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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第十章

「我正要出門。你還好嗎?」他語氣熱情,但難掩心中的煩亂。
「這些你必須向管制局如實報告。」我對他說。
「卡利科衝鋒槍。」
「當然。」
「不記得了。」
他朝椅背上一靠,仰望著天花板。
「不切實際。」
「鑰匙圏呢?」
「請進。」我說。
「當真?」他似乎開心了些。
「不知這些對你們是否有幫助,」沉默許久之後斯帕克斯終於開口了,「畢竟我不知道你們看見的是什麼,我是說……」他的食指不安地敲擊著桌面。
「你幫她了嗎?」
「老實說,我不可能對一切都了如指掌。」我啜了口咖啡,「我沒那麼幼稚,肯尼斯,舉例來說,如果你沒有足夠強大的背景,就不可能輕易地進入這個小區,更不可能坐在這裏。」
「我發誓,絕不去招惹白鯨。」
「肯尼斯?」我朝對講機說,難掩心中的訝異。
「哦,那輛載著垃圾箱的卡車大約是下午五點鐘到的,其他的都在那之後。」
「你是個不錯的調查員。」我說。
「但願沒流落到街上。」我憂心忡忡地說。
「是的。我記起了這些放在一隻檔案櫃抽屜里的照片。分手以後我就再沒動過,想都沒想過。是她當模特時拍的一些人像,細節我不記得了,我們剛開始約會時她送給我的。我記得告訴過你,她當過平面模特。」
「要是能査出這些電話是不是在本地打的就好了。」我說。
「首飾呢?她戴過什麼讓你印象深刻的首飾嗎?」
「也許克萊爾會猜到風頌就是風產下的小馬。」
那是一疊十寸彩色照片,大約有二十張,我翻開看時,頓覺眼前一亮。斯帕克斯在胡特農場所說的話果然屬實,克萊爾·羅利非常漂亮。她身穿慢跑短褲站在沙灘上,緊身背心勾勒出美麗的胸部曲線,一頭金色長發瀑布般直瀉至腰際。右手腕上戴著一隻有著黑色塑料錶帶和橘色表面、類似潛水表的大型手錶。古銅色肌膚顯得十分性感,宛若北歐女神,令人驚艷。她背後的沙灘上有一塊黃色衝浪板,更遠處是閃亮的海水。
卡利科衝鋒槍是一種輕型機槍,外型很像烏茲,頂端置有筒形大彈匣,九毫米口徑,能發射一百多發子彈。
「如果她這種人贏了,未免太沒有天理,」我抿一口勃艮第紅酒,輕聲說道,「我絕不會這麼想。」
將近午夜,我開車慢行至小區崗哨前,保安攔住了我。這似乎不太尋常,我立刻開始擔憂他會告訴我,我的防盜警報器在半夜響了,或者有奇怪的人從我門前開車經過,窺探我是否在家。馬里諾已在車裡睡了一個半小時,在我搖下車窗時終於醒了。
直到凌晨兩點我才關掉床頭燈,所幸這個周六輪到費爾丁去停屍間值班。將近九點我打起精神下了床。庭院里的鳥群聒噪著,太陽像興奮地玩著彈球的小孩一般不停地將陽光彈向大地,不鏽鋼廚具像鏡子似的閃閃發亮。煮咖啡時我忽然又想起那些下載到電腦里的文件。我想盡量拂開這些紛亂的思緒,想拉開百葉窗享受清晨的氣息,但嘉莉的臉龐再度浮現眼前。
「分析得好,」他說,「但願這個計策能成功。」
「其實我身手相當敏捷,但我答應你,隊長。」
「我明白,」他說,「我會的。可我必須知道那是不是她,斯卡佩塔醫生。這是我目前最關心的。我得向你承認我打過電話到她的公寓,她的室友們都說已經一周多沒見過她了。她最後一次在那裡過夜是在大火發生前的那個周五晚上,也就是火災前一天。接電話的女孩說,她在廚房遇見克萊爾時,覺得她有些心煩意亂,情緒低落,而且並沒有提到要出門。」
他搖搖頭。
「還有我,」馬里諾說著在一張名片上寫下他的住宅電話,「多晚都沒關係。」
「兩個送比薩的外賣員幾乎同時出現,接著來了三輛計程車要接你去機場,幾乎一輛接一輛,還有一個傢伙想把那種工地上使用的大型垃圾箱放到你的院子里。由於聯繫不上你,我就把他們都打發走了。他們說是你打電話要求的。」
我知道他是指嘉莉。
「發生什麼事了?」我的腦海中已浮現出各種可怕read.99csw•com的意外。
「黑咖啡就好。」他說。
正在翻看第十一二份檔案時,門鈴忽然響了。我並未和誰有約,也極少會有鄰居忽然造訪,也許是上門兜售獎券、雜誌或糖果之類的孩子?我瞥了一眼影像監視器屏幕,意外地發現肯尼斯·斯帕克斯站在門外。
「你知道我怎麼想。」我說。我已精疲力竭。
「某個渾蛋在向你挑釁,」在街燈的照映下,馬里諾的表情顯得十分凝重,「存心讓你擔驚受怕,而且效果相當不錯,可以這麼說。」
「我已經說了一些。」
「我親自打電話詢問達美樂公司。接電話的是個年輕人,他說是你打電話要他們把一個脆皮大比薩送到門口,你會自己出來取。他的名字我也記下了。」湯姆驕傲地說完,又問:「這麼說這些電話都不是你打的,斯卡佩塔醫生?」
「所謂好人有好報,這話究竟有幾分可信?對某些人來說根本不是這樣,例如那個慘死在斯帕克斯農場大火里的女人。好人會有好報?才怪,醫生,他媽的門兒都沒有。」他像病人那樣半躺著,喝了口波本,沉重地喘息著,「我想提醒你,也許嘉莉認為她才是最後的贏家,她在柯比療養中心花了他媽的五年時間來考慮這個。」
「快睡吧。」我說。
「萊茨維爾海灘?」我說。
「如果有必要,我可以在你家睡沙發。」馬里諾打開車門。
「喝咖啡嗎?」
「你怎麼看?」我問馬里諾。
「風頌現在在哪裡?」我問。
「你處理得非常好,湯姆,」我稱讚道,「真不知該如何感謝你。」
「馬里諾,快睡,」我說,「你明知道我不會這麼想。我完全無法想象如果你出了意外我該如何是好,你這個大白痴。」
我們視線相接,我可以感受到他的痛楚。細小的汗珠沿著他的髮際線滲出,他似乎口乾舌燥。
「線索有數百個,但都撲了空。你也知道,紐約警察局為此設立了特別行動小組,指揮中心全天候有專人接聽電話。」
當然,他對這起案件的急切態度完全可以理解。他並沒有運用權勢或影響力來操控我、左右我的觀點或改變我對他的感覺。至少我沒看出。
「你還得在那裡待多久?」
「是的,而且尺寸相當大。」
「還是談談這些照片吧,」我說,「究竟是為什麼而拍的昵?她在為誰當模特?你認識嗎?」
「沒問題,隊長,」湯姆連連點頭,「遵命,長官,只要有可疑的人出現,我會馬上通知你,必要時會把他扣在這裏,等你趕到。」
「她為什麼把照片送給你?」我繼續研究著那些照片,「只是因為喜歡你,為了吸引你的注意?」
「那麼是她從你的卧室里拿走了?」
「你怎麼肯讓他們利用……」
我打開門鎖,關閉警報器。不久后,馬里諾就手握一杯加冰的原品博士波本威士忌癱倒在客廳那張鋪好墊子的沙發上。我為他準備了一床舒服的床單和柔軟的棉毯,然後與他坐在黑暗裡談天。
「計程車分別是科羅尼亞、梅特洛和耶羅這三家公司的,工程公司是弗里克。我分別打了電話詢問,他們都有以你的名義進行的電話預約,斯卡佩塔醫生。我全都記下來了,包括打電話的時間。」
這番話愈發讓我感到不安,暗暗希望他能主動離去,免得我下逐客令。
湯姆從后褲袋裡掏出一張便條紙遞給我,難掩興奮。今晚他扮演了不同以往的重要角色,彷彿深受鼓舞。我打開車內燈,和馬里諾一起查看那張清單。計程車和比薩外賣的預約電話是在十點十分到十一點之間打的,垃圾箱的預約電話則是中午過後打的,特別指定在傍晚送達。
「例如手鏈之類的?」
斯帕克斯直視著我的眼睛,他強大的人格魅力再度攫住了我,不怒自威,甚至令人卻步,直到現在我仍無法擺脫這種感覺。
「不必這樣,」馬里諾說,「送比薩的外賣員什麼都不知道。而萬一遇到真正的危險人物,恐怕也不是你能應付的。」
我做了筆錄。
「事情不像你想的那樣。這是我的主意,因為我必須親手了結這起案件。這一開始就是我的案子,現https://read.99csw.com在依然是。知道她逃了出來,還準備再度犯案,我又如何能在海邊繼續悠閑度假?明知你、露西、馬里諾——我們每個人都面臨危險,我又怎能撒手不管?」
「再多睡一會兒吧。」我說著伸手替他蓋上毯子。他立刻像只受傷的野熊般開始打呼。我走進廚房,撥了本頓在紐約所住賓館的電話。
「你知道,把所有罪名推給我再簡單不過了。有些人早就看我不順眼,希望我身敗名裂、坐牢或死掉。」
湯姆年紀大了,萬一小區真的面臨危險,或許他也束手無策。但他熱心又敬業,警惕性強,充滿鬥志,一向對我呵護有加。
「這幾天我一直待在那棟海灘別墅中。」他解釋。

「你知道嗎,醫生?」他有些口齒不清,「雖說你他媽的是最麻煩的一個,我還是很喜歡你。」
「你最後一次看見她是什麼時候?」我打開大門。
「我想你應該非常熟悉調査工作的所有細節。」他說。
「很可能是你的尺寸。」
「需要吐司之類的嗎?」
他掏出一根香煙,並無離開的意思。「是啊,因為這裏的安全設施非常完備。該死,說得像真的一樣。」
「早。」我說。
「風頌,」這個回答不出我所料。他拿起餐巾擦拭著眼睛,繼續說,「那個漂亮的小傢伙。它已經一歲了,是在農場里出生的,雙親都非常名貴,可惜已被燒死了。」他又哽咽起來,「風頌是怎麼逃出去的,我也不知道,也覺得很奇怪。」
「你還知道屋裡少了什麼嗎?」我接著問。
「輸?」
「還沒發現她的蹤跡?」我問,「一點線索都沒有?」
「不是一些,而是全部,肯尼斯。」
「晚安,」我對保安說,「你好嗎,湯姆?」
「你記下那些人的公司名了嗎?」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的馬里諾大聲問。
「本頓,你不是亞哈船長,好嗎?別因為這案子著了魔,拜託。」
「我實在不理解你幹嗎非要住在這裏不可。」
他嘴唇顫抖,眼裡泛著淚光,「把它們活生生燒死!」他喊道,「什麼樣的惡魔才能做出這種事!」
「鉑金?」他問。
「在這類案件中,」我冷靜地告訴他,「簡單的目視鑒定幾乎是不可能的,誰也不確定這些照片會發揮什麼作用。但至少我沒有從這裏面發現任何可以顯示那具屍體不是克萊爾·羅利的證據。」
「讓誰,我嗎?」他點燃香煙,朝敞開的車門外吐了口煙霧,「我不是在擔心自己,醫生。」
「或許吧。」
「已經是早上了。」他仍搖著冰塊。
我伸手將馬里諾的名片遞出車窗,湯姆顯得非常警惕,儘管馬里諾已不知在這個小區出入過多少次。
「如果你不想開車,我很樂意讓你睡我的沙發。」我說。
我正在考慮早餐該吃什麼,馬里諾走了進來。他已穿上衣服,但襯衫下擺仍露在外面,滿臉胡茬。
「我擔心的不是你、馬里諾或管制局的調查員,」他迅速回答,「而是一些握有政治大權的派系、白人優越主義者和武裝分子。與他們秘密勾結的都是些有頭有臉的大人物,相信我。」他別過頭去,咬緊牙關,「這個套是沖我下的,如果沒人把這起案件査個水落石出,我的死期也就不遠了,我很清楚,一個狠得下心屠殺無辜馬匹的人什麼事都幹得出。」
沿走廊走向書房時,我不知自己為何要一遍遍地對他老調重彈。我了解他就像了解自己,知道他絕不會對這起案子冷眼旁觀,一如我絕不會讓其他法醫病理專家接手沃倫頓縱火案,因為這案子是我生命中的職責。
「我必須再次請你原諒我的冒昧,」他說,語氣十分懇切,「我實在不知該去找誰,斯卡佩塔醫生,也很擔心如果事先徵求你的同意,你未必會見我。」
「別這樣,」我說,「我為你調一杯好酒,你可以好好睡上一覺九*九*藏*書。你說得沒錯,我確實有點害怕一個人待著,擔心又有送比薩的或計程車找上門來。」
「不了,路上吃。也許在利伯瓦蘭斯餐廳。」他說。關於他的飲食習慣已多說無益。
「問題在於我熟悉她的作案模式,她很清楚這一點,這樣看來如果我什麼都不知道反倒更好,你明白我的意思。」他語氣極度壓抑,這表明他此刻正憤怒至極。「昨晚我和幾個探員偽裝成流浪漢進入了寶華利街的地下通道,又去査看了高特的死亡現場,不得不說,真是難忘的夜晚呢。」
「老天,」他說,「一定是她拿走了。我有一隻款式簡單的鉑金戒指,和克萊爾在一起時常戴,她經常取笑我跟自己結婚。」
「會不會是克萊爾——假設那個女人真是克萊爾——將它帶出馬廄,卻沒來得及把它帶回?」我推測道,「也許她到農場做客時見過風頌?」
「她有時會戴一些奇形怪狀的戒指。你知道,就是那種廉價的銀製品。」
「謝謝你留下來陪我。」我說。
「依稀記得是當地人,」他的視線越過我游向窗外,「她告訴過我,好像是某個商業活動,為海灘做廣告宣傳的。」
「如果你在我身邊而她在牢里,我會安心很多。」
「原來如此。」
「感謝老天,它已經被安全帶回胡特農場了。它在那裡很安全,也會受到妥善照顧。」
「戴過鉑金戒指嗎?」
「放在一隻皮盒子里,一定是她拿了。」
「還有一件事必須告訴你,」一起走向大門時他對我說,「如果克萊爾還活著,我相信她一定會嘗試和我聯繫,至少也會寫封信什麼的,尤其在聽說火災后。她不可能不知道,不管自己如何困難,她都非常體貼善良。」
「不知道。」
「萬一不成功呢?」恐懼吞嗟著我,使我更加憤慨,「我希望你回來,讓調査局自己想辦法。我實在想不通,你已經退休了,他們不但不讓你休息,還要利用你當誘餌……」
「不用了,」我說,「我沒事。只要沒有人再把工地用的垃圾箱送來,我的鄰居們可不需要這個。」
「謝了,」我說,「明早見。」
「小事一樁。」他朝我揮揮手便離開了。我立刻開啟警報器,然後回到書房。只見列印資料不斷湧出,數量多得嚇人。印完五百頁后我添了些紙張,印表機又持續運轉了三十分鐘。資料里包括縱火案件的相關人員姓名、日期、地點、調查筆錄,以及現場繪圖和化驗室報告,有些還包含照片,全部看完至少得花去整整一天時間。我開始覺得自己有些盲目樂觀,到頭來只是浪費時間罷了。
他似乎吃了一驚,遲疑不決。
「如果你是我,難道不會這麼做嗎?」他問。
我逐一查看著所有照片,想看清她是否戴了首飾。「她戴的這隻手錶很有趣。」
「你不會認為嘉莉……」我話未說完就被他打斷了。
「很難想象會有案子比那更慘。」我不願承認自己內心的想法。每當我認為人性已敗壞到了極致,就會有更加可怕的例證出現。或許,只是在人類即將登上火星且慣於在虛擬空間中溝通的高度文明的社會裡,原始的人性之惡愈顯突出而令人驚駭罷了。
「該死,我是認真的。」
「太早了吧。」他含糊地嘟囔著。
他轉了個身,一把抓起枕頭塞到頭下。他穿著藍色平角內褲,過短的汗衫難掩凸起的腹部。我一直很在意自己的身材,也很佩服男人能夠不像女人那樣為肥胖感到難為情。如果穿衣服時感覺腰部略緊,我的脾氣和性情總會隨之變得乖戾。
「也許吧。」我從餐櫃里取出兩隻馬克杯,「要加什麼?」
「我擔心的就是這個。」他裝出一副冷靜的職業口吻說。
「那裡離海很近,所以她才喜歡。」
我到客廳探看馬里諾。恰如他的生活方式,他睡覺時也在頑強地抗拒自己龐大的身軀,彷彿將其視作仇敵。毯子已被踢落在地板上,枕頭被壓得扁平,床單裹繞在兩腿間。
我下車站在車道上等他。黑暗中,他的身影顯得高大而疲意。我心頭一震,忽然被一股感傷席捲。馬里諾孤單一人,生活中又充斥著各種各樣的暴力案件和一段段糟糕的戀情,read•99csw•com內心必定十分凄苦。我可能是唯一與他交情甚久的人,而即使我儘可能保持禮貌,也並非總是溫柔可親,我做不到。
「沒吵醒你吧?」我說。
「斯卡佩塔醫生,抱歉打擾了,」他面向監視器說,「我有急事必須找你談談。」
「我從沒相信過,」我說,「在這方面我比任何人都體會更深,肯尼斯。老實說,我對你私生活的興趣不大,但很想知道,你為什麼決定把這些照片交給我,而不是交給福基爾郡警方或管制局。」
他喝光了波本酒,輕輕搖晃著杯里的冰塊。我裝作沒看見,他不能再喝了。
「你想過我們最後或許會輸嗎?」他睡意朦朧地喃喃道。
「我愛你,凱。」
「會的。」
「是啊,」他又吞了口波本,「信念個屁。知道我見過多少死於心臟病或因公殉職的警察?你認為他們中有多少人抱持著信念?或許每個人都信念堅定,沒一個認為自己會死,醫生。你和我就不這麼認為,無論我們見過多少先例。我的身體糟透了,不是嗎?你以為我不知道自己每天都在邁向死亡?我改得了嗎?無所謂了,我就是這麼個離不開牛排、威士忌和啤酒的大老粗,我他媽的早就不在乎那些醫生的警告了。所以,說不定哪天我兩腿一蹬就回老家了,你知道吧?」他聲音沙啞地感傷道,「一堆警察參加我的葬禮時,你會告訴你的下一任合作者別重蹈我的覆轍。」
「不用了。謝謝。」
「我的同事中沒人會這麼想的。」我說。
書房十分寬敞,我打開燈,又拉開百葉窗讓陽光透進來。我的書房和卧室相連,且所有窗戶都和我在城裡的辦公室一樣裝著防彈玻璃,這點連我的管家都不知道。在這世上,想找我麻煩的不止嘉莉一個,太多被判刑的兇案罪犯恨我害他們坐牢,而這些人中的大多數也不會永遠待在監獄里。我不時會接到這些人的來信,他們信誓旦旦地說一旦出獄便來找我,還說多麼欣賞我的長相、談吐或者衣著,非設法見我一面不可。
他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說道:「我剛才提過,希望有助於身份辨識,也出於我對你的信任,其實這才是更重要的理由。儘管我們存在分歧,但我知道你絕不會先入為主地將某些偏見加之於人。」
本頓措辭非常謹慎,向來將「你殺死高特的現場」稱作「高特的死亡現場」。
「我也不知道,」他說,「但任何結果都不會讓我感到意外,你的鄰居也不是第一次上報了。」
他思索著。
「我外甥女或許也戴過這種手錶,」我說,「不算太貴吧,大概八九十美元?」
他低頭望著雙手。
他笑了笑,湊近細看后嘆了口氣,「是我送她的,在衝浪者中很流行。名稱很古怪,『野獸』之類的,對嗎?」
「你當然理解。」
「什麼槍?」
「不,馬里諾,這是信念。」
他從文件夾里抽出一隻牛皮紙信封,推到我面前。「這是照片,」他輕聲說,「克萊爾的。」
湯姆豐富的表情隱藏於棒球帽帽檐形成的陰影下。
「戒指呢?」我又問。
「老天,」我將車駛入門前車道,在他的車后停車時他說,「但願不是本地電話,除非有人在對你搞惡作劇。」
他放聲大笑。

「我很好,斯卡佩塔醫生,」他彎腰湊近我的車,「在下午一個小時里,你家裡發生了一點情況,我試著和你聯繫,可你不在家。」
「凱……」
其他照片中的她或坐在南方哥特式宅邸的門廊前,或坐在蔓草叢生的墓園或花園石凳上,或者在威爾明頓漁船上那些飽經風霜的男人間扮演辛勤勞作的漁夫。有些姿勢相當生硬做作,但那無關緊要。總之,克萊爾·羅利堪稱人類形體之美的典範,一件藝術傑作,但眼神始終透著難測的憂傷。
斯帕克斯深吸一口氣,仍在揉眼睛,「不,那時候風頌還沒出生。我記得克萊爾去我的農場時,風頌的母親還在孕期。」
「沒錯,先生,」我回答,「如果晚上還有人找我,請立刻打電話通知我。」
「我確信她曾回過那裡,還會再次回去,」他又說,「不是因為她想念九_九_藏_書高特,而是想從任何他倆共同作案的細節中獲得快|感。他的血令她興奮,對她而言,那像性|欲般令她欲罷不能。你我都了解這意味著什麼,凱,她一定會儘快滿足自己的慾望。或許她已經有所行動,只是我們還沒發現。這種論調可能過於悲觀了,但我有種感覺,她接下來的行動恐怕會前所未有的喪心病狂。」
「我馬上來。」
他那輛銀色的切諾基停在車道上。直到他進入車裡我才關上大門,不知萬一認出他的鄰居們會作何感想。換個時空也許我會一笑置之,但這次的到訪讓人絲毫不覺有趣。我最大的疑問是他為什麼親自跑來,而不是將照片寄給我。
他苦笑著說:「我也希望原因就這麼單純,事實上是因為我有一定影響力,而且認識影視圈的人。我想請你保管這些照片。」
「收藏的一支槍不見了,其餘的煙酒槍械管制局都已經找到,當然也都燒毀了。」他顯得很沮喪。
「這是我的職責。」他按下遙控器,升起橫杆讓我們通過。
「我記不清多少錢了,是在她常逛的一家衝浪用品店買的。南盧米納大道的斯威特沃特衝浪用品店,就在維多比薩店、紅狗酒吧和巴迪克拉布酒吧附近。她和幾個女孩在那一帶租房子住,就在斯通街一棟不太髙級的公寓里。」
關於馬的話題讓斯帕克斯非常難過,我認為他不是在做戲。儘管他是個身經百戰的公眾人物,我仍不相信他的演技會這麼純熟。他的自制力即將崩塌,雖然他在極力把持。他推開椅子,站了起來。
「我煮了咖啡。」一起走進廚房時,我聞到他身上的古龍水味。
「可以確定的是,倘若她還在那一帶活動,一定知道該去哪裡找你。紐約運動俱樂部,你經常待在那裡,與她和高特同居過的房間只隔著兩棟大樓。」我憤憤地說,「我猜這正是調査局的用意吧,故意安排你待在捕鯊籠里引誘她靠近。」
「斯卡佩塔醫生,對於提攜人,我必須非常謹慎,這是很簡單的道理,」他坦率地說,「拿著自己年輕漂亮的情人照片到處示人,期待對她的事業有所幫助,這恐怕不太恰當。私人感情沒必要那麼高調。」他撥弄著馬克杯,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憤怒,「我從不將自己的私生活到處宣揚,我說你千萬別相信媒體的那些報道。」
我猶豫起來。
每當馬里諾疲倦或喝醉時就會頻頻說「他媽的」。這個詞確實可以發泄情緒,但是我向他解釋過很多次,並非每個人都能忍受它的粗俗,更有些人只看得到它的字面意思。至於我自己,從來不會聯想到這個詞的性意味,這不過是一種表達方式罷了。
「達美樂和必勝客。」
屋裡似乎忽然悶熱起來,我打開廚房後門,在靠窗的桌邊坐下。我有些焦慮,斯帕克斯畢竟是謀殺案嫌疑人,而我身為執法人員竟在周六的早晨單獨和他共處一室。他把文件夾擱在桌上,拉開拉鏈。
「邪惡至極的惡魔,」我說,「這樣駭人的惡魔似乎越來越多了。你能談談那匹小馬嗎?就是我在火災現場看見的那匹,我猜它是從你的馬廄里逃出來的?」
可悲的是,並非只有警察、犯罪側寫專家或首席法醫才會成為罪犯的潛在攻擊目標,絕大多數受害人都是脆弱無助的,他們可能正待在車裡、抱著購物袋進屋或走過停車場。正如有人所說,他們只是在錯誤的時間出現在了錯誤的地點。我登錄美國在線網站的信箱查看露西發來的管制局資料庫資料,設置為列印后,又回到廚房去倒咖啡。
「大約一年前吧。」
「她是希望你在事業上能助她一臂之力。」我抬頭問他。
「你已經招惹了一隻。」
我匆匆穿過客廳去開門。斯帕克斯看起來十分疲憊,他身著一條皺巴巴的卡其褲,綠色的馬球衫也早已被汗水浸濕,腰間還別著行動電話和呼叫器,手裡拿著一隻拉鏈式鱷魚皮文件夾。
「或許你很奇怪保安為何會讓我通過大門,」他說,「事實上你的大部分鄰居我都認識。」
「我要走了。」他伸著懶腰說。
「如果真是這樣就好了。」我熄掉引擎。
「我沒打過這樣的電話,」我極力掩飾內心的詫異,「是從幾點鐘開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