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跟我沒關係,真的。」那司機說,彷彿這是他這輩子最重大的宣言,「是挖土機替我剷平垃圾的時候扒出來的。」
「沒錯。」汗水沿普雷森的臉龐滾落,他異常緊張,「你知道,我從沒跟警察局的人打過交道,連超速罰單都沒收到過。」
「熱死了,這裏向來這樣。」另一個男人說。「我猜,是個女人吧。」
「看起來沒有擠壓的痕迹。」我回答。
「我敢說這種事從沒發生過,」他說,「現在他們又在休史密斯垃圾場發現人的四肢,至少聽說是這樣。」
他坐在休息室里,身邊一個挽起袖子的中年人一邊喝著健怡可樂,一邊看著電腦列印圖表。
二
「沒錯,」基欽頗感興趣地望著我,「想換工作嗎?」
我們驅車從活動廁所附近的深泥坑涉水而過,又在高壓水流的沖洗下搖晃了一陣。所有卡車在駛回公路和普通路面前都要在這裏沖洗乾淨。
我把這份文件列印出來,然後存進磁碟,唯恐它忽然在眼前消失。等待馬里諾時,我調暗書房燈光,好讓屏幕上的影像和色彩更加鮮明。我看著那殘虐的畫面,思緒亂作一團。血跡形成的可怕圖像對我來說並非多不尋常,許多醫生、科學家、律師和執法人員經常用網路給我發送這類照片。通常,我也得通過電子郵件來檢驗犯罪現場、器官、傷口或圖表,甚至一些即將開庭的案件的動畫重建。
「我正在研究。」基欽說。
普雷森回答了我的問題:「上午十點後有二十三輛卡車在這個工作點卸垃圾,不包括這一輛。」他望著壓縮運載卡車。
他若有所思地瞅著我。「連愛爾蘭那些案件一併計算的話,這是第十件。你把信件列印了嗎?」
垃圾掩埋場的行政辦公室可以俯瞰消防水池,在充滿噪音的嘈雜環境中有種奇特的脫序感。建築外牆上塗著桃紅色的灰泥,窗台上種著花草,步道兩邊是精心修剪過的灌木叢。百葉窗漆成奶油色,前門有個菠蘿形狀的銅質門環。進屋后,撲面而來的清爽冰涼的空氣讓人舒適而放鬆,此時我明白了為何帕西·林恩調查員選擇在這裏作簡報。我敢肯定他從沒去過現場。
「要我效勞嗎,女士?」他說話時帶著悠緩的南方口音,神情興奮而殷切。
「你到過那裡了?」我問他。
「只能這麼猜測。信里只寫了一個字一一十。」
「有。是美國在線網的用戶,賬號是D-E-A-D-O-C。」
「我想我有必要知道這幾輛卡車的型號和來處,」林恩說,「我們得找這些司機談談。」
格里格靠近挖土機,仰頭望著在乾燥、燠熱的空氣中飄動的垃圾袋殘片。
「那麼,我該走了。」普雷森不安地說,邊朝門口走去。
「他們說有位法醫會來,要我來找他。」他對我說。
「這是樁凶殺案,我想這絕不僅僅是個假設。」林恩對我說。
一陣沉默。「好啊。」他說,「你是要我通知他馬上趕來里士滿,你不想親自告訴他。」
「怎麼了?」他警覺地問。
「這麼說我們無法確定運來的準確時間?」我環顧四周的面孔。
我登入美國在線網站,一個男聲告知我有新郵件。我收到一些關於幾粧案件、審判、幾個專業會議和期刊論文的郵件,另有一封是陌生人寄來的,我一注意到就立刻深覺不安。對方的賬號是deadoc,而他發來的這封信沒有內容提要,正文里只寫著「十」。
「什麼意思?」格里格轉頭注視著他。
基欽在椅子上不安地扭動。「有人想喝汽水嗎?或者咖啡?」他問,「這裏也有休息室。」
「為什麼是十點?」我問,因為從十點開始計算卡車數量似乎太隨意。
「幸運的是,並非所有人都像他一樣。」我說。
三
我望著壓縮運載卡車和那輛駕駛室里空無一人的鮮黃色挖土機。一塊黑色垃圾袋碎片在升起的鏟鬥上飄動。
「我還沒檢查那具屍體,無法確定其性別。」我說,期盼著他能警覺這屋裡還有其他人,「現在下結論太早了。」
「該死。」馬里諾臉色潮|紅,「那麼,這照片附有回復地址之類的東西嗎?」
「壓縮運載卡車不進行擠壓?」林恩語氣誇張地問,「我還以為這正是那些卡車得名的原因呢。」他聳聳肩,朝我咧嘴一笑。
「這是因為你不想承認。」司機瞪著他。
「我就是。」我淡淡地回答。
「這是掩埋場地表的照片。」基欽解釋道,「我們可以按需要設定每小時、每天或每周拍攝一次,以追蹤垃圾來源和丟置地點。想要精確獲取地面的每處位置,只要利用這些坐標就可以,」他拍一下紙張,「與製作一張幾何或代數圖表的道理相同。」他看看我,又補充道:「我敢說上學時這些科目一定讓你很痛苦。」
「你有什麼發現呢?」
次日天氣正如羅絲預言的那樣,我醒來時非常興奮。等到商店開門,我出去採購了晚餐的食材和一些糖果招待不給糖就搗蛋的小朋友,然後開車遠赴那個位於賀爾街的我最喜歡的園藝中心。屋子四周的夏季盆栽早就凋萎了,我實在不忍看見花盆裡滿是枯死的梗莖。午餐過後我提著幾袋黑土、幾盒植株和一個噴壺來到前廊。
「這裡有一套衛星定位系統。我們至少可以告訴你,在某段時間內有哪些卡車把垃圾運到https://read.99csw.com發現屍體的地點。」
「我倒不知道自己需要什麼幫助。」格里格針鋒相對。
「這不重要。假設寄信的是兇手,而他剛剛犯了案,那麼他自然清楚自己總共殺了多少人。」他說,「我不懂的是,他怎麼知道如何把這份文件發給你?」
「恐怕是的。」他說。
「這就是我想著的那玩意兒嗎?」他說。
他憤憤地瞥了我一眼,然後起身。「喂,拜託,下次遇到麻煩時請找別人吧。」
我穿著髒兮兮的卡其褲和外甥女露西送我的聯邦調查局T恤,但沒時間換衣服了。倘若我無法趕在天黑前把屍體運回來,就得讓它在那裡留到明天早上,而這是極不妥當的。我抓起醫務包匆匆出了門,任泥土、捲心菜籽和天竺葵散置在前廊上。黑色賓士當然也快沒油了,我只得先到阿莫科加油站自己動手加油,然後上路。
林恩盯著他,沒有一絲動搖。「我只想知道那些司機會怎麼說。誰知道呢,這應該是個不錯的著眼點。把屍體丟在自己的路線上,以確保親自運送,甚至乾脆把屍體裝上自己的卡車。沒人會起疑,對吧?」
「這麼說我得順便把這事告訴他了。」他閃避著地上四處堆放的物品走向門口,「希望在這關頭你能表示一點善意,」他停步,轉過頭來,「要知道,醫生,這不關我的事,但你終究得找他談談。」
「看他什麼時候方便,我整天都在。」
「馬里諾,你最好立刻過來。」我驚恐地說。
我難以置信地盯著這可怖的影像成形,然後一把抓起電話。
「剛才我還在想這輛車是誰的,」他一臉崇拜地說,「總有一天我也要開這玩意兒,哪怕一次也好。」
「痛苦這詞用得好。」我微笑著說,「現在的重點是,你可以拿這些圖表作比對,看看掩埋場在一車車垃圾進場時有什麼變化。」
「你應該不會靠得太近,沒問題的。」
格里格跟著我出了辦公室,邊搖頭邊用沉穩的聲音說:「當初我離開軍隊時最想當的就是州警。真不敢相信他們會僱用這傢伙。」
「當第二具屍體在其他郡被發現時,州警察局便成立了一個跨轄區工作小組。」林恩說,「你參与得有點晚,老兄。看來得有個熟悉狀況的人為你作個簡介。」
我望向那片垃圾掩埋場,看著停在垃圾山頂端那些帶著斜片鏟刀和鏟斗的履帶車。兩輛沒有標記的警車和一輛救護車正停在發現異常狀況的位置等我,幾名警察聚在一輛較小的卡車車尾,看上去只是幾個小小的身影,那附近有個人正用棍子戳著地面。我迫不及待地要去查驗那具屍體。
「不可能是我挖出來的,」普雷森率直地說。「我不是說這不可能,只是認為這並非事實。」
「最重要的是外部檢驗,這得花很長時間。」看得出他的興緻大減。「我必須仔細過濾那些垃圾,尋找蛛絲馬跡,對屍體去油漬和去皮,找昆蟲學家確認蛆的生長階段以判斷屍體遭棄置的時間,等等。」
林恩喝光可樂,把空罐子投進垃圾桶。他翻著筆記,似乎在尋找什麼。
這段路大約一小時車程,我加速行駛。樹葉背面閃著微弱的白光,農場和園圃里成排的穀物已變成黃褐色。田野上涌動著大豆苗的綠浪,沒被拴住的山羊在舊農舍的院子里吃草。許多屋頂和轉角處聳立著絢麗的綵球燈柱,我常常想,推銷員究竟要如何謊話連篇,才能利用居民的恐懼像暴風過境般大批推銷這種玩意兒。
「我的郵箱大都用來與一些法醫領域、衛生單位和警察局的人聯繫,簡單易記的代號對他們更方便。況且從沒出過問題。」我補充說。他則繼續以批判的目光盯著我。
「大約下午一點接到的消息,從那時起就待在這裏了。是的,女士,我一直都在這裏,以免現場遭到破壞。」
我不由得又惱火起來。林恩總喜歡妄下定論,帶著一知半解又好賣弄的自信,他這麼做部分原因是希望能夠不勞而獲。
他沒吭聲,我知道他肯定已經靠近過了。對大多數人來說,窺探是種難以抗拒的誘惑。案子越可怖,誘惑越強烈。
「繼續吧。」我重新坐下,調整椅子,「我不認為這是惡作劇,我相信這就是掩埋場那具殘骸的照片。」
「開放時間呢?」
「沒錯,」司機說,「我受夠了。什麼時候可以走啊?我得趕回去。」
格里格把椅子往後一推,扯松領口,動了動下巴,好像那裡十分疼痛。他把脖頸扭得咔咔作響,接著轉動手腕,最後把筆記本往桌上一摔,憤怒地瞪著林恩,所有人都看向他。
「夠了,夥計們。」格里格發出警告並走近了些,這舉動提醒他們他不僅身材高大,而且有槍。
「這就無法確定了,我還沒仔細檢査過屍體。」我回答。
我在大西洋垃圾掩埋場入口停車,眼前是大片仿如月球表面的荒涼空地,太陽正如著了火似的下落。白色拋光鍍鉻的平台垃圾卡車在不斷增高的垃圾山頂爬行,黃色的履帶車則如張牙舞爪的蝎子。我坐在車裡,靜靜看著塵埃被暴風裹挾般卷離垃圾掩埋場,卷過布滿轍痕的小徑飛快朝我撲來。原來是一輛髒兮兮的紅色福特探險家休旅車,司機是個顯得輕鬆自若的年輕人。
「這位是基欽先生,」普雷森對我說,「這座垃圾掩埋場的負責人。」
他看向其他傾卸點,卡車將壓縮過的垃圾傾倒出來,巨大的牽引機再把垃圾搗散https://read.99csw.com攤平。此時壓縮運載卡車的司機顯得越發激動、憤怒了。
他大笑。「馬里諾和我都是保齡球聯盟的成員。他屬於火球隊,我是幸運球隊的。我從沒見過像他那麼糟的球品,大吃大喝,老是認為別人在作弊。上次他還帶了個女孩去。」他搖搖頭,「她的球技和該死的摩登原始人—樣,連服裝都像,就是那種豹紋衣服,只差沒在頭髮上插根骨頭。告訴他,我會找他談談。」
他隨我經由過道進入書房。看到電腦屏幕上的畫面,他緩緩坐下,皺起眉頭細看。
「這張照片看來是在肢解屍體的地方拍攝的。」我不太習慣我的私人工作空間里闖入其他人,焦慮感驟然而升。
「這具屍體不可能埋得很深,」我說,「以周邊環境來看。屍體算是相當乾淨。沒發現任何死後造成的傷痕。據我在現場的觀察,挖土機把垃圾從卡車上一袋袋刨下來,擠破,攤在地面上,然後壓土機用刀輪碾碎、壓平。」
「挖土機的司機呢?」
「那人的壞日子早就過去了,」林恩說,「現在她已經感覺不到痛苦了。」
「如果你沒意見的話。我實在累壞了。」
「太好了。謝謝你這麼快就回電話。我在這裏用行動電話與你通話,不想說太多。」他說話帶著老南方人的腔調,語氣十分從容。
「你在做什麼?」一個身穿方格襯衫、頭戴棒球帽的男人問。他看起來就快吐了。
司機翻了個白眼,嘟囔著抱怨了幾句,然後大步走開,點燃一根香煙。
「當然。」
「好吧,」我說,「就這麼辦。」
「不好說。」
「基本上每一條曲線都代表一個縱深點,」他說,「我們可以分析出哪個縱深點是哪輛垃圾車造成的。」
「告訴我當時的情況。」我對普雷森說。
「自己看車牌。」他語氣粗暴。
基欽沒做聲,只專註地看著圖表,此時格里格走了進來,向我們點點頭,落座。
「什麼地方的垃圾?」
「小寫字母。」
伴隨著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眾人紛紛讓路,他們一直護衛但不知如何處置的東西出現在眼前。在秋日傍晚暗淡的陽光下,那具屍體蒼白得極不自然。殘株似的軀骸從一處垃圾堆上滾下來,仰面著地。看起來像白種人,但不能確定。生殖器部位爬滿蛆,很難一眼判斷出死者的性別,甚至無法確定大致的年齡段。屍體的脂肪異常少,肋骨突出,平坦的胸部也讓人很難判斷其性別。
「聽起來很有道理,」格里格說,「如果那具屍體曾在地面上滯留過,應該會傷痕纍纍。」
「再過幾天我才會檢驗這具屍體。」
上床前我先到書房查看電子郵件。露西總是寧可用電腦而非電話告訴我她的近況,她身在何處。我這位外甥女是聯邦調查局的探員、人質救援小組的技術專員,隨時可能被派往世界任何地方。
他身穿亮藍色套裝,一頭金髮,散發出一種令人毫無防備的單純無辜的氣質,但這騙不了我。他也許是個萬人迷,實則懶散、浮夸,而我無法忽略的事實是,自從他參与這些案件的調査,我們一直備受消息泄漏的困擾。
「老兄,你根本不能確定那東西出自我這裏。」司機反駁道。
林恩對我咧嘴一笑,眨了眨眼。「醫生跟我是舊識。」
我停好車,從行李箱取出醫務包和現場工作服。年輕人沒做聲,好奇地看著我敞開車門,坐在駕駛座上,套上那雙多年來陪著我跋山涉水尋找謀殺案死者和溺水者而刮痕累累的舊橡膠靴。接著我穿上一件寬大的牛仔布襯衫,那是前夫東尼留給我的,如今那段婚姻已恍如隔世。我鑽進那輛福特探險家休旅車,戴上雙層防護手套,將消毒面罩往頭上一套,讓它松垂在頸間。
「我們在十點撒了最後一層輪胎碎片,它不可能是那之前被運來的。」普雷森解釋道,一邊望了屍體一眼,「而且在我看來,它被丟在這裏不可能太久,因為它看起來不像被五十噸重並帶有齒狀刀輪的壓土機、壓縮運載卡車或這輛挖土機碾壓過。」
「這麼說,你認為這幾名司機是嫌疑人?」格里格問道,態度十分冷淡,「我理應相信你,可這想法太沒道理了。依我看,垃圾並不是來自那些司機,而是丟垃圾的人。我希望他們當中有我們要找的人。」
「這種事難免會帶來不便。」格里格堅定地看著他。
「難怪你會這麼做,」年輕人說,「那裡的味道可真難聞。」
「因為手臂和腿都是從骨頭中段而不是關節處切斷的。」我指著屏幕說,「還有其他相符的地方。死者是女性,除非有另一個遭到殺害、肢解,具有相同特徵的受害者沒被發現。況且,我不認為哪個不熟悉受害者被肢解過程的人有本事炮製出這樣的惡作劇,更別提這案子根本還沒見報。」
「請你理智點……」
他把八張圖表依次排開。每張的波浪形曲線都不同,就像一個人臉上深深淺淺的皺紋。
「『這裏』是哪裡?」我問。
「馬里諾,你給我站起來,」我說,「我從來不讓別人動我的書桌。你快把我逼瘋了。」
普雷森遲疑了片刻才回答:「這個……就是我了。有個夥計請假了,我被派https://read.99csw.com來代班。」
「沒什麼特別的。我在幫他卸垃圾,」他朝那個司機點點頭,「結果鏟斗鉤住了那包垃圾,就是那邊那包。袋子破了,屍體就掉到那裡了。」他頓了頓,用袖子蹭蹭臉,揮走幾隻蒼蠅。
「你們明天什麼時候開始工作?」林恩問我。他仍然坐著,彷彿生命中只剩極有限的幾件事要做,但還有大把時間需要消耗。
「保險起見,要不我把到過現場的最後五輛卡車的資料都給你們?」基欽對我們說。
「沒問題。幾點?」
「我們這裏到處都是重型機械,」普雷森補充說,「它們永遠工作個不停。」
我披上一件掛在門后的浴袍,走進主卧室,好好洗了個熱水澡。此刻我又累又沮喪,無力想象她的模樣、名字或者身份,只拚命將各種畫面和氣味趕出腦海。我調製了沙拉和一杯酒,木然望著料理台上那一大盤萬聖節糖果,想起了前廊那幾株等著被移進花盆的植物。然後我給馬里諾打電話。
「你不是開玩笑吧,老兄。」林恩說。格里格則帶著劇增的厭惡望著他。
附件是一個圖像文件,我把它下載后解壓縮。一副影像在電腦屏幕上逐漸變得完整,色彩由上自下顯現,一次只能顯示一條像素帶。這是一張照片,照片里有一面淺灰色的牆壁和覆蓋著淺藍色布料的桌子一角,布料浸染著某種暗紅色的東西。接著出現的是粗糙不平的紅色傷口和人體的顏色,結果那是帶血的軀體和乳|頭。
「是啊。」
我們逐漸減速停車。塵土飛揚,四周影影綽綽。普雷森抓著車門把手。
他沉默了,冒著汗,四下張望。
「案情相同。」林恩說,好像他已經瞭然于胸,「也是在垃圾掩埋場發現的屍體。」
「這事可以交給我辦嗎?」他對年輕的調查員說,「我痛恨無法履行政府賦予我的職責。而且,負責這案子的是我,不是你。」
「蘇塞克斯郡砮察局的格里格警探,」他說,「是我打的電話。」
「大約十五分鐘后,會有人通知你們的。」我話音剛落,他們就迫不及待地回到救護車裡。「我需要一點空間。」我對其他人說。
「我是斯卡佩塔醫生。」我說,悲凄地望著前廊地板上那幾個紅褐色的陶盆和裏面枯萎的芙蓉花。
「那會很有幫助的,」我說著站了起來,「越快越好。」
「這就是你今天見過的那具屍體?」
他仔細查看著我的證件,神情嚴肅起來。他在冒汗,牛仔布襯衫已經濕透,頭髮緊貼著脖子和兩鬂。
我讓前門敞開,好聽見屋內播放的莫扎特的樂曲,開始將三色堇輕輕埋進新鮮而肥沃的土壤里。做麵包的麵糰正在發酵,一鍋燉肉正煨在火爐上,我種花時能聞到大蒜、酒和泥土的氣息。馬里諾會過來吃晚餐,我們打算一起把巧克力棒分發給那些怯怯的小鄰居。三點三十五分,掛在腰際的傳呼機顫動起來,而此前這世界還無比美好。
「嗯,可現在有問題了。」他看著列印文件,「幸好,我們或許可以從這裏發現些線索,說不定他在電腦里留下了蹤跡。」
「是死亡醫生的意思嗎?」好奇心讓他忘記了憤怒。
「波士頓呢?」我問。因為據判斷,前四起案件的屍骸應該來自較遠的地區。
「馬里諾,」我警告他,「你太過分了,適可而止吧。」
「這得看壓縮運載卡車進行壓縮時屍體是否和其他垃圾混在一起,」我說,「還得視許多其他狀況而定。」
「你現在看到的照片是在受害者死亡不久后拍下的。」我說,「沒錯,正是掩埋場里的那具殘骸。」
「我是來幫忙的。」林恩又聳了聳肩,不以為然地說。
「的確,我沒說這是事實。但這合情合理。」
「坐著等一會兒。」我對他說。
「聽說你有一套衛星定位系統,」我說,「就是那些圖表嗎?」
「沒有,女士。」他搖頭,「也許以後會有吧。我們這裏每噸垃圾的處理費很低,只需二十五美元,新澤西是六十九美元,紐約得八十美元,而且我們也作資源回收,還進行危險廢棄物測試,從分解的垃圾中收集甲烷。」
「你的壓縮運載卡車從哪裡來的?」我問他。
「格里格?」我想到那位和我通過電話的警探。
「在里維斯路上的大西洋垃圾掩埋場,從東四六〇號公路下來就到了。他們在這裏發現了一些東西,我猜你應該想瞧瞧。」
「是啊,隨便怎麼說。」他說,「也許你該給露西打個電話。」
「利特爾頓、北卡羅萊納和芝加哥。」
「為什麼?」
他打斷我,發起了脾氣。「不,該理智點的是你,別再這麼大驚小怪了。難怪你和韋斯利會出問題。」
「這倒有趣,」他思索著,「為什麼呢?」
「我清楚得很,」普雷森毫不退縮,「明明是我替你卸垃圾時用鏟斗從你的車上抓下來的。」
「記得一個小時后回來,我給你作筆錄。」林恩大聲提醒他。
我衝進屋裡洗手,走向電話。傳呼服務轉來的是蘇塞克斯郡警察局格里格警探的電話,我立刻撥了他的號碼。
「乖乖坐著,醫生。」他以命令的口吻說,「我這就過去。」
「用雙層袋子包裹起來。」我指示道,「我需要那個包著她的垃圾袋,包括鉤在鏟鬥上的碎片,還有與她身體直接接觸的所有垃圾,全都需要。」
「告訴我怎麼走,我馬上趕過去。」
格里格面無表情地旁觀著,不停地用手指彈著筆記本。他咔嚓按了兩次筆上的按鈕,然後對九-九-藏-書林恩說:「我同意斯卡佩塔醫生的說法。我們似乎還不應該把這個案子和任何其他案子聯繫在一起,尤其是在公開場合。」
「前面四個就是這樣,」林恩說,「碎得像牛肉塊。」他注視著我,「這個被壓過嗎?」
「你最好讓我知道你的發現。」他作了結語。
「那邊正用棍子戳垃圾的人是蘇塞克斯來的警探。」普雷森說。
「我剛來一個小時左右。這裏不是犯罪現場,只不過是發現屍體的地點。」他說,「第五件了。」他打開一包黃箭口香糖,「他沒等太久,這次只隔了兩個月。」
發送者可能是某個探員或同事,也可能是州政府檢察官或兒童綁架與連環殺人犯調査小組。可有一點極不尋常,截至目前我們沒有任何關於這起案件的犯罪現場資料,只知道受害者被棄置在垃圾掩埋場,周圍全是垃圾和破碎的塑料袋。顯然,只有兇手本人或涉案人員才可能發送這份文件。
「應該由本頓打。」我提醒他,「我不敢仗著是她姨媽就要求她協助辦案。」
他肥碩的肚腩上緊繃著一件汗濕的里士滿警察局灰色T恤,下身是松垮的短褲,腳蹬運動鞋,襪子提到小腿肚。一股汗酸味和煙味從他龐大的身體上散發出來。
「不管是誰,只要能破案。」基欽轉向我,臉上不帶一絲笑容,「好了,請告訴我該如何協助你,女士。」
「請坐。」他說著拉出一把椅子,「今天實在不是個好日子,對外面那個人來說更糟。」
「聽好,」接通后我對他說,「我認為明天一早本頓就該趕來參与辦案。」
「哦,是的,女士。我沒那個意思……」他拖長了尾音,瞅了一眼我那輛被粉塵罩得嚴嚴實實的賓士車,「我建議你把車留在這裏,讓我送你過去。」
他點點頭。「是的,女士,簡單來說是這樣。」
「現在這麼說未免過早,」我回答,「這輛壓縮運載卡車是你的?」
「那麼就與另外幾件完全一樣。」
普雷森開口了:「潮水鎮,女士。這輛卡車是我們的,我們租了很多這種卡車。」
「很抱歉灰塵這麼多。」他說。車子從擠滿鴨子的消防水池邊雜亂的秋麒麟草叢中穿過。「我們到處撒了廢輪胎碎片,並用一輛街道清潔車洒水,以防止灰塵揚起,可好像沒什麼用。」他焦躁地頓了頓,繼續說,「我們這裏每天要處理三千噸垃圾。」
「這點倒可以確定。」我盯著他。
「我是斯卡佩塔醫生。」我說著出示黑色錢包里的警徽,這是我到達陌生現場時的習慣做法。
「一天二十四小時,一星期七天。」他驕傲地說。
「我必須測量屍體的溫度,以判斷死亡時間。最精確的方式是測量肝髒的溫度,」我耐心解釋,「同時我也必須測量周圍環境的溫度。」
那是個中年人,袖管捲起,臀部別著把槍。我感覺和他似曾相識。
救護車在等著運送屍體,幾名醫護人員坐在空調車內,透過沾滿灰塵的車窗望著我,等待我一下步的行動。一看見我將消毒面罩掩住口鼻並打開車門,他們便跟著下了車,車門砰砰關上。那名警探立刻向我走來。
「在網路上。」我說。
十五分鐘後門鈴響起,此時已接近午夜,我驚跳起來,連忙跑去過道給馬里諾開門。
「喂,格里格。」接聽的是一個低沉的男聲。
「不是因為氣味,」我說,「我擔心的是那些微生物。」
「格里格警探,謝謝你的協助。」我說。他朝我點點頭,鑽進自己的雪佛蘭凱普瑞斯。
我的腦海里頓時浮現出一幅畫面:噪音震耳欲聾,重型機械如恐龍般伸出利爪,刨抓著卡車上的垃圾包。我熟知前幾起案件中死者的傷口形態,那些屍體全都飽受摧殘。至於這起案件,除了兇手所為,受害者的軀體幾乎完好無損。
他抽出幾張遞給我。圖上的波浪形曲線看起來就像晶洞的剖面圖,還標有坐標。
「好女人真難找。」基欽說。
「我的東西都有特定的位置。」我尖銳地說,立刻將文件移回雜亂的原處。
「我有些東西必須讓你看看。」
基欽身穿簡單的牛仔褲和天伯倫牌長靴,他伸出粗糙的大手,灰眼睛透著憂鬱。
「跟我來。」我說。
「哎呀,」他焦慮起來,「也許我也該穿上這種衣服。」
一
「就這樣?」
「列印了。都柏林那幾起案件以及它們與這裏前四起案件的關聯早就見報了,」我把那份列印資料遞給他,「任何人都可能看過報道。」
「真是太慷慨了。」格里格詫異地說。
「我在美國在線網的賬號很容易猜到,就是我的名字。」
我覺得自己像個牽腸掛肚的母親,頻繁查看她的來信,她的傳呼機哪天不通便擔心得要命,還送她去安德魯空軍基地,看著她和那些男孩一起登上C-141運輸機。我跨過幾疊尚未讀過的期刊和最近買來還來不及放上書架的醫學書,走到餐桌前吃東西。書房是我最常使用的一個房間,我為其設計了壁爐和能夠遠眺詹姆斯河沿岸的大窗戶。
「對你來說很合理。」司機面露恐嚇。
「為什麼?」他不肯迎視我的目光,雙手插在口袋裡。
「你可以追蹤垃圾來源嗎?」
「該死。」看到傳呼機上顯示的來電號碼,我不禁憤然罵了句。
格里格拿出一個二十加侖容量的垃圾袋,甩開,然後從衣袋裡掏出手套,蹲下身開始一把一把收集垃圾。同時,醫護人員打九*九*藏*書開了救護車後門。壓縮運載卡車的司機靠在駕駛座上,我感到他的怒火正熾烈燃燒。
「到底出什麼事了?」他劈頭就問。
「喂,別緊張嘛,醫生。」他說,好像這無關緊要,「你怎麼知道這不是惡作劇?」
他說著離開了,身上的鑰匙叮噹作響。
「你還好吧?」
我高舉起從屍體上取下的溫度計。刻度顯示二十九攝氏度,和環境溫度相同。我把屍體翻過來查看,發現臀部下方有一小片腫脹的丘疹。我再度仔細檢查,在肩膀和大腿切口邊緣也看到了同樣的現象。
「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他補充說,充滿敵意地搖著頭。
「你一直在這裏嗎?」我問他。
格里格拒絕了他,轉而對基欽說:「我也需要那幾輛卡車的相關資料。」
他又把那堆文件搬走,這下我真的惱怒起來。
我靠近並蹲下,打開醫務包,用鑷子把一些蛆夾進瓶子里以作昆蟲分析之用。近距離觀察后,我判斷受害者是位女性。她的軀體被人從頸椎下方截斷,四肢都遭切除,截口部位因年齡關係顯得乾枯暗沉。我立刻察覺這起案件和前面幾件有所差異。
「上帝,真不敢相信你會這麼做。」他又開始發火,「這就像把自己的生日當作防盜鈴密碼一樣。」
「順便一提,我叫凱斯·普雷森。」他把手在長褲上一抹,然後伸到我面前,「很高興認識你。」
「打擾了,」一名醫護人員對我說,「你現在就需要我們協助嗎?」
「這位是斯卡佩塔醫生。」普雷森向林恩介紹,「抱歉,我不知道你的全名。」
他望著我,似乎認為若有其事我應該知道,但我沒有證實他所說傳言的真假。探險家休旅車泥漿四濺地駛過灑滿橡膠碎片的泥地,一陣垃圾分解的酸腐味飄進車裡。我的注意力轉向一輛我到達后就一直默默觀察的小卡車,思緒紛飛。
這個女人肢體被切斷之處是堅硬的肱骨和股骨,而非關節。我取出解剖刀,在屍體右側劃出一道半英寸長的切口,插入一支化學體溫計,又將另一支擱在醫務包上。在此過程中,我始終能感覺到那些男人死死盯著我的目光。
格里格要我尋找的大穀倉很快出現在眼前。我轉到里維斯路,行經幾棟小磚房和停著幾輛敞篷小卡車的拖車場,在拖車場看到幾條沒戴頸圈的狗。路旁豎著Virginia Diner餐廳和激浪汽水的廣告牌。汽車一路顛簸,穿越鐵軌,紅色塵土煙霧般從車輪下揚起。前方道路上,一隻禿鷲正在啄食動作遲緩的生物,這似乎是個兇險的預兆。
「沒錯,」我說,「這不關你的事。」
當初我買這棟房子時就決定採用車庫直通洗衣間的設計,因為我不希望從陳屍現場回到家后將死亡氣息帶人私人空間。下車不到幾分鐘,我的衣服已經進了洗衣機,鞋子和靴子也在大水槽里等待被清潔劑和硬刷子清洗。
「你怎麼知道?」
「可你無法確定這包垃圾究竟是從哪裡運來的?」我再次追問。格里格仔細聽著,儘管他可能早已為他們做了筆錄。
「包括辦案人員嗎?」林恩笑道。
他十分年輕,深色的眼睛,潔白的牙齒,手指上有刺青,這常常讓我想起坐過牢的人。他裹著的頭巾被汗水浸濕了,目光始終躲躲閃閃,似乎無法在那具殘骸上停留太久。
我戴著手套和他握了手,角度有些彆扭。幾個用手帕和布塊掩著鼻子的男人看著我們抵達現場。現在弄清楚了,共有四個人聚集在一輛廂型壓縮運載卡車後面。這種車用來清空市區垃圾收集箱里的垃圾,並將其壓縮,車門上漆著「柯爾卡車運輸公司」幾個大字。
「也許垃圾根本沒經過壓縮,這得看垃圾裝得有多滿。」基欽說。「從屍體發現地點的坐標來看,我認為與案件有關的就是那輛壓縮運載卡車,至多包括它前面的一兩輛卡車。」
我們走出大樓時,救護車正在團團塵煙中緩緩駛離掩埋場。成列的卡車哐當前行等待接受清洗,垃圾山上又撒上一層新的輪胎碎片。到達停車處時天色已暗,格里格站在我的車前,上下打量著。
「弗吉尼亞的哪裡?」我不想在他面前退縮。
我微笑著打開門鎖。「這輛車連警報器和車燈這類關鍵配備都沒有。」
我透過車窗仔細觀察著,一邊等待塵埃落下,接近犯罪現場時我總會這麼做。挖土機的鏟斗停在半空,鏟斗下方的壓縮運載卡車幾乎是滿的。放眼四周,整個掩埋場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引擎聲轟鳴著,唯獨這個地區停工了。我望著威武的白色卡車呼嘯著爬上垃圾山,推土機來回刨抓,配有齒狀刀輪的壓土機碾壓過地面。
「你是指驗屍嗎?」我問他。
「因為它並非來自壓縮、捆紮垃圾的轉運站,」基欽說,「而是由壓縮運載卡車從垃圾回收箱收集來的。」
「是以前在類似地點發現的那種東西嗎?」我也未點破。天色似乎暗淡下來。
他緊盯著屏幕,調整椅子,用大腳把地板上的書推走,好讓自己舒適些。當他把另一些文件移至書桌一角,我再也無法忍受了。
「上帝保佑,我可不需要這種宣傳。」基欽說著長長吐一口氣,「你們知道,干我這行,早該料到可能發生這種事,尤其是垃圾的來源地包括紐約、新澤西、芝加哥等地,可你絕不會想到這種事真會落在你的地盤上。」他看著格里格,「我願意提供一筆賞金來協助逮捕那個犯下這種恐怖罪行的人。誰能提供破案線索,我送他一萬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