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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給。」他把話筒遞給我。
「這一帶有一個航空站,常有飛行表演小組,附近還有許多小型私人機場。」馬里諾補充道。
「我沒有。我在盡量保持客觀,這倒未必是每個人都做得到的。至少希思羅機場的安保人員應該記得見過他吧?」
「我還是不明白你憑什麼認定這位女士會參与陰謀。」馬里諾說。
「聽著,休伊,」馬里諾說,「我請求你協助,是因為我認為你會願意這麼做。因為你關心那些馬,也應該關心喪生火窟的人。」
「還有,」道爾說,「要是你們想為斯帕克斯先生羅織罪名,以後請別來煩我。」
「似乎是火災發生前一天,也就是周五,他出現在杜勒斯機場,準備搭乘晚上九點三十分的班機。他辦理了行李託運,卻沒有在終點站倫敦把行李提走。這就意味著,他很可能辦了行李託運,在登機門前把機票給了空服人員,然後轉身離開了機場。」
「沒見過,隊長。沃倫頓對直升機沒什麼興趣,會嚇到馬群。」
「其中的一個,可是運氣不佳。」
我走下台階,鑽進車子,故意賣弄技巧地緩緩倒車然後掉頭疾馳而去,沒有回頭。
道爾伸了伸懶腰,又開始轉動腦袋,脖子咔咔作響。
「它的蹄子有點缺陷,我必須在上面釘夾子用以固定,就像人類的矯形器。」他說著用鉗子夾起一隻鋁質馬掌,在火焰上加熱。
馬里諾和我讓他暢所欲言。
「馬里諾會向你解釋的。那架白色直升機的事我會查清楚的,它總得停在某個地方加油,或與利斯堡的飛行服務站聯繫。這些都可能留下航線信息,不過也不一定。我該走了。」
我掛斷電話,忽然有種被忽略的感覺,心頭躥起莫名的怒火。
「我同意,行李的事確實很怪異。」他說。
一隻比格犬跑了進來,在鋪滿乾草的地面上嗅嗔聞聞,毫不在意地撥弄著馬蹄刨屑。莫利布朗優雅地將另一條後腿擱在蹄架上,好像正站在美容院等待修指甲。
此刻他的屋子則顯得昏暗單調。絨毛地毯中央擺著他最愛的躺椅,火爐上方的架子上陳列著多年來贏得的保齡球獎盃。大屏幕電視或許是屋裡最高級的一件傢具了。我陪他進了廚房,一眼看見油膩的爐子、堆滿了的垃圾桶和水槽。趁他打電話時,我打開熱水,蘸濕海綿開始四處擦洗。
「他們査到了什麼程度?」馬里諾https://read.99csw.com問,「不,我是說,他們確認機位了嗎?哦,確定?這次他們敢肯定了?是啊,沒錯,沒人記得。全世界的人都迷迷糊糊的,什麼也看不見,對吧?」
我用光了最後一滴洗碗劑,又從水槽下找出一塊乾癟的肥皂。
「這種說法很有可能,」我贊同道,「但也無從證實。除非我們能在調查過程中找到曾經使用某種遙控點火裝置的證據,否則誰也無法確定。」
「要知道,馬的撒手鐧就是逃跑,」道爾終於開口了,拉起馬的前腿重新夾在膝蓋之間,「它只想逃走,可你還以為它有多離不開你呢。」他把釘子釘入馬蹄,將穿出蹄面的釘尖敲彎,「如果人被逼到死角,也和它們沒什麼兩樣。」他又補充道。
我在大門前停步,回頭看著他。幾綹稀疏的灰發垂在他光禿汗濕的額頭,卧室里或許還堆著臟衣服,再過一百萬年也不會有人替他清理。我想起他的前妻桃麗絲,想象她為家務操勞的辛苦。可有一天她忽然離去並愛上了別的男人。
「我想斯帕克斯確實惹上麻煩了,醫生。」馬里諾說。
「等等,聽我說完。斯帕克斯的說法是,第二天,也就是周六早上九點四十五分他搭乘的飛機在倫敦希思羅機場降落時,安保人員已經在那裡等候。這是英國時間,換算成我們本地時間是凌晨四點四十五分。他從安保口中得知農場失火的事後立刻乘坐聯合航空的班機飛回華盛頓,所以沒去提領行李。」
「之前你從沒見過那架直升機出現在農場?」馬里諾問。看得出他也記起了那架白色直升機,但似乎對此並無太大興趣。
「類似小型的活塞式引擎直升機?」馬里諾問。
「我們不想給任何人羅織罪名,」馬里諾反駁說,「只想知道真相。就像他們說的,真相會說話。」
我小心沖洗著玻璃杯,再將它們放在毛巾上瀝干。
我很少進入馬里諾的房子,上一次好像還是在感恩節時,我拿著自製麵包和一盒特製燉肉前去探望他。當然,那時他已經掛了滿屋子的奇特裝飾,一串串彩燈閃閃爍爍,還擺了好幾棵聖誕樹。有一列繞著飄雪小鎮打轉的電動火車至今讓我記憶猶新。那次,馬里諾用酒精濃度為百分之五十的弗吉尼亞閃電私釀酒調配了蛋酒。老實說,那天我實在不該開車回家。
我僵在https://read.99csw.com原處,呆望著他。
他用衣袖抹抹臉,然後掏出一根香煙。
馬里諾又安靜地聽了一會兒。我開始洗滌叉匙,出人意料的是他忽然說:「你要跟你姨媽說說話嗎?」
「你的這種感覺也很正常。」我說。
「他的直升機中,有與你見到的那架白色直升機相似的嗎?」馬里諾又問。
「斯卡佩塔醫生,看得出你信任莫利布朗,它知道。至於你——」他朝馬里諾點點頭,「你很怕它們,它們也能感覺得到。哦,我只是隨口說說。」
當然有這種可能。
「又怎麼了?」他拿起呼叫器,瞟了眼上面顯示的電話號碼。「可惡,又出事了。你最好和我一起進屋。」
「萬人迷斯帕克斯,」馬里諾說,「如果不了解你,我會以為你著魔了。」
「什麼?」
道爾再次起身,「我只是盡量把自己知道的告訴你們。」他說著從后褲袋掏出一條印花手帕抹抹臉,「我已經儘力了。該死,弄得我渾身酸痛。」
「但願我沒讓你感覺到挾迫。」我撫摸著獵狗的腦袋。
「至少,」我對他說,「這位女士的家人有權知道真相,我必須把她的死訊通知給他們,但首先需要確定她的身份。而他們一定會問我她究竟出了什麼事,因此我必須弄清真相。」
「白色,像是一隻白色蜻艇。」
「是啊,人們心虛時都會這麼說。」他跟著我走出大門,「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和韋斯利在鬧彆扭……」
「休伊,」我說,「這場大火有許多疑點。在火場里發現了屍體,可斯帕克斯的屋裡原本不該有人的。調查那位女性受害人是我的職責所在,我必須儘力查出她為什麼會在那裡,起火時為什麼沒逃出去。你很可能是火災發生前最後一個去農場的人,我請你儘力回想當天的情景,看能不能記起什麼不同尋常的事情,找到蛛絲馬跡,哪怕一丁點兒也好。」
我轉過身,手指像槍似的指著他。「別再說了,」我警告他,「我的事你管不著。還有,休想質疑我的專業能力,否則你就試試看,馬里諾。可惡,你比誰都清楚的。」
「喂,」他對著話筒說,「我是馬里諾。什麼事?」他仔細聆聽了一陣,眉頭深鎖,臉色緋紅。氣氛忽然緊張起來。我開始洗碗盤,數量還真不少。
「你到那裡后,」他繼續說,「不妨順便査一下在斯帕克斯農場上空盤旋read.99csw.com的那架白色直升機。」他稍作停頓,「也許在火災之前,可以肯定的是之後也出現過,因為我在火災現場親眼看見了。」
「什麼顏色?」我想起曾在火場附近見過一架直升機。
「你認為她是縱火犯。」
「我沒想過為這匹馬釘馬掌,」馬里諾說,「想都不敢想。」
「我認為這是一樁有計劃的行動,這個女人也參与其中,只是最後沒能逃出來。」
「我說過了,我從沒見過那架直升機。」道爾瞪著我們。莫利布朗則在跟自己的繩套纏鬥著,露出污黃的長牙。
「當然,那些直升機都直接降落在他的農場上。」道爾說。他久久打量著馬里諾,眼裡充滿懷疑。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我問。
「姨媽?」露西似乎和我一樣驚訝,「你在馬里諾家做什麼?」她問。
道爾用夾鉗把鐵釘的釘尖扳彎、敲平,從容思考著答案。
「洗耳恭聽。」馬里諾說。
「別誤導露西,」我說,「你和我一樣清楚,問題出在當地執法機關和當地的政治糾紛。說到事實真相,恐怕我們連邊都沒摸著呢,馬里諾。所以先別急著給人定罪吧。」
「我沒說他是聖人。老實說,我不認為世界上有聖人。」
「國際班機是會清點旅客人數的,」我提出質疑,「如果他沒登機,也一定會被發現。」
道爾仍沒有回應,我們跟著他回到莫利布朗身邊。見它正踏在剛排泄的糞便上,他氣惱地拿舊掃帚把排泄物掃開。比格犬在一旁閑逛著。
「這種話我不屑回應。」我走了出去,很想將門用力摔上。
「總得有人做。」
「都什麼時代了,家裡起碼有一半東西可以當作定時器,鬧鐘、錄像機時間顯示器、電腦、電子手錶等等。」
道爾將溫熱的馬掌壓出蹄形。「要知道,斯帕克斯先生的生活方式讓很多人看不慣,尤其像你們這位女納粹之流。」他說。
「你不必這樣。」他輕聲對我說。
「醫生,你不可以一直袒護他。」他說。
「他不是那種會拒絕別人的人,事實上,我認為他待人太寬厚了,有時反對自己不利。」
比格犬半眯著眼睛,把頭靠在我的鞋子上。
研磨聲和金屬敲擊聲像是加重了蹄鐵匠的憤怒,炙熱的馬掌浸入冷水時發出的嘶嘶聲響好似溫和的警告。他沉默地回到莫利布朗身邊,再度坐下安上新馬掌,銼平粗糙之處然後拿出鎚子。母馬稍顯九_九_藏_書焦躁不安,似乎頗感乏味。
「清洗。」
「安靜點兒!」他對莫利布朗喊道,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金屬和糞便味。「問題是,」他敲著圓鐵鎚說道,「你們兩個忽然跑來,認定我會無條件地信任你們,好像自己能立刻學會為這匹馬修馬掌一樣。」
道爾說著往外走去。我們緊跟其後,馬里諾一路躲在一匹至少有十四個手掌高的馬兒後面,貼著牆壁,蹄鐵匠轉過屋角,來到了他停車的地方。那是一輛後面備有特製丙烷燃料鍛爐的紅色小卡車,他扳動鍛爐把手,藍色火焰瞬間跳出。
「你那裡還順利嗎?」我問她。
「我真的很驚訝,」他說,「那個渾蛋千方百計想讓你丟掉工作,現在卻又被你當成了聖人?」
「幫我個忙。」我用手扶著門說。
「或許吧,但能爬上今天的位子,就說明他相當不簡單。」
道爾起身,又朝母馬的后臀拍了幾下。我本能地和它那強健有力的後腿保持距離。比格犬沖我低吠起來,好像我忽然變成了陌生人。
蹄鐵匠從卡車上的工具箱里翻出一塊新馬掌來,用鉗子夾著。「我最多只能說說個人想法。」他把馬掌移到火焰上方。
「我們派人找這位商界人士談過了嗎?」
「最後一個問題,」馬里諾說,「斯帕克斯是個商界名人,一定也偶爾會用到直升機,例如趕赴機場什麼的。畢竟他那座農場相當偏僻。」
馬里諾沒作聲,死死盯著我。我把肥皂放在水槽邊,擦乾雙手。
「出了什麼事?」我焦急地問。
「沒錯,可總得靠什麼引燃火苗吧,譬如雷管、火花、引線或火焰。如果你沒別的東西需要清洗,我要走了。」我漠然說。
「如果爐子不太熱,我一般會數五十下。」他說。這時我聞到一股炙烤金屬的氣味。「這種時候數三十下就可以了。不讓鋁的顏色發生變化,只是稍微加熱軟化而已。」
「別沖我生氣,」馬里諾說,「發生這案子又不是我的錯。」
他把馬掌移到鐵砧上,開始鑿孔,然後安上夾子並用鎚子敲平。接著又用研磨機磨平銳部,機器的噪音很像斯特萊克電鋸。道爾似乎在拖延時間,趁機思索該如何應付我們。他對斯帕克斯的忠誠毋庸置疑。
「這倒是個好消息。」道爾說。
「人在難過時的確有可能這樣做。」我說。
「馬里諾……」
「還沒有,這隻是斯帕克斯的說法。真不想對你這麼說,醫生https://read.99csw.com,可你別以為不會有人為他說謊。如果他是這起事件的主謀,我可以向你保證,他一定計劃得極盡周密。另外我還要補充一點,就是當他抵達杜勒斯機場準備坐飛機前往倫敦時,火災已經發生,那女人也已經死了。誰又敢說不是他先殺了她,然後利用某種定時器,在自己離開農場后才點燃大火?」
「沒錯,」馬里諾說,「例如,你是否看見斯帕克斯在神秘兮兮地打電話或者等人拜訪?是否聽到他提到克萊爾·羅利這個名字?」
「不記得,而且我們也想不通機場安保人員怎麼會知道火災的事。斯帕克斯對任何事都有一套說辭。他說他在旅途中經常受到安保人員的特別款待,他們經常會去登機門接他。那天有關火災的新聞上了倫敦當天的早報,預定和斯帕克斯會面的商界人士打電話通知了英國航空公司,請他們在斯帕克斯下飛機的第一時間就轉告他這個消息。」
「過來,小傢伙。」我彎下腰,向它伸出雙手。
開車返回時我心事重重,在腦中細細梳理得知已久和剛才聽到的種種信息。馬里諾也有了自己的看法。距離里士滿越近,他的情緒就越低落。駛入他的車道時,他的呼叫器響起。
馬里諾好像被注了其他類型的血液。無論用意有多善良,工作有多傑出,卻永遠和周圍環境格格不入。這樣的衝突正在一點點侵蝕著他。
「說不定作案者不知道斯帕克斯先生出國去了。他們找了個女孩打先鋒好裡應外合,一個和他有過一段情的女孩。」
「它們可以咬住你,把你丟得老遠。馬會踩人,牛愛踢人,用尾巴抽你的眼睛。最好讓它們知道你是老大,不然就麻煩了。」道爾直起腰,揉揉背,回到鍛爐邊去加熱另一隻馬掌。我們一路跟著。
「直升機的事太突兀了,」他說話時我正把車停在他的卡車後面,「或許根本沒什麼實質意義。」
「我還要告訴你們一件事,可以印證我的說法,」他不曾停手片刻,「那個周四我去他的農場時,看見一架直升機在頭頂盤旋,看起來不像在給農作物播撒肥料。斯帕克斯先生和我都忍不住猜想它是迷路了,還是找不到地方降落。那架直升機在空中繞了大約十五分鐘,最後向北飛走了。」
「我對飛機懂得不多,不過,沒錯,那架直升機的確很小,大概只有兩個座位吧,我猜。機身沒漆編號,很奇怪吧?好像想從空中窺探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