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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第七章

「晚安,珍妮特。」
「你在陪審團和法官面前說的都是事實嗎?」拉姆金緩緩踱步,紅潤的臉上寫滿虔誠,雙手背在身後。
接著我撥了維西家的電話,鈴聲只響一聲他就接聽了。
我猶豫起來,不知該從何說起。
「我很高興你告訴這個消息。」我不動聲色地說,「她沒告訴我,但我並不驚訝。」我的語氣冷靜客觀,內心卻陣陣絞痛。
「我沒有詳細統計過次數。」我回答。
「鮑爾斯法官。」

忽然間,到處都是嘉莉的影子,正在過馬路的那個戴著墨鏡和棒球帽的瘦削女人是她;在公路收費站緊挨著我車子停車的司機是她;經過布羅德街時死死盯著我、裹著破舊大衣的流浪|女是她。任何白皮膚、蓄著朋克髮型、身材細長,或者打扮中性且怪異的人都是她。同時,我不斷提醒自己,我已經五年多不曾見過嘉莉了,無從知道她現在的模樣,很可能根本認不出來。
「聽說了嗎?」我急切地問,「關於嘉莉的事?」
「抗議!」檢察官站了起來。
我不記得自己是否把格洛克手槍放回廚房餐櫃的抽屜了。果真如此的話,那裡比位於屋子另一端的書房或卧室近得多。風雨敲擊著四周的石牆和窗戶,我凝神靜聽,確認周遭是否有樓梯嘎吱作響或行走在地毯上的腳步聲。極度驚慌中,我將公文包和錢包拋在地上,迅速跑進廚房,差點因鞋底濕滑摔倒在地。我拉開餐櫃右邊最底部的抽屜,一把抓起格洛克手槍,幾乎尖叫出聲。
「真希望此刻你在我身邊,本頓。」
「唉,最怕聽你這麼說。」
「抗議無效。請說重點,拉姆金先生。」法官拿起水杯猛灌幾口。
「你打算現在告訴我,還是要讓我整晚失眠瞎猜?」
「昨晚在密德西恩高速公路上發生一樁車禍,乘客和司機都死了。現場檢驗由迪麥歐負責。此外沒別的案子。」
「還是跟以前一樣,我在鐵道那裡工作。」
「你覺得她會在哪裡?」我攪著玻璃杯里溶解的冰塊。
「還順利嗎?」我敲敲房門,問道。
「調査局還不清楚她是怎麼逃出去的?」
我感到震驚,露西為什麼不來找我?
「不予置評。」我邊說邊焦急地四處張望,尋找召喚我來為這起案件作證的州檢察官。
「老天,當時的情況我很清楚!」她哭泣起來,「嘉莉牢牢控制著她,露西根本無法招架。天啊,那時她還不過是個孩子。這個天才兒童應該在學校多待幾年,而不是跑去該死的調査局進行什麼實習。沒錯,我現在還是聯邦調査局的人。但我看得一清二楚,她沒有得到應有的對待,正是這讓嘉莉有機可乘。」
「我說的都是事實。」我回答。
「我會準時報到。」
「明天我放假,應該可以安排出時間。」
孤獨冗長的骨頭處理工作非常適時,因為我不希望同事們察覺自己此刻的恐懼和失意。我打開燈,關上房門,穿上手術袍,戴上雙層乳膠手套,然後打開電爐開關,掀開鍋蓋。昨晚,這些骨頭在我離開後繼續分解。我拿木勺輕輕攬動,又在工作台上鋪了張塑料布。頭骨在驗屍階段被鋸開了,我小心翼翼地從油膩的溫水裡撈起顱頂骨和帶著牙齒的顏面骨,攤在塑料布上瀝干。
「你正在煩惱,對嗎?」
「我知道,」我笑著對他說,「我在分解室里,有事找我。」
「上午接到什麼新案子嗎?」我轉換話題。
「其實她沒有必要難過,」我第一次聽到珍妮特如此坦率地談論她的愛人,「不知她告訴過你沒有,她已經看了兩年心理醫九_九_藏_書生,雖然這不是她想做的,斯卡佩塔醫生。」
「我猜你看到那張複印件了。」他說。
「一切都還好吧?」我問,邊把太陽鏡塞進口袋。
「我們一說完我就打給他。」
我們互道了晚安。我拍松背後的枕頭,很想再喝一杯威士忌,猶豫再三還是作罷。我猜測著嘉莉可能釆取的行動,但思路最後都會繞回到露西身上。這應該就是嘉莉最原始的動機,因為她忌妒露西:露西比她更有天賦、更高尚可敬,無論哪方面都比她出眾。嘉莉一定要想方設法耗干露西的每一滴生命才會罷休。我甚至覺得嘉莉不必親自出馬,只要布下陷阱,所有人便不由自主地自投羅網。她的吸引力實在強大得驚人。
「拉姆金。」
我把車停在辦公室後面的停車場,看見大樓車庫門敞開著,畢立利殯儀館的工作人員正熟練而有節律地將一具屍體抬進鋥亮的黑色靈車。
他從書架上抽出一本過期的《美國藥典》放在地板上。
「抗議成立,」法官咄咄瞪視著拉姆金說,「請說重點,拉姆金先生。」
「謝謝法官大人,」拉姆金順從地說,「我想闡明的是一套老掉牙的權力濫用模式。」
我已經喝掉了大半威士忌,但喝再多都無法撫平此刻的心情。
我在屋裡四處搜尋,打開每個房間的燈,確認沒有不速之客;接著檢査車庫的保險盒,將跳開的斷路器扳合,又重新設定了警報器密碼,最後給自己倒了杯加冰的黑林愛爾蘭威士忌以舒緩情緒。我打電話到沃倫頓的約翰遜汽車旅館,露西不在那裡,於是我又打到她位於華盛頓特區的公寓,接聽的是珍妮特。
「你打算怎麼熬過去呢,珍妮特?」
「你的外甥女有什麼反應?」
「半途被召了回來?怎麼?竟然要你從希爾頓海德島趕回來?」
我從一個攝影記者身邊走過,神經如電線走火般嘶嘶作響,心臟狂跳不止。我把自己關進狹小密封、沒有窗戶的證人室里,往木椅上一坐,感覺自己像只愚蠢的困獸,竟遲鈍得對嘉莉給媒體寫信后極可能出現的這種情況沒有絲毫預料。我打開檔案夾,開始溫習大疊報告書和圖表,在腦中勾勒槍彈射入點和射出點,以及致命的關鍵。我在這個密閉空間里待了近半小時,直到州檢察官終於找到我。簡短討論了幾分鐘后,我坐上證人席。
「在利柏瓦蘭斯餐廳吃飯。」
「安非他酮,百憂解會產生副作用,讓她忽而沮喪,忽而又異常興奮。」
「沒有,我絕沒有這麼做。」我注視著陪審團,平靜地說。
「駁回。」法官冷冷地說。
我啜了口威士忌,自己都難以信服這樣的說法。但此刻能聽見溫暖的人聲,已讓我心懷感激。
「很好,你也好。」他回答。顯然他有聽覺障礙。
「你並不認為和調査局探員上床是不當行為,對吧,斯卡佩塔醫生?」
「謝謝你這麼快就回我電話。」我生氣地說。
「剛上路不久。你真該看看這間屋子,堆滿紙箱,亂得可怕。」
「好的。」
「隨時打我的傳呼機。」我說。
「我發現了新證據。」
相較於塑料刮刀,我更喜歡用木製刮刀刮除骨頭上的肌肉組織。至於金屬製品則根本不予考慮,因為它可能造成損傷,影響傷口的判定。我謹慎地進行剔除工作,同時讓其他骨頭留在沸水裡燒煮。清洗沖刷的步驟持續了兩小時,我的手腕和指頭開始隱隱作痛。我沒吃午餐,因為壓根沒有想起。將近兩點,我在頭骨的太陽穴下方,也就是之前發現有出血現象的部位發現一處凹痕。我目瞪口呆,難以置信。
結束談話后,我https://read•99csw•com衣著整齊地在床上坐了好久,由於剛才受到的巨大衝擊無法入睡,憤怒和傷痛讓我無法自持地流下淚來。沒有人能像露西那樣輕易地讓我傷心,這點她自己也十分清楚。她總有本事令我痛徹心扉,而珍妮特剛才的一席話則是從未有過的致命一擊。我想起蒂恩·麥戈文在我辦公室談話時的態度,似乎連她都對露西的困境十分了解,難道露西寧願向她傾訴,卻不願對我透露半句?
「然後呢?」
「沒有活人不知道吧。」
陪審席上的四名白人和八名黑人端坐著,來回望著拉姆金和我,像在觀賞網球比賽。有幾個人皺著眉頭,一人在剔指甲,還有一個似乎快睡著了。
「我告訴你是希望你有心理準備,」我補充道,「你明天可能就會在報上看到這則新聞,說不定今天的晚間新聞就會報道。」
「這就夠了,」我說,「我還得出庭作證。」
我聽見電話那端一片喧嘩,人們正在飲酒作樂,享用高脂肪高熱量但美味無比的食物。
「確實應該先告訴我,」珍妮特輕輕地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她一進門我就告訴她。」
我睡得極不安穩,夢見了墜機和染血的床單。起初我在汽車內,後來又好像在火車車廂被人追趕。我醒來時剛過六點半,太陽高懸在澄澈的天空,草坪上的水窪亮閃閃的。我帶著格洛克手槍進了浴室,鎖緊門迅速沖了個澡。我關上水龍頭,傾耳聆聽警報器是否響了,又跑回卧室檢查按鍵,確認防盜系統沒出故障。這時我猛然察覺自己的行為多麼可笑、多麼不理性,但我無能為力,我害怕。
「斯卡佩塔醫生,你如何回復嘉莉·格雷滕的信?」第六頻道的一名記者問。
「我在一個頭骨上發現一處裂傷,需要你的幫助。你知道沃倫頓大火案嗎?」
將近十點鐘,我終於將車駛入家門。看見車庫旁的影像感測器沒有亮燈,我心中一陣恐慌。四下一片死寂,隆隆的引擎聲和雨聲彷彿是我在世間尚存的唯一證明。我久久忖度,不知該打開車庫門還是掉頭離去。
「可你們還是離婚了。」珍妮特禮貌地指出。
「超過一百次。」我說,感到他殺氣騰騰。
「不,不是那樣,」我疲倦又氣惱地說,「一定有人協助,她最擅長指使別人替她賣命。」
「還經常有人送熊掌來,」他繼續說,「有些驗屍官以為那是人的手掌。」
「啊!這隻食人鯨!」費爾丁拍拍我的肩膀,「沒事的,真的,相信我,你會突出重圍,熬過去的。」
「波瓦坦送來一個自殺案案主。十五歲女孩拿槍轟掉了自己的腦袋,因為她父親不准她和小男友約會。你的臉色不太好呢,凱。」
我沒說什麼,只是盯著沸滾的鍋,把爐火稍稍調小。
「我明天必須去趟華盛頓,有新發現了。」
「駁回,」法官說,「斯卡佩塔醫生,請回答問題。」
「我在紐約,」他說,我又是一陣錯愕,「聯邦調査局緊急召我過來。」
「這是我的不幸。」
「你好,斯卡佩塔醫生。」珍妮特說。無論我提醒多少次,她總是不肯直呼我的名字。「不打擾,我正在喝著啤酒等露西回來。」
「天啊,法官大人!」檢察官大喊,他的套裝上衣被汗水浸透了。
「我十點鐘才會到那裡,那附近沒地方停車,」他說,「幾天前有人送來一顆卡了鋁箔紙的豬牙齒,」他恍恍惚惚地談論著手上的工作,「埋在某人的後院,大概是烤豬吧。密西西比法醫還以為是命案,有誰嘴裏挨了一槍。」
「沒錯。」
「封面是你的照片和她的舊擋案照。很遺憾你得受這https://read.99csw.com種罪,」他說著繼續翻找其他書籍,「前面辦公室的電話響個沒完沒了。」
「哦,」費爾丁嫌惡地說,「這是第幾次了?我覺得他故意把開庭的日子排在你休息的時候,存心氣你。還有別的嗎?你專程趕回來就為了他的案子?」
「斯卡佩塔醫生,我不希望她……」珍妮特哽咽起來,「我不希望她死。」
「感謝老天!」我說,「亞歷克斯?我是凱·斯卡佩塔。」
「喲,醫生,你的電波一定在哪裡迷路了,我剛剛才收到呢。怎麼了?」
「我們查出她最後這封信是從郵政編碼為一〇〇三六的地方寄出的,也就是時代廣場。郵戳日期是六月十日,就在昨天,周二。」
開車回家的途中,暴雨傾盆,如千萬支鐵釘砸向地面,前方一片模糊。我沒開收音機,這一整天,我聽夠了新聞,或許又將度過一個難熬的不眠之夜。有兩次我不得不將車速減到三十英里,讓這輛龐大的賓士車像賽艇般滑過水窪,西卡瑞街路面上的坑洞像一個個木桶般盛滿積水。在暴雨中,只有閃爍的紅藍警告燈發出「小心慢行」的警示,提醒過往車輛。
「我知道,亞歷克斯,」我說,「一切還是老樣子。」

「被鯊魚圍攻了。」
我墊著毛巾拿起電話,因為此時的雙手不適合碰觸任何乾淨的物品。我呼叫馬里諾,一邊等他回電話,一邊繼續刮除工作。沒有發現其他傷痕。當然這並不意味著其他部分完好無損,因為二十二片頭骨中至少有三分之一被燒焦了。我的大腦飛速運轉,思索著下一步該如何進行。十分鐘后,我拉掉手套丟進垃圾桶,從皮包里找出一本通訊簿。這時,馬里諾來了電話。
「那就這樣吧。」馬里諾又吞下一口啤酒。
我匆匆陳述了關於射擊距離、彈道,及十毫米子彈擊中哪個重要器官以致受害者喪命等證詞,然後快步走下法庭台階,低頭離去,幾乎記不起自己說了些什麼。兩個黏人的記者追著我走了半條街,最後發現去問石頭可能更有效,終於轉頭離去。我在證人席上所受的不公和刁難無需贅言。嘉莉動動指頭,我已遍體鱗傷,我知道,好戲還在後頭。
「那封信。」我說,情緒又開始低落。
「可惡!」我匆匆倒轉車頭,來不及分辨車道、道旁磚和矮樹叢。被車擦過的那棵矮樹應該沒有受傷,但車子駛離門口時一定輾壞了一片草坪。我看見屋裡的幾盞電燈和玄關的燈已在自動開關作用下亮起,但門前台階兩旁影像感測器的指示燈仍是一片黑暗。我反覆說服自己,是天氣原因造成了斷路器跳閘。
「露西到家至少還得一小時,斯卡佩塔醫生。有什麼話需要我轉告嗎?」
「瞎緊張。」我摁下感測器按鈕,自我暗示。
約翰·馬歇爾法院距我們的新辦公樓很近,步行只需十分鐘。我想這樣的運動對我有益。這天早晨天氣晴朗,空氣清冽。我肩上背著皮包、手臂下夾著多層檔案夾沿萊伊街人行道前行,在第九街南轉經過警察局。
我約略說明了嘉莉給媒體寄信的事。珍妮特始終未發一言。
「是本頓·韋斯利嗎?」
「你還好吧?」珍妮特說。
「嗨,我是凱,」我說,「希望沒把你吵醒。」
「在我家見面,」我說,「九點鐘。」
「難為你了。」我說。
「你打的是付費電話?」
他正在瀏覽書架,實驗室袍的肩部綳得緊緊的。對我這位副手而言,生活著實不易——他很難找到合身的衣服,因為他細腰窄臀。還記得第—次在我的住處舉行同事read.99csw.com聚餐時,他只穿著條短牛仔褲在庭院里晃蕩。訝異之餘,我也對自己竟然盯著他看了半天有點難為情。倒不是因為他的性感,而純粹是對他那粗獷人體之美的短暫迷戀。我不知他怎會有時間將體格鍛煉到這種程度。
「我以為你正在去度假的路上。」
「凱?」
「抗議。」檢察官說。
一見到我他們便立刻沖了過來,攝像機和麥克風一擁而上,鎂光燈隨之亮起。我先是錯愕,繼而萬分惱火。
他時常因沉迷於對大眾心智活動的研究而顯得心不在焉。維西博士是全球最傑出的法庭人類學家之一,曾經給予我不少協助。
「正是她脫逃那天。」
「我很髙興她去找人協助。」我勉強擠出這麼一句,淚水幾乎奪眶而出。
「法官大人!抗議!這實在太不道德了!」
「真高興你在紐約,」我大聲說,「感覺那裡倒安全得多。這麼說是不是很諷刺?紐約竟然也有安全的時候。」
「如果你明天待在城裡就再好不過了。」我說。
第一站是費爾丁的辦公室,我到達時還不到八點一刻。
車庫門沒有動靜。
「抗議!」
「她不能承受更多壓力和挫折了,」珍妮特說,「你不明白那種感覺。每當她遭到打擊后,總是會頹喪好幾周,陰晴不定,喜怒無常,前一分鐘是陰鬱的可憐蟲,下一分鐘卻成了太空飛鼠。」
「抗議!企圖擾亂證人!」
「本來如此。」
剝頭皮畢竟和精準的手術不同,任何狀況都可能發生。儘管我無法確定這名沃倫頓的受害者頭皮被人剝除,但也無法排除其可能性。因為我最初發現時,她的頭部已非完整無缺。作為戰利品的頭皮通常是整片剝除的,因此,很可能會連頭髮一併割除。
「你和你聯邦調査局的男友共謀?」
「對於她指稱的共謀論點呢?」
「我相信你會安然度過。」
拉姆金從他那位十九歲的被告客戶面前的桌子上拿起一張紙,「今天的報道,」拉姆金快速念道,「多年來你一直在操控執法機關……」
「你跑到哪裡去了?」我說,壓力讓我怨氣滿腹。
我即將為一起毒販鬥毆致死的普通案件出庭作證。在三樓意外地看見法庭門口聚集著十幾名記者時,我還以為羅絲排錯了日程,因為我從未遇到過記者在法庭等候我的情形。
「那是後來的事了。」
「也好,這是應該的。只有你最了解她。」
我一直在等露西的電話,但她始終沒有打來。午夜時分,始終沒有聯繫的本頓打來了電話。
「你可以猜猜我接下來要幹什麼。」他指著辦公桌上堆積如山的公文,「我進度嚴重落後了,需要一面鏡子照照自己有多窘迫。」他自嘲地說。
「斯卡佩塔醫生,難道你沒有試圖操控局面以符合你自身利益需求?」
「哦,」我失望地說,「她正從沃倫頓向家趕嗎?」
「唉,這些該死的律師。這次是哪一個?」
要是沒有這次作證,剛才走廓里的一幕便不會發生。不久我拋開了自我,完全融入到這粧單純的暴力案件里。
「史密森尼博物館那個玩骨頭的?」
「我也說過。」
「我不想再聽了。」我說。
他又喝酒了,但現在不是數落他的時候。「說正經的,要是維西博士有空見我們,你會陪我一起去嗎?」
「我知道她寫了信。」
「很好,這麼說你應該相當了解。」
「還不知道,」她的聲音微微顫抖,「算是適應期吧。天知道,我們以前也經歷過適應期的。」
「她曾企圖自殺,」珍妮特說,「不止一次。」
「側寫小組接到的電話沒完沒了,」本頓說,「顯然,她寄了一大批信,幾乎各大報紙都收到了,包括《華https://read.99csw•com盛頓郵報》和《紐約時報》。」
「許多成績斐然的人都有過非常不堪的經歷,」我說,「我真的很高興她主動採取了措施。她接受藥物治療了嗎?」
「不會的,」我說,「我向你保證。」
我打開車門,雨水頓時掃進車內。我抓起錢包和公文包衝上門前台階,打開門鎖時早已全身濕透。屋裡一片寂靜,門邊按鈕上的燈光閃爍不定,表示防盜警報器也出了故障,可能也是電壓不穩而導致的。但這已經不重要了。我不停地打著哆嗦,怕得要命,一動不動地呆站在玄關處,任由雨水滴落在硬木地板上,同時迅速在腦海里翻找離我最近的那支槍的位置。
「哦。」我幾乎說不出話。
「可以給出個大概數字吧?十幾次?超過一百次?一百萬次?」
「不,無法晚安,」她說,「這幾年來,我們的生活被那個女人攪得一團亂,狀況百出,我他媽的受夠了!抱歉我說了粗話。」
我把手術燈挪近些,照亮整個工作檯面。傷痕呈直線狀,長度不超過一英寸,極淺,很容易被人忽略。我只在十九世紀被剝除頭皮的人們的顱骨上見過類似傷痕,只是那些標本的裂痕和切口大都不在太陽穴的位置。但這並不重要。
他忽然一陣猛咳,用力清著喉嚨,我聽見他在喝東西。
「拉姆金先生,現在開始進行交叉詢問。」鮑爾斯法官對身材圓胖、脖子粗短的拉姆金說。
「哦!你好啊。」。
「是的,還不清楚,」他說,「似乎是游泳渡河的。」
我回到辦公大樓,打開後門,從耀眼的陽光下走進陰涼的車庫,一時間難以適應。我打開通往辦公室的門,在走廊里遇見了費爾丁,不禁鬆了口氣。他穿著乾淨的工作服,我想大概又有新案子被送進來。
「斯卡佩塔醫生,」多年來一直與我對立的辯護律師威爾·拉姆金開口了,「你在這個法庭里作過多少次證人了?」
「這則新聞太勁爆了,他們必定不捨得放棄,凱。緝捕她時,有關新聞幾乎和當年郵包炸彈客或連環殺手庫納南一樣吸引眼球,現在她又主動寫信給媒體,還可以再熱炒一陣,他們恐怕會連她的購物單和打嗝次數都照登不誤。對媒體來說,她是個寶庫,無數雜誌封面和電影劇本在等著她。」
另一個衣著整齊的人下車來協助他,擔架的金屬腳架哐當作響,車後門隨即關閉。我等著他們把車開走,然後將車庫卷門關閉。
「是的。」
她手持話筒,長長吁了口氣。我很想知道露西那位心理醫生的名字,又不敢問。我擔心露西患有尚未確診的躁鬱症。
「法官大人,我想說的重點是利益衝突。眾所周知,斯卡佩塔醫生和至少一名共事的執法人員有親密關係,而且運用對執法機關——包括聯邦調査局和煙酒槍械管制局——的影響力庇護她的外甥女。」
「事實上,不太好,」我說,「我猜你大概還沒聽說,露西應該也不知道。」
「請她給我回電話,如果不是太累。」
「這裏白紙黑字寫明你和調査局共謀,企圖將一個無辜的女人送上電椅!」拉姆金走向陪審團,站在他們面前抖動手中的報紙複印件。
「該死,本頓,真讓人憤怒。」
「我想你。」
「是啊,順便提醒你,我已經下班了。」他咕咚吞咽著什麼,我猜是啤酒。
「天氣真好。」我向那位穿著黑色筆挺套裝的職員打招呼。
「請進。」費爾丁說。
「我剛結婚的時候——很多年前的事了——東尼和我為了工作各自奔波,」我說,「但我們還是想方設法給彼此留出時間,重質不重量的時間。那種生活方式其實還不錯。」
「抗議無效。」鮑爾斯法官說。他一向支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