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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三章

「還沒有。」
「我不是故意嚇你的。」她說。
「絕不可能發生這種事。」他說,好像我在暗示他玩忽職守。
攝影師把鏡頭拉近,從各種角度取景,刺眼的燈光閃個不停。
「讓開,」我沒好氣地說,「你們佔了我的車位。」
「萬一我被傳染怎麼辦?」溫格說。
我嚇了一跳,抬頭看見她正一臉擔憂地站在我們兩個的辦公室之間的通道上脫雨衣。
「他們就待在我的停車位。」我朝電梯走去。
溫格對自己的健康太過敏感,這是他唯一令我頭疼的地方。
「水痘帶狀皰疹病毒疫苗呢?」我問,「接種過嗎?」
「我們得依據脊椎的長度來推測身高,因為沒有脛骨和股骨。」我說著在手術袍外繫上一條塑料圍裙,「但她看起來很嬌小,稱得上相當弱小。」
「喂!」抗議聲在持續,「我們的車出不來了!」
「沒錯,看來是這樣。」
我對馬里諾感到抱歉。昨晚我很沒耐性,甚至沒招待他喝杯啤酒就讓他回去了,但我又不想和他談論他無法理解的事情。對他來說問題很簡單。我離了婚,本頓·韋斯利的妻子則棄他而去,投入其他男人的懷抱。我們原本就有一段戀情,所以乾脆結婚算了。我也曾朝這方向努力。去年冬天,我和韋斯利一起滑雪、潛水,一起購物、下廚、同進同出,甚至在我院子里種花,但我們實在無法融洽相處。
「你認為他會來這裏?」她若無其事地說。
「哇!」溫格跳離驗屍台,「你真該早點告訴我。」他憂心忡忡地說。
「哦,」他眼裡閃過一絲憤怒,「人心難測。」
「去看看就知道了。」我進了電梯,「如果他們敢動我的車,我就告他們非法入侵和惡意毀損財物,然後請司法部長辦公室打電話給電視台總經理。我可能真的會起訴。」我隔著正在關閉的電梯門笑著對他說。
他沒吭聲,只是走向一輛推車,摘下乳膠手套丟進用來收集生化廢棄物的紅色垃圾箱,然後煩躁不安地換上一雙較厚的藍色丁腈手套。我停下手中的工作看著他,直到他回到驗屍台前。
「早上好!」溫格說,帶著驚訝的微笑,「你來得真早。」
「它是否也被肢解,就像其他……」
「你推測大概多少歲?」
「不必我多說,」我繼續說,「我在樓下時你一定會仔細留意這裏。倘若有不熟或沒有預約的人上來,就讓保安把他攔住,你甚至不必出去問他有什麼事。」我目光銳利地看著她,因為我太了解她的為人。
「你小時候得過水痘嗎?」
「只是九-九-藏-書帶狀皰疹,」我給一支試管貼上標籤,「也許吧。我必須承認,這確實有點怪異。」
「再給我拿一個信封。」我對溫格說。我發現了意想不到的東西。
「冷靜。」我溫和地對他說。
「哦,原來這個人還挺多愁善感。」溫格痛恨地說。
她打開手提袋,取出眼鏡。「都是關於這個『屠夫』的新聞,你可以想象這引起了多大的騷動。我開車時聽廣播說,這些案子發生後市面上的手槍空前暢銷。有時候我甚至會想,那些槍械商店是不是案件的幕後黑手。大家嚇昏了頭,然後一窩蜂地跑去買最新型的點三八口徑或半自動手槍。」
「不會吧?這麼快?」
「什麼意思?」他越發不安。
她有些猶豫地走進來,仔細端詳著我。
「他們怎麼了?」

「等一下!」
我開車到辦公室,一路上暴雨如注,毫不留情地敲打著車頂,擋風玻璃上的雨刷使勁擺動。剛到七點,車輛稀少。迷濛水霧中,里士滿市中心的天際線漸漸浮現。我想起那張照片,腦海中浮現出電腦屏幕由上往下展開的畫面,不禁渾身哆嗦,手臂頓時汗毛倒豎。我感到莫名的不安,因為忽然意識到發送照片的也許是我認識的某個人。
有那麼一瞬,他眼神晶亮,迅速轉過頭去。
「把車子挪走。」我直直瞪著她和攝像機,語氣冰冷強硬。
我就近停下,揮手示意他們把車移開。這時轉播車的車門開了,一個穿雨衣的攝影師跳了出來,擋在我前面,另一名記者拿著麥克風跟在後面。我把車窗搖下幾英寸。
「他不希望我們找到衣服,也許上面有太多線索。」我說。
「不記得了。」
「她是穿著衣服或包裹著東西時被肢解的。」我驚愕地說。
事實上,我不喜歡他待在我的屋子裡,與我不喜歡馬里諾坐我的椅子是同樣的道理。每當韋斯利移動某樣傢具或把餐盤和銀器放錯碗櫥或抽屜,我總是暗自生氣,而這點讓我自己都感到驚訝和困惑。他尚未離婚時我就從不認為我們的交往是正確的,可那時我們有許多樂趣,尤其是床第之歡。我無法體會到某些愛侶間應有的感覺,並害怕這種挫敗暴露出自己都不忍面對的某項特質。
我們花兩個小時過濾那一大袋來自掩埋場的垃圾,它們曾位於屍體下方和四周並與之直接接觸。包裹她的垃圾袋應該是黑色的,三十加侖容量,用一條黃色塑料鋸齒密封條紮緊。溫格和我戴上read.99csw.com口罩和手套,在大堆用作掩埋場覆蓋物的輪胎碎片和椅墊碎片里翻檢。我們篩檢了難以計數的黏滑塑料片和紙片,挑出其中的蛆和死蒼蠅放進紙盒。
在肱骨上,即上臂骨的截斷面和骨頭周圍肌肉的邊緣,我發現了更多的纖維和似乎來自淡藍色布料的棉屑,這意味著鋸子切斷過這些衣物。
「過來看看。」我說著推開椅子。
「等討論后再說吧,」我說,「冷凍得越久越好。此外,我不希望任何人隨便進來窺探。」
我的辦公室在綜合實驗大樓的二樓。這棟大樓建造於七十年代,很快就會被我們和樓上的科學家捨棄。我們最終在布羅德街新成立的生物科技園區找到了寬敞的辦公用地,那裡距離萬豪酒店和大劇院不遠。
「兩處股骨斷面也都沾有纖維和布料碎屑。」我湊近些細看。
羅絲鉛灰色的髮絲總是挽在腦後,面孔高貴聰穎。世上再無她沒見識過的事物,而她也一向無懼於任何人。我經常擔心她會退休,因為我知道她的年紀。她其實不必替我工作,她留下只因為關心我,而且自己也孤身一人。
「把測量數字記下來。」我對他說,「頸椎從第五節切斷,小轉子以下的右側殘餘股骨長兩英寸,左側殘餘股骨長兩英寸半,有明顯鋸痕;左右肱骨均殘餘一英寸,同樣有明顯鋸痕;右臀上方有一處四分之三英寸長、已經愈合的舊疫苗疤痕。」
「喂!你不能這樣!」

「這位女士年紀很大了。」
「沒有。」
「要不是我略知一二,我會以為我們把她的X片和別人的弄混了。」他說。
「麻煩你提醒保安人員,」我說,「媒體已經闖進停車場了。」
不到八點半,溫格便將屍體推上地磅,開始了必將極度漫長而痛苦的化驗工作。這具殘骸重四十六磅,長二十一英寸,背後的屍斑顏色暗淡,表明血液循環停止時,血液因地心引力沉降,也意味著她死後曾仰躺了數小時或者數天。我看著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電腦屏幕上的殘酷影像,也愈發相信那就是我眼前的屍骸。
她繞到我的辦公桌邊,距離近得我可以聞到她身上的白麝香香味。她使用的所有香水都是美體小鋪調配的,因為他們從不以動物做實驗。最近她收養了第五隻退休獵狗,還養了許多隻暹邏貓和松鼠,幾乎要變成皮草愛好者的剋星。她盯著我的電腦屏幕,一時間似乎沒反應過來那是什麼,但隨即僵住。
我又九-九-藏-書查看電子郵箱,暗暗期待收到另一份匿名郵件,但沒發現任何異狀。我過濾著郵件,間或發送簡短的回復。那封「死醫客」的郵件靜靜等在收件箱里,我忍不住又一次打開信件內容和附件照片。我太過專註,根本沒聽見羅絲進來。
大樓入口處停著那輛栗棕色的特大型公務車,車身上凝結的水珠滴落在水泥地上。我打開另一道門踏進走廊,一邊環顧四周,看有誰在。白色瓷磚牆壁潔凈無瑕,空氣中充滿工業用強力殺菌劑的濃重氣味。我走向停屍間辦公室時,巨大的不鏽鋼冷凍室門忽然打開了。
「你這麼早來做什麼?」我問。
之前的受害者似乎是赤|裸著身體遭肢解的。我繼續用透鏡觀察,溫格則在一旁作記錄。
我在第七街出口轉彎,繞過休柯坡商店街。碎石路面濕漉漉的,路邊時髦的餐廳此時仍一片昏暗。我行經空蕩蕩的停車場,轉進位於四層灰泥建筑後方的停車位。讓人難以置信的是,醒目地立著「首席法醫」標誌牌的車位上竟停著一輛電視新聞轉播車。那些記者知道,只要有足夠的耐心,總會找到我。
他一臉困惑。「沒有啊,不過那是大約一個小時以前的事了。」
「那個呢?」他指的是臀部、肩膀和大腿上那些突起的腫脹丘疹。
「我只是覺得你應該早點警告我的。」他說,聲音聽起來有些哽咽,「我是說,在這個地方工作很難事事防範周全,例如接種疫苗,除非預防乙型肝炎。因此我必須依賴你來告訴我是否發生了情況。」
我們的收穫不多,只有一粒也許和案情毫不相干的藍色紐扣,還奇怪地找到一顆小孩的牙齒,這大概是為了換取枕頭下的錢幣而丟擲的。我們還發現一把變形的梳子、一個癟了的電池、一些瓷器碎片、一個扭曲的鐵絲衣架和一支Bic筆筆帽。大部分垃圾都是些橡膠屑、絨毛團、破的塑料袋和濕軟的紙片,我們把這些統統扔進垃圾桶,然後打開驗屍台周圍的照明燈,將她安置在一條幹凈的白床單中央。
他永遠琢磨不透,因為他不同於常人。
「我只知道他似乎想和我接觸,」我關掉郵件,站了起來,「而他辦到了。」
「除非有體液接觸,否則你不可能感染水痘或者帶狀皰疹。」我說,「所以,只要你戴著手套並依照正常程序作業,九-九-藏-書沒有被割傷或被注射針筒刺傷,就不會感染病毒。」
「如果是帶狀皰疹,病毒便會侵入感覺神經。水皰一旦冒出,就表示病毒正沿著神經系統擴散,例如在肋骨下方。所有水皰的生長進程應該都不相同,但這些表面上看是一整叢,好像是同時長出來的。」我回答說。
「我估計你一定忙不過來。」她脫下外套,「你看早上的報紙了嗎?」
「掩埋場的受害人還在冷凍室里,」溫格對我說,「要我把它拖出來嗎?」
「我要開始拍照了。」他說。
她沒出聲。
片刻之後X光照射完畢,溫格把X光片貼在燈箱上,它們訴說的故事似乎不太合乎常理。恥骨聯合的表面,或者說兩根恥骨接合處的表面,並非年輕人特有的凹凸不平的鋸齒狀,相反,骨頭邊緣呈現嚴重磨損的不規則唇形。其他X光片則顯示胸骨末端有不規則的骨質增生,骨頭邊緣粗糙,外壁很薄,另外腰骶椎也有同樣的退化現象。
「我就知道不管怎麼勸,你還是會來。」她說,「你好像見鬼了一樣。」
「也許他不想在肢解時看見她的身體。」
大樓建造時,我曾花費不少時間討論內部細節、藍圖和預算等問題。多年來我視為家園的地方如今一片凌亂,走廊里堆疊著一排排紙箱,職員們都懶得把文件歸檔,因為所有物品遲早都得打包。我避開越堆越多的紙箱,穿過走廊走進辦公室,辦公桌一如往常像經歷了一場雪崩。
「嗯,如果你體內缺乏水痘帶狀皰疹的抗體,就應該去接種。」我抬頭看著他,「你是否有免疫系統方面的問題?」
溫格是唯一一個通常比我先到辦公室的助手。他舉止輕快,極富魅力,擁有漂亮的五官和蓬鬆的深色頭髮。他略有潔癖,總是熨燙自己的工作服,每周清洗好幾次公務車和驗屍車,並把不鏽鋼擦得像鏡子那般發亮才肯罷休。他負責維持停屍間的運作,工作時總帶著軍人般的精確和自豪,絕不容許這裏的任何人有絲毫疏忽或怠慢,因此沒人敢隨意丟置危險廢棄物,或說些對死者不敬的玩笑話。
「就是說有人將她肢解后才把她的衣服全部脫掉?」溫格看著我,情感隨腦中冒出的畫面而浮現眼底。
「斯卡佩塔醫生,你是否認為連環凶殺案的兇手再度出手了呢?」她高聲問,攝像機亮起,燈光灼灼。
第二天清晨我被雨滴重砸在屋頂上的沉悶聲音和響個不停的鬧鈴聲吵醒。在不必工作的假日現在尚早,我忽然意識到昨晚過後便已進入十一月。冬天不遠了,又一年悄然消逝。我打開九-九-藏-書百葉窗,望著外面的天色。玫瑰瓣瓣凋落,河水高漲,在黑黝黝的岩石四周涌動。
我拿著透鏡,開始一寸寸檢查她的全身,在顯微鏡下觀察,她的軀體儼然是一片殘破的大地。我用鑷子在她枯槁如暗紅色樹樁的頸部採集淺色纖維,找到了三根頭髮,灰白色,長約十四英寸,粘在她後背幹了的血塊上。
「那他為什麼不先脫掉她的衣服或包裹物再動手?」
溫格停手望著我。「前面幾個不是。」
「還有什麼可能性?」他問,「水痘嗎?」
「你們又發現了一具殘骸,是嗎?」她又把麥克風湊近些,雨水順著她的兜帽流下。
「你移動車子時看見外面有人嗎?」我問。
「據我所知沒有新案子的受害人進來,所以認為把它停在大樓內應該無妨。」
「什麼意思,放他們走?」他眉頭一皺,看著手上的遙控車鑰匙。
「謝謝你把公務車開進來,沒讓它淋雨。」我說。
「我最後一次要求你們把轉播車開走。」我的口氣像個即將宣判蔑視法庭罪行的法官,「你們侵犯了我的權益。」
「你認為她有多高?」溫格把輪床推到第一個驗屍台旁並排放置,看了我一眼。
「我不喜歡猜測。」我研究著她的X光片,「但我想至少有七十歲,或者更謹慎一點,在六十五到八十歲之間。來,咱們整理一下那些垃圾。」
他們毫不在意,此時又有一人舉著鎂光燈下了車。我呆坐在車裡,氣得渾身僵硬。記者擋住我的車門,將麥克風從車窗縫隙塞了進來。
「拍攝時間可能早一些,」我說,「是用美國在線的郵箱發給我的。」
她在我搖上車窗的瞬間抽走了麥克風。我搖著變速桿開始倒車,一群人倉皇退讓,閃避我三百六十度的大轉彎。輪胎一陣打滑,我在轉播車後面停車,將它夾在我的賓士和大樓之間。
下車時我看見他們臉色發青。我沒有打傘,直接跑進大門,然後上鎖。
「這麼說她腰部以下也覆蓋著東西?」
「我覺得諾亞最好再造一艘方舟。」她說。
「同一種病毒。小孩得了叫水痘,成人得了叫帶狀皰疹。」
「上帝,」她透過雙光眼鏡望著我,喃喃道,「這就是樓下那個嗎?」
「我也不希望這裏的任何一名職員好奇地逛來逛去。」
「我也不知道,」我說著拿起一支注射針筒,「可能是帶狀皰疹病毒感染。」
「剛才我停車時,第八頻道的記者就在那裡堵我。」我把我的車鑰匙交給他,「讓他們待幾分鐘,再放他們走。」
溫格並非人類學家,但他也看出了這幾個顯而易見的特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