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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第八章

十五分鐘后,車子駛上憲法大道,行經內政部大廈和高踞在國會草坪中央的華盛頓紀念碑,紀念碑四周排著許多慶祝非洲藝術節的帳篷,小販們站在小貨車車尾販賣東海岸的螃蟹和T恤,攤販間的草坪上不甚悅目地堆積著昨天的垃圾。救護車不時尖嘯而過。遠處的史密森尼博物館像條蜷曲著的暗紅色的巨龍。我們繞這一帶轉了好多圈,照舊找不到停車位。街道若非單行道,就是忽然被某個街區截斷或者安放了路障,對那些可憐的上班族而言,就算你撞上了公交車的屁股,他們也不會退讓一絲一毫。
這家餐館二十四小時營業,空氣中瀰漫著炒洋蔥和牛肉的香氣。牆上掛著希臘三明治、綠茶和黎巴嫩啤酒的海報,一張裱框的剪報昭告滾石樂隊曾經在這裏用餐。一個女人正慢條斯理地掃地,彷彿在執行一件神聖使命,看都沒看我們一眼。
「算是吧,但因為這個我就該一輩子被困在那裡嗎?」
「芥末醬就好。」他說。
「亞歷克斯,你這是螳臂當車。」我說。
「你知道嗎,醫生,」他說,「也許你該辭職了。」
「你在哪裡?」
「一份希臘沙拉,」我說,「一份雞肉皮塔餅三明治,還有……」我在菜單上尋找,「再加一份Kefte Kabob烤肉蔬菜三明治。我沒念錯吧?」
「老實說,如果不考慮你的感受,我很想把你獨自丟在這裏,」我說,「我一大半生命都耗在你身上了,勸你愛惜生命什麼的。」
「我大概是累了,」我笑得喘不過氣來,「想喝啤酒你就喝吧。今天你休假,我來開車。」
「但話又說回來,如果那些抽屜里躺著我的曾祖父,」馬里諾插嘴道,「或許我也會覺得不太舒服。」
「當然。」
「你聽見空蕩蕩的回聲了?」她反問道。
「跟一般人不同,」他說,「舉個例子,當初我們的祖先一登上埃利斯島就學會了英語,而且不會開著計程車到處亂沖。嘿,這地方真不賴。」
「這下我成共犯了。」我說。
「真差勁,」馬里諾看著遠去的藍色計程車,「這城裡還有美國人嗎?」
「我們也要考慮傷害造成時攻擊者相對於受害者的姿勢,」我補充道,「受害者是站著還是躺著的?攻擊的方向是正面、背後、側面還是上方?」
「你在收拾行李嗎?」我問。
身後一對打扮入時的夫婦正談論著肯尼迪中心的門票和兒子秋天將進入哈佛讀書的事,另外兩名年輕男子則為午餐是否可以報銷爭辯不休。我把被維西用膠帶層層密封的紙箱放在座椅上。
他再度急剎車,然後猛踩油門呼嘯而去。
「我聽夠了,」馬里諾不滿地說,「我是說,咱們直接說重點。你們到底是什麼意思?有個變態割開了這女人的喉嚨,將她毀容,又一把火燒了房子?」
他是指我擔任許久的聯邦調查局法醫病理顧問一職。
「博物館那個傢伙告訴你在哪裡停車了嗎?華盛頓特區沒地方停車的。」
「也許他為了脫罪不得不燒死它們,」馬里諾說,「因為大家都像你這樣想。」

「的確,讓她死亡的是頸部的傷口。」我贊同道。
「如果這座城市沒有其他人的努力,你我也不可能站在這裏。」我提醒他。
「就像露西常說的,你看起來真的很酷。我有咖啡和燕麥片。」
「要我說多少次你才記得住?我不吃鳥飼料。」他嘟囔著跟我走過客廳。
我到馬里諾身邊坐下。他正盯著店裡的電視機看《星際迷航》,電波干擾十分嚴重。
「沒什麼印象。」我環顧著四周,淡淡答道,試圖讓自己放輕鬆下來。
「好啊,」她說,「我們沒打算出門。」
「以前我常帶她去酒吧。有一次還遇見了你和本頓,向你們作了介紹。她有一頭顏色偏紅的金髮,藍眼睛,白皮膚,參加過滑輪比賽。」
我茫然地盯著屏幕上的模糊影像,科克船長正用激光槍指著一個克林貢人之類的。
「我們在這裏下車。」我對司機說。
我們在憲法大道上了計程車,要九_九_藏_書司機先開往白宮方向,再轉向十五街的六〇〇號街區。我想請馬里諾到老艾比格瑞餐廳用餐。正是下午五點半,我們無須排隊便獲得了一個桌上鋪有綠絲絨的位子。這家餐廳吧台里裝飾著烏龜、野豬和羚羊標本,幾名侍者無論何時都忙忙碌碌;玻璃門窗和鏡子散發出老舊的氣息,黃銅瓦斯燈火光搖曳,在這樣的氛圍中用餐,向來讓我感覺十分愉快。
「我不能辭職,」我說,「因為我並不是為他們工作,馬里諾,我是為那些需要調查局協助辦案的警察工作的,無論如何我不能主動辭職。事情總會有轉機的,調査局局長和司法部部長一個個來了又走,也許哪天情況就會好轉。況且,你也是他們的顧問,不是也被冷落很久了嗎?」
「的確是這樣,」我贊同道,「根據我的經驗,唯一的例外是兇手神志失常,甚至精神錯亂。」
「不是我故作謙虛,我實在不是當專家的料,」他說,「聯邦司法協會和IBM才不會僱用我這種粗人,這跟我肚子里有多少存貨無關。」
「怎麼對任何人下得了手?」我轉向維西,指著我帶來的那具頭骨,「這上面的切口——不像剝頭皮形成的嗎?」
「可兇手為什麼要大費周章地割傷她?」馬里諾說,「為什麼不直接殺了她,放火燒掉那個地方然後走人?這些變態殺手將人毀容時,通常都希望自己的傑作被人看到。他們往往會把屍體拖到公園裡展示,或者扔在山路邊、慢跑跑道上,甚至客廳中央,希望被人發現。」
聽了這話他心情大為好轉,不多久就喝光了第一瓶塞繆爾亞當斯啤酒,此時他的瑞士奶酷漢堡和我的雞肉愷撒沙拉也己上桌,我們便一邊用餐一邊隨意聊著天。四周嘈雜的談話聲從未間斷。
「沒錯,就是這麼淡。還有一點相當有趣,當然或許並不重要,這道裂痕的角度和另一道切口非常相似,是垂直的,而非水平或歪斜。」
「我猜想,你那輛賓士的派頭也許會使那裡的警察以為我們有外交豁免權之類的。」他說。
「你看起來精力充沛。」握手致意時,我對他說。
「可我從來不做又油又甜的麵包。」
「被拖車拖走是個不錯的方法。」馬里諾說。
差一刻九點時,馬里諾就開車到了我家,因為他想喝杯咖啡再吃點早餐。今天他本該休假,因此穿著相當隨意,牛仔褲、里士滿警察局T恤和舊牛仔靴。逐年稀疏的頭髮向後梳攏,整齊油亮,就像正要帶女友到比利鮑伯牛排館打牙祭的凸肚子老單身漢。
「我們應該選一張三人桌,」馬里諾望著紙箱說,「你確定那玩意兒不會發臭?萬一被人聞到怎麼辦?」
「沒錯。」
「好吧,你說服我了,醫生,那就點漢堡吧。真希望現在是晚上,這樣就可以再來點啤酒了。到這個餐廳來卻不能喝杯黑傑克、暢飲冰啤酒實在是種折磨。我打賭這裏一定有薄荷酒,自從跟肯塔基來的那個叫莎賓娜的女孩分手后我就再沒喝過這種酒了。你還記得她吧?」
「去你的,馬里諾。」
他也為我倒了一杯,像在吧台上推啤酒杯那樣,把馬克杯推到我面前。
維西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
這是一個頗具波西米亞風情的地區,大部分房舍是灰色的,「爐邊」、「皮先生」之類的昏暗酒吧里總是擠滿體格健美的男人。這些都是我來探望過露西幾次後知道的。車子駛過時我發現一家女同性戀老闆開的書店搬遷了,而漢堡王附近又新開了一家健康食品店。
「結果撞了人?」

「差一點。」
「你一直在挑剔我,我很生氣。」
「這裏,」我指著骨頭上的細小裂痕,「太陽穴附近有出血現象,可這一帶的皮膚嚴重燒焦,看不出傷口的類型,直到發現這處骨頭裂痕才算有了點眉目。」
我們走進廚房,金黃的陽光正灑滿窗口,透過南邊的樹叢看得到波光粼粼的河面。昨晚我睡得安穩多了,說不清為什麼,也許只是大腦負荷過重而麻木了。一夜無夢,真九-九-藏-書是萬幸。
「他們想讓我坐冷板凳,巴望著我早點退休或死掉。我得告訴你,醫生,我也時常考慮退休這件事。駕著船出海釣魚,開著旅行車上路直奔西部去看看大峽谷、約塞米蒂、塔霍湖……可一回到現實,我又不知該怎麼辦了,可能我會在這位子上發著牢騷做到死。」
「想到你另一半生命是怎麼過的,我就覺得很諷刺,醫生。」
「讓我瞧瞧你帶來的東西。」維西說。
「我的車被困在中間,我不得不硬衝出去。」
「我倒認為,無論燒掉斯帕克斯農場的是誰,他都絕不可能精神錯亂。」馬里諾說。
「我聽得很清楚。你真該來看看這間公寓。」
他走向一隻有深色玻璃門的橡木櫃,從架子上取下一個棕色的舊頭骨遞給我,然後指著位於左頂骨和枕骨一帶,即頭顱左側、耳朵上方的一道明顯裂痕說道:「這就是你問起的剝頭皮案例,這孩子只有八九歲,頭皮被剝后燒死。無法確定其性別,只知道腿部受細菌感染而無法逃跑。這類刀痕和小切口在剝頭皮案例里算是相當常見的。」我捧著那具顱骨,眼前浮現出維西所說的畫面。一個膽怯的瘸腿小孩所住營地燃起大火,族人遭到屠殺,哀號遍野,鮮血染紅大地。
我切了塊罌粟籽百吉餅,然後打開冰箱巡視存糧。
「我非常肯定,這是一樁典型的縱火謀殺案件。」維西說。
透過放大鏡,我看見自己的食指無比粗大。
他開始尋找可以吸煙的位置,我則來到吧台邊,越過烤架細看亮著背光燈的黃色菜單。
「對此我毫不驚訝,這年頭還有什麼事情不荒謬呢?」
「真的嗎?」他轉頭看著我說,「你幹什麼壞事了?」
「那很可能是你最能發揮專長的位置。」我提醒他。
他說著瞪了我一眼,可我毫不在意,因為他並不當真。
「他們這裏的確提供泊車服務,」生意人又說,「但我習慣走路。」
「不盡然,」我說,「這取決於我們向誰求助。」
「真的,」我說,「幾乎像蛛絲一樣細。」
「歡迎來到美國,」他繼續說,「一個一團糟的國家。」
「不排除這種可能。」維西說。
「你會開車逃走嗎,醫生?我是說,如果你真的撞了人?」
我一點都想不起他說的是誰。
「替我叫幾塊千層酥怎麼樣?上面撒果仁的那種。」
「這我倒是沒想過。」
他把煙蒂拋到窗外,煙屑被飛馳的車子甩得很遠。
「問題是我們並不知道那裡面躺著的是些什麼人,連那些頻頻抗議的人也不知道,」維西說,「但可以肯定的是,從這些遺骸上我們發現了不少美洲印第安人的疾病種類,這對現在的土著人來說也未嘗不是好消息。哦,真是的,一談起這些就沒完沒了。」
「確定,」我說,「你可以用兩根手指測量一下,」我把頭蓋骨放回原位,「這道切口約一點五英寸,位於驗屍程序中的顱蓋切口下方,和翻開頭皮的角度並不吻合,看見了嗎?」
「多得很呢。」
「晚上呢?」
「是的,」我說,「我和那裡的首席法醫很熟。你還記得馬里諾隊長吧?」
「你好。」廚師輕輕按壓滋滋作響的牛排,啪地翻面后切成小塊,接著迅速翻炒焦黃的洋蔥丁。
「你要知道,凱,」他說,「這很難說,畢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印第安人剝取敵人頭皮的方式有很多,通常他們會在頭頂的皮膚上划個半圓,一直切入頭蓋骨的骨膜,以便輕易地移除顱頂。有些只是簡單地剝除頭皮,有些則包括耳朵、眼睛、臉、脖頸等諸多部位,有些受害者被割去許多片頭皮,也有的只被割掉發束或頭頂的一小片。在過去的西部,最常見的一種方式就是,粗暴地抓起受害人的頭髮,用匕首或馬刀切下頭皮。」
「我知道最近他們找了其他法醫,」他繼續說,「有些案子直接找他們協助,而不是你。面對現實吧,你已經一年多沒來學院了,這不是沒有原因。他們處置了露西,也不想和你打交道了。」
「外帶好嘍!」廚師喊道。
「你好好休息,」我對馬里諾說,「我很快就回來。」九*九*藏*書
「就算想逃,那人的同夥也饒不了我,我用你的靴子打賭。」
我沒有開車前往,因為露西住在與杜邦廣場毗鄰的西北區。同這個城市的所有地方一樣,那裡的停車問題十分嚴重。馬里諾站在餐廳門口揮手叫車,我們很快坐上了一輛在面前緊急剎停的計程車。傍晚的街道十分安靜,許多建築的屋頂和草坪上飄舞著國旗,遠處的汽笛聲不絕於耳。我們一路行經喬治·華盛頓大學、麗茲大酒店和布萊基牛排屋,進入露西居住的小區。
「我太太也這麼問,」另一位邊嚼邊回答,「好像我從沒帶她出去玩過似的。真是的,我們幾乎每周都下館子呢。」
我忍俊不禁,他卻一本正經,這讓我笑得更凶,甚至笑出了眼淚,服務生不得不等在一旁,馬里諾則一臉惱火。
「沒錯,」維西說著流露出饒有興趣的神色,「如果視作驗屍失誤,實在不太合理,除非你的助理法醫喝醉了。」
「我們要去牛仔競技場嗎?」我開門讓他進來。
「我們成立了遣送小組,負責給各類團體提供資料,」通過一條昏暗逼仄的走廊時他說,「他們會獲知我們有哪些藏品,並自行決定該如何處置。也許幾年後,這批美洲印第安人骨骸會再度入土安葬,但到了下個世紀還是會被考古學者挖出來的吧,我猜會這樣。」他邊走邊繼續說,「這些日子,各個團體都在抗議,卻不了解這其實是對自己的傷害。如果我們無法從亡者身上了解自身,又該從哪裡習得呢?」
「不準加奶油,」我對他說,「我不得不狠心點,免得在你心臟病發作時不那麼愧疚。」
「除了這裏,骨頭上找不到其他傷痕。」他把放大鏡移近左顴骨弓,也就是面頰骨,「非常模糊,」他說,「幾乎看不出來。看見了嗎?」
「義大利人不同。」
「好吧,同病相憐。」
「嘿,你在開玩笑嗎?誰敢在華盛頓特區的晚上出去散步?尋死啊?」
「這麼說,你認為這樁謀殺案更可能是私人恩怨引起的。」維西說著拿放大鏡細察頭骨。
「有甜洋蔥嗎?」他從我背後瞄著冰箱說。
「瑞士乳酪、熏火腿,再加一片甜洋蔥,正好是醫生給的減肥菜單,」馬里諾開心地說,「這才叫早餐呢。」
「一旦這麼做,就會把一大堆人牽扯進來,」馬里諾說,「程序設計師、分析師、聯邦調查局的電腦專家,甚至休斯敦、洛杉磯和紐約這些大警察局的計算機部門。我敢保證,到時候肯定會有人走漏消息,媒體不炒翻了才怪。」
「誰會願意住在這種鬼地方?」馬里諾抱怨道。
「你就是太閑了才會對我抽煙嘮叨個不停。」
「會不會是防禦性傷口?」馬里諾推測說,「你知道,假設有人拿刀砍她,她在反抗時被砍傷?」
「爛透了,對吧?來這裏跟那些頭頭坐在會議廳里喝啤酒。老實說,我恨透了這一切。誰嫌棄警察,警察也不會對他們客氣。一開始,我那些老夥計、孩子、父母都很高興見到我,每天我都會驕傲地穿上制服,把皮鞋擦得鋥亮。一晃二十幾年過去了,現在連向人說早安都沒人理睬,這可真是自討苦吃。我賣了二十六年命,才被提到了隊長的位置,還得負責訓練調查局的這群菜鳥。」
「休想。」我說。
他凝視著窗外一掠而過的綠色高速公路告示牌。
「這裡有瑞士乳酪、佛蒙特切德乳酪和熏火腿。」我拉開另一個塑料保鮮盒,「還有帕爾馬乳酪——這不太適合你。抱歉,沒有別的。不過我有蜂蜜,你要來點嗎?」
「可惡,」馬里諾氣憤地說,「對這麼小的孩子怎麼下得了手?」
維西工作的小化驗室里陳列著無數黑色工作台和水槽、數千本書、專業期刊和數盒幻燈片。到處散置著頭顱、頭骨碎片和各種被誤認為人骨的動物骨頭。一張巨大的軟木板上釘著大衛教信徒集體自殺事件的悲慘照片,維西曾花數周時間在德州韋科挖掘鑒定那些信徒被焚毀的遺體。
「差不多吧。」
電梯升到展覽大廳中央那隻非洲叢林象上方三層樓的高度,隱約聽得到孩子們煙霧般絲絲縷縷的聲read•99csw•com音。這座博物館很像一間巨大的大理石倉庫,從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的綠木抽屜里儲存著大約三萬具人類的骨骼標本。這批珍稀的收藏向來用作人類學,尤其是美洲印第安人的研究,但近年來這些美洲土著居民們執意索回自己祖先的骸骨,且已完成了相關立法,此間維西也在國會山莊吃盡了苦頭。他畢生的研究對象即將離開此地,重返不再蠻荒的大西部。
「沒錯。」維西說。
我起身走進鋪有淺灰色大理石的洗手間。裏面很寬敞,沒有其他人。我佔用了殘障專用設備,這裏空間大,隱蔽性強。我用行動電話呼叫露西,可信號似乎被牆壁阻隔了。我又改打付費電話,很驚訝她竟然在家。
「當然可能,」維西說著繼續檢査骨頭的每個細節,「但奇怪的是,這道切口非常精準,從頭至尾力度均衡,不太像是被砍傷的。如果被砍傷,刀鋒的切入點應該更深,拔出點則更淺。」他比畫著,抬手在空中一揮。
「我剛度假回來,在查爾斯頓。相信你也去過了?」他說著與我們獻電梯。
「我們先上三九五號公路,再轉憲法大道,」我關注著交通信號燈,對在車尾催促和疾速超車的車輛不加理會,因為即使以最高速限駕駛在他們眼裡也依然不夠快,「我可不想開得太快,結果被堵在緬因大街上動彈不得。以前我就遇到過這種事。」我打開右轉信號燈,「那是某個周五晚上,我來看望露西。」
「要是你肯做,也不會找不到人約會了。」
「亞歷克斯,」我說,「殺害她的人一定認準了我們永遠找不到傷口。要不是那扇玻璃門掉落在她身上,她的屍體很可能被完全毀掉,根本不會留下任何線索供我們調查。舉例來說,如果沒有殘留的肌肉組織以供進行一氧化碳檢測,我們便無從得知她在火災發生前就死了。然後她會被判定死於意外,除非我們能證明這起案件是人為縱火。然而直到現在,這一點還無法證明。」
「是的。」
「而你總是有很多條路可選,見鬼,這裡有煙灰缸嗎?」
「我可不敢保證,」他一手托著下巴,緩緩噴出煙霧,「我總覺得不太對勁,醫生。她鋒芒太露,而且樂此不疲。我不在乎她對被調職一事有何解釋,但我認為她根本不想走,只是別無選擇。」
水門大廈的泊車服務生彬彬有禮、訓練有素,我把車交給他並詢問去哪裡搭計程車時,他絲毫不覺得怪異。我珍貴的器官樣本裝在置有泡沬塑料的硬紙盒裡,就放在後車座上,接近中午時,馬里諾和我在十二街和憲法大道的交叉路口下了計程車,登上史密森尼國家自然歷史博物館擁擠的台階。自俄克拉荷馬聯邦大廈爆炸案發生以來這裏就變得警備森嚴,保安告訴我們,維西博士會親自前來領我們進入。
「有一集《奧普拉脫口秀》中提到,每十個人當中就有一個人背負超過自己償還能力的債務。」一位中年婦女對正將草帽掛在桌旁帽架上的女伴說,「很荒謬吧?」
「也許這個人並不這麼想,」我說,「他不希望行跡敗露。我認為我們必須在電腦資料庫里好好搜索一番,看能否找到類似的縱火案例。」
我沒有反駁或多說什麼,他的話大致不錯。本頓外表英俊,舉止優雅,每次露面總能引來眾人敬重的目光,這是他和彼得·馬里諾之間僅有的差別。至於正直、慈悲,以及在各自領域的專業水平,他們別無二致。
「我想你也知道那裡的情形,所有車子都裝了輪鎖。」
「你想旅行慶祝生日嗎?」一個生意人問他的同伴,「你一向喜歡到處跑的。」
「這麼說,我現在方便過去嗎?」
「如果她想留下來,或許真的有困難。」
「整個地區都沒地方停嗎?總統真該想想辦法。」
「這事還遙遠得很,」我說,「如果你哪天退休了,馬里諾,你可以擔任本頓那樣的工作。」
「外帶?」
「老實說,」他低頭望著雙腳說,「這雙鞋根本不值錢。」
「這樣吧,」我把車子轉入弗吉尼亞大道,「我們把車停到水門大廈前,然後改搭計程車。」
我瞥見吧台有九-九-藏-書一個,便去拿了過來。
「我還留了幾張上次柯林頓進城發的VIP停車證,」馬里諾邊倒咖啡邊說,「市長辦公室給的。」
「我想吃魚,」他假裝十分期待,「你吃過這裏的魚嗎?」
「她搬到費城會比現在好得多。」他說。
開車進入聯邦調查局國家學院和海軍陸戰隊基地入口處時,我腦中忽然閃過那段早已遠去的日子,我和本頓的初識,在露西加入調查局時的矛盾——畢竟這個執法機構依然是胡佛時代那個追求政治正確性的純男性俱樂部,只不過現在的偏見和權力交易不再那麼明目張胆,而如黑夜中行軍的軍隊,暗中千方百計沽名釣譽、攫取權力,鞏固自己作為聯邦警力機構的權威。
「帶點吃的。」
「好了我會通知你。」他說。那女人還在掃地。
「要我帶什麼過去嗎?」
這一認識讓我備感挫折,同時學會了緘默,因為我不想傷害那些勤勤懇懇、將全身心投入這份崇高使命中的探員。我感覺馬里諾正一邊向窗外彈著煙灰一邊盯著我。
「這道切口是垂直的,而不是水平方向。」我解釋道。
「當作戰利品。」馬里諾說。
「它不臭,」我說著翻開菜單,「我們最好換個話題,好好用餐。這裏的漢堡非常可口,連我都忍不住想破戒來嘗嘗呢。」
「你吃錯藥啦?」
「同時也是戰爭技巧和勇猛的終極象徵,」維西說,「當然,也基於文化、宗教,甚至醫學上的諸多理由。至於你這個案子,」他對我說,「她的頭皮並沒有完整剝掉,因為頭髮還在,而且我相信這道傷痕是因非常銳利的工具切割造成的,鋒利的刀子,也許是剃鬚刀、美工刀,甚至解剖刀。切割時受寄人還活著,而且並不致命。」
「毀容牽涉私人感情,」馬里諾繼續說,「除非兇手完全瘋了,否則通常不會給一個陌生人毀容。」
我在面色上抹上黃色芥末醬,再加上熏火腿和洋蔥片,最後蓋上乳酪。在烤箱里加熱完畢,我已完全被勾起了食慾,於是將燕麥片倒回罐子,為自己做了一份相同的早餐。我們坐在餐桌邊啜飲著哥倫比亞咖啡,吃著三明治,一邊看著陽光將庭院里的花朵染上鮮艷明媚的色調,天空逐漸轉成湛藍。九點半,我們開車駛上九五號州際公路,直到匡提科交通都略有阻塞。
「雖說我們不該忽略任何可能性,」我說,「但斯帕克斯放火燒死自己愛馬的假設,無論如何都令人無法想象。」
我把包裹放在工作台上,他拿瑞士軍刀割斷膠帶。我伸手取出頭蓋骨,泡沬塑料一陣窸窣作響。接著我拿出包括顏面骨在內的極度易碎的下半部頭骨,把它們攤在乾淨的藍色布塊上。維西打開燈后拿來了放大鏡。
「有。」
「哦,也許。」
「是嗎?和誰不同?」我一邊問他一邊走進P街二〇〇〇號街區的特區餐館。
在樓下等待時,我們觀看了一個名為「海底寶石」的展覽以打發時間,一邊欣賞著大西洋海菊蛤、太平洋獅爪海扇蛤,裝在玻璃罐里的海鰻、魚、螃蟹、樹蝸牛以及從堪薩斯白堊紀河床挖掘出來的滄龍海蜥蜴,一邊接受旁邊牆上的鴨嘴龍頭骨的俯視。馬里諾正覺無趣時,鋥亮的黃銅電梯門打開,亞歷克斯·維西博士走了出來。與我們上次見面時相比,他幾乎完全未變,依然體態輕巧,一頭白髮,天才人物特有的炯炯有神的雙目永遠在某處游移,鼻樑上架著一副黑色粗框眼鏡,只是皮膚略被晒黑,似乎也多了幾條皺紋。
「非常筆直的切口,」他緩慢地轉動頭骨,從各個角度端詳,「你確定這不是驗屍不慎造成的?例如在翻開頭皮取下顱蓋時?」
「老艾比格瑞餐廳。更準確點說,我在樓下休息室打付費電話。上午馬里諾和我到史密森尼博物館來找維西。我想順便過去一趟,除了看看你,還想和你討論一件事。」
「可惜,」他仍然盯著菜單,「我們的關係沒能維持太久。我想要不是因為我那輛卡車,她或許一點機會都不會給我。她高髙坐在駕駛座里的時候,真會讓你覺得她是坐在玫瑰皇后花車上向臣民們招手呢。」
我湊近仔細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