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我先査看日誌,確認昨晚是否有新案子進來。一個兒童在自己雙親的床上死亡;一個老婦人死於服藥過量;還有一樁牽涉毒品的槍擊案發生在位於城市邊緣,文化、治安日趨沒落的保障性住宅區。多年來,里士滿一直名列全美最暴力的城市之一,人口不到二十五萬,每年發生的兇案卻有一百六十件之多。
「你的話讓我想起,我最惡劣的行為大概是忽略了老婆孩子,找各種借口不回家。我實在是個不知體貼的渾蛋,他們也因此對我怨恨了好—陣。所以說,其實我也有自我毀滅的傾向。但我向你保證,」他又說,「如果你能抽出時間來快走、騎車、做做俯卧撐或腹背運動,肯定會有意外收穫。」他說著走開了,又加了句:「身體就是天然嗎啡,不是嗎?」
我敢說這不是個令人愉快的話題。
剛在辦公桌前坐下,羅絲便出現了。她頭髮別在腦後,一身利落的深藍色套裝十分符合高層管理人員的身份。
「對。我的寒毛都豎起來了。」
「老實說,我不知道他住在哪裡,」她說,「我們不怎麼親近。喬沒有跟任何人親近過,我想也沒人會願意和他親近。」
費爾丁身著法式袖口的黃色襯衫和摺痕筆直的黑色長褲,配以色彩鮮明的領帶,顯得神清氣爽。他鬍子颳得乾乾淨淨,散發出令人愉悅的氣息,連鞋子都擦得鋥亮。和我不同,他從來不會讓周圍環境干擾自己對健康的重視。
「沒錯,再來談談硅膠吧。這我就不懂了。除非她在法律禁用硅膠隆胸前做過這類手術,但顯然她沒做過。」
「蒂恩,」我說,「你有幾個孩子?」
「我的驗屍間不用這些東西,至少目前如此。當然,我得承認早年間的法醫不得不湊合著使用一些工具。」我不情不願地說道。音樂仍在流淌。
「沒錯,」我木然地說,「你找我有事嗎?」
「一旦我開始放縱就會對自己的健康過分憂慮,」他啜著花草茶,透過水霧看著我說,「這樣反而不好。」
「你不必勉強自己見她,」一向對我呵護備至的羅絲說,「她又沒有預約,也沒問你是否有空。」
「二十六歲。」
「另一起?」我把長柄湯匙擱在工作台上。
「他十歲那年偷開酒櫃時,我就感覺哪裡出了問題。他偷喝杜松子酒、伏特加,然後在酒瓶里裝滿水,想藉此瞞過我們。到了十六歲,他開始酗酒,不知道被告誡過多少次,還有酒後駕車、撒酒瘋、妨礙治安、偷竊,一件接著一件。十九歲時他離家出走,最後失去了聯繫。說真的,現在說不定成了街頭流浪漢。」
來到更衣室,我已經開始發抖,於是迅速脫掉濕黏的套裝和襯衫想換上工作服,結果越急越亂。終於套上了實驗袍,我拿毛巾擦乾頭髮,隨手撫平。鏡子里的我看上去是那麼疲憊焦慮。最近我沒吃好也沒睡足,對咖啡和酒精亦無節制,重重的黑眼圈就是這些惡習的體現,當然,還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嘉莉帶給我的那些難以消弭的憤怒和恐懼。她的藏身之地尚未被人發現,但在我心中她似乎無處不在。
「和主卧在同一個方位。這場大火同樣發生得異常猛烈,但燃燒並不完全,留下了許多表面裂痕和炭化痕迹,至於屋子其他部分的損壞,大多是煙霧和水造成的。這與斯帕克斯農場的起火情形並不一致。除了非常重要的一點——目前他們並未在現場發現任何類型的助燃劑,浴室里也沒有足夠可燃物形成那麼猛烈的火勢。」
「我們面對的是個絕頂聰明的男人,」她說,「這點倒可以肯定。」
我錯愕地抬起頭。
「我對自己的認識並非如此,」我說,「而是恰好相反,蒂恩。也許我相當保守,因為必須如此九-九-藏-書。也許我相當自製,因為已習慣了。我不會公開懺悔,也不喜歡對他人的行為妄加評斷。而且我得告訴你,我對自己的要求比對你嚴酷多了。」
「有點奇怪,你不覺得嗎?」麥戈文說。
「你可以盡情挖掘,」她微笑著說,這讓緊張的氣氛緩和了不少,「順便一提,對你這樣幾乎不運動的腦力工作者來說,你體力還真不賴。」
「又一起火災,也是縱火案。這次發生在利哈伊郡,距離費城只有―小時車程。」她說,「你要一起去嗎?」
「真不明白你是怎麼做到的,」我上下打量著他說,「傑克,難道你從來沒有情緒上的困擾,比如沮喪或者壓力,或因酷愛巧克力、香煙、威士忌這些東西而苦惱?」
「那我請你吃午飯吧,」我說,「不過你必須多待三個小時。還有——」我站了起來,「我的鍋里還有一些骨頭需要加熱,你可以陪我過去,如果你不怕噁心。」
「我是昆恩。」這個在宗教信仰自由庇蔭下失去兒子的男人說。
事態全無進展。我無奈地掛斷電話,頹喪地將注意力轉回麥戈文身上。
「但是周一我們在現場也看見了那架直升機,那又是什麼原因?」
我們沉默下來,只剩音樂在彼此間流動。車子沿巴爾的摩外圍的環形公路前行。我猛然想起某個死於一場可疑大火中的醫學院學生。
「屍體是在浴缸里發現的嗎?」我問。
「早安,斯卡佩塔醫生。」他招呼道,似乎心情不錯。
「籬笆剪?」
「老實說,我不清楚他們究竟進行到了哪一步,但她理應被留在原處,這是你的職責。我的任務,則是到火場看看能有什麼新發現。」
麥戈文大笑著打開了CD音響,沒想到播放的是《莫扎特傳》中的曲目。
接著我來到休息室,看見向來對咖啡避而遠之的費爾丁在沖泡花草茶。他對健康的執著讓我更加沮喪,因為我已經一周多沒作運動了。
「直升機呢?關於這個你們有什麼發現,蒂恩?就是火災發生前一天,蹄鐵匠在農場看到的那架白色小型直升機,可能是施瓦澤或羅賓森,也許就是兩天後我們在現場看到的那架?」
「可惜沒有被全部包裹。」我說。
非上法庭不可的是你,我暗想。我知道州政府將會以虐待及疏於照顧兒童的罪名起訴他和他的妻子。
「哦,太糟糕了。」我說。
「我了解。」他還是那句話。
地板表層碎裂是溫度急遽增高,水泥空隙中的濕氣隨之滾沸所致。
「你把我們害得還不夠苦嗎?」
一
我撥出電話,忐忑不安。「昆恩太太?」接聽的是一個女人。
「先談談鎂吧,」我說,「我的第一反應是海水。海水裡或者採礦區含有豐富的鎂,那麼受害者也許是藥品化驗師或在實驗室工作的研究員?也許是爆裂物殘留?」
「但願平安,」我邊說邊伸手去拿咖啡壺,「目前我們的任務不算重,就交給你了。內部會議由你負責召開,我有很多事得忙。」
「我感覺到的可不是這樣。我認為你在仔細地評估我,想確認我是否有資格擔任露西的上司,是否會對她產生不良影響。」
「謝了。」我目送他離去,很後悔自己提起這個話題。
兩分鐘后我拿到了報告,麥戈文也打開公文包拿出自己那份,等著我讀完。第一份報告是我在死者左太陽穴一帶發現的類似金屬碎屑的化驗分析。根據掃描電鏡能譜分析和X射線能量散布分析儀的分析結果,這些物質的基本組成元素是鎂。
「有些小動作絕不會被搬上法庭,」麥戈文坦率地說,「例如從某個隱秘的抽屜摸走一瓶https://read•99csw•com被查封的高級私酒。有的警察會從現場掠走一些紀念品,比如大麻煙斗和稀有槍械之類的。還有一些法醫執迷於搜集本應隨著屍體埋葬的人體髖骨或頭骨碎片。」
「其他方面呢?」
「他說那扇門有銅質鉸鏈,沒有門框,已被我們的發現證實。至少在這一點上,你這位親切的媒體大亨朋友是誠實的。」
「天知道,凱。」她解開套裝的上衣紐扣,好像忽然想放鬆一下,卻又矛盾地瞥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蒂恩,請進。」我說。
她沒做聲。
賓夕法尼亞州警察局一發現屍體便向管制局求援。管制局派往現場的火災調查員將相關信息輸入筆記本電腦,ESA幾乎立刻有了響應。到了昨天晚上,利哈伊郡大火案案情級別升高,聯邦調查局派探員和本頓前往協助,州警察局接受了。
這下我也被惹火了。
「我知道化驗室報告出來了,至少是一部分的。上周五晚上我打電話問過。」她說。
「我就是。」
「她說她要到華盛頓度周末,走之前想和你見個面。」
我攤開雙手。她轉換車道時扭頭瞥了一眼。
我心情沉重地將話筒放回原處,抬頭看見蒂恩·麥戈文正站在辦公室門外的走廊里,從表情可以看出,剛才的一切她全聽見了。
「所以才會在屍體上熔解。」
我無意刺探什麼,但她一開口就接連說下去。
我繼續翻閱那份彷彿沒完沒了的化驗報告,麥戈文又開始打量我,然後起身關上了辦公室的門。
「她是在車裡打的電話,要我轉達你,她正在Kings Dominion樂園附近,二三十分鐘後到達。」羅絲解釋道。
「好吧,我想我們也該談談了,」她說,「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如果你願意開誠布公地談談,也許我們能找到解決的辦法。」
「以後別再打來了。」昆恩先生掛斷了電話。
這是事實,我無法辯駁。
「車庫在哪裡?」我在腦海中勾勒著那幅情景。
「又是桑尼·昆恩。」羅絲陰鬱地說。
「我不需要法醫來教我怎麼養育小孩,」他冷冷地說,「法庭見,女士。」
「你真是耿直刻板得可怕。凱?」麥戈文忽然說,「你不像我們,會判斷失誤或者犯錯。你大概從來沒暴飲暴食或喝醉過吧。坦白說,就因為這樣,我們這些凡夫俗子害怕接近你,敬而遠之,怕被你指責。」
「的確,鎂太軟了。飛行工具呢?航天金屬材料不是都很輕嗎?」
「這是最艱難一步。」我說,一顆心直往下沉。
麥戈文並不習慣與人形影不離。我們去分解室打開爐火,水剛加熱冒出蒸氣,她就返回煙酒槍械管制局裡士滿分局,不到一小時又忽然跑來,進門時急切地喘著氣,而我正謹慎地攪動著沸煮中的骨頭。
「和露西有關。你以為我想取代你的地位或什麼的,就是這麼回事,對吧,凱?」
我沒有流露出自己的不滿,只把辦公室的傳真機號碼告訴了她同時做了一點暗示。「瑪麗,以後只要是我的案子,在將化驗報告送交其他單位之前,最好先告訴我一聲。」我平靜地說。
「說實話,我也不確定自己對你的看法。」我注視著她說,「重要的是,我們都應各自做好分內工作,不至於失去客觀立場。畢竟我們面對的是人命關天的重大兇案。」
周一早上,一場狂風暴雨驟臨。我開車到辦公室時,一路雨刷急掃,還開了冷風以免車窗上蒙上霧氣。打開車窗投代幣券的一會兒工夫,我的衣袖就濕了。不巧的是,大樓後門入口處的車庫裡停著兩輛靈車,我只好把車停在外面,花十五分鐘衝過停車場,拿鑰匙打開大樓正門。後果可想而知,我渾身濕透,頭髮滴著雨水,九_九_藏_書走進大樓時鞋子吱嘎作響。
我望向窗外,標示巴爾的摩入口的反光路標一掠而過。當年我在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醫學院讀書,對這個城市的街道非常熟悉。
「老天,好可怕的形象,」我驚呼,「但願這不是我給人的印象。」
「到了周五,一切照計劃進行。斯帕克斯殺了那個女孩,放火燒了房屋並且成功逃脫,乘坐直升機到了杜勒斯機場附近,而那輛切諾基已預先藏在那裡。他開車到了機場,辦好所有登機手續,或許也包括行李託運,然後躲藏起來,幾天後才在胡特農場露面。」
「謝德先生,事關重大的謀殺案。」我提醒他,耐心正被一點點消磨。
「斯帕克斯浴室里的腳踏墊是粉紅色橡膠製品嗎?」我問。
二
「我沒聽說。」我懊惱極了。如果殘留物化驗室的鑒定人員在聯繫我之前就先給麥戈文打了電話,我的處境就更為尷尬。我立刻打電話給化驗室一個名叫瑪麗·陳的新職員。
「我完全了解你來電的用意,也非常樂於協助,」他說,「不過,沒有法院的命令,我們實在無法透露任何學生的個人信息,通過電話透露當然更不可行。」
「你和我以前就合作過,不是嗎?」她繼續說,「那時我們不存在什麼隔閡。這就讓人不得不問,到底哪裡起了變化?而答案再清楚不過。不同的就是,露西最近就要調職到費城分局,在我手下工作。我,而不是你,這讓你十分氣惱。而且,你能猜到嗎?如果我是你,或許也不會開心。」
「信號彈,」我失聲叫道,「可以點燃信號彈,把它巧妙放置在某個地方,然後離開屋子,這樣至少可以有好幾分鐘的空擋。」
「就憑這個,你嚇不倒我。」麥戈文面露喜色。
「又發生了一起。」她急切地說。
「另外,從他的長期病歷報告中我們發現他的呼吸有水果甜味,還有體重降低,乾渴尿頻等癥狀,全是胰島素缺乏的臨床表現。倒不是說我不相信祈禱,但至少不像他的家人告訴記者的那樣。」
「哦,」這激起了我的興趣,「有事嗎?」
她在關於桑尼·昆恩的一大疊厚厚的文件里翻找,草草記下一個電話號碼給我。「祝好運。」她說著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真沒想到,鋸子、解剖刀和籬笆剪會讓肌肉變得這麼強壯。」她評論道。
「但還是無法解釋她頭骨上的傷口以及傷口裡金屬殘屑的來源,那很像是被某種銳器割傷的。」
「我是斯卡佩塔醫生。我手上有桑尼的……」
羅絲理解這麼長時間以來我對這起案件的感受,她說:「你想給他們打電話嗎?」
我點點頭。
「蒂恩,」我說,「我不想花時間談這些,這沒什麼用。」
「我必須打幾個電話,」我說,「你要先喝杯咖啡嗎?或者坐一會兒?我猜你對我的新發現會很感興趣的。」
「起火的是一棟住宅,」她繼續說,「昨天清晨開始燃燒,發現一具屍體,女性,也是在主浴室里。」
「拜託,那是肋骨剪。」
「是你給管制局看過的那些嗎?」
「這麼說已經進行過驗屍了。」我說。
「也不盡然。」我說,但內心清楚,在我的餘生,昆恩先生嚴厲的斥責將一遍遍在腦海中響起。此刻我腦中充斥著各種聲音,激憤、痛楚,甚至責難的吶喊和憤怒的禱告,因為我願意聆聽,也有勇氣碰觸他們的傷口。我不想和麥戈文談這些,更不願和她靠得太近。
我把一塊玻片放在顯微鏡台上,透過鏡頭觀看玻片上的胰臟切片,那些本應干縮的粉紅色細胞周邊透明且疤痕斑斑。
「他們只是害怕家屬找麻煩,想撇清責任罷了,」麥戈文說出我早已九-九-藏-書明了的事實,「不等我們拿出非常手段他們是不會屈服的。所以放手去做吧。」
「我甚至不知道她現在人在哪裡。」我脫口而出。
「如果同時發現氯化鉀的話就可以確定了。也可能是煙火藥粉,」她說,「如果是雷管,也許是RDX——雷酸汞、三硝基間苯二酚鉛,或者疊氮化鉛之類的藥粉;當然也可能是硝酸、硫酸、甘油、硝酸鞍、硝酸鈉或者硝酸甘油和炸藥等等。但我認為,如果真有這類強力炸藥,派比在現場絕對嗔得出來。」
「可能是煙火炸藥,」她說,「鎂會發出白光。也可能是信號彈。」她聳聳肩,「當然了,鋁粉更好,因為保存時間更持久。至於鎂,必須先包覆一層亞麻籽油之類的東西。」
「鎂昵?」我問。
「你不再讓我幫你挖瓦礫堆了?」我說。
「好吧。」她拿起套裝上衣起身,「那麼我們去別的地方談,」她說,「我決定在回去前把這件事作個了結。」
「沒有錯,昆恩先生,也沒有任何失誤,」我竭力壓抑著心中的怒意,「我只能建議,萬一你的其他孩子也出現和桑尼同樣的癥狀,請一定立刻送醫治療,以免再次遭受不幸……」
「一個,獨子。」
「不算非常嚴重,因為法醫看出她被割斷了喉嚨。」
「縱火犯都喜歡看熱鬧,」她說,「個人以為,斯帕克斯也許為了觀看我們忙成一團的模樣。偏執狂,也許吧,他幻想我們會以為那是媒體的直升機,而我們果真這麼認為了。」
「目前這一切只是推測。」我不想再聽下去。
「是的。同樣的報告,我可以發傳真或者親自給你送去。」
「只要有充分的可燃物,的確可行。」
「我不知道你在這裏,」她把一份口錄文件放在書柜上,「管制局的麥戈文剛打來了電話。」
「我正要送下樓去。」
「我還以為自己的工作已經夠折磨人了呢,」她拿了把椅子在我對面坐下,打量著我,「我知道你不得不面對這種事,但從沒親眼見識過。倒不是說我從不和家屬打交道,但至少不必向他們解釋他們的親人是由於氣管或肺部吸入濃煙而死。」
「那棟房子建築在岩地上。」麥戈文解釋著。這時我們的車已駛入九五號州際公路。「所幸不必擔心地下室的問題,謝天謝地。我們的人凌晨三點鐘就到了那裡。這起案件的特別之處在於,火勢並沒有成功地焚毀屍體。主卧室、主卧上方的二樓客卧和樓下的客廳都徹底燒毀了,浴室天花板損毀得厲害,車庫的水泥地板也嚴重碎裂。」
「早安,」我說,「聽說你有報告要給我,是嗎?」
「現在的時機和場合併不適合談這些。」我堅定地說。
「我只能假設一種狀況——」她說,眼神咄咄逼人,「也許他計劃放火燒掉房子后立刻坐直升機離開,」她解釋說,「因此前一天那架直升機在農場上空展開偵察,因為駕駛員知道他必須在次日天黑后降落再起飛。明白我的意思嗎?」
「不是有意的,我向你保證。」
「正常反應。燒毀程度如何?」我提出最關鍵的問題。麥戈文駕駛著她的福特探路者一路疾駛,已經超越了最高限速。
「是啊,幾乎把屍體緊緊包裹起來了。」
我飛快思索著丟下一切匆匆離開后可能發生的種種狀況。且不論別的,單是和她待在車內共處五小時之久,已足以令人卻步。
「什麼時候?想談什麼?」我開始在文件上簽名。
「很抱歉,」我聽得出她是真心的,「調查員五點鐘打來的電話,那時候我正要下班。」
我先致電位於威爾明頓的北卡羅萊納大學。儘管還不到九點,教務已經到了辦公室。他彬彬有禮,但沒有提供任何幫助。
「他和你住得近嗎?」
我聽見有人接過她https://read.99csw.com手中的話筒,心臟狂跳。
「我不否認某些同行的行為並不得當,」我說,「但老實說,擅自收藏屍體局部和竊取私酒可不能相提並論。」
「顯然火災是為了掩蓋謀殺的事實。」她說著開始解釋這起案件和沃倫頓大火的關聯。
「刀子里不會有鎂。」麥戈文提醒道。
至於黏附在頭髮上的金屬殘屑則成分不明。他們使用傅立葉變換紅外線光譜儀進行測試,讓這些纖維選擇性地吸收紅外線,結果顯示其形態特徵符合聚硅氧烷聚合物,俗稱硅膠。
「你激怒我了。」她說。
「你們弄錯了,誤診了。」
「我想儘快了結,是的,我要打。」
「多大了?」我問。
「很有可能。但如果是這樣,應該會同時化驗出其他合金。」
「她說待會兒就到。」羅絲說。
「你大概是最不受歡迎的信使吧。」
桑尼·昆恩是個十一歲的男孩,於八周前死亡。父母是基督教科學會成員。對於他的死因,我一開始就非常肯定,但保險起見還是等到進—步的化驗報告完成以後再確認。簡單來說,這個男孩的死是沒有受到妥善的醫療照顧所致。而他身為基督教科學會成員的父母極力抗拒驗屍,並在電視上指控我對其兒子的遺體進行宗教迫害及損毀。
「你是說好像我不在乎有人被殺,是這個意思嗎?你以為我爬到今天的位子靠的是滿不在乎?」她捲起袖子,好像準備應戰。
「這我倒可以告訴你。她在費城,在分局和新公寓之間來回奔波。」
「我兒子的事不需要你來告訴我。」她打斷我。
「那麼一定是有要緊事。」我喃喃著,打開一盒玻片。然後掀去顯微鏡的塑料套,打開照明燈。
警方成了替罪羊。甚至當我的辦公室公布的統計數據不符合政客期待,或者刑案審理拖沓時,連我也成了譴責對象。類似的非理性態度時常令我愕然,這些當權者似乎從未想過,有一門學科叫預防醫學,這是遏止致命疾病的唯一途徑。例如對付小兒麻痹,注射疫苗當然強過事後治療。我合上日誌,走出辦公室,拖著濕漉漉的鞋子穿過空蕩蕩的走廊。
「我們剛開始請他協助清點房間里的物品,」她說,「他聲稱主浴室里的裝潢以黑白色係為主。大理石地板和牆壁是黑色的,水槽、浴缸和柜子則是白色。淋浴間的門是歐洲貨,不是鋼化玻璃,這就是說,溫度超過兩百度時不會分裂成無數小玻璃球。」
「桑尼是因罹患糖尿病,並由嚴重糖尿病酮酸中毒引發急性肺炎而死的。對你承受的痛苦我表示非常難過,昆恩先生。」
我坐在辦公桌前環顧著自己的領地,大堆的文件、耗精費神的雜誌期刊文章、沒完沒了待處理的信息如森嚴壁壘,讓我片刻不得喘息。我摘下眼鏡,揉著臉頰。眼前的麥戈文身形模糊,這讓我更容易啟齒。
「你的日子不好過。」我說。
隨即他陷入了沉思。
「可我在一些驗屍間里見過籬笆剪,還有毛線針,用來探測子彈傷口的。」
「把手伸出來。」
「毒素消散得很快,」我對羅絲說,然後換上另一塊玻片,「丙酮除外,」我補充道,「那是葡萄糖不完全代謝的副產品。腎髒的近端曲細小管內襯細胞有高壓滲透性空泡化現象,意味著這些細胞不是粉紅色的立方體,而是清澈、鼓脹並有所擴張。」
「硅膠常用於電線絕緣體、液壓油或防水性材料。但這還是無法解釋,除非浴室里放了硅膠製品,也許在浴缸里?某種粉紅色的東西,我也想不出是什麼。」
「就是你用來切開胸腔的那個啊。」
「我想你應該願意知道你兒子為何……」
「像我這樣每天驗屍,並時常搬運屍體的人,根本不需要練舉重。」我隨口說道,不免有誇張失實的成分。