本沒人願意借筆記給你。這就是我為什麼從不讓自已生病、不借酒消愁,更不會躺在床上無病呻|吟。」我知道這些話過於嚴厲,但不得不說。
「別怪我,隊長,」她把通行證還給馬里諾,柵門升起,「不是說你會負責清理嗎?」
馬里諾忽然過來抓住我手臂。「一群跟屁蟲。」他瞪著他們,「小心腳下,到達隧道前得先穿過一片樹林。你穿的什麼鞋?」
「你說剛找到他是什麼意思?」我緊張得咬緊牙關,「他做了什麼?」我馬上聯想到他因開我的車被捕,要不就是出了車禍。
「奧康納神甫正好去醫院巡視了,」她的眼神還在試圖搜尋,「我可以幫你嗎?」
「不,有差別,」我說,「麵糰好吃多了。」
她走到房間另一頭,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遞給我。這是本大部頭,我懷疑自己這樣做是否理智。我現在身心俱疲,也許只有露西才有餘睱讀它。
「這還差不多。多加點奶油乾酪。有罌粟籽口味的嗎?」
馬里諾駛入停車場。或許由於路況的關係,車子少得可憐。我從緊閉的隔間前門走出來,打開旁邊另一扇門。扶著欄杆沿斜坡走進停屍間,我聽到走廊里工作人員的嘈雜聲。剛穿過的解剖服被丟在冰櫃旁,解剖室的門大敞著。我進去時,我的副手費爾丁正從解剖台上一具年輕女子的遺體上拔出軟管和導尿管。
「他要找費爾丁醫生,但醫生的電話佔線,我就問他要不要留言。我們打趣了幾句,你知道的,他總是這樣。」她眼睛發亮,聲音有點顫抖,「他問我是不是吃了很多楓糖漿,說我一定吃了很多糖說話才這麼甜美,然後他約我出去。」
「六〇〇呼叫〇一。」空中飄來馬里諾的聲音。
「我們是記者。」
「好吧,要是需要我去潮水鎮https://read.99csw•com幫忙,我絕對義不容辭。」閃光燈閃過,他等著照片顯影,「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實話,吉妮懷孕了,我們很想去度個假,她喜歡海邊。告訴我那個奇怪的探員叫什麼,我會留意那傢伙的。」
他接電話說:「很遺憾,但我無能為力。」
「諾福克辦公室的丹尼·韋伯。」
「那麼,我無法苟同,原因如前所述。」
她努力想了一會兒,心不在焉地翻著那些慘絕人寰的照片。「對了,我想起來了,是關於放射線,他想知道如果有人死於輻射會有什麼徵象。」
「我是被上帝遺棄的子民。像我這種離經叛道的人,除了下地獄或坐牢別無他途。你不會了解遭到孤立是什麼感覺。」
「刺青相當粗糙,她看起來又像飆車族,我猜她一定是監獄的常客。」
「應該可以。」
「不,我要自己去看。」
「斯卡佩塔醫生,我們無從得知真相,不是嗎?」他若有所思地說,「那時任何地方都可能有人被槍殺、有東西被炸毀、有垃圾被傾倒。當時不像現在,有攝像機或成千上萬的記者。順便一提,我是個歷史迷,讀過很多有關南北戰爭的書。依個人淺見,我相信這個叫艾丁的傢伙潛入水底確實是為了那些遺物。他從自己的機器吸入毒氣死亡,不管手裡握有什麼,比方說探測器,都掉到淤泥里了。」
「那個殺人不貶眼的傢伙相當於捏死一條魚缸里的魚。」馬里諾說。我沒回應他,用手電筒光束照亮一路通往大街的草叢和垃圾。幾滴暗紅色血跡散落在歷經天氣和時間揉躪而呈灰白色的被踩癟的牛奶盒上。
「噢,這麼幸福。」他又打了個大哈欠。
「所以你更該振作起來,做真實的自己。」
「你能告訴我嗎,為什麼有些人喜歡把自己搞成這副該死的德行?」費爾丁說。。
「傑克,」我對他說,「你處理過幾次切薩皮克分局的案子?」
還記得在他死後我第一次被帶進辦公室的情景,。我被介紹為他的繼任者。乍看到那些他引以為傲的男性展示品,我差點想回邁阿密,其中一樣是從被姦殺女人胸部取下的植入硅膠。
「我特地從教堂借來的,我想你也許願意看看。」
在開往市中心的路上,馬里諾和我都沒說話,笨重的輪胎眶眶噹噹在馬路上壓出齒痕。我知道他在擔心露西,覺得自己傷害了她。要是有別人敢這樣對露西,他會揮拳找那人拚命。從露西十歲起馬里諾就一直看著她長大,是他教會她開手動擋小卡車和射擊的。
「好的。」他清了清嗓子。
「遇上麻煩了嗎?」我關上大門。
「天哪,醫生。這不叫食物,這他媽的只是帶著幾粒黑點的綠色薄片。」
他直視前方繼續開車。
等他離去,我在關上的門后呆立了好一會兒,紛亂的思緒如同我家窗前澀滯的河水,我甚至不知自己究竟是生氣還是害怕。憶及每次要為露西倒酒或請她喝啤酒的情景,遭背叛的感覺就油然而生。我愈想她的過去和她差點毀掉的生命就愈發絕望。一瞬間,其他恐怖畫面排山倒海而至,它們出自一個自詡上帝者之手,我相信外甥女就算竭盡聰明才智也無法了解這股黑暗力量,無法了解我從中感受到的邪惡。
「我不喝那種不正宗的玩意兒。」
「你知道這起案件的來龍去脈嗎?」
我從側門進入教堂,經過眾多守護聖殿的聖徒雕像和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的巨幅彩繪玻璃,在教堂坐席最後一排坐下,想點根蠟燭,但這個儀式在梵蒂岡第二次會議時廢除。我跪在長椅上,為艾丁和他的母親禱告、為馬里諾和韋斯利禱告,而在心底最私密幽暗的角落,我為外甥女禱告。我合眼靜跪,覺得自己緊繃的神經開始舒緩放鬆。
閃光燈又閃了一下,我想到了馬特的海濱小屋,但無法決定是否該讓費爾丁夫婦住在那裡,甚至住在附近。
「什麼罪名?」
「也許吧,我不知道。」她更加沮喪,「我討厭這樣,太痛苦了,老天真的太不公平。」她將頭倚在我的肩膀上,「為什麼我不能像你一樣?為什麼我不能過得輕鬆一點?」
「我從不抱任何期待,」我說,從櫥櫃里拿出盤子,「尤其對男人。他們總是用門德爾遺傳學說當借口,給自已忘記關乎女人的重要細節找種種理由。」
她愈說愈生氣,起身靠坐在床頭,把枕頭墊在背後。「他們建議她去找心理醫生談談。」
我沒幫他塗奶油,是為他的健康著想。馬里諾和我之間的情誼已超乎工作搭檔,甚至普通朋友,我們通過某種方式互相依賴而又彼此心照不宣。
我在長桌上準備早餐,他東張西望想抽根煙,我阻止了。
「我得和他辦公室的人談談。」
「我們本來打算去練習封閉式循環氧呼吸,但我覺得自己現在沒有心情穿潛水衣潛進充滿氯臭的室內游泳池。我還是待在這裏等車修好再離開吧。」
「好,來吧。」我環顧四周,小心前行,馬里諾謹慎地跟著我。
「是的。」
「找到他的錢包了嗎?」我問。
她沒有回應。
「好的,我了解你的意思了。」此時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儘力克制以免摔掉電話。
「我猜東尼從沒給你準備過咖啡。」他說。
「這就是我來這裏的原因。」我又強調一次。
我恍然大悟,羅切一定已經向他報告過艾丁的事,否則就是這位局長曾在報紙雜誌上看過艾丁發表的打撈河底寶物的文章。我並非歷史學家,卻也馬上察覺這種說法推出的結論有多荒謬。
「我猜你無意邀請聯邦調查局的暴力罪犯逮捕計劃人員參与辦案,」我接著說,「你已決定把這起案件當成意外死亡結案。」
「醫生,我想問你,」收費亭前防滑鏈的節奏慢下來,他終於忍不住開口了,「露西不會有事吧?」
「我根本躲不開,」我說,「惡魔不斷將死者送到我門前,我必須看那些材料。我夜裡被噩夢弄得心神不寧,我外甥女行為反常,她花了很多時間讀那本書。我十分擔心她,所以才來這裏求助。」。
他從十七街出口下高速公路,取道休柯坡的一條舊圓石巷,接著轉向十四街北邊,那就是我在市區工作的地方。弗吉尼亞州首席法醫辦公室是棟矮小敦實的水泥建築,我時常覺得那灰暗窄小的窗子像一雙呆板又多疑的小眼睛,俯瞰著東邊那片不堪入目的景象。抬眼望得見懸在頭頂的高速公路和鐵軌,在遠處截去半片天空。
「我想她今天得困在這個偏僻的工作室。我們該走了。」我說。我辦公室的會議通常是早上八點半召開。
「可現在我們根本不知道他的朋友是誰,」馬里諾說,「我可以派一小隊人到你辦公室查査看。」
「現在呢?」
「我正以https://read.99csw.com謀殺案的標準偵辦這起案件。」我堅持道。
「還記得他說了什麼嗎?」
「我是愛德華太太。」。
「只是看看你怎麼了。」我故作鎮定。
「你怎麼知道?」
在第七頻道那幫渾蛋有意無意地破壞現場時,我已經用塑料袋包住丹尼的頭,拿一塊塑料布罩住他的身體。直升機的乘客登機門已經開啟,攝影人員從黑夜裡現身,為十一點的晚間新聞將聚光燈朝我身上猛照。直升機轟鳴著開始撤離。
「斯蒂爾斯局長,」我接著說,「我認為,眼下最該關注的是你轄區的那起案件,我們不如花點時間討論泰德·艾丁?」
我穿戴好大衣手套,知道自己該去哪裡了。我正準備去和前台打招呼說要離開,電話鈴響起,我理所當然以為是露西便接了起來。結果是切薩皮克分局局長,他說他叫斯蒂爾斯,剛從芝加哥調來沒多久。
「我不太理解你說的話。」我回應她。
「知道了。」她心平氣和地說,視線瞟到我放在床腳的教義問答書,「那是什麼,難道我今天整晚都得讀那個?」
從樸實木桌旁拉出的椅子,令我不禁懷念起小時候在邁阿密教會學校就讀時坐過的那些。那時的自己不知為何總是對課本充滿期待,我渴望學習,只要與家庭不相干的事對我而言都是神賜的祝福。愛德華太太和我如朋友般面對面,但話很難出口,因為我很少如此率性而談。
「謝了。」我面色凝重。
「沒錯。」
我花幾分鐘時間審閱文件框里的文件,鑲紅邊的死亡證明由法醫出具,鑲綠邊的則不然。另一些報告也在等我批准。電腦屏幕上的信息則提示我查鬩電子郵件。所有事情都可以暫緩,我這麼想著返回走廊,看還有誰來上班。我走進前面的辦公室,只看到克莉塔,而她就是我要找的人。
「經過馬特家的事,我不怪露西有點反應過度。」我說。
「喂,等等,早餐只有這些?」
我這才想起,她掌管教堂的社會服務,還負責培訓剛飯依天主教的信徒,有段時間我應該也是培訓對象,因為我望彌撒的次數少之又少。她身材嬌小微胖,從未進過修道院,但依然會讓年輕時的我產生好修女會有的那種愧疚。
我這位副手每次擦洗手臂都像要把皮膚擦破,往往在別人都沒覺得熱時就已經汗流浹背。他是位合格的法醫病理學家,開朗大方,熱心助人,我相信他也是個忠貞不渝的丈夫。。
「要是你今天做毒品檢驗,準會因嗎啡呈陽性反應。」
「我無法告訴你所有細節,我目前的工作牽扯到一些複雜情況。」我說。
他幫我一起把盤子扔在洗滌池裡。短短几分鐘內我穿好大衣帶上醫務包和公文包,正要出門時露西出現在客廳,她裹著浴衣,頭髮還是濕的。
我沒再多問,抓起醫務包和槍,告訴露西我必須出門,可能今晚回不了家。我非常熟悉隧道所在的市中心貧民區,無法想象丹尼究竟因何而去那裡。他原計劃跟他朋友分頭把我的賓士和露西的復古巨無霸開回我辦公室,那裡的行政人員會在後門與他們會合載他們去公共汽車站。教堂山距法醫辦公室不遠,但我還是不明白丹尼為什麼把我的車開去那裡,而非他應赴的地點。我應該不會看錯他的為人。
「什麼玩意兒?」我問。
「可能去跟神甫告解幾分鐘就沒事了。」我說。
「從沒想過,」我說,「但我真的不知道。」
「是嗎?我倒可以列舉一大堆桃麗斯更健忘的證據,她用完我的工具從不記得放回原位。」他在說他前妻。
「不用吧,我想只是一時情緒不佳,過一陣就沒事了,好在她現在沒車可開。」
「嗨,邦妮塔,」他和收費員打招呼,把通行證從窗口遞給她,「你什麼時候才會把雪鏟乾淨?」
「喂,讓開!」
「離開家后就沒再跟她聯繫過。」我放下三明治,「怎麼了?」
「還有,」他起身時說,「你不會就這樣讓她回學校吧?」
費爾丁驚訝地看著我。「你怎麼知道?」
她還是不做聲,可我看得出她盯著天花板時眨了眨眼。「珍妮特跟他們說了,」她說,「她把我們的事告訴父母了,結果他們勃然大怒,根本不顧她的感受,就像她犯了什麼滔天大罪。」
我沿西卡瑞街疾駛,行經幢幢屋頂由黃銅與石瓦砌就、高大的黑色鐵門深鎖的磚造豪宅。下屬死了,我駕著停屍間的廂型車超速行駛在城市最美的一帶,一切似乎都不真實。我煩惱著自己又丟下露西獨處,甚至不記得出門時是否啟動了警戒裝置、關掉了信號感應器。我的手不住顫抖,只想來根煙。
「『繼續汝應做之事,汝將從中學習並堅信不疑』,」她引誦這段經文給我聽,「這不難。」她微笑起來。
「露西。」我又喊了一聲。
「好主意,我們不知道他的朋友是否試圖與我們聯繫。」
他拉開她的下唇,裏面歪歪扭扭地刺著:FUCK YOU!
她死死盯著我,悶不吭聲。最後她終於開口:「你真是為我才上教堂的?」
「我正希望有人願意過去。」
「號碼。」我說,心裏有股不祥的預感。
「還有什麼我可以幫忙嗎?」她好心地問我。
「真是料事如神。」他抓起一條幹凈毛巾擦臉。。
「斯卡佩塔醫生,停在坡上的那輛車真是你的嗎?」一名擠到我身邊的女記者問道,「我知道那輛車登記的是你的名字。它是什麼顏色的?黑的嗎?」她鍥而不捨地追問,我未作任何回應。
「露西,我會一直坐在這裏等你開口。」
我記得在艾丁家搜查時沒發現任何顯示他在進行這種研究的文字。我返回辦公室處理其他事務,回了幾個電話。幾小時過去了,馬里諾進門時,我正在吃晚點太多的午餐。
「我覺得她現在沒什麼大礙,只是應該讓你知道情況,醫生。」
他把兩扇門都關上,沒脫大衣就坐下來,神情令我緊張。「你跟露西聯繫過嗎?」他問。
「毒物檢驗結果出來了嗎?」馬里諾問。
我越聽越怒。
傍晚六點左右,我準備離開,走到教堂前廊時看到圖書室門口亮起了燈。冥冥中似有人指引我走向那個方向,也許是至聖者準備抗擊邪書,也許我將聆聽神甫的教義訓誡。進去時我看到一位老婦人正將書歸回書架。
「所以你感到困擾?」愛德華太太說。
「他除了想讓我受孕,沒為我做過任何事。」
「那裡有血跡。」我用手電筒照著,我所在之處往下六英尺的落葉上閃著幾大滴血。
「抓緊我的手臂。」
我拿起麥克風回應:「〇一。」
她把照片一張張從找盒中拉出來,心情似乎不錯。
「很遺憾我們在這種情況下認識,」他聽起來很誠懇,「但我得跟你談談我局裡的羅切。」九_九_藏_書
「他幾乎是凍死的。他衣服穿得不少,但長時間暴露在零下十五度的氣溫里還是難逃一死。我這裏差不多了,麻煩你幫我把所有袋子拿上去。丹尼那位幫忙開露西車子的朋友有消息嗎?」
「她打電話給我了,」他瞥了眼手錶,「大概一小時前。她想知道怎麼跟丹尼聯繫,好打電話問問他車子的事。她聽起來醉醺醺的。」
「別再傷害自己了。」我從黑暗房間里的床沿起身,「那本書在哪裡?」
「這個罪名最近倒挺流行,」我諷刺地說,「我可不覺得我對他有控制權。他是替你工作,不是我。依照定義,性騷擾是基於濫用自身職權,但在這個疑案里角色是顛倒的。你的探員對我性暗示,在這些暗示沒有得到響應時他就開始實施侵犯。」
「她本來就是個愛找麻煩的小鬼,」他說,「但她不會因為這點事反應過度,不然聯邦調査局怎麼會把她調到人質救援小組。要是你每天都跟那些白人至上的種族主義者或恐怖分子周旋,還得拚命壓抑情緒,表面上你能若無其事,可晚上也會噩夢不斷。」
「方便打個電話給我嗎?」
「和她家人在阿斯彭。」
我對斯蒂爾斯說:「你轄區里的最大水戰發生在梅里麥克號與莫尼特號之間,那在數英里之外的漢普頓路一帶。我從沒聽說過停泊戰艦的伊麗莎白河附近曾發生過什麼戰爭。」
克莉塔來自南加利福尼亞州的佛羅倫薩,妝容很濃,裙子很短,認為打扮得光鮮靚麗就能得到自己一直熱盼而不得的幸福。她筆直地坐在椅子上,手執雙焦放大鏡,將慘不忍賭的照片依案件編號分類,旁邊有一份用餐巾裹著的熱狗,大概是剛從隔壁自助餐廳買來的。她喝了一口飲料。
我望向鄰近的羅絲辦公室的門道,見她不在並不感到意外。這位秘書年紀大了,就是晴天也懶得開車過來。我掛好大衣,仔細環顧四周,很高興一切都維持原狀,除了保潔人員的清掃會比平常晚幾個小時。沒人願意來這裏,要來也是在州政府的派遣下不得已而為之。鮮有人待得長久,更沒人願意到樓下去。
他繼續畫圖。「沒幾次。」
「很遺憾事情變成這樣。」我說,「我只能說問題出在他們身上,你們並沒有錯。」
「看來他沒有盡全力,除非是你不想要孩子。」
「是你把車開過去的嗎?」另一人問道。
我看見她揉眼睛,才知道她沒有睡覺而是在哭。
回家的途中我一直在想,過了今天是否一切就能否極泰來。但一跨進家門,我的恐懼感油然而生,還不到七點,露西竟已躺在床上。
「出自教義問答書。我在弗吉尼亞州立大學修過宗教課。你要吃晚飯嗎?」
「哪种放射線?」
「太好了,」我微笑道,「真高興你在這裏。」
「哪一台?」
「你不也一直沉迷其中,就像賭馬一樣。」
我深吸一口氣,覺得自己很可笑。「我知道這聽起來很不可思議。」
「不,不用了。我沒事。最後,我夢見自己好像被一堆屍體包圍。」
「沒有。怎麼了?」他抬眼望著我。
「你知道,內政部將著手調査這件事,」他說,「你可能要過來一趟,我們得好好談談。」
「太好了,我相信你會同意我們應該竭盡全力偵辦這起案件。」
「上面血跡更多。」
「你不是要去找其他探員嗎?」我擔心地說。
「我很惡劣?」
我手捧棕色紙袋,套著橡膠手套的手腕小心護著這些細小的物證,從這些子彈碎片和指甲里的毛髮與肉屑能判斷丹尼是否曾與襲擊者搏鬥。但我不認為他會這麼做。無論當時情況如何,我相信丹尼都會像過去被告知的那樣做出反應。
聽到他的名字我又心煩意亂,看著窗外深色巨石河岸間緩緩流動的澀滯河水,東方的陽光為灰色雲層鑲上金邊。我聽到露西的房間傳來淋浴聲。
二十九街以東,道路蜿蜒而下至低洼區著名的休格街,這一帶是弗吉尼亞的紅燈區,妓|女們在此招攬生意,可能還有走私買賣。我略有耳聞,但不很確定。翻新的住宅出人意料地成為惡房東索取高額房租的搖錢樹。陡坡上茂密的林木中就是二十年代便已廢棄的C&0隧道。
「或者你的車被偷了?是死者偷的嗎?你認為這和販毒有關係嗎?」
「需要我幫忙嗎?」她問。
我停在她房間門口。
「休格街盡頭的舊火車隧道,你的車停在一個街區外的利比丘公園裡的坡道上。」
我們四目交會,她眼睛閃閃發亮。
「怎麼了?」
「你什麼時候接到通知的?」我問馬里諾,他正緩緩走向隧道,手持手電筒在一片糾纏的藤蔓與灌木叢中搜索。
「可是,他已經有女朋友了。」
「你遇到什麼麻煩了?」他拉出一張照片交給我。
「沒錯,很明顯,他在坡上遭人槍殺。」馬里諾說,「我的第一個疑問是,他受傷后或許試圖脫身,在此過程中流血了嗎?他掙扎了一段路,最後體力不濟一路滾下坡。」
她不好意思地漲紅了臉,我繼續聽著。
「馬里諾、露西和我的車胎都在新年被人戳破了。」
「對哦。」
「我故意溜到外面打給你這個電話,因為我知道你希望我們聯繫你。」
「你知道嗎,過度沉迷不是好事。」我說。
「聽我說,我認為你最好親自來看看。」
「我一向不敢招惹他們。對那幫混吃等死的傢伙來說,艾丁只是另一個值得報道的話題。他們只在乎如何獲取第一手資料,在為艾丁死亡難過的同時,竊喜有獨家新聞可報道了。」
我拍了幾張照,跪在屍體旁將他反轉,想看清楚他受創的後腦。他頸部還有溫度,身下的血已經凝固了。我打開醫務包。
「真該死。醫生,非常遺憾,我們剛找到丹尼。」
馬里諾說:「醫生,他死了。」
「你能對我們簡單說明為什麼它會停在那裡嗎?」一名男子將麥克風湊過來。
「你知道,詭異的是艾丁曾經給我打過電話,應該就在他過世的前一天。」費爾丁拿開水管。
「誰都會做噩夢。」我說。
「當然,老闆,」她情緒急轉直下,快哭出來了,「他每次來都讓人很愉快,真不敢相信他竟然死了。」她緊咬著下唇。
「斯卡佩塔醫生,」她有點意外,「我不知道你已經回來了。」
「你想吃什麼?」我問。
閃爍著紅藍警示燈的巡邏車停靠在富蘭克林街兩側。天色已暗,我勉強辨認出八角露台上那座高矗在花崗岩基座上面對詹姆斯河的士兵銅像。我的車被穿制服的警察和電視台工作人員團團圍住,居民紛紛從陽台探身觀望。我放慢速度,沒有看到車哪裡受損,但駕駛座的門敞開著,車裡的燈亮著。
我乘電梯上樓,打開辦公室的門,看到艾丁送的聖誕椒,忽然像挨了狠狠一拳般一驚read.99csw.com。我不想把它擺在書櫥上,捧起來又不知該如何處置。我走來走去,心煩意亂,不知所措,最終還是把它放回原位,不忍搬出去讓下屬們觸景傷情。
「還不確定。」我說。
「夢裡的情節就像電影一樣,肯定延續了好幾個小時。」她眼睛浮腫疲累。
他用塑料布擋住屍體,我褪下丹尼的牛仔褲和內褲,發現裏面沾滿了糞便。有些人會在死亡瞬間大小便失禁,有時這也意味著當事人當時驚嚇過度。
「我也正想跟你談他,」我說,「或許你能向我解釋他到底出什麼問題了?」
利比丘公園是里士滿七個古老莊園區之一,坐落其間的百年老宅和希臘風格建築,被大力鼓吹古迹維護的人士從頹敗的邊緣和犯罪的魔爪中挽回,修整得煥然一新。大部分居民都很高興有這樣的改變。但我不願住在這個毒品泛濫的住宅區或者說貧民區附近,我不想每天接到的案子都牽涉自己的鄰居。
「斯卡佩塔醫生?」她驚喜地問道。
我深吸一口氣。
「謝謝你,」我十分感激,「每星期可能得麻煩你替我跑幾趟。」
我們繼續前行,她爽朗的聲音一路跟隨。每個收費亭的服務員都戴著橡膠手套,深怕碰觸到別人,念頭至此,我不禁覺得悲哀。我不知我們能否達到這樣一個狀態:大家都生活在密閉氣泡里,如此就可避免死於伊波拉病毒和艾滋病這類疾病。
「我沒問題。」
「我裝了防滑鏈,但昨晚半夜才回家,真是累壞了。」
他到達時露西還沒醒,我正在煮咖啡。我開門讓他進來,門外的景色讓我心情更加低落。里士滿在一夕間變成了冰雪世界,聽新聞說折斷的樹木枯枝阻斷了市區多處交通要道。
「瓜地馬拉咖啡豆,保證正宗。」
「他可能以為自己可以逃過一劫。」我的聲音開始哽咽,「你看到他膝蓋上的支架了嗎?你能想象他如何努力從這條路慢慢滑下來嗎?你知道拖著一條行動不便的腿該如何往前挪動嗎?」
「他跟你說話了嗎?」。
「怎麼會呢,」她說,「我們絕不能低估惡魔的力量。我們應該暫且迴避,時機成熟時再予以反擊。」。
「克莉塔,你還記得泰德·艾丁嗎?」
「我當時以為他要做某種X光機的報道,你知道,現在很多人害怕恐怖分子在郵件里放炸彈,媒體做了許多相關報道。」
「剛好路過。」我回答,「我剛下班,應該錯過晚禱時間了。」
「他膝蓋受傷,無法來這種地方。」我說,「怎樣才能更靠近一點?」
「還在睡。」
「他媽的全該下地獄的傢伙!」馬里諾怒吼,在他們後面猛揮拳頭,「我要斃了你們這幫渾蛋!」
丹尼在背後遭人射殺,就算槍口不是直接抵著他,距離也相當近。正要詢問馬里諾有關彈殼的細節時,我聽到一陣熟悉不過的聲音。
她不作回應,直視我的眼睛。
她緩緩轉過身。「幹嗎?」她應道。
「我不確定你是否真想和我一樣,」我說,「我這輩子也輕鬆不到哪兒去,幾乎沒一件事能讓我覺得從容自在。你和珍妮特若能豁出去,就能過得幸福。前提是,你們要真心相愛。」
「抱歉,你不能獨自下去,我們不確定是否還有人埋伏在下面某處。」
「小朋友呢?」
「肯定有事不對勁,趁現在我們來談談。你根本不像原來的你,我想幫你。」
「還有露西,我二十三歲的外甥女,她也看了這本書。」
「往辦公室傳過兩次。」我提醒道。
「晚上好!」我因忘了她的稱呼感到內疚。
「快說。」
「他提到找費爾丁醫生有什麼事嗎?」我站起身。
「你要來一杯嗎?」他問。
「怎麼忽然跑這裏來?」看到他我有些意外,「還有半個金槍魚三明治,你吃嗎?」
我盯著他沉默半晌,然後移開目光。我甚至不用確認此事的真實性,因為他一直非常了解露西。
「我想路上的冰已經開始化了。」她說。
「不,一點也不。」我說。
「你溜冰來的?」他問,對我的出現毫不驚訝。
屍體溫度三十五度,我把溫度計放在醫務包上以測量此時的氣溫。我挪動他的手臂和腿。除手指和眼部的小塊肌肉已經開始呈死後僵直的現象,丹尼大部分身體部位尚有餘溫,像生前一樣柔軟,我俯身靠近他,還能聞到古龍水的味道,我想我會永遠記得這個味道。確認他的身體全被罩在塑料布下之後,我把他翻過來檢查背後是否有其他傷口,更多血汩汩滲出。
「他是從斜坡上滾下來的,」我注意到他大紅色運動支架的系帶已經松落,尼龍搭扣上沾著碎屑,「在他躺成這個姿勢前就算沒死,也差不多了。」
但已經來不及了,媒體的直升機盤旋著準備降落。捜尋地面的光束掃過隧道和跪在空地上的我,我滿手腦漿和血跡。樹葉、沙塵和枯枝漫天飛舞,我在刺眼的強光下趕緊遮住眼睛。我聽不見馬里諾猛力揮舞手電筒對天空喊叫的聲音,只想拚命擋住屍體。
記得有一次我乘警察局的直升機飛越這一區,在樹叢間瞥見隧道幽暗的洞口,鐵軌枕木松疏斑駁,火車車廂和鐵路工人似乎早已被塵封在隧道內。我實在想不通丹尼為什麼會來這裏。至少他該考慮自己受傷的膝蓋。我把車停到路邊,儘可能靠近馬里諾的福特車,但馬上就被記者發現了。
「費爾丁醫生說,艾丁上皇期來過電話,」我說,「我猜你應該還有印象。」
「看來附近居民已經把這裏當作垃圾掩埋場了。」他說。
「那你想吃什麼?」
我從前任首席法醫那裡繼承了這個位子,更換門上的名脾后,這裏就再見不到煙霧瀰漫的景象。前任法醫病理學家凱戈尼喜歡找警察和殯儀館負責人來喝波本,還直接觸摸屍體,似乎從不在乎多波域光源或脫氧核糖核酸。
「我現在該回去嗎?」我靜靜地問。
「丹尼?」我一頭霧水。
他俯身觀察盤繞在死去女人下垂左胸上的一個響尾蛇刺青,看到蛇信指向她的乳|頭時不禁皺了一下眉。
「要跟我一起去辦公室嗎?」我問她。
她拉開毯子起身。「『基督是我們的生命,他顯現的時候,我們也要與他一同顯現在榮耀里。』」
「桌上。」
「千萬小心,」他再三叮囑,「滿地都是爛泥巴和狗屎之類的玩意兒。」
「嗯,我把它放回去了。」
「黑咖啡就好。」
我打開駕駛座車窗,向大街駛去。馬路不是很潮濕,高峰時段的堵車也不太嚴重。微濕的涼爽空氣撲面而來,我盤算著一件必須做的事。不多久,我在回家途中的一座教堂前停下車。通常我只在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的緊要關頭,才會想到教堂。我在斯里喬普特路和格羅夫大道交叉口轉彎,開進以磚瓦砌就、大門永遠敞開的聖布里奇特教堂停車場。此九九藏書時正是匿名戒酒會的聚會時間,我事先知道,刻意避開以免干擾他們。
「為什麼?」
「是嗎?」馬里諾說著掏出兔皮手套,「你現在不是好端端的嗎?只要我在這裏,就絕不會發生這種事。」
「你覺得他是否有可能是因為吸毒才導致這種下場?」馬里諾問。
「就這一點來說,我想破頭也找不出麻煩聯邦調査局的理由,我已經這麼告訴他們了。」
我隨意瀏覽書架上的書。
「麻煩你過來一下,」我交給馬里諾一張攤開的塑料布,「在我量他的體溫時,請你拿著這個。」
我久久無法言語。
「希望在我告知檢察官后,她會同意我這麼做。」
「祝你好運。但千萬要記住,這些人都是記者。」
「你是指街上?」
「最近呢?」我問。
「我正好在這兒處理一個案子,沒能跟他通話,現在想想真是悔不當初。」他拿著寶麗來相機爬上活梯給死者拍照,「你會在城裡待多久?」
「沒什麼。」
「那得看你指什麼?」馬里諾把食物放在一旁,脫下外套交給我。
「我很少見你這個時間來。」她說。
「請聯繫此刻距十四街和富蘭克林街法醫辦公室最近的人員。」
「拜託,我們是在犯罪現場工作,希望你行個方便。」
「不用提醒,我知道。」
「當然,他沒有那個意思。你知道的,他總是把『我什麼時候可以約你出去』掛在嘴邊,但其實並沒有那個意思。」她重複一遍。
「有個居民聽到附近有槍聲,七點零五分左右撥了九一一報警。十五分鐘后我們就找到了你的車和他的屍體,因此兩小時前我打了電話給你。檢驗結果如何?」
「比如說,他日子過得似乎還可以?我是指,他賺多少錢?」
「我們來排個工作表,」我把相機遞給他,「但你和吉妮不要去住馬特醫生的房子,相信我,我自有理由。」
「交通?」
她點點頭。「是的,老闆,我記得。事實上,我一直在想這件事。」
「你情願相信這是兩碼事,這樣你就可以為自己找到自憐自文的借口。在我看來,遺棄和排斥一切的人是你自己,不是教堂,也不是社會,當然更不是珍妮特的父母,他們純粹是一時無法接受。而你的行為比這一切都更為惡劣。」
「是不想要他的孩子。」
「這是兩碼事。」她說。
「好極了。回去要露西多禱告,最好常來教堂。」
我打開手電筒,照著腳下的泥濘窄路,看到荊棘叢和冬季樹之間,碎玻璃泛著白光,衛生紙和被丟棄的破鞋肆意散落。
「發生什麼了?」我不想浪費時間。
我向他敘述夜訪艾丁太太的經過,提到我寫的那封簡訊,告訴他已將信傳真給那些我不認識的對象。
「可能是吸毒過量。」他在寫字板上描下刺青圖案,「我猜她一定是慶祝新年樂極生悲。」
「根據他的說法,問題在於你。」他說。
「別提教堂了。」她說。
「我想說的是,我無意間讀到一本崇拜撒旦的書,它並非在頌揚惡魔,該怎麼形容昵,總之是一種邪說。」
「還是不想要他的孩子。」我把一碟早餐端給馬里諾,「坐吧。」
「教義問答書。」我說。
她沒有理我,我則慶幸車子還沒送回來。我一直擔心她已開車回夏洛茨維爾,真的怕她重蹈覆轍。
他放下相機,震驚地盯著我。「真該死,你覺得這種事尋常嗎?」
「隨便吃點就好。」她走過來緊緊抱住我,「姨媽,對不起。」
「對,聽起來像一堆廢話。但如果他敢再碰我,我會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他找你做什麼?」
「斯卡佩塔醫生,你告訴我的困擾並不會立刻獲得解決,我無法對你伸出援手,驅除你面對的黑暗和噩夢,我想奧康納神甫也做不到。這裏沒有針對上述問題的任何儀式,我們能做的就是為你禱告,我們一定會這麼做。但你和露西應該堅定自己的信念,你必須做的就是重拾你的信念。」
「我只能說,文身師已儘可能做了最完美的收尾。」我說,「看看她下唇內側,說不定連那裡也有刺青。」
「不。血跡很可能從這裏開始,直到陳屍處。」
「見到你真高興。」她審視著我的臉,我知道她看得出我內心的不安。
「我還沒想那麼多。但我覺得不管他跟辦公室里的哪個同事關係比較密切,那人只會更加小心,不透露任何口風。我甚至不知是否該因此責怪他們,但偵辦命案總會讓一般人覺得很可怕。」
「請讓這位女士通過。」
街邊岔出一條長而險峻的小徑。在燈光照射下,刈出一條帶狀地,仿如月光照在危機四伏的海灣,兩旁的樹木融入被風攪動的斑駁暗影。
「一〇〇。」無線電調度員回應。。
「太好了。如果能肯定含氰化物,我們就可以朝這個方向進行後續調查。我會把事情向督察解釋清楚,還要想想他媽的該怎麼處置切薩皮克警察局的那幫飯桶。然後,我要向韋斯利報備這起案件是凶殺案,他會要求我提供證據,他的處境也很尷尬。」
「啊,糟了,」嘈雜聲愈來愈大,我大叫,「馬里諾,不要讓他們靠近。」
「沒錯,我聽過簡報,已有相當程度的了解。」
警方在樹木間圍上黃色警戒帶,儘可能維持這個區域的安全,截至目前,我們都無法確定出事地點的確切範圍。出了樹林,舊火車鐵軌沿我南邊的河向西延伸,漸漸消失在隧道豁口裡。在那裡,我才看到屍體。丹尼·韋伯上半身仰躺,下半身側卧,手臂和腿呈不自然的角度,腦後有一大攤血。我打著手電筒慢慢查看,發現他的毛衣和牛仔褲上沾著大量泥沙和草,還有一些樹葉和殘渣黏在他頭髮里的血塊上。
「只有星期天才有晚禱。」
「希望今天可以拿到。」
「別再給我任何零脂肪的垃圾,簡直跟吃麵糰沒什麼兩樣。」
「在他的后口袋,十一塊錢和信用卡都原封不動。」馬里諾說,目光游移不定。
「就坐這兒吧。」她提議。
「你錯了,」我說,「賭馬時要知道自己何時該下注,何時該收手。你必須看重對方的實力,而非對它不屑一顧,否則你一定會輸。你最好學會這一點。」
「他說改天會帶她過來,我覺得他應該對她很認真。我記得她叫勞倫,其他就沒什麼印象了。」
我認為前任首席法醫不會喜歡他現在的辦公室:禁煙,不懂禮節和自命不凡的人都會被請出去。橡木傢具是我自行添購的,一塊惹眼的機織沙魯克地毯覆蓋著原來的瓷磚地板,除了幾盆熱帶榕屬植物沒有任何藝術擺設。就像精神科醫生一樣,我不想在牆上掛任何會煽動情緒的畫作,更希望所有空間都擺滿柜子和書。此外,凱戈尼一定會對我用來重現案發現場的玩具車、卡車、火車這些小擺設嗤之以鼻。
「我能體諒。」她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