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威爾明頓警察局對當地大學進行了調查,唯一的發現是,的確有個名叫克萊爾·羅利的學生,斷斷續續念了幾年,但去年秋天就休學了。」
他放下母馬的右腿,抬起左腿。馬兒擺動著尾巴微微一扭,道爾輕拍它的鼻子。
讀到推測中的起火點位於這間舒適木屋的主浴室時,我的腎上腺素驟增。死者屍體嚴重損毀,只剩一堆鈣化的白骨,而X光片比對工作也只是根據她兩年前的一張體檢胸腔片進行的。依據肋骨鑒定基本確定了身份。火場沒有助燃劑,浴室中為何會瞬間燃起高達二樓的八英尺火焰同樣無法解釋。可以確定的是,光靠浴室里的馬桶、浴缸、水槽和擺放盥洗用品的洗手台遠遠不夠,而根據全美氣象衛星數據,在火災發生前四十八小時,該地區方圓一百英里內沒有任何閃電雷擊現象。
「我家,不請自來。他帶了幾張克萊爾·羅利的照片給我。」
「這可以讓它好好想想,」他向我們解釋,「它今天不太好過。它們就跟小孩子一樣,會想盡辦法試探你。你以為它們是喜歡你,可它們其實只想得到食物罷了。」
他住在詹姆士河南邊一個樹木茂盛的小區,就在大賣場林立的密德西恩商業區附近。在那一帶你可以買到手槍、摩托車、子彈、漢堡,享受無刷或無蠟洗車服務。馬里諾那棟白色的雙面鋁合金小屋位於魯瑟路上Bom空氣凈化器店和Ukrop超市交接的拐角。他在前院插了一面大國旗,後院圍著鐵制圍欄,車棚里則停放著露營車。
「別讓這預感成真,馬里諾,」我平靜地說,「有些人一直擔心某件事會發生,成天緊張兮兮提心弔膽,結果預言變成現實了。」
「不,我是法醫,馬里諾隊長和我正在調査沃倫頓的大火。」
「不然就是他的運氣太好。」
「我只希望他還活著。」馬里諾說。
「如果他真的在販賣武器,」我不耐煩地說,「所持槍械應該不只是幾挺舊衝鋒槍和一堆空手榴彈吧。」
若說是斯帕克斯的仇敵所為,剛好選在她意外出現在農場時下手,未免太過巧合;況且,這些冷血的種族主義者真的會用活活燒死馬群的方法來懲罰它們的主人?
「那名受害者似乎開著輛藍色舊賓士去的。你在他的農場見過類似的車子嗎?」
「是啊,快到感恩節時再把它們拿出來,」他的回答一如往常,「可你知道那有多費事,尤其燈泡的數量每年都在增加。」
我不知該說什麼。想到他那間花哨的聖誕屋,不覺濕了眼角,所幸我戴了墨鏡。
「也許他就是一直惦記著某件事,結果它就真的發生了。想象自己是個到處樹敵的黑人,擔心那些渾蛋會奪取一切,結果就自己動手燒了房子,連愛馬和女友都不放過。最終當然一無所有。保險金無法補償他失去的一切,這是一定的。事實上,無論如何,斯帕克斯都輸定了,就算沒有失去生命中摯愛的一切,也遲早要死在監獄里。」
「可目前看來就是這種情況。一些預約好的病人開車去診所后,沒有任何人出來招呼或解釋,都被他爽了約。鄰居也至少有一個星期沒看見他和他的車了。沒人注意到他什麼對候開車離開的,是獨自一人還是跟人一起。住九-九-藏-書在隔壁的一位老婦人曾經在六月五日——也就是火災發生前的那個周四——的早上和他說過話。他們剛巧同時出門拿報紙,並揮手互道了早安。根據她的說法,他似乎在趕時間,不像平時那麼親切。這就是目前我們知道的了。」
長久的沉默。
「我在想克萊爾·羅利會不會是他的病人。」
「那挺失蹤的卡利科衝鋒槍呢?」
「好吧,你在那些照片里發現了什麼?」他退讓一步。
「威爾明頓警察局已經派人監視他的住處了,」馬里諾回答,「他們只能從窗戶探視,從郵箱孔中聞味道,判斷屋內是否有腐屍,但截至目前沒有任何發現。這個人好像在空氣中消失了,而我們也找不到任何闖進他屋子的理由。」
我將咖啡加熱再次回到書房。坐在按人體工程學設計的椅子上,我一遍遍地研究著克萊爾·羅利的照片。如果她確實死於謀殺,為什麼偏偏在一個她不該出現的地點遇害?
「我去接你,這樣可以省點時間。」我提議。
「沒有。」我打斷他。
「今天他跑來找我了。」
「他是這麼說的,可是你怎麼……」
「馬里諾,這真的是一種很病態的想法。」
「她的雙親呢?」
「現實是,如果你死了,屍體會被送到我這裏,躺在我的工作台上。這應該讓你願意多活幾年吧。」
「我很樂意自己去,當然你陪我也可以。」我對他說。
「火災是在周六晚上發生的。」道爾說著,開始用鐵刷清洗馬蹄底部,「我是周四白天去的那裡,像往常一樣打理些日常事務。我給八匹馬修了蹄子,還得照料另一匹得了白線病的馬,它的蹄子被細菌感染,我給它塗了些甲酸——你應該懂的。」他對我說。
「當然,我就是為這才過去的,因為第二天他就要啟程去倫敦,而他的馬夫又剛剛離職,晚幾天去就沒人幫我了。」
我知道我很可能找不到。她說的那個地方是弗吉尼亞州的馬場集中區,而且老實說,在我看來那些馬場沒什麼兩樣,因此我請求她給我幾個地標。
「聽著,」他轉動著那根還沒點燃的香煙,「也許我已經到了生命中某個非贏即輸的關頭吧,我懶得管別人怎麼想,人只能活一次。去他媽的,鬼知道我還能撐多久。」
「他在那邊。」她用手指了指。
「要是我忽然開始像這樣布置房子,長年亮著燈泡,你會有什麼反應?」
「如果說肯尼斯·斯帕克斯蓄意謀殺自己的前女友,為什麼不找個與他無關的地點動手?」我脫口而出,「為什麼要毀掉自己的所有財物,讓各種證據指向自己?」
「我在南佛羅里達長大。」
「他去克羅澤了,」她說,「一整天都會待在紅羽角,就在李氏大道上,河的北邊,不會找不到的。」
一
「我還是認為你應該把這些燈泡收起來。」他開門時我再次說道。
「大學不肯向我們透露太多,老問題了,我們得申請法院的許可,但你也知道那會有什麼後果。我覺得你最好找學校教務或者誰談談,讓他們別那麼緊張,一般人寧願跟醫生打交道而不喜歡警察。」
母馬轉動著眼珠,齜著read•99csw•com牙,乖乖站著讓蹄鐵匠拔鐵釘。他的工作速度驚人。
「他們不肯放過他,醫生,因為他是斯帕克斯。這事恐怕得拖上好一陣了。」
「如果光談論縱火案,我還對他有所懷疑,」我說,「可這起案件還牽涉一個被謀殺的年輕女人和被燒死的馬群。這點是我想不通的。」
根據警方記錄,起火時間是在周日晚上,待消防員趕到時已是一片火海。哈特的身體被嚴重燒毀,僅有的身份辨識依據是將生前和死後的X光片對照顯示的齒根、齒槽小梁骨的相似處。起火點在一樓浴室,沒有電弧現象,也沒檢測到助燃劑。
「根據呢?」我迫切地問。
他對聖誕裝飾著了魔,包括八隻馴鹿拉著的聖誕老人、快樂雪人、拐杖糖、玩具兵和用來擺在院子里對著麥克風高唱聖誕頌歌的貓王……他甚至為它們買了專用的保險盒。馬里諾這些展示品的規模已相當龐大,從數英裡外便可以看見他的院子里燈光閃耀,而他的住處也正式成為了里士滿的觀光景點之一。直到現在我仍然為此驚訝,他這樣一個憤世嫉俗的人竟能毫不在意各式車輛成列地開到自家門前,並被醉酒的人們打趣。
「這就對了。」我說。
「你們好。」他向我們招呼。馬的耳朵抽|動了一下。
「我也聽說了,很奇怪。」道爾回答著,開始用銼刀打磨馬蹄,母馬不悅地撇著嘴。「想不通怎麼會有人跑進他的屋子。」
馬里諾和我繞過拐角,看見道爾正坐在矮凳上,將一匹白色母馬的右前蹄緊夾在膝蓋之間。他頭頂光禿,肩膀寬厚,手臂結實,身上圍著條看似皮護腿的皮製工作圍裙。他大汗淋漓,渾身沾滿污泥,正用力拔鋁質馬掌里的鐵釘。
「你還沒睡?」他說。
「有一把卡利科不見了,對吧?」
法醫並非執法人員,只是以屍體為證,將證據客觀呈現的智力型偵探。但某些時候,我也並不全然遵循法規或職務的界定。
「六年了,」道爾抓起銼刀說,「一個月工作好幾次。」
「欣賞是一回事,」他說,「可我被咬過一次,我受夠了。」
這次馬里諾沉默得更久,久得令我幾乎以為電話斷了線。
「在我看來,這場火災絲毫不像衝動放火造成的,」我說,「我認為縱火者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飼料室里靜悄悄的,木牆上掛著鐵耙和水管,門后懸著各式毯子。一個身穿騎馬裝頭戴騎士帽的女人正拎著只英式馬鞍站在裏面。
那棟有著白色邊框、略顯傾斜的三層木屋像是上世紀的建築,爬滿藤蔓的糧倉也似乎歷史悠長。幾匹馬兒在遠處的牧場上漫步,我們停車時瞥見的那座紅泥跑馬場則空空蕩蕩。馬里諾和我走進一間綠色穀倉,循著噹噹的鐵鎚敲擊聲一路找去。許多漂亮的馬兒從馬廄探出頭來,我忍不住伸手擁摸這些獵馬、純種馬和阿拉伯馬絲鍛般的鼻樑。一匹小馬和它的母親讓我駐足呢喃,它們瞪大棕色的眼睛望著我。馬里諾遠遠地站著,不停地揮著蒼蠅。
「你見過一位年輕女性去探訪斯帕克斯嗎?」我說,「高個子,金色的長發,非常漂亮。」
「我的任務是確認那位死在火場里的女士的身份,」我解釋道,「以及在她身上究竟發read.99csw•com生了什麼。」
接近凌晨一點,我正啜飲著黑比諾葡萄酒苦苦思索著諸多疑點,馬里諾忽然打來了電話。
「斯帕克斯擁有四挺M-10衝鋒槍,大約以每挺一千六百美元的價格買進,還有一顆以一千一百美元購進的地雷和一挺MP40輕機槍。還有,聽好了,九十顆空手榴彈。」
「我也不知道,醫生。說不定情況忽然失控,搞砸了,而他原本沒打算傷害她或者燒掉房子。」
「那輛賓士車的車主昵?我猜他大概還沒現身吧?」
他抬頭看著我,「大家都叫我休伊,這才是我的名字。你是獸醫?」
「我也是,邁阿密。」我說。
「你怎麼知道的?」
「我們正儘力追查真相。」馬里諾對他說。
「就像看到你忽然買了露營車、在地上挖游泳池,每天大嚼垃圾食品一樣,我會認為你瘋了。」
「四十二歲。頭髮和眼睛均為褐色,身高五英尺十一英寸,體重一百六十磅。」
「它叫什麼名字?」我問。
早於此案半年、發生在十月間的加州威尼斯海灘火災,同樣在夜間引起,就在距著名的馬索海灘健身房不到十個街區的一間海灘木屋裡。死者瑪琳·法貝爾是個二十三歲的女演員,偶爾在肥皂劇和情境喜劇中演些小配角,主要收入來源是拍攝電視廣告。一把大火燒毀了她的杉木屋,起火原因就同奧斯汀·哈特案一樣難以理解。
我百思不得其解,於是繼續翻閱管制局的資料庫資料。幾個小時過丟了,我兩眼昏花。資料庫資料中包括教堂被焚案、住宅和商業大樓縱火案,由同一球道的起火點引發的一系列保齡球場起火案,公寓、酒廠、化學公司和工廠火災事件。所有案例的起火原因都不明了,亦無法排除人為縱火的可能。
話筒里傳出棒球轉播賽的聲音。他鏘地把話筒摞在某處,呼吸聲清晰可聞。
「只看出他的前女友非常漂亮,頭髮和死者一致,身高和體重也大致相符,她戴的手錶和我驗屍時發現的非常相似。而她的室友稱從火災前一天起就再沒見過她,當然這不足以證明什麼,但至少有了一點端倪。」
「我知道,」我贊同道,「我也很累。」
「這個……就在州監獄的河對岸。有許多犯人在那裡的奶牛場工作,」她補充道,「這下你該知道了吧。」
「給我半小時準備。」
「我在聽。」
「那確實是南方,幾乎算是南美洲了。」
「你的口音不像本地人。」我說。
在水槽邊沖洗咖啡杯時,我聽到了浸信會懷恩堂和長老會教堂傳出的悠悠鐘鳴。我從便條紙里翻出那位蹄鐵匠的電話號碼,那是管制局的一位調查員給我的。電話打過去時,他剛好外出,接電話的是他的妻子。我向她介紹了自己。
「斯帕克斯就是在那時和她分手的。」
他臉色一沉,把那隻舊馬掌丟到一旁邊,然後從圍裙口袋裡摸出一把弧形刀,開始削蹄叉,直到露出大理石白的馬蹄。卡在裏面的一粒石子也被剔了出來。
「他說自己偏愛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的武器,已經搜集了很久,與五年前從肯塔基一家倒閉的酒廠購入大批波本酒一樣完全出於興趣。但相比之下那些波本只是小事一樁,誰有工夫理會那個?而這些槍械,他全九九藏書都申請了執照並按規定繳了稅,這方面的記錄也毫無問題。但沃倫頓一個鬥雞眼的調查員懷疑斯帕克斯長期以來從事秘密活動,販賣軍火給南佛羅里達的某個武裝分子團伙。」
「例如,」馬里諾說,「她為什麼會在那棟房子里。」
「對了,黑蕾絲的燒好像退了許多。」她加了一句。顯然,她把我當成了獸醫。
「他多大了?」
「也許我也是出於真心。」他系好安全帶,掏出香煙。
「莫利布朗。」
二
「廢話。」他說。
「就像斯帕克斯。」他說。
「你為他工作多久了?」馬里諾問,擺出想要主控局勢的姿勢。
「沒有,每次我們只待在馬房裡。他也常儘力幫忙,對那些馬寵得要命。」道爾再次拿起削馬蹄的弧形刀,「至於那些說他到處亂搞的報道,我從來不看,他似乎一向獨來獨往。起初我也很驚訝,因為他畢竟是個名人。」
「是啊,」我輕聲說,「我也一樣。」
「這要緊嗎?」我苦笑,因為他每次在這種時候給我打電話都要這麼一問。
「老實說,醫生,」馬里諾說,「這就像某種預感之類的,我看見自己的時間越來越少。想想自己這一生,我覺得活得夠久了。就算別的什麼都不做,也已經夠了,你懂嗎?我可以在腦海里清楚看見前面那堵牆,牆後面什麼都沒有,我的路已經走完了,我出局了,剩下的只是時間問題,所以我決定想做什麼就做什麼。這是應該的,不是嗎?」
「午安,道爾先生。我是斯卡佩塔醫生,這位是彼得·馬里諾隊長,」我說,「你的妻子告訴我可以在這裏找到你。」
「我不記得見過那種車。」他隨手丟開一隻舊馬掌,「沒見過,一點都沒印象。安靜點!」他將一隻手擱在馬的臀部想讓它安靜下來,接著他對我們說:「它的腿有問題。」
真不幸,我知道那裡。我曾多次到那兒處理犯人在獄中上弔或殘殺事件。我致電馬場,確認是否可以過去。也許出於牧馬人的獨特天性,他們對我的工作毫無興趣,只告訴我可以在一座綠色穀倉里找到蹄鐵匠。我回卧室換上網球衫、牛仔褲和高筒靴,然後打電話給馬里諾。
「無意冒犯,」他終於開口,「你確定沒有被人誤導——」
道爾拖著矮凳后挪,順手移動工作箱,抬起馬的後腿。
「假設他所說的都是事實。」馬里諾指出。
當時煙酒槍械管制局也應巴爾的摩消防局之邀介入了這起案件。令我好奇的是,蒂恩·麥戈文也被從費城召來貢獻她的專業技能。經過數周艱辛的餘燼篩檢、人證訪談,以及管制局羅克維爾實驗室的全力協助,所獲證據顯示這場火災中人為縱火的可能性很大,死者則是凶殺案的受害者。只是兩者都無法得到確切證實,而為何在只有陶瓷水槽和馬桶、窗帘、塑料浴簾和浴缸,以及鋪著瓷磚地板的小浴室里能夠燃起這樣一場猛烈的大火,火災模擬器也無法解釋。
他沒做聲,只是凝視著窗外。車子沿六號公路經過遍布古奇蘭郡的濃密樹林和數英里不見車輛的廣袤原野。天氣晴朗,但有些悶熱潮濕。我們一路行經許多有著錫皮屋頂和優雅門廊、院子立著鳥槽的樸實人家
read.99csw.com。青蘋果壓彎了虯節的枝椏,沉甸甸地垂向地面,向日葵則祈禱般地低下沉重的頭。妝點馬里諾住所的聖誕彩燈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它們五顏六色地纏繞在灌木叢和樹木枝幹上,至少有幾千盞。
「聽起來很像辛普森。有錢有勢的黑人,白人前女友被割喉。這兩者的雷同難道沒有讓你渾身不自在?對了,我要抽煙,我會把煙吐到窗外。」
「你們談了些什麼?」他似乎困惑極了,「他在哪裡找到你的?」
「真搞不懂你到底怎麼回事,」等他上車后我說,「兩年前你絕不會這麼做。可是一轉眼,你把自己的家變成了嘉年華,我真替你擔心,至於電線走火的危險就更不必提了。我知道已嘮叨過很多次了,但我真心認為……」
「可以。」
「總會有人知道他的行蹤,至少在最近見過他,他不可能就這樣離開診所而不被任何人瞧見。」
正義高於法規,尤其在認定真相被忽略時。於是在周日的早餐時分,我決定遵從直覺,前去探訪在火災前為斯帕克斯的馬群釘馬掌的蹄鐵匠,休伊·道爾。
「早。」我說,遠處的鐵鎚聲安靜下來,「我找蹄鐵匠,我是斯卡佩塔醫生,」我連忙補充,「打過電話的。」
「這叫務實。」
陽光和樹影在窄窄的道路上交織成黑白斑紋,棲息于電話線上的鳥群令我想到五線譜。我在懸挂著北極熊招牌的北極餐廳旁最後一次加速,忽然想起在古奇蘭郡出庭作證后和一些警察、法醫的幾次聚餐。他們都已退休,而那些謀殺案件也因腦中堆積的案子越來越多而變得不甚清晰。物是人非,我突然間有些傷感。長長的碎石路盡頭就是紅羽角。車子朝那座俯瞰詹姆士河的壯觀農場行駛,在遍布乾草操的牧場上白色的圍籬間蜿蜒。
「據我了解,你幾天前曾去過他的農場?」馬里諾繼續發問,一邊做著筆記。
「我實在不懂這和斯帕克斯有什麼關係。」
「上周四你見到他時,他提過出國的事嗎?」
「你問住我了。但沃倫頓那些調查員一直像追趕郵差的狗那樣緊咬著這件事不放。他們的說法是,那個被燒死的女孩發現了斯帕克斯的秘密活動,於是他不得不把她除掉,這就意味著必須毀掉他心愛的一切,包括那些馬。」
涉嫌謀殺的案件則相當罕見,而其中多半是由配偶或不夠機靈的竊賊犯下的。他們似乎不知道當有人在火場中失蹤、燒焦的瓦礫中掘出殘骸時,警方會介入調查。再者,起火前就已死亡的人不會吸入一氧化碳,而通過X光照射仍能發現子彈。直到晚上十點,我才發現兩起值得注意的案例。一起發生在三月,另一起比它早半年。三月的那起案件發生在巴爾的摩,死者是一個名叫奧斯汀·哈特的二十五歲男子,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醫學院的四年級學生,在距離校園不遠的住宅火災中身亡。當時正值春假,只有他獨自待在家中。
「無論是誰乾的,都該抓去槍斃。」他說著從另一側口袋裡取出鉗子,修剪著馬蹄周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