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是一九八八年以後的所有記錄,」露西告訴我們,「包括煙酒槍械管制局在海外協助處理的所有案件。」
「火災模擬器是什麼玩意兒?」馬里諾好奇地問。
「你救了我們一命,」她對我說,「我都要低血糖了。對了,彼得,很高興見到你。」
「我們可以在陽台上聊。」
「好吧。」
「理由?」露西終於開口了,「這些日子她對我無所不知,還需要理由嗎?」
「轄射熱以電磁波的形式存在,從火焰中心均勻地向四面八方放射,溫度可達三百六十度。明白了嗎?」
「需要椅子的話我替你拿一把。」她說。
「至少還會住一段時間。我沒有理由搬走,再說露西也會不時回來。」
一
「我可能會有好一陣子見不到你。」我說。
我在黑暗中等著她。樓下人影幢幢,有些勾肩搭背地高聲談話,有的形單影隻步履匆匆。我很想詢問露西那些珍妮特告訴我的事情,但又害怕提起。還是由她主動開口更好,我不斷提醒自己要冷靜自持。不久,露西回到陽台上,噗地打開一瓶米勒啤酒。
她向我投來不甚信任的一瞥。
「你們兩人的電話都沒有在電話簿上登記,對嗎?」我問。
「你們做財產調査了嗎?」馬里諾問。
我相當熟悉這套系統和煙酒槍械管制局新建立的超高速寬域網路系統ESA,後者是「企業系統架構」的簡稱,在管制局經由國會批准建立一套全國縱火爆炸資料庫后成立。它聯結了二百二十個網站,只要有數據機或安全的無線傳輸設備,無論調査員身在何處,都能直接進入中央資料庫,用筆記本電腦搜索縱火事件文件系統。露西當然也可以。
露西從紙箱上抓起一張橫格紙,又拿起一支筆畫出一個帶有浴缸和蓮蓬頭的浴室草圖,一束細窄的火焰從地板中央直衝天花板。
她凝視著街道,譏誚地揚起唇角,側臉是那麼美麗剛毅。
「老天,珍妮特怎麼負擔得起?聯邦調查局給她的年薪頂多四萬吧。」
「誰?」露西的聲音傳來。
這是一套兩室兩衛的公寓,十分局促,站在窗邊可以俯瞰P街。每一樣傢具都被大堆的書和衣服掩埋,地板上放著幾十隻紙箱。露西從廚房的櫥櫃抽屜里翻找出叉匙、餐盤和餐巾紙,然後在咖啡桌上騰出一塊空地,接過我手上的紙袋。
「為什麼?」
「去年她剛去把一半牙齒換成假牙,現在又弄這個,」露西繼續說,「她的現任男友波,在家裡住了一年半了,厲害吧?一個人得搞多少次才需要把那地方修一修?」
「說真的,最近我真不想提這些事。」電梯門打開,他搖著頭繼續說,「當年我剛在新澤西州當上警察時,一千五https://read.99csw.com百美元就夠活一整年了。那時候犯罪還不像現在這麼猖獗,人心淳樸,即使在我住的那個窮人區。如今呢?瞧瞧你手上那個先被割傷又被焚屍的可憐女人,等這個案子處理完了,下一個受害者又會出現。這就好比推著大石頭上山的那個神話人物,叫什麼名字來著,每當快要到達山頂,石頭就又滾了下來。說真的,我們這麼瞎忙究竟有什麼用呢,醫生?」
「我很好,露西,可以說還是老樣子吧。工作太忙,還能有什麼變化呢?」
「我的印表機已經裝箱了,姨媽。」露西仰頭歉疚地望著我。
「只有一些數據,」露西說,「唯一的希望是火災模擬實驗,因為我們找不到顯示人為縱火的具體證據,只有些間接依據。我花了不少時間在電腦上操作火災模擬器,得到的預測結果全都一樣。」
「有一點很重要,」她繼續說,「從腳踏墊正上方天花板的損毀程度判斷,起火點躥起的火焰至少髙達八英尺,溫度達到八百度,將天窗玻璃都溶化了。大約百分之八十八的縱火案都是從地板引燃的,換句話說它的輻射熱通量……」
「見鬼,這裏真熱。」馬里諾說。
「我去別的房間收拾行李。」珍妮特善解人意地說,因為她隸屬聯邦調査局,並不參与這起案件。
望著她消失在卧室后,我說:「驗屍時發現了一些令人疑惑的現象。受害者是被謀殺的。屋子起火前她就死了,所以人為縱火的可能性更大。關於火災的起因,你那裡有什麼新發現嗎?」
「開始吧,」露西提議,「我們隨時可以嘗試別的檢索詞。」她按下檢索鍵后伸直雙腿,轉動著脖頸。我聽見珍妮特在廚房裡嘩嘩地洗著餐盤。一分鐘不到,電腦上出現了一萬一千八百七十三條記錄,其中四百五十三條含有關鍵詞。
「事實上,姨媽,他們那套計算機系統我用一隻手就可以搞定。你知道嗎?」
「但我們可以肯定那就是事實。」我說。
「輻射熱通量又是什麼玩意兒?」馬里諾問。
「我想我們都很清楚答案,」他繼續說,「打聽醫生的住處一點都不難,媒體曝光的次數不少了,只要找到她,就相當於找到了本頓。至於你——」他指著露西,「要找你就沒那麼容易了。畢竟嘉莉在牢里待了好幾年,並不知道你搬到了這裏。現在你又要搬去費城,把珍妮特一個人留在這裏。老實說,我很擔心。」
我不知該如何回應。
「不喝了。」
「還有女性,」馬里諾補充道,「還有財富。」
「這裏的房租應該可以在里士滿租一套樓頂公寓了。」馬里諾說。
沒人做聲。
她有些猶豫,「我想應該可以,只要你保證……唉,算了。」
「別太在意形式,」露read.99csw•com西說,「搜索引擎可以處理任何毫無意義的字元串,可以隨意輸入,從消防水管的尺寸到房屋建材,所有填在消防局表格上的火災相關信息都可以,當然你也可以自己選擇檢索詞。」
「應該不會,」馬里諾嘲諷地說,「是啊,這棟大樓的安全設施完善得不得了,一定有什麼大人物住在這裏,不是嗎?」
「我只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我對她說,「你最近很少和我說話。」
我聽見拉開門閂的聲音,應門的是珍妮特。她穿著聯邦調査局運動短褲和像是學生時代留下的感恩而死合唱團舊T恤,渾身汗濕。
露西在電腦前盤著雙腿席地而坐,彷彿在膜拜科技之神。她按下回車鍵關閉屏幕保護程序,熒藍的ESA字樣立刻跳了出來,接著是一幅美國地圖。她迅速輸入自己的賬號和密碼,又回答了幾個安全提示問題才進入系統,闖過一個又一個秘密網關,深入一級又一級文件,終於進入案件資料庫后,她揮手示意我上前。
「我就要搬到費城去了,她卻連半句話都沒問過,也從沒問過關於珍妮特或你的事。我要去拿瓶啤酒,你想喝嗎?」
「我們是誰?」
她又舉起酒瓶,「總得要下定決心才能繼續走下去。」
「這對你沒好處,」我平靜地說,「別恨她,露西。」
「如果我們不管,情況只會更糟。」我說著站在一扇熟悉的淡橘色門前,摁響門鈴。
門鎖咔塔一聲開了。我們進了公寓,乘電梯上樓。
兩個女孩沉默著埋頭于食物中。我走向CD機調低音量。
「因為總得有人這麼做。」
「能從這方面展開調查嗎?」我接著問,「有相關資料庫可供搜索嗎?也許能發現類似作案模式。」
「當然有這種可能,」露西說,「一切皆有可能。」
「沒錯。」
一想到這位妹妹我的心立刻一緊。
「她家有錢,」我說,「此外我就不清楚了。」
露西和珍妮特住在P街二〇〇〇街區一棟名叫西園的十層公寓樓,距餐館只有幾分鐘路程。這棟紅褐色建築的底層是乾洗店,隔壁是使館移動電台。樓上的許多小陽台上停著單車,坐著喝酒抽煙盡情享受涼爽夜晚的年輕租客。有人在練習吹笛子,一個穿無袖上衣的男人正關窗戶。我摁下樓宇對講機上的五〇三號按鈕。
「那把它下載到我的電腦里。」我說。
「哦,把馬也加進去。」馬里諾補充道。
「明白。」我說。
「要是他們有點腦子,就該找你負責處理這些該死的電腦。」馬里諾說。
「你該走了,」她說,「我不希望你待會兒疲勞駕駛。」
她回頭看看我,伸手溫柔地碰觸我的手腕。
「要是有人打這棟大樓的電話打聽你們呢?」
「五角大樓的所有計算機系統你大概都
read.99csw.com能一手搞定吧。」我輕聲說,內心一陣絞痛。
「在我離開前,」我對露西說,「我們可以到附近走走,聊聊天嗎?不會太久。」
她說著走出了房間。我們跟著她進了廚房,珍妮特正用報紙裹好玻璃杯,輕輕裝進紙箱里。
她領我們進入自己的小卧室。房間空空蕩蕩,令人心疼。牆角掛著蛛網,刮痕累累的硬木地板上落滿灰塵。床架是空的,裹著桃紅色床單的床墊直立在牆邊,角落裡那捲彩色的絲質地毯則是我去年送給她的生日禮物。地板上堆疊著的衣櫃抽屜里空無一物。至於工作區域,只有一隻硬紙箱和擱在上面的松下筆記本電腦。這台電腦有著符合軍用規格的暗灰色鎂合金外殼,防霧、防塵,結實耐摔,據稱被悍馬軍車輾過也會安然無恙。
「也許類似的案件曾在其他地方發生過,」我繼續說,「沃倫頓大火只是一連串火災中的一件,而這些火災的目的是掩飾數樁連環謀殺案。」
「我們。」我說。
「此外火焰也會放射熱能,就是熱氣體,它們比空氣輕,因此會上升。」精通物理的露西繼續說,「換句話說,就是會形成對流熱傳遞。在火災發生初期,熱傳遞主要以對流形式從起火點上升,具體到本案中就是從地板。但燃燒一段時間后,熱氣煙霧層逐漸形成,主要的熱傳遞形式就變成了輻射。我推測,淋浴間玻璃門倒塌並壓在死者身上就發生在這個階段。」
「我們要一直坐在這裏談論這些嗎?」看得出,露西有些惱怒,「還是談點別的?」
「很好,」我說,「還有浴室吧。」
「你有過這種感覺嗎?」她輕聲問。
「確實如此。」
露西站起身,把食物袋丟進廚房的垃圾桶里。
「防火工程應用軟體包中的一種,用來進行火災模擬實驗。」露西耐心解釋道,「例如,假設火災的閃燃溫度是攝氏六百度,只要輸入已知數據,包括氣流量、表面積、可燃物數量、起火點、屋內隔板材質、牆壁材質等,就會得出關於這場火災的其他預測結果。可是誰知道,無論嘗試多少種計算方式、程序和軟體,答案都是相同的。那就是,沒有任何理由可以解釋為何這場火災燃燒得如此迅速,而起火點為何會在主浴室。」
「請進。」她微笑著招呼,安妮·倫諾克斯的歌聲在屋裡回蕩,「什麼東西?好香。」
「當然沒有。」珍妮特無精打采地撥弄著沙拉。
「聊什麼?」她說。
「露西——」
「下定什麼決心?」
「可點燃那樣的大火,怎麼可能不用任何助燃劑?」馬里諾說。
「沒那麼糟糕吧。」露西說。她同樣大汗淋漓。
「可以把這四百五十三條記錄列印出來嗎?」我問她。
「如果火災能量強大得足以讓火焰直達天花板,它的輻射熱通量自然也九九藏書非常高,屍體無疑會被嚴重毀損,除非有屏障為它遮擋火焰。但遮擋物必須能夠吸收輻射熱和熱能,例如浴缸或淋浴間的門,使屍體上的許多部位得到保護。同時,我認為屍體和起火點間應該隔有一定距離,也許一英尺,也許一兩碼。」
「斯帕克斯的絕大多數財產記錄都燒毀了,但老實說,他的會計師和理財顧問幫了大忙,目前沒發現財務方面的問題。」
她和珍妮特各自盛了滿滿一大盤食物,往地板上一坐便狼吞虎咽起來。我坐在沙發扶手上,馬里諾則從陽台上為自己搬來一把塑料椅。露西穿著耐克慢跑短褲和緊身短背心,從頭到腳髒兮兮的。兩個人看上去都相當疲憊,我無法想象她們內心的感受。無疑,對她們而言,這是極度難熬的時刻,每清空一隻抽屜、每打包一個紙箱都使心靈遭受又一次衝擊。因為它意味著一段生命的終結或死亡。
「設計這套系統的時候我根本沒有參与,」露西回道,「這就是代價。我會把這些文件寄給你的,姨媽。」
「我們只能猜測是某種實驗用品導致的,」露西說,「你知道,既然屋內的可燃物數量不足以燃起這樣的大火,那麼一定存在某種添加劑或改良劑助燃,這就進一步增加了人為縱火的可能性。」
「慢火,」露西回答,「大約兩英尺高。」
「切,割,出血,迅速,熱。」我接著說。
「談談這塊關鍵的腳踏墊吧,」馬里諾說,「如果它被點燃,會起什麼樣的火?」
「為了讓你安心,我們就來談談嘉莉吧,」露西咽下一口啤酒,若無其事地說,「我有一把強力勃朗寧,還有管制局配發的西格手槍,還有一把霰彈槍,十二毫米口徑,七彈連發。你叫得出名字的槍支我都弄得到。可你知道嗎?要是她真敢跑來找我,光憑這雙手就夠她受得了。我受夠了,你知道吧?」
這話讓我鬆了口氣。截至目前,這起案件的所有線索都無法證明肯尼斯·斯帕克斯就是受害者,甚至對他相當不利。但令人欣慰的是,並非每個人都這麼認為。
「這與推測不符。」我說。
「就試試死亡、謀殺、縱火嫌犯吧。」我說。
「再加上身份不明如何?」露西敲著鍵盤。
「露西搬走後你會繼續住在這裏嗎?」我問珍妮特。
「這輩子從沒間斷過,」我低聲回答,「現在你知道我為什麼這樣疼你了,也許因為我懂你。」
「這些數據全都用的是基於UNIX的結構化查詢語言,」她像是自言自語地說,「把我搞瘋了。」
「但願她不知道,」馬里諾說,「但我們還是得謹慎些,無論你們兩個小丫頭樂不樂意。這種小區很容易潛伏。我總這樣問自己,如果我是剛從療養中心逃出來的嘉莉,去哪裡找露西?」
「只要你想得到,我們就能做到,」她說https://read.99csw•com,「我們有AXIS,縱火事件文件系統。」
「就談沃倫頓大火吧。」我說。
「好的。」
二
「屍體呢?」我問,「火災發生期間屍體處於什麼狀態?」
「你的能力我最清楚不過,你的專長還會越來越多,露西,這樣的人會活得很辛苦。」
「月租一千五百美元,兩室。」
「我也想不到其他可能,」我表示贊同,「顯然正是由於某種東西的保護才使得屍體沒被完全燒毀。」
在俯瞰著整條街的露天陽台上,我們搬了兩把白色塑料椅坐下來,隨手關上了身後的拉門。夜色籠罩的街道上人潮依舊,計程車來來回回地尋找停車位,火焰酒吧的玻璃窗中透出壁爐火光,男人們在黑暗中飲酒作樂。
「你還不是一樣。」
「從你一出生我就開始操心了。」
她聳聳肩,「決定不讓那個人比你更強,因為你不想一輩子生活在恐懼和恨意中,」她闡釋著自己的心跡,「在某種意義上,你放棄了,讓自己埋頭于工作,但心裏明明白白,如果那怪物敢踏進你的地盤一步,最好作好赴死的準備。」
「露西,」她咽下最後一口雞肉皮塔餅三明治時我說,「我想可以確定的是,這起案件的作案模式相當獨特。」
「這種態度很好,」我說,「或許也是唯一的對應之道。我不太確定你真的這麼想,但希望如此。」
「不用,這就可以了。」堅硬的地板讓我的腰部有些不適,但此時的我無懼任何挑戰。屏幕上出現了一個提示問題,要求輸入搜索關鍵字或字元串。
「給你帶來晚餐的人,外面很冷。」我說。
「別擔心,我經常處理機密文件,不會讓任何人獲得這些資料的。」說話時我覺得自己很傻,而露西只是茫然地望著電腦屏幕。
「差不多。」珍妮特說,一邊叉起一大塊希臘沙拉。
「你們住在這裏多久了?三年?」我問。
「你一直在替我操心。」
「我實在不想提起這個,」馬里諾說,「但嘉莉有理由知道你們的住處嗎?」
「我只是不想表現得太過急躁。」
「哦,別裝了,姨媽,你對她的感覺也好不到哪裡。我怎麼會有這樣一個母親呢?」
「我告訴過你我媽去整容了嗎?」
「他們應該不會透露這類信息的。」珍妮特說。
「沒錯,」露西說,「也許你們知道,那間修建在主卧室旁的浴室相當時尚。如果仔細觀察浴室的大理石牆壁和我們複原的豪華天花板,可以拼湊出一個尖銳的倒圓錐形,它的頂點正好指向浴室的地板中央,也就是原來放著腳踏墊的位置,這表明這一點的火勢相當迅猛。」
露西仰望著殘缺的月亮,似乎在強忍淚水。我不確定。
「我已經得罪了太多人,因為會駕駛直升機,還會……你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